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跟瓢泼似的,砸在柏油路上噼啪乱响。夜里十一点多,这条本该热闹的商业街,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变得冷冷清清。只有霓虹灯还在忠实地闪烁着,红的、蓝的、绿的光晕被雨水晕染开,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我正猫在自家书店的屋檐下抽烟,琢磨着是再等半小时关店,还是干脆现在就拉闸。这鬼天气,别说顾客,连只野猫都看不见。
就在这时,街角转过来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没打伞,就那么在雨里走着,步子有点踉跄。雨水彻底把她浇透了,长长的黑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原本大概是浅色的连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但不失柔和的曲线。最要命的是那裙子料子,一沾水,几乎成了半透明,清清楚楚地映出里面那套黑色内衣的轮廓——蕾丝的花边,纤细的肩带,在湿透的布料下若隐若现,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脆弱又惊心动魄的意味。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西装外套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像是个盒子或者笔记本,保护得比她自己周全多了。
她走到我书店门口那点可怜的屋檐下,停了下来,离我大概两三米远。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裙摆往下滴答,很快在她脚下聚了一小滩。她微微低着头,肩膀因为寒冷和急促的呼吸轻轻颤抖着,像只被暴雨打湿了翅膀的蝴蝶。
我这人,平时算不上什么热心肠,但眼前这情景,实在没法装作没看见。我掐灭烟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别太突兀:“那个……小姐,雨这么大,进来避避吧?店里暖和点。”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像是受惊的小鹿。路灯的光线透过雨幕落在她脸上,皮肤很白,五官清秀,但此刻写满了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她迅速打量了一下我和我身后亮着暖黄灯光的书店,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谢谢。”
她跟着我走进书店。门上的铃铛“叮咚”一响,打破了室内的安静。暖气开得足,和外面的湿冷简直是两个世界。她从头到脚都在滴水,站在门口的地垫上,有些手足无措,生怕弄湿了我的地板。
“没事,随便坐。”我指了指靠近门口的那组旧沙发,“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我到后面的小厨房,倒了杯热水,又拿了条干净的大毛巾。回来时,她还站在那里,双臂环抱着自己,微微发抖。她把那个用西装外套包着的东西放在沙发角落,用外套的一角仔细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才接过水杯和毛巾。
“谢谢您。”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清晰了些。她用毛巾擦着头发和脸,动作有些拘谨。
“不客气。这雨可真够猛的。”我靠在柜台边,尽量让气氛轻松点,“你没带伞?”
她捧着热水杯,暖意似乎让她放松了一点点,但眼神里的戒备还没完全散去。“嗯……没想到会下这么大。”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我刚从公司出来。”
我注意到她身上那件湿透的连衣裙质地不错,剪裁也合身,像是职业装,但脚上的高跟鞋沾满了泥点,一侧的鞋跟似乎还有点磨损。她放在沙发上的那件西装外套,看款式和质感,应该是男式的,而且价格不菲。
“喝点热水暖和一下。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等雨小点再走吧。”我说。
她点点头,小口喝着热水。气氛又有点沉默。电视里正放着晚间新闻,声音不大,刚好填充了安静的空间。
“……据悉,城西工业园区今晚发生一起事故,一家名为‘新科精密’的工厂仓库疑似发生化学品泄漏,目前警方和消防部门已赶到现场处置,具体情况尚不明确……”
新闻主播的声音平板无波,但她听到“新科精密”几个字时,端着水杯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热水差点洒出来。她猛地转头看向电视屏幕,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更白。
我心里咯噔一下。新科精密?这不是本地一家挺有名的外资企业吗?看她的反应……
“你……是在新科精密工作?”我试探着问。
她迅速转回头,垂下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以前是。”她的声音更低了。
以前是?今天刚离职?那这狼狈的样子,还有这身行头……我心里划过好几个念头,但没好意思直接问。这年头,谁还没点难处。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看着我:“老板,我……我能用一下您的洗手间吗?我想……整理一下。”
“当然,往里走,右手边就是。”我指了指方向。
她放下水杯,拿起那个用西装外套包裹的东西,紧紧抱在怀里,快步走向洗手间。
她进去后,我心里那点疑惑更重了。这姑娘太不对劲了。不只是淋雨后的狼狈,更像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和紧张。还有那件男式西装外套,和她现在的处境放在一起,怎么想怎么奇怪。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她出来了。头发用毛巾擦过,不再滴水,但还是很湿。裙子依然紧贴着身体,只是没刚才那么透了。她脸上的水渍擦干了,但疲惫和焦虑却丝毫未减。她回到沙发边,却没有坐下,而是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不时看向窗外依旧滂沱的大雨,又警惕地瞄一眼书店门口。
“雨好像小一点了。”她突然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板,谢谢您的水和毛巾,我……我该走了。”
“这还大着呢,再等等吧。”我劝道,“安全第一。你要是没带伞,我这儿有备用的,可以先借你。”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她连连摆手,眼神闪烁,“我……我叫的车快到了。”
叫车?我几乎没看到她碰手机。而且,她这副样子,真能打到车吗?
就在她伸手去拿沙发上那个包裹时,可能是因为太紧张,手一滑,包裹没拿稳,“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外面的西装外套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盒子,而是一个银灰色的、看起来很结实的笔记本电脑。电脑外壳上,贴着一个不太起眼但很有设计感的logo——正是我刚才在新闻里看到的“新科精密”的标志。
看到电脑掉出来,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将电脑捡起来,重新用外套紧紧裹住,抱在怀里,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抢走。
这下,我再也没法忽视心里的警报了。一个刚离职(或者被开除?)的员工,冒着倾盆大雨,浑身湿透,神色慌张地抱着一台明显是公司财产的笔记本电脑跑出来,再加上新闻里刚好播报那家公司出了事故……
我看着她紧紧抱着电脑、指节都发白的手,看着她强装镇定却掩饰不住恐惧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这麻烦,看来是躲不掉了。但我这书店开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直觉告诉我,眼前这姑娘,不像是坏人,倒更像是……走投无路了。
我走到门口,把“正在营业”的牌子翻过来,变成“暂停营业”,然后拉下了半边卷帘门。这动作让她猛地后退了一步,惊恐地看着我。
“别怕。”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我不是要拦你。只是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不太安全。而且,你看起来……需要帮助。”
我走回柜台后面,又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坐下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台电脑……是怎么回事?还有,新闻里说你们公司出了事故,跟你有关吗?”
她站在原地,身体绷得紧紧的,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雨水顺着卷帘门未完全闭合的缝隙飘进来几点,带来丝丝凉意。书店里安静极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持续的雨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一点。她慢慢地、慢慢地坐回沙发上,把那个包裹着电脑的“宝贝”紧紧放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混合着未干的水渍,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
“我……”她刚开口,声音就哽咽了,“我不知道该相信谁……我……我叫林薇。”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压下去,然后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我是新科精密研发部的数据助理。今天晚上,我加班整理一份季度报告数据……大概九点多的时候,我无意中在公司的服务器公共盘里,发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文件夹……里面有一些文件……是关于一种新型工业溶剂的测试数据……”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哭腔,但语速越来越快,仿佛不快点说出来就会失去勇气。
“数据显示,那种溶剂在特定条件下储存,有很高的挥发和燃爆风险,而且……而且对环境污染很大。但上报给管理层的报告里,这些风险全部被篡改、被弱化了!公司为了尽快通过审批投入生产,隐瞒了这些关键数据!”
我的心沉了下去。工业事故,数据隐瞒,这可是要命的事情。
“我当时吓坏了,赶紧想把文件下载下来保存证据,可就在这个时候,我们部门经理,张总……就是这件西装的主人……”她指了指包裹电脑的外套,脸上露出厌恶和恐惧交织的表情,“他突然回了办公室。他看到我在看那些文件,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林薇的描述里,那个张总先是试图用升职加薪利诱她,让她删除文件,忘掉这件事。被她拒绝后,立刻变脸,语气充满了威胁,说她是公司员工,要忠于公司,否则让她在这一行混不下去。争执中,张总甚至想动手抢她的手机和公司配发的笔记本电脑——那里面可能有她刚刚操作的记录。
“我吓坏了,推开他,抱着我的电脑就往外跑……他就在后面追……外面刚好下起了大雨,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知道拼命跑……跑到大街上,混进了人群,才把他甩掉……”她说到这里,身体又开始发抖,“我不敢回家,怕他带人在那里等我……我的手机在逃跑的时候摔坏了……我身上也没多少现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我:“老板,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新闻里说的泄漏事故,很可能就是因为那种违规储存的溶剂!我必须把这些数据交给有关部门,不然……不然可能还会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可是……可是我该去找谁?他们会相信我吗?张总他们……他们会不会……”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她怕对方势力太大,自己人微言轻,不但揭发不成,反而会遭到报复。
我看着眼前这个叫林薇的姑娘。她不再仅仅是那个雨夜街头衣着狼狈、引人遐想的“湿身美女”,而是一个被卷入巨大阴谋、冒着危险携带证据出逃的吹哨人。她那湿透的衣衫下若隐若现的内衣,此刻在我眼里,不再是性感的符号,而是她仓皇逃亡、无暇顾及形象的见证,是她脆弱外表下,那份试图坚守正义的、惊人勇力的衬托。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夜色更浓了。书店里暖黄的灯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紧紧护着的那个笔记本电脑上。
我知道,今晚这店,是关不了了。而且,我好像也没法置身事外了。
“林薇,是吧?”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柜台上的固定电话,“你先别急,也别怕。我有个朋友,在报社做调查记者,为人正直,或许……他能知道该怎么办。”
我拨号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沉。这通电话打出去,意味着我也被卷进去了。但看着林薇那双充满恐惧却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睛,我觉得这或许是今晚唯一正确的选择。
电话接通前的忙音,在雨声渐弱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电话嘟了几声后,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接了起来,背景音里还夹杂着敲击键盘的啪嗒声。“老陈?这么晚啥事?我这儿赶稿子呢。”
是老周,周明,市晚报的资深调查记者,也是我多年的棋友。他这人,脾气是臭了点,但骨子里有股拧劲儿,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老周,废话不多说,我这儿有个情况,可能是个大新闻,也可能……是个大麻烦。”我压低声音,眼睛瞥了一眼沙发上蜷缩着的林薇,“你手头的事能放一下吗?最好能马上来我书店一趟。”
电话那头键盘声停了。“麻烦?你小子能惹什么麻烦?捡到传国玉玺了?”老周习惯性地贫嘴,但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比那玩意儿要命。”我顿了顿,“关于新科精密的,他们内部人带着证据跑出来了,现在在我这儿。新闻里说的那个泄漏,可能不是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等着,半小时到。别让任何人进来,也别让她离开。”老周的声音彻底严肃起来,说完就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看向林薇。“我朋友,报社的记者,他马上过来。他是老手,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
林薇紧张地点点头,双手依然死死抱着那个电脑包。“谢……谢谢您,老板。我……我叫陈默,是吗?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叫我老陈就行。”我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角往外看了看。雨确实小了些,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放心,我这店虽然小,暂时还算安全。”
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我转身从书架角落里拿出一个小医药箱。“你手上刚才是不是蹭破了?我看看,简单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林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她的手背靠近手腕的地方,确实有一道不明显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划伤的。
“没事的,我自己来……”她有些不好意思。
“客气啥,我这儿平时自己磕了碰了也都自己弄。”我拿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举手之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受伤的手伸了过来。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手很凉,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白。我用棉签小心地擦拭伤口,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那个张总……追你的时候,弄的?”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
“……嗯。”林薇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他想抢电脑,我抓着不放,被他指甲划了一下。”
“人渣。”我低声骂了一句,撕开创可贴,小心地贴在她伤口上。“为了一份工作,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处理完伤口,气氛似乎没那么僵了。林薇轻轻活动了一下贴着创可贴的手指,又低声道了声谢。
“喝点热水吧,都快凉了。”我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老周过来还得一会儿,你定定神。要是累了,后面有我休息的小隔间,可以躺一会儿。”
她摇摇头,双手捧住水杯,似乎想从杯壁汲取一点暖意。“我不累……就是,心里很乱。”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后怕,也有困惑。“老陈,您说……人为了利益,真的可以什么都不顾吗?新科精密是跨国公司,规模那么大,每年赚那么多钱……为什么非要冒这种风险?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啊!”
我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沙发背。“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公司是赚钱的机器,但具体办事的是人。有些人,为了自己的业绩,为了往上爬,或者干脆就是为了中饱私囊,什么底线都敢踩。他们总觉得,只要瞒得住,只要不出事,就万事大吉。侥幸心理害死人啊。”
“可是……那些数据明明显示有风险……”林薇的声音带着不解和愤懑,“我只是个小小的数据助理,我都知道这不对,他们那些高层,难道不懂吗?”
“也许懂,但他们更懂怎么把风险‘包装’掉。”我哼了一声,“把不利数据修饰一下,找几个‘专家’出具份看似权威的评估报告,再打点好关节……在很多地方,这一套可能就糊弄过去了。他们赌的就是不会出事,或者出了事也能压下去。”
林薇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所以……所以我发现的这些,可能……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不好说。”我摇摇头,“但你能带着这东西跑出来,肯定是戳到他们的痛处了。不然那个张经理也不会那么狗急跳墙。”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车门开关的声音。我和林薇同时警惕地看向门口。
脚步声靠近,然后是两短一长的敲门声——这是我和老周约好的暗号。
我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确认是老周一个人,才打开门锁。老周闪身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空气。他个子不高,穿着件半旧不新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迅速扫视了一眼书店,目光立刻锁定在沙发上的林薇身上,特别是她怀里那个用西装包裹的电脑。
“就是这位?”老周压低声音问我。
我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然后重新锁好门。“林薇,这是周记者。老周,这是林薇。”
老周走到林薇面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坐着的林薇平行,这是一个减少压迫感的姿态。“林小姐,你好,我是周明。情况老陈大概跟我说了点,你别紧张,慢慢说,把你知道的、经历的,都告诉我。相信我,我处理过类似的事情。”
林薇看着老周诚恳而专业的眼神,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点点。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更详细地复述起来,从如何发现异常文件夹,到与张总的冲突,再到雨夜逃亡。
这一次,她的叙述比刚才对我讲时更有条理,也补充了很多细节,比如文件夹的路径、文件的大致内容、张总威胁她时提到的具体人名和部门。她甚至准确回忆起了几个关键的风险数据指标。
老周听得非常仔细,中途几乎没有打断,只是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引导她说得更清楚。他拿出一个看起来旧但很皮实的笔记本,用铅笔飞快地记录着。
等林薇说完,老周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合上笔记本,表情凝重。
“林小姐,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重要。”老周的声音很沉,“如果属实,这不仅是一起严重的安全事故瞒报,背后可能还涉及商业欺诈、环境污染,甚至……渎职腐败。新科精密是市里的重点外资企业,关系盘根错节,动它不容易。”
林薇的嘴唇抿得发白。“那……那我该怎么办?这些数据……”
“数据是关键。”老周看向那个电脑,“电脑你能打开吗?我们需要确认里面的文件,并且最好能做备份。”
林薇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电脑从西装外套里拿出来。那是一款商务笔记本,看起来有些旧了。她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出现了输入密码的界面。
“我需要联网才能登录公司的虚拟桌面访问那些文件。”林薇一边输入密码一边解释,“我的权限只能通过特定通道访问服务器上的部分数据。”
老周立刻说:“用我的手机热点,我的网络相对干净一些。”
连接上网络,林薇熟练地操作起来。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打开一个个窗口。我和老周都屏息凝神地看着屏幕。
很快,她找到了那个名为“TDS-07溶剂长期稳定性观测(原始数据)”的文件夹。点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和PDF报告。
老周凑近屏幕,仔细看着那些数据和图表。他虽然不像林薇那样是专业人士,但作为调查记者,阅读和理解各种数据报表是他的基本功。他看着那些标红的风险提示、被手动修改过的数据痕迹,以及一份内部备忘录的扫描件(上面明确要求对某些“不利数据”进行“技术处理”),脸色越来越难看。
“妈的……”老周低声骂了一句,拿出自己的大容量U盘,“林小姐,把这些关键文件,还有你刚才提到的那些邮件、备忘录,能拷的都拷一份给我。动作快一点。”
林薇立刻开始操作。拷贝文件需要时间,书店里只剩下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和U盘指示灯闪烁的声音。
老周直起身,走到窗边,和我并肩站着,看着窗外朦胧的雨夜。
“这事儿,比我想象的还大。”老周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如果只是普通事故瞒报,或许还能说是部门经理个人行为。但牵扯到这么多内部文件,审批流程,这绝不是张总一个人能搞定的。上面肯定有人点头,甚至可能就是一套成熟的‘操作流程’。”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光有这些电子证据还不够,需要交叉验证。”老周吐出一口烟圈,“我得联系信得过的环保方面的专家,匿名评估这些数据的真实风险。同时,要查新科精密最近的环评报告是谁做的,有没有猫腻。还有,得想办法接触一下园区今晚处置事故的一线人员,了解真实情况。”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我:“最重要的是,林小姐的安全是第一位。对方发现她带着电脑跑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不能回家,也不能住酒店,身份证一用就会被盯上。”
“让她先住我这儿吧。”我几乎没犹豫,“书店后面有个小储藏室,我收拾一下能放张折叠床。虽然条件简陋,但暂时安全。”
老周看了看我,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陈,谢了。这次真得靠你了。”他又看向还在拷贝文件的林薇,“等文件拷完,电脑最好处理掉。对方可能有手段追踪公司电脑。”
这时,林薇那边传来“叮”的一声轻响,拷贝完成了。她拔下U盘,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U盘,小心地收进内袋。“林小姐,电脑给我吧。”
林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脑递了过去。老周接过电脑,走到厨房,找来一个结实的塑料袋,把电脑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然后又塞进一个旧帆布包里。
“这东西我先带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处理掉。”老周对林薇说,“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没见过这台电脑,它已经在逃跑的路上丢失了。你带出来的,只有你脑子里的记忆和……你拷贝在U盘里的证据。”
林薇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
老周又交代了我几句注意事项,比如注意陌生人和陌生车辆,不要用固定电话打敏感号码等等。然后,他看了看表。
“我得走了,趁天亮前还有些事情要安排。”老周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林薇说,“林小姐,你很勇敢。但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很难熬,你要有心理准备。相信我们,也相信法律。”
林薇站起身,对着老周深深鞠了一躬:“周记者,谢谢您!拜托您了!”
老周摆摆手,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渐停的雨夜中。
我重新锁好门,书店里又恢复了安静。经过这一番折腾,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些许灰白,雨几乎完全停了。
我转身,看到林薇还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光芒,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尽管前路依然未知。
“天快亮了。”我指了指通往后面房间的楼梯,“楼上有个小卫生间,你可以简单洗漱一下。储藏室我这就去收拾,你先将就休息一会儿。其他的,等天亮了再说。”
林薇看着我,眼眶又有些湿润,但这次,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嗯!谢谢您,老陈。”
我笑了笑,转身去收拾那个堆满杂物的储藏室。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这间小小的、平时只与书和安静顾客打交道书店,已经不可避免地卷入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风暴中心。而那个雨夜闯入的、衣衫不整的女孩,她的命运,也将和我这间老书店,紧紧联系在一起。
天光透过磨砂玻璃窗,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我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把那个堆满过期杂志和破损图书的小储藏室清理出能放下一张行军床的空间。床是旧的,但被褥是干净的,我特意从柜子里拿了套新的。
“条件简陋,你先凑合歇会儿。”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的林薇说。
林薇看着那张勉强算是“床”的铺位,连忙摆手:“这已经很好了,真的,老陈,太麻烦您了……”
“别客气了,赶紧休息。折腾一晚上,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我打断她,“卫生间在楼梯拐角,热水器开着,你可以洗个热水澡,去去寒气。我这儿有几件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可能不太合身,你先将就穿。”
我把一套我自己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运动装递给她。她接过衣服,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低声道:“谢谢。”
看着她抱着衣服走向卫生间的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我叹了口气,回到前面书店。卷帘门还拉着,只留了条缝隙透气。书店里弥漫着雨后的潮湿气息,混合着旧书纸页特有的味道。
我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坐在柜台后面,脑子却异常清醒。老周那边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新科精密那边,发现林薇和电脑一起失踪,现在肯定已经炸锅了。他们会怎么做?报警?私下搜寻?还是双管齐下?
还有那个张总……一想到他那副嘴脸,我就觉得恶心。欺负一个年轻姑娘,算什么本事。
卫生间传来隐约的水声。我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拿起手边一本没看完的推理小说,试图分散注意力,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水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林薇才从卫生间出来。她换上了我那套宽大的运动装,袖子裤腿都挽了好几圈,显得她更加瘦小。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包着,洗去疲惫和雨水后,她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依然明显。
“感觉好点了吗?”我问。
“嗯,好多了。”她点点头,声音还是有些沙哑,“热水澡很舒服。”
“那就好。去睡会儿吧,什么都别想。”我指了指储藏室的方向。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老陈,”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我还是睡不着。心里乱糟糟的。”
我理解她的心情。经历这么大事,能立刻睡着才怪。我给她也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那就聊会儿天,或者干坐着也行,随你。”我在她对面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林薇忽然问:“老陈,您开这书店……开了多久了?”
“快十年了吧。”我环顾了一下这个不大的空间,“之前在外地打工,攒了点钱,就回来盘下这个店面。没什么大志向,就图个清静,能看看书,糊个口。”
“挺好的。”林薇轻声说,“安安静静的,都是书香味。”
我笑了笑:“清静是清静,就是生意越来越难做喽。现在人都看手机,谁还来买书啊。”
“总会有人来的。”林薇很认真地说,“就像我,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
她的话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意思。如果不是这场意外,我们大概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你老家是哪的?”我换了个话题。
“南边的一个小县城。”林薇说,“家里条件一般,爸妈供我上大学不容易。毕业后就想留在大城市,找个好工作,多赚点钱……没想到……”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苦涩。
“刚开始都这样,磕磕绊绊。”我试图安慰她,“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等这事过去了,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林薇喃喃道,眼神有些茫然,“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经过这件事,我可能在这个行业都待不下去了。”
“别这么想。”我正色道,“你没错,错的是那些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该害怕、该滚蛋的是他们。你做了正确的事,这就够了。”
林薇看着我,眼里的茫然似乎消散了一些,多了一点微弱的光。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又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关于大学生活,关于喜欢的书和电影。时间在交谈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街面上开始传来早起行人的脚步声和车辆的引擎声。
大约早上七点多,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几个字:“一切顺利,勿回电,保持静默,晚点联系。”
我把短信给林薇看了。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周记者那边有进展了,你也能稍微安心了。”我说,“现在,什么都别想,去睡一觉。养足精神,才能面对后面的事。”
这次,林薇没有再推辞。她站起身,对着我再次郑重地道谢:“老陈,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如果没有您……”
“行了,别谢来谢去了。”我摆摆手,“快去睡吧。”
看着她走进储藏室,轻轻关上门,我才感觉一阵疲惫袭来。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这一夜,实在太漫长了。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不是老周那种有节奏的暗号,而是杂乱无章的“砰砰”声,伴随着一个粗哑的男声:“老板!开门!买书!”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心脏怦怦直跳。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身形高大,面色不善,根本不像来买书的顾客。
储藏室的门也轻轻打开了一条缝,林薇惊恐的脸露了出来。
我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别出声,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问:“谁啊?这么早,还没营业呢!”
外面的人不耐烦地又敲了几下门:“警察!开门,有点事问你!”
警察?我心里一沉。是真的警察,还是对方冒充的?
我稳住心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警察同志?稍等一下啊,我穿个衣服。”
我迅速走到柜台边,用固定电话拨通了辖区派出所一个相熟民警老王的电话——幸好我记得他的号码。电话很快接通。
“王警官,我老陈,书店的老陈。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我问个事儿,咱们所有同志一大早来书店走访吗?门口来了两位,说是警察……”
电话那头的老王显然刚醒,声音有点迷糊:“走访?没有啊?今天没安排片区走访啊。你确定是我们所的?”
“不确定,他们没说哪个所的,就说有点事问我。”
“你等着,别急着开门,我问问情况。”老王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话筒,手心有点冒汗。门口那两个人又开始不耐烦地敲门催促。
几分钟后,电话响了,是老王打回来的。
“老陈,我问了,我们所没人去你那儿!你小心点,问问他们警号和单位,核实身份!我这边也派人过去看看!”
“好,我知道了,谢谢王警官!”
放下电话,我心里有了底。外面这两个,九成九是冒牌货,或者是对方动用关系找来的“黑手套”。
我回到门口,隔着门大声说:“两位同志,不好意思,麻烦出示一下你们的警官证和警号,我看一下。”
外面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粗哑的声音带着怒气响起:“你什么意思?怀疑我们?赶紧开门!耽误了正事你负责不起!”
“对不起啊同志,规矩我懂。”我坚持道,“看不到证件,这门我不能开。要不你们等我们片区王警官来了再说?我刚跟他通过电话。”
外面传来一阵低语,然后脚步声响起,似乎离开了。
但我没敢放松警惕,依旧透过缝隙小心观察。果然,那两人并没有走远,而是退到了街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旁边,靠在车上,点起了烟,目光不时扫向书店门口。
他们在蹲守。
我退回店里,后背惊出一层冷汗。林薇从储藏室出来,脸色煞白,声音发抖:“是……是他们的人?”
“大概率是。”我沉声说,“别怕,他们不敢光天化日之下硬来。我已经报警了,真警察一会儿就到。”
话虽如此,我心里也直打鼓。对方动作这么快,能量看来不小。这书店,恐怕已经暴露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一辆警用摩托车停在了书店门口,下来的是穿着制服的民警老王。他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街对面的黑色轿车和那两个男人,然后才走到书店门口。
我赶紧打开门。
“老王,就是那两个人!”我指着街对面。
老王点点头,径直走向那辆黑色轿车。我看到他和那两个人交谈了几句,那两人似乎有些争执,但最终还是掏出了证件给老王看。老王查看了一会儿,又对着对讲机说了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老王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老陈,那两个人……确实是警察,不过是市局经侦支队的。”老王压低声音,“他们说接到报案,新科精密公司一台存有重要商业机密的笔记本电脑被盗,根据线索可能在你这里,要求协助调查。”
经侦支队?商业机密被盗?这帽子扣得可真大!我心头火起,但还是压着声音说:“老王,你信吗?他们根本就是冲着我店里一个女孩来的!那女孩是新科精密的员工,发现了公司违法隐瞒安全事故风险的证据,被上司追抢电脑,昨晚淋着雨跑到我这儿避难的!老周,晚报的周记者,已经介入调查了!”
老王听了,眉头紧锁。“老周也掺和进来了?这事……”他沉吟了一下,“经侦这边手续是齐全的,他们坚持要搜查,我也很难硬拦。除非你能证明那女孩说的都是真的,或者老周那边有确凿证据。”
我急了:“那女孩现在就在里面!电脑已经交给老周了!他们这就是想抓人灭口!”
“电脑不在就好办点。”老王想了想,“这样,我尽量拖延一下。你让那女孩别出来,咬死没见过什么电脑。他们没搜查令,不能强行进你居住的区域。我周旋一下,等老周那边消息。”
目前看来,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我感激地看了老王一眼:“谢了,老王。”
“别谢我,赶紧去安排。”老王摆摆手,转身又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我退回店里,迅速把情况跟林薇说了。她吓得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颠倒黑白!”她声音带着哭腔。
“这就是他们的手段。”我扶着她坐下,“别怕,听老王的,你就在储藏室待着,反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他们不敢乱来。”
我把林薇推进储藏室,看着她反锁好门,才稍稍安心。然后我走到前面,深吸一口气,准备应对接下来的麻烦。
我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我这间小小的书店,已然成了风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