我这人吧,坐高铁最烦旁边有人。尤其是长途,五个小时,我就想戴上降噪耳机,把自己焊死在窗边,看看风景,发发呆,假装世界就我一人。可那天,我的好运气大概是在出门时被门夹碎了。
车厢里一股子空调和消毒水混合的味儿,我找到自己的F座,靠窗,谢天谢地。刚把背包塞进行李架,一扭头,心里就“咯噔”一下。过道那边,D座,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
怎么形容呢?不是那种网红脸的漂亮,而是一种……让人有点不敢直视的劲儿。她穿着件黑色吊带长裙,外面松松垮垮搭了件米白色的亚麻开衫,侧着脸望着窗外,脖颈的线条又长又直,像天鹅。栗色的头发在脑后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和颈边,随着车厢的微微晃动轻轻扫着皮肤。她没化妆,至少看起来是,但皮肤白得透光,鼻梁很高,嘴唇是自然的嫣红色。最要命的是那气质,安安静静的,可你就是没法忽略她的存在,像一杯搁在那里的烈酒,没喝,光闻着味儿就有点上头。
我赶紧缩进自己的座位,掏出手机,假装很忙。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那边瞟。她的小桌板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精装书,旁边是一杯看起来像自带的绿茶,茶叶在杯底舒展成碧绿的一小团。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花里胡哨的甲油。手腕上戴着一块皮质表带的旧手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列车开动了,城市的水泥森林渐渐被甩在身后,换成了绿油油的田野。我戴上耳机,但根本没心思听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这女的干嘛的?作家?艺术家?还是……某种更神秘的职业?看年纪,大概三十上下,比我大几岁,眼神里有种我这个年纪没有的沉静和……疲惫?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有点憋不住,想去车厢连接处透透气,顺便抽根电子烟。起身的时候,动作可能猛了点,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她放在桌板边缘的那本书。
“啪嗒”一声,书掉在了地上。
我吓了一跳,赶紧摘了耳机,弯腰去捡。“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
她也微微侧过身,轻声说:“没关系。”
声音比我想象的要柔和,带着点沙沙的质感,像秋夜的风刮过干燥的树叶。我把书递还给她,瞥见封面上的英文书名,好像是什么关于中世纪历史的。
“真不好意思,”我挠挠头,有点尴尬,“没给你摔坏吧?”
“一本书而已,没那么娇贵。”她接过书,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平复了。她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用手指轻轻抚平可能摔皱的页角,动作从容不迫。
就这么一下,我好像找到了个话头。回到座位后,我没再戴上耳机,犹豫了几秒钟,试探着问:“那个……你看的是历史书?”
她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两秒,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拒人千里的意思,但也没有多热情。“嗯,随便看看,打发时间。”
“哦……挺厉害的。我看这种书容易睡着。”我实话实说。
她又轻轻笑了一下,这次明显了些。“看进去了就不容易睡了。比看手机有意思。”
就这有一搭没一搭的,我们居然聊了起来。开始还是很表面的,比如这趟车的目的地,窗外的风景。她说她叫林晚,名字跟她的人一样,有点淡淡的文艺气息。我说我叫陈阳,阳光的阳,俗气得多。
聊开了,我发现她并不像第一眼看上去那么有距离感。她说话很有条理,知识面广得吓人,从她看的那本历史书,能聊到欧洲的建筑,再跳到中国南方的民俗,但又不卖弄,就是很自然地分享。我大部分时间只有听的份儿,偶尔插几句自己的工作(我是个苦逼的平面设计师),抱怨一下甲方的奇葩要求。
她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两个关键问题,让我觉得她是真的在听,而不是敷衍。中间乘务员推着零食车过来,我买了两瓶水,递给她一瓶,她愣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轻声说了句“谢谢”。
时间过得快了起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黄昏的颜色,金色的阳光斜射进车厢,把一切都镀了层暖洋洋的边。她脱掉了开衫,只穿着那件吊带裙,阳光勾勒出她肩膀和锁骨的柔和线条,皮肤细腻得能看到细小的绒毛。我不得不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电线杆和远山。
我们聊到了为什么出行。我说是出差,开个无聊的会。她沉默了一下,说:“我回去看看我外婆。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神里那点疲惫感更重了,还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老人家就是这样,需要多陪陪。”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干巴巴地说。
“是啊。”她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小时候我是外婆带大的,后来上学、工作,离得越来越远,回去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总觉得时间还很多,其实……并没有。”
这话有点沉,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列车行驶时平稳的“哐当”声。我看着她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又独立又冷静的女人,心里也藏着很柔软的东西。
天色彻底黑透后,车窗变成了镜子,映出车厢里的人和灯光。我们之间的聊天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沉默,但并不尴尬。她继续看她的书,我则用手机处理一些工作邮件,偶尔抬头,会发现她也正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景发呆,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次,我起身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好像睡着了。头微微歪向车窗那边,呼吸均匀,那本厚书摊开放在腿上。睡着的她看起来柔和了很多,没有了白天那种淡淡的疏离感,像个需要保护的女孩子。空调有点凉,我犹豫再三,还是轻轻拿起她放在旁边的开衫,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她身上。她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这个动作让我自己心跳加速了好一会儿,做贼似的。
距离终点站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候,她醒了。看到身上的开衫,她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我,眼神有点复杂,低声说:“谢谢。”
“没事,看你睡着了,怕你凉着。”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她没再说什么,把开衫穿好,整理了一下头发。接下来的时间,我们的话变少了,似乎都在默默消化这趟即将结束的旅程。广播里开始播报到站提醒,提醒旅客收拾行李。
气氛变得有点微妙。是一种混合着熟悉和陌生的怅惘。我们知道了对方的名字,聊了一路,甚至分享了一些算不上秘密的心事,但下车之后,就是茫茫人海,各奔东西。
列车缓缓减速,站台的灯光越来越清晰。人们开始骚动,起身拿行李。我也站起来,把背包拿下来。她则是不紧不慢地把书和茶杯收进一个素色的帆布包里。
车厢门开了,人流开始往外涌。我们顺着人潮走下火车,站台上熙熙攘攘,接站的人,匆忙赶路的人,混杂在一起。
出了车厢,夏夜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和车厢里的凉爽形成对比。我们并肩走了几步,到了出站通道的分岔口。她要去坐地铁,我要去排队打车。
“那……我往这边走了。”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站台的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好。”我点点头,心里有无数句话在翻滚,比如“加个微信吧”,或者“以后有机会再见”,但看着她的眼睛,那些话又都卡在了喉咙里。她的眼神很清澈,也很平静,仿佛这一路的相伴,只是旅程中一段自然而然的发生,到了站,就该画上句号。
“路上小心。”她最后说了一句,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
“你也是。”我回道。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站台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然后转身,汇入了通往地铁站的人流,那个米白色的背影很快就被吞没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才拖着行李箱朝出租车排队点走去。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个什么东西。这一路五个小时,像做了一个不真实的梦。梦里有一个性感又神秘的陌生人,我们聊历史,聊工作,聊家人,分享了一瓶水,我还给她盖了件衣服。但梦醒了,只剩下手里这张越来越长的出租车排队号码纸,和空气里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淡香。
我最终没有追上去要联系方式。也许这样更好。有些相遇,就像两颗流星在夜空中短暂的交汇,留下一条惊艳的轨迹,然后各自奔向不同的宇宙。完美,恰恰是因为它的短暂和没有下文。我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把那个叫林晚的女人,和这五个小时的高铁旅程,一起打包塞进了记忆的某个角落。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世界里,最体面、也最值得回味的一种相逢了。
我排在等出租车的长队里,夜风把站台顶棚吹得嗡嗡响。空气里有股沥青和尾气的味道,这才是现实世界的味儿。刚才车厢里那个带着茶香和书卷气的封闭空间,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啪一下,没了。
队伍挪动得慢吞吞,我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微信工作群已经炸了,甲方爸爸对初稿提出了“灵魂拷问”,一连串六十秒长语音,我看着就头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林晚低头抚平书页的样子,她那句“看进去了就不容易睡了”,声音淡淡的,这会儿倒像循环播放似的。
她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地铁上了吧?那个素色的帆布包,旧手表,整个人和这个嘈杂喧嚣的火车站格格不入。她会直接回外婆家吗?还是先找个地方住下?她外婆家,又是什么样子的?老城区?种着花的小院子?
操。我暗骂了自己一句。想这些有的没的干嘛,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人家说不定早就把你忘到脑后了。这就是段高铁奇遇,下了车,就该翻篇儿。
可心里那头小兽就是不听话,挠着抓着。我甚至有点后悔,刚才在出站口,怎么就那么怂?要个微信能死啊?顶多被拒绝嘛,反正以后也见不着了,丢脸也就丢那一下。现在倒好,成了个悬案,连个求证的机会都没了。
终于排到我,拉开车门钻进后座,报上酒店地址。出租车司机是个大叔,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地方戏曲,聒噪得很。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光溢彩却陌生的城市夜景,一种巨大的孤独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在这个几百万人口的城市里,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在等我。而刚刚,在那一方小小的座位上,至少还有个人能说说话。
酒店是公司订的,标准间,一股消毒水味。我扔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洗了把脸。冷水激得我一哆嗦,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挂着水珠、略显疲惫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特可笑。像个没谈过恋爱的毛头小子,为了一场几个小时的邂逅在这儿伤春悲秋。
算了,干活。我打开电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对付甲方的“灵魂拷问”。这一忙就忙到了后半夜,眼睛干涩发胀,脑子也成了一团浆糊。关灯躺下,黑暗中,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还有她侧脸的轮廓,在黄昏光线下,柔和得不像话。
接下来的两天,会议、修改方案、和甲方扯皮,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在吃饭的间隙,或者深夜回到酒店瘫在床上时,那个高铁上的身影才会不经意地冒出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不疼,但总有存在感。
会议结束那天下午,我提前到了火车站。返程票是傍晚的,时间还早,我鬼使神差地没有直接进候车室,而是在车站广场上晃悠。这个城市的火车站是老站,广场很大,旁边挨着一条挺有名的商业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我买了杯咖啡,漫无目的地瞎逛,眼睛却像装了雷达,不自觉地扫过每一个穿着米白色开衫或者素色长裙的身影。
明知不可能,却还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万一呢?万一她也今天回去?万一就这么碰上了?
结果当然是徒劳。我嘲笑自己真是电影看多了,生活哪有那么多巧合和浪漫桥段。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我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转身准备进站。
就在我走向进站口的那一刻,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侧影。心脏猛地一跳,我倏地停住脚步,扭头望去。
车站旁边有一家很小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书店,橱窗里堆满了书。一个穿着米白色亚麻开衫的女人正背对着我,弯腰看着橱窗底层摆放的旧书。那个挽起的发髻,那段白皙的脖颈……
我的呼吸几乎停了,血液哗一下冲上头顶。是她?真的是她?
我几乎要迈步走过去,喉咙发干,连开场白都想好了:“嗨,这么巧?你也今天回去?”
可就在这时,那个女人直起了腰,转过身来。
不是林晚。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大概四十多岁,戴着眼镜,面容普通。她奇怪地看了愣在原地的我一眼,拉着身边的小孩走开了。
巨大的失落感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我瞬间清醒。我站在原地,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魔怔了,真是魔怔了。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刷身份证进了站。找到我的检票口,找了个空位坐下,这次是个靠过道的座位。我戴上降噪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音。这一次,我不想再有任何意外,也不想再跟任何陌生人产生交集。我只想安安静静地,一路睡回去。
列车准时进站,我找到自己的座位,把包放好,立刻闭上眼睛假寐。耳朵里是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心里却一片空茫。
列车开动了。我能感觉到旁边座位有人坐下,但我没睁眼。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半小时,可能一小时,我有点内急,不得不摘下耳机,起身去洗手间。当我揉着有些发麻的腿走回座位时,目光无意中扫过斜前方、靠窗的那个位置。
然后,我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
靠窗的座位上,一个女人侧头看着窗外。栗色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慵懒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米白色的亚麻开衫搭在臂弯,身上是那件熟悉的黑色吊带长裙。小桌板上,放着一杯清茶,茶叶碧绿,旁边是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厚书。
夕阳的光线,又一次,以同样的角度,透过车窗,勾勒出她安静而美好的侧影。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站台上的误认带来的失落,这两天的自我嘲笑,全都烟消云散。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咚咚咚,响得我自己都能听见。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是惊喜?是慌乱?还是觉得这巧合太他妈的不真实?
她似乎察觉到了长时间的注视,缓缓转过头来。
目光相接。
她显然也愣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比上次我碰掉她书时明显得多。那双沉静的眼眸,微微睁大,在我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然后,我清楚地看到,她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形成了一个真切而柔软的弧度。那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带着点意外,带着点……或许是惊喜的,真正的笑容。
“是你?”她轻声说,声音里还带着那点特有的沙哑,但比上次多了些温度。
我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有些发干,走过去,在自己靠过道的座位坐下,侧身看着她。
“嗯……真巧。”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但估计还是透出了几分傻气。“你也今天回去?”
“会议提前结束了,就改签了车票。”她解释道,目光依然落在我脸上,带着点探究的意味,“没想到……这么巧。”
“是啊,太巧了。”我重复着,感觉自己词汇贫乏得可怜。我们之间隔着一个空座位(我的邻座还没人),但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流动。之前的陌生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友重逢般的熟稔,虽然我们满打满算,也只认识了五个小时。
“你的事情办完了?”她问,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
“嗯,会开完了,方案也差不多定了。”我答道,“你呢?外婆身体好些了吗?”
她点点头,眼神柔和下来:“好多了,就是年纪大了,有些老毛病。陪了她两天,精神头好了不少。”
“那就好。”
简单的对话后,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再是最初的尴尬或谨慎,也不是旅程末尾那种淡淡的怅惘,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我们都清楚,这第二次的“偶遇”,已经让一切变得不同了。
列车广播响起,提示列车即将全程禁烟。她拿起那本书,但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封面。我也没有再戴上耳机的打算。
夕阳的余晖渐渐收敛,天色向晚。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很直接地问:“上次下车的时候,你是不是想找我要联系方式?”
我被她问得一愣,脸腾一下就热了,有种被看穿的心虚,但更多的是被她这种直球打法的措手不及。“啊?我……那个……”
她看着我窘迫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像落满了细碎的星光。“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你可能是想的。”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其实……我后来也有点后悔。”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我看着她,她也坦然地看着我,没有躲闪。
“那……”我鼓起勇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解锁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现在……还来得及吗?”
她看着我递过去的手机,屏幕上正是微信添加好友的二维码。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抬起眼,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温柔的狡黠。
“这次,可是你先碰掉我的书的。”她笑着说,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列车高速行驶,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融成一片模糊的色块。车厢里灯光亮起,映着我们俩的身影。我看着她低头扫描二维码时垂下的睫毛,心里那头不安分的小兽,终于安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期待。
这一次,终点站不再意味着分别。或许,它只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而这段由高铁开始的、充满了意外和巧合的旅程,终于,缓缓驶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手机的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简洁的微信头像——一片深蓝色的星空,昵称只有一个“晚”字。我的心跳跟着那提示音漏了一拍,赶紧点了“通过验证”。
“好了。”她放下手机,嘴角还噙着那抹未散的笑意,重新捧起了那杯茶。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而松弛,之前的试探和不确定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亲近。
“我还以为,以后就只能在回忆里琢磨,你是不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人了。”我半开玩笑地说,试图掩饰内心翻涌的情绪。
“想象力这么丰富?”她挑眉看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戏谑,“看来搞设计的就是不一样。”
“主要是你出现得有点太……戏剧性了。”我老实承认,“像电影里的情节。”
“生活有时候比电影还离谱。”她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沫,语气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淡然,“只是大多数人没留意,或者,不敢当真。”
我们之间的那个空座位一直没人来,仿佛特意为我们留出的缓冲地带。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我买了两份盒饭,还有一包她上次好像多看了两眼的芒果干。
“将就吃点?”我把盒饭和芒果干递过去。
她这次没推辞,接过芒果干,拆开包装,捏了一片放进嘴里,眼睛微微眯起,像只满足的猫。“谢谢。其实我挺喜欢高铁盒饭的,有种……旅途特有的味道。”
这话让我忍不住笑了。我们一边吃着味道算不上多好的盒饭,一边闲聊。知道了她在大学里教美术史,怪不得气质那么特别,聊起历史和艺术来头头是道。知道了她外婆家就在我出差这个城市的老城区,有个种满了月季和茉莉的小院子。知道了她喜欢雨天,喜欢旧书,喜欢一切有岁月痕迹的东西。
我也跟她吐槽我那个吹毛求疵的甲方,讲我养的那只总是不理我的高冷猫咪,分享我拍下的、觉得有意思的城市角落照片。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给出精辟的点评,或者被我的糗事逗笑。她的笑声不高,带着气音,听着特别舒服。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车窗再次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但这一次,镜子里映出的不再是她孤单的侧影,而是我们俩偶尔交谈、偶尔沉默的剪影。距离感消失了,五个小时的车程因为这次重逢,变得像一次老友的结伴旅行。
当广播再次提醒终点站即将到达时,心情和上一次截然不同。没有了怅惘和不舍,反而有种踏实的感觉。我们默契地开始收拾东西,动作都不紧不慢。
“这次,不用再说‘路上小心’了吧?”我看着她把书装进帆布包,打趣道。
“嗯,”她拉上拉链,抬起头,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应该说……‘保持联系’。”
列车停稳,我们随着人流下车。站台上依旧喧嚣,但这一次,我们没有在出站口分道扬镳。并排走着,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一起。
“你怎么回去?”我问。
“打车吧。这个点地铁太挤了。”
“一起排队?”我提议,心里有点小紧张,怕她觉得我太黏人。
“好。”她答得很干脆。
出租车队伍依然很长,但我们谁也没觉得不耐烦。夜风吹拂,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温热和烟火气。我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哪家书店的旧书区值得淘,比如下次如果再来这个城市,可以去哪里逛逛。未来,好像因为一个微信好友的位置,忽然变得清晰而可期起来。
队伍慢慢前移。快排到我们的时候,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我拿出来看,是“晚”发来的。
一张图片。点开,是我靠在高铁车窗上,戴着耳机假装睡觉的侧脸。窗外是飞速后退的模糊田野,夕阳的光线给画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拍照的角度有点巧妙,像是她不动声色用手机捕捉的。
下面跟着一行字:“偷拍了一张。觉得光线很好。”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我抬头看她,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耳根似乎有点泛红。
“技术不错。”我压下心头的悸动,回复她。
她也抬起头,我们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终于排到了我们。一辆出租车停下,我拉开后座车门,很自然地用手护了一下车顶。她弯腰坐了进去,我跟着坐进她旁边。对司机报了她家小区的大致方位后,车厢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出租车驶离火车站,汇入夜晚的车流。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我们挨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茶香混合了某种木质调香水的味道,很好闻。
“今天……真的很巧。”她看着窗外,忽然轻声说。
“不是巧,”我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鼓足勇气,“我觉得是……缘分到了。”
她闻言,缓缓转过头来,目光深邃地看着我。出租车内的光线昏暗,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她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我,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车子在她小区门口停下。我抢先付了车费,和她一起下了车。夜深了,小区门口很安静,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到了。”她站定,面对着我。
“嗯。”我点点头,感觉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那……你快上去吧。”
“好。”她应着,却没有立刻转身。犹豫了一下,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书,递给我。
我愣住了。“这是?”
“送给你。”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不是说看这种书容易睡着吗?试试看这本,也许……会不一样。”
我接过那本厚厚的、还带着她指尖温度的书,封面上烫金的英文标题在路灯下微微反光。这本书,是这一路故事的起点,也是我们之间某种隐秘的联结。
“谢谢。”我紧紧握着书,感觉像握住了一个承诺。
“走了。”她终于转身,刷开了小区门禁。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小区,那个米白色的身影在路灯下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单元门后。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有一行清秀的字迹,是用钢笔写的:
“给陈阳,愿你的旅途,总有意外之喜。 林晚”
日期,就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天。
原来,那一次的怅惘和不舍,并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站在初夏的夜风里,握着这本意外而珍贵的礼物,心里被一种巨大而柔软的温暖填满。高铁上的性感陌生人,原来真的可以,一路相伴,走向一个远比终点站更远的地方。而我们的故事,显然,才刚刚开始翻过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