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通知在微信群里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给老板赶一份屁用没有但必须做得花里胡哨的PPT。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心里某个角落被短暂地照亮了一瞬,随即恢复死寂。
高中毕业十年了。
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各种表情包和惊叹号乱飞。我划拉着屏幕,名字一个个看过去,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直到看见那个名字——林晚晴。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林晚晴。我们那届公认的女神。学习好,长得漂亮,气质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泉水。那时候,我们这些毛头小子,没几个不在心里偷偷给她留了位置的。我也不例外,只是那份喜欢,卑微得像尘土,从来没敢说出口。毕业散伙饭,我鼓足勇气想跟她碰个杯,结果手抖得差点把可乐洒她裙子上,最后只憋出一句“前程似锦”,她笑着回了句“你也是”,那笑容,我记了好多年。
后来,大家各奔东西。听说她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再后来,听说她嫁了人,嫁得似乎很不错,再再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我嘛,上了个普通二本,混了个文凭,如今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当个不高不低的职员,为房贷车贷奔波,日子过得像温吞水,没滋没味。
去吗?我有点犹豫。去见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特别是,去见她。见她如今是什么模样?是像大多数女同学一样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眼角添了细纹,还是……我甩甩头,把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压下去。最后,还是手指一动,回了两个字:“收到。”
同学会定在周六晚上,一家档次还不错的酒店包厢。我特意穿了那件最贵、但平时没什么机会穿的衬衫,出门前照了十分钟镜子,试图把眉宇间那点被社会捶打过的疲惫藏起来。
包厢里热闹非凡,寒暄、玩笑、追忆往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热络。我应付了一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四下搜寻。她还没来。
就在我以为她可能不来了的时候,包厢门被推开了。
先是一阵淡淡的、很好闻的香水味飘进来,不浓烈,却很有存在感。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一刻,包厢里的嘈杂似乎都低了几分贝。
不是林晚晴。至少,不是我记忆里那个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马尾辫、清汤挂面的林晚晴。
门口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槟色真丝连衣裙,长度及膝,既优雅又不失风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依然窈窕的曲线。她肩上搭着一条柔软的米白色披肩,头发是慵懒随性的波浪卷,衬得脸型愈发精致。脸上化着淡而妥帖的妆容,皮肤状态好得惊人,白皙紧致,几乎看不到岁月的痕迹,只有那双眼睛,比少女时期更沉静,更通透,像蕴着一汪深潭,波光流转间,有种难以言喻的风韵和故事感。
她身边没有别人。
有同学率先反应过来,起哄道:“哇!晚晴!你这……逆生长啊!我们都老了,你怎么越来越年轻了!”
她微微一笑,落落大方地走进来,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但多了几分圆润和磁性:“好久不见,大家。”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经过我时,似乎微微停顿了零点一秒,又自然地移开。
那就是林晚晴。十年不见,她身上少女的青涩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时光精心淬炼过的、成熟女性独有的魅力,从容,自信,光彩照人,比当年那个单薄的女神形象,更让人移不开眼。用群里后来某个男同学私下的话说,“风韵更胜当年,简直到了吓人的地步”。
整晚,她都是焦点。但她应对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言谈举止间透着良好的修养和见识。我坐在角落,偶尔和旁边的同学聊两句,大部分时间,目光都忍不住追随着她。听说她先生是做生意的,家境很好,她婚后就没再上班,在家相夫教子。看起来,她过得确实很优渥,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是装不出来的。
聚会快散场时,大家互相加微信,约定以后常联系。我也随着人流,走到她面前,拿出手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林晚晴,加个微信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清亮。她笑了笑,拿出手机:“好啊。” 扫码,添加,一气呵成。我瞥见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逆光的侧影,很艺术,看不清具体模样,朋友圈也是三天可见。
“你没什么变化。” 她忽然说。
我一愣,随即自嘲地笑笑:“老了,胖了,头发也快保不住了。”
她被我的话逗笑,眼角弯起浅浅的纹路,却丝毫不损美丽,反而添了真实感:“哪有,看着挺精神的。”
人群开始往外走,互相道别。我穿上外套,正准备离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刚刚添加的那个头像。
林晚晴发来的。
“有空吗?附近有家清吧,环境不错,想再坐坐,聊聊天。”
我的心猛地一跳,血液流速似乎都加快了。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回头,看到她站在不远处,也正看着手机,然后抬头,对我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鬼使神差地,我回了两个字:“好啊。”
那家清吧确实环境幽静,灯光柔和,音乐是慵懒的爵士乐。我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点了两杯低度数的鸡尾酒。气氛有点微妙的安静。
还是她先开的口,轻轻晃着酒杯里的冰块:“是不是有点意外我会约你?”
我老实点头:“嗯,挺意外的。我以为……你这种大美女,同学会散了就该回家了。”
“家?” 她轻轻重复了一下这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目光看向窗外流淌的车灯,“家里挺安静的,孩子送去寄宿学校了。”
我捕捉到她语气里一闪而过的落寞,试探着问:“那你先生……”
“他忙。” 她打断我,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常年在外地,一个月也回来不了一两次。”
我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看来,外人眼中光鲜亮丽的富太太生活,似乎也并不像表面那么完美。这让我心里那种莫名的紧张感,稍微缓和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说不清的心疼。
“你呢?” 她转过头看我,“现在怎么样?结婚了吗?”
“我?我就那样,打工仔一个,还没结婚,女朋友……刚分手没多久。” 我耸耸肩,故作轻松。
“为什么分手?”
“嫌我没出息,赚得少,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呗。” 我灌了一口酒,酒精让话匣子打开了点,“这年头,没钱好像就不配谈恋爱似的。”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评论,也没有流露出同情,只是眼神很专注。这种专注,让我很有倾诉的欲望。我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工作的压力,生活的迷茫,对未来的不确定,这些平时跟父母不敢全说、跟朋友又觉得矫情的话,在这个夜晚,对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高中女神,竟然毫无保留地倒了出来。
她一直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偶尔插一两句话,问的问题都很到位,能引导我说下去。不知不觉,我们聊了很多,从过去的高中趣事,到各自这十年的经历,对很多事情的看法。我发现,她并不像我之前想象的那样,只是个养尊处优的阔太太。她读过很多书,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思想远比外表看起来更有深度。我们聊文学,聊电影,聊社会热点,甚至聊到了哲学层面的些许困惑。那种精神上的同频共振,让我感到久违的兴奋和愉悦。
时间过得飞快,酒吧快要打烊了。我们才惊觉已经聊了快三个小时。
走出清吧,夜风带着凉意。街上行人稀少。
“谢谢你陪我聊天。” 她站在路灯下,灯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很久没这么开心地说过话了。”
“是我该谢谢你,听我倒了这么多苦水。” 我由衷地说。
“以后……还能找你聊天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不确定。
“当然!”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随时都可以。”
她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很舒展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动人。她拿出手机,叫了代驾。
等车的时候,我们并肩站在路边,一时无话,却也不觉得尴尬。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暧昧又克制的气息。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混合着夜风的味道。
“其实,高中那时候……” 她忽然轻声说,但没有说下去。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那时候怎么了?”
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怀念,有感慨,或许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什么,都过去很久了。车来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我们面前。代驾司机下车,跟她确认信息。
她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又回头对我说:“路上小心,到家了发个信息。”
“好,你也是。”
车子汇入车流,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我独自站在路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兴奋,困惑,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和期待。
风韵更胜从前的女神,同学会后突如其来的单独邀约,敞开心扉的长谈,以及那句未说完的“高中那时候”……这一切,都像是一个充满诱惑又看不清结局的故事的开头。
我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抬头看了看城市夜空里稀疏的星星。十年过去了,有些东西似乎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而我和她之间,因为今晚这场意料之外的约会,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又重新连接了起来。
接下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夜晚,和我记忆中那个只敢远观的女神形象,已经彻底不同了。生活这潭死水,好像突然被人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我到家了。”
几乎是秒回:“好的,晚安。”
看着屏幕上那简单的四个字和一个句号,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夜,还很长。故事,似乎才刚刚开始。
车尾灯的红光彻底消失在街角,我还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却吹不散心里那股滚烫又混乱的情绪。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句“好的,晚安。”,简简单单四个字,像是有温度,熨帖着刚才经历的一切不真实感。
回到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清吧里的对话,她说话时的神态,眼角的笑意,还有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高中那时候……”。她到底想说什么?是我想多了,还是真的有什么被我忽略了的过往?
接下来的几天,工作依旧忙碌,但心里总像揣着个秘密,时不时就溜号想起那个晚上。微信对话框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我没敢主动发消息,怕唐突,也怕那种微妙的感觉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
直到周四下午,手机震了,屏幕亮起她的名字。
心跳漏了一拍。点开,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本旧书的封面,书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是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
“整理旧物,翻到了这个。”她的消息跟着进来,“还记得吗?高二那年,你偷偷塞在我书包里的。”
我盯着屏幕,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这本书在学生中间私下流传,算是有点“禁书”的意思。我省了好几顿早饭钱才买到一本旧的,自己都没舍得先看,鬼使神差地,在某个体锻课后的下午,趁教室里没人,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飞快地塞进了她书包侧面的袋子里。没留名字,什么都没写。后来,好像也没见她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我以为她根本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也没当回事,甚至可能随手扔了。为此,我还暗自失落了好久。
“你……你知道是我送的?”我手指有点抖地打字。
“当然知道。”她回得很快,“那时候你坐我斜后方,我回头拿东西的时候,正好看见你慌里慌张地把手从我书包那边收回去。”
我:“……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她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看你那紧张的样子,觉得挺可爱的,就没戳穿你。而且,这本书我很喜欢,看了很多遍。”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来,像是埋藏了十年的种子,突然破土发了芽。原来,我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心事,她早就知道。原来,那本书她真的看了,而且喜欢。
“这本书,算是我青春期很重要的一个读物。”她又发来一条,“谢谢你。”
就着这本书,我们又开始聊了起来。从塞林格聊到村上春树,聊到各自喜欢的作家,聊到文字带给我们的慰藉。她说,结婚后,生活圈子反而变窄了,虽然物质不缺,但能真正聊到心里去的人几乎没有。丈夫忙于生意,对她精神世界的需求并不在意。她说,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个被精心饲养的金丝雀。
这些话,她说的很平静,但我却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那种深藏的寂寞。我忽然觉得,褪去“女神”和“富太太”的光环,她也只是一个渴望被理解、被陪伴的普通女人。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在微信上频繁地聊天。有时是深夜里一段关于某部电影的感想,有时是午后随手拍的窗外风景。聊天的内容天南海北,从严肃的人生哲学到琐碎的日常吐槽。我发现我们之间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共鸣,对很多事情的看法惊人地一致。和她聊天成了一种习惯,也成了我平淡生活里最亮的一抹色彩。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一个周五的晚上,她突然打来语音电话。我有些意外,因为之前我们基本都是文字交流。
接起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落,背景很安静。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顿了顿,“就是……今天是我生日。”
我愣住了:“生日快乐!你怎么不早说?都没给你准备礼物。”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带着点自嘲:“礼物?我先生大概忘了,连个电话都没有。孩子在学校,我妈倒是打了个电话。所以,好像也没什么可庆祝的。”
我心里一紧,那种心疼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别这么说,生日还是要过的。你等着。”
我挂了电话,立刻打开外卖软件,找了一家评价很好的甜品店,订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生日蛋糕,又选了一束淡雅的香槟玫瑰。在地址栏输入她之前偶然提过的小区名和楼栋号时,我的手心有点冒汗。这算不算一种越界?
但想到她此刻可能正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大房子,我还是点了确认支付。在备注里,我写了简短的祝福:“生日快乐,愿你永远美丽,开心。”
一个多小时后,她发来了照片。蛋糕摆在铺着米白色桌布的餐桌上,玫瑰插在透明的花瓶里,旁边放着一杯红酒。灯光温暖。
“谢谢你的蛋糕和花,很漂亮,也很意外。”她的语音里带着明显的鼻音,像是哭过,又像是开心的,“很久没收到这样的惊喜了。”
“你喜欢就好。”我松了口气,“至少,这个生日不是一个人。”
“嗯,不是一个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重重地落在我心上。
那次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又近了一步。偶尔,她会约我周末下午见面,有时是去美术馆看展,有时是去僻静的咖啡馆看书。我们像认识多年的老友,相处自然舒适。但空气中,总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张力。过马路时,我会下意识地护在她身侧;聊天到开心处,我们的眼神会不自觉地交汇,然后又迅速分开。我们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我知道这样不对。她有家庭,我有我的生活轨迹。可那种精神上的吸引和陪伴带来的温暖,像瘾一样,让我无法抗拒。我告诉自己,我们只是聊得来的朋友,仅此而已。但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说:你在自欺欺人。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那天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办公楼时,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我没带伞,正准备冒雨冲到地铁站,手机响了,是林晚晴。
“你在公司吗?”她问。
“嗯,刚下班,正准备走。”
“雨太大了,你别动,我正好在附近,开车过来送你。”
我没多想,说了公司地址。十几分钟后,一辆白色的SUV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是她。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身上沾了些雨水,有点狼狈。车里开着暖风,放着轻柔的音乐,和她身上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安全又暧昧的空间。
“你怎么在这附近?”我一边擦着头发上的水珠一边问。
她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在路灯掠过时明暗不定:“没什么,就是……开车随便转转。”
这个理由有点牵强,但我没戳破。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默,只有雨刷器规律地刮擦着挡风玻璃的声音。
“我离婚了。”她突然说。
我猛地转头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依旧看着前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手续还没完全办妥,但已经分居了。就是上次我生日之后没多久的事。我提的。”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震惊,意外,但好像……又有点意料之中。脑海里闪过她之前说的那些关于婚姻的只言片语。
“为什么……突然?”我干涩地问。
“不是突然,是积攒了很久了。”她淡淡地笑了笑,“丧偶式的婚姻,我过了十年。以前为了孩子,总觉得要维持一个完整的家。但现在孩子住校了,我也快四十岁了,忽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想要为自己活一次。”
她把车缓缓停在路边的一个临时停车位,转过身看着我。雨水在车窗上划出纵横交错的痕迹,窗外城市的灯火变得模糊不清。车内的灯光很暗,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同学会那天,我看到你第一眼,就觉得……你好像还是以前那个样子,眼神里有种我没丢掉的东西。”
我的心跳得飞快,血液冲上头顶。
“这几个月,和你聊天,见面,是我这些年最开心的时候。”她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感觉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像带着电流,瞬间传遍我的全身。
“我知道这样可能不对,太快了,也太复杂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也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但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想再错过了。”
雨声哗啦啦地响着,敲打着车窗,也敲打着我混乱的思绪。我看着近在咫尺的她,那张精致依旧、却比少女时期更添风情的脸上,写满了认真。高中时代那个遥不可及的女神形象,和眼前这个真实、脆弱、又勇敢的女人,重叠在了一起。
理智告诉我要冷静,要考虑现实,要考虑她尚未完全理清的婚姻关系。但情感像脱缰的野马,那个藏在心底十年的影子,和这几个月来真实的陪伴与心动,汇成一股强大的洪流,冲垮了所有防线。
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贴,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意。
“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也……不想错过。”
话音落下,车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雨声依旧。但我们握着的手,却没有松开。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混沌,而这个狭小的车厢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清晰地、坚定地开始了。
未来会怎样?依旧充满了未知和挑战。但这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十年的时光,绕了一个大圈,似乎又把我们带回了某个起点,只是这一次,我们都已不再是当年的少年少女。
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雨点密集敲打车顶的沉闷声响,和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我的手心出了汗,却牢牢握着她的,不敢松开,也舍不得松开。她的手很软,指尖微凉,静静地躺在我掌心里,像一只暂时找到栖息地的鸟。
她先移开了视线,脸颊在昏暗光线下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红晕,轻轻抽回了手,重新握住了方向盘。“雨好像小一点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我先送你回去吧。”
“好。”我哑声回答,心里像有一万只鼓在敲。
车子重新汇入湿漉漉的车流,一路无话。但那种无声的张力,比任何言语都更强烈地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我偷偷看她专注开车的侧影,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离婚……她说她离婚了。这个消息像一颗巨石投入我心湖,激起滔天巨浪。这意味着,横亘在我们之间那道最大的障碍,似乎……不存在了?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复杂的思绪。她刚结束一段长达十年的婚姻,情感上是否真的准备好了?我们这样开始,会不会太快?周围人会怎么看?我那个刚分手的前女友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还有我爸妈……
脑子乱成一团麻。
车停在我租住的老旧小区门口。雨确实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到了。”她说。
“谢谢。”我解开安全带,却有点不想下车。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头看向她,“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她点点头,目光与我相接,又迅速垂下,“晚安。”
“晚安。”
我推开车门,冷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我打了个激灵。站在路边,看着她的白色SUV尾灯再次亮起,缓缓驶离,消失在雨夜的街道尽头。这一次,心情和同学会那晚截然不同。少了些虚幻的悸动,多了份沉甸甸的、真实的重量。
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浸泡在一种不真实的甜蜜里。我们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和自然。她处理离婚后续事宜的烦闷,会跟我倾诉;我工作中遇到的奇葩客户,也会跟她吐槽。我们开始像真正的情侣一样约会。
看电影会默契地选最后排的角落,在昏暗的光线里,手指悄悄勾在一起。去尝试新开的餐厅,她会把我觉得好吃的菜拨到我碗里。周末的下午,我们可能会开车去郊外的水库,什么都不做,就并排坐在岸边,看水波荡漾,看云卷云舒,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
她确实和我想象中那个养尊处优的富太太不一样。她很少谈论名牌和奢侈品,反而对市井小巷里的烟火气充满兴趣。她会拉着我去逛菜市场,饶有兴致地跟摊主讨价还价,然后买一堆食材,回到她那个暂时租住的、装修简洁的公寓里,系上围裙,给我做几道家常菜。她的手艺很好,味道清淡可口。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我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这样柴米油盐的平淡幸福,真实得让人想落泪。
但现实的阴影也从未远离。有一次,我们在一家商场的地下停车场,迎面撞见了她的前夫。那是个身材微胖、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身边跟着一个像是助理的年轻人。看到我们并肩走来,他的目光锐利地在林晚晴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蔑,然后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我明显感觉到林晚晴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胳膊。直到那男人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她才缓缓松了口气,脸色有些发白。
“没事吧?”我低声问。
她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突然。”
这件事像一根刺,提醒着我我们关系的不易。她虽然提了离婚,但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等问题还在拉扯中。那个男人显然不是省油的灯。而我这边,虽然单身,但一个三十出头、事业平平的男人,和一个刚离婚、风韵犹存且家境优渥的“前女神”在一起,难免会引来各种猜测和非议。有次和几个老同学小聚,就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我:“听说你跟林晚晴走得很近?可以啊你小子,当年没追到,现在这是要圆梦了?”
我只能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这些压力,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很少正面提及,但都感觉得到。有时,激烈的欢愉过后,深夜醒来,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我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这一切美好得像偷来的时光,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我们原本计划去近郊一个古镇住一晚。下午出发时,天气还好好的,快到目的地时,却突然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能见度变得极低,车开得很慢。在一个转弯处,为了避让对面一辆失控打滑的车,我们的车猛地撞上了路边的防护栏。
“砰”的一声巨响,安全气囊弹了出来。我的头撞了一下,有点懵。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去看她。
“晚晴!你怎么样?”
她脸色煞白,手捂着胸口,惊魂未定,但看起来没有明显外伤。“我……我没事,你呢?”
确认彼此都只是轻微磕碰后,我们赶紧下车。车头撞瘪了一块,冒着淡淡的白烟。暴雨倾盆而下,瞬间把我们淋得透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信号也变得断断续续。
我拉着她躲到路边一个废弃的凉亭里。两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天色因为暴雨而提前暗了下来,四周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偶尔滚过的闷雷。
我看着她冷得微微发抖,嘴唇都有些发紫,心里又急又心疼,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想给她披上,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对不起,”我声音沙哑,充满了自责,“要不是我开车……”
“别这么说,”她打断我,伸手握住我冰凉的手,眼神在晦暗的光线里却异常坚定,“意外而已,我们都没事,就是万幸。”
她的手也很冷,但握得很紧。我们靠在一起,互相汲取着一点可怜的体温。雨水顺着凉亭的破瓦滴落下来,在地上汇成小水洼。环境糟糕透顶,但奇怪的是,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焦虑和不安,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林晚晴,”我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黏在脸颊上的头发,突然叫了她的全名。
“嗯?”她抬起头。
“我们结婚吧。”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念头,或许早就藏在心底,但在此情此景下,如此突兀地说出来,显得既不合时宜,又……顺理成章。
她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滑落,像眼泪。
我深吸一口气,既然说了,就干脆说下去:“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可能很傻。你的事还没完全处理好,我这边也一堆问题。我们在一起,可能还会遇到很多麻烦。但是……但是我不想再等了。我想名正言顺地照顾你,想和你一起面对所有事情。好的,坏的,都一起。”
我一口气说完,心脏狂跳,等待着她的回应。雷声在远处轰鸣。
她看了我很久,眼睛里有水光闪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狼狈的雨夜里,像破云而出的阳光,灿烂得不可思议。
“你真是……”她笑着,声音带着哽咽,“哪有人在这种地方,这种天气下求婚的?”
我挠了挠头,也笑了,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期待:“那……你答不答应?”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前一步,踮起脚尖,用她冰冷柔软的嘴唇,轻轻吻住了我。
这个吻,混杂着雨水的味道,有点咸,有点凉,却无比真实、炽烈。外面是狂风暴雨,小小的凉亭里,我们紧紧相拥,像是两个在末世里找到了彼此的唯一。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救援车和保险公司的拖车也终于赶到。处理完一系列琐事,我们坐着拖车回到市区,住进了一家临时找的酒店。
洗过热水澡,换上干爽的衣服,我们并肩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雨后的城市,灯火璀璨,空气清新。
她靠在我怀里,轻声说:“等我的事情都处理完,我们就去领证。”
“好。”我搂紧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
窗外,是这个庞大而复杂的世界,充满了未知和挑战。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一个人了。高中时代那个遥不可及的梦,兜兜转转,以最真实、也最出乎意料的方式,落进了我的怀里。风韵更胜从前的是她,而历经平凡、一度迷失的我,似乎也因为她的出现,而被重新注入了生机。
未来还很长,路或许也不平坦。但牵着她的手,我便觉得,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