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跟瓢泼似的,哗啦啦砸在柏油路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这鬼天气,别说人了,连鬼都不乐意出来溜达。我缩在便利店窄小的屋檐下,嘴里叼着根快烧到过滤嘴的烟,眯眼看着马路对面。整条长街空空荡荡,只有橙的、黄的几辆共享单车七歪八扭地淋在雨里,车筐里积满了水,像一个个绝望的小池塘。
就在这时候,她闯进了我的视线。
先是一道被车头灯拉得老长的影子,湿漉漉地贴在地面上。然后,一个穿着紧身吊带裙的女人,跟踉跄跄地从街角拐出来。那裙子,黑的,湿透了,死死裹在身上,勾勒出的线条能让任何正常男人喉咙发紧。她没打伞,浑身上下滴着水,每走一步,高跟鞋都发出一种黏腻的、快要散架的声音,在空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直奔那堆共享单车而去,脚步虚浮,像是喝大了,又像是被这大雨抽走了所有力气。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隔得远,我看不清眉眼,只觉着那脸白得吓人,像夜里突然亮起的一小片月光。她伸出湿漉漉的手指,笨拙地对着单车二维码扫了半天,那机器却死活不吭声。她有点急了,抬手抹了把脸,把黏在额头上的头发胡乱拨到一边。就这个动作,带着点说不出的烦躁和狼狈,却莫名有种惊心动魄的性感。
我鬼使神差地掐灭了烟,抓起靠在墙角的破伞,冲进了雨幕。
“喂!那车……好像坏了!”我喊了一嗓子,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点单薄。
她猛地转过头。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下巴颏往下淌,睫毛也湿漉漉地粘在一起。但那双眼睛,黑得像最深的夜,带着一丝受惊和警惕,直直地望过来。真他娘的好看。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她问,声音有点哑,被雨声盖过去大半。
我走近几步,把伞撑到她头顶。雨水立刻顺着伞骨流成一道小瀑布。“我说,那几辆车,估计是故障车,扫不开的。这附近……这个点儿,不太好找车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几辆破单车,眼里的光黯了一下,一种浓重的疲惫感浮了上来。“谢谢。”她低声说,转身想走,身子却晃了一下。
“哎!”我下意识伸手扶了她胳膊一把。触手一片冰凉,还带着雨水的滑腻。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但没挣脱。
“你住哪儿?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问。心里琢磨着,这深更半夜,一个浑身湿透的单身女人,太不安全了。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审视的味道很浓。我也由着她看。我自认长得不算坏人,虽然胡子拉碴,但眼神还算坦荡。
“不远。”她终于开口,报了个小区名字,确实就在前面两条街。“走回去就行。”
“这哪成?”我皱起眉,“两条街也不近,雨这么大。我叫个车送你吧。”我掏出手机。
“不用!”她反应有点激烈,随即又放缓语气,“真不用,我……我想走走。”
走走?淋着暴雨走?这姑娘脑子里在想啥?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微微发抖的身体,心里冒出个念头:她不是在逞强,她好像是在躲什么,或者……怕什么。
“那……我送你到小区门口。”我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偏,“反正我也没事,顺路。”这谎撒得面不改色,我住的方向跟她完全相反。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无边无际的雨幕,终于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我们俩就这么挤在一把不算大的伞下,走进了瓢泼大雨里。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能感觉到她一直在轻微地发抖。她身上除了雨水的湿气,还有一股很淡的香味,被雨水一泡,变成了一种有点凄凉的冷香。
谁都没说话。只有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噼啪声,还有我们踩在水洼里的脚步声。气氛有点尴尬,又有点莫名的紧张。
“怎么搞成这样?”我试着打破沉默,“没带伞?”
她沉默了几秒,才说:“嗯,出来的时候没想到会下雨。”
骗鬼呢。我瞥见她裙子的款式和脚上那双价格不菲的高跟鞋,这明显是精心打扮过要去什么场合的,而且这雨下了一晚上了。但她不说,我也不好再问。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风夹着雨斜扫过来,伞根本挡不住。她冷得抱紧了双臂,牙齿都在打颤。那件黑裙子湿透后几乎变成半透明,紧紧贴着她的皮肤,里面的轮廓若隐若现。我赶紧移开视线,感觉脸上有点发烧。非礼勿视,这道理我懂。
“穿上吧,别感冒了。”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那是一件半旧的牛仔夹克,算不上干净,但至少是干的。
她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那件外套,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没事,脏了点,将就一下。”我又往前递了递。
她低声道了谢,接过去披在身上。宽大的外套立刻把她裹住了,显得她更加瘦弱。她下意识地把脸往领口处埋了埋,那动作,像个找到了临时庇护所的小动物。
绿灯亮了。我们继续往前走。气氛似乎缓和了一点。
“你……经常这么晚回家?”我又找了个话题。
“不是。”她回答得很简短,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今天……有点事。”
“哦。”我识趣地没再追问。
走过一个二十四小时自助银行亮着灯的小隔间时,她突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过去,还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我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
又沉默着走了一段,眼看再拐个弯就到她说的那个小区了。她突然停下脚步,转向我。
“就到这儿吧。”她说,“谢谢你,真的。外套……我洗干净怎么还你?”
我摆摆手:“一件破衣服,不值钱,甭麻烦了。”
她却很坚持,拿出手机,“留个电话吧,或者加个微信。”
这倒是出乎我意料。我挠挠头,报出了我的电话号码。她存好,抬头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我叫林晚。树林的林,夜晚的晚。”
“王磊。”我说,“三块石头的那个磊。”
她笑了笑,这是今晚我第一次看到她笑,虽然很浅,但像阴雨里忽然透出的一丝光,很好看。“谢谢你,王磊。你是个好人。”
得,被发好人卡了。我心里自嘲了一下,但看她眼神真诚,也就没说什么。
“快回去吧,洗个热水澡,喝点姜茶。”我叮嘱道。
她点点头,转身朝着小区门口走去。穿着我那件宽大外套的背影,在雨夜里显得特别单薄。
我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禁后面,才转身离开。雨还在下,我手里的伞破了个小洞,雨水滴到我脖子上,冰凉。但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了一颗小石子,一圈一圈地漾开涟漪。
那天之后,我好几天都时不时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叫林晚的女人。她的警惕,她的疲惫,她最后那个浅浅的笑。我甚至有点期待她能打个电话或者发个信息来还外套,但手机一直静悄悄的。
大概过了一个多星期,就在我差不多要把这事淡忘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王磊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耳熟,带着点迟疑。
“是我,你是?”
“我是林晚。就是……上次下雨那天晚上……”她提醒道。
“哦!是你啊!”我心里莫名一动,“怎么了?有事吗?”
“你那天给我的外套,我洗好了。你……方便出来拿一下吗?或者我给你送过去?”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另外,我想……当面谢谢你。”
我们约在了我家附近的一个小咖啡馆。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跟那个雨夜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比那天晚上看起来精神多了。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就是个清秀漂亮的普通姑娘,跟雨夜里那个性感又狼狈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把装外套的纸袋递给我,洗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谢谢。”我说。
“该我谢你才对。”她捧着咖啡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显得有些局促。
我们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天气啊,工作啊之类的。但我能感觉到,她有心事。
果然,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很认真地说:“王磊,那天晚上……其实我没说实话。”
我点点头,没打断她。
“我不是没想到会下雨才没带伞。”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是从……一个饭局上逃出来的。”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那天晚上,是她一个客户组的局,名义上是谈工作,实际上就是灌酒,席间那些男人手脚不干净,说话也越来越露骨。她感觉再待下去要出事,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连包都没顾上拿,手机和一点零钱是攥在手里的。她不敢在门口打车,怕被那些人追出来,只好一头扎进雨里,想尽快离那里远点。走到那条街,实在走不动了,想扫个单车,结果还扫不开。
“我当时……真的很害怕。”她低声说,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当时的惶恐,“又冷又怕,感觉特别绝望。所以……所以真的很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会怎么样。”
原来是这样。我心里豁然开朗,同时也涌起一股怒火,对那些仗着有点权势就欺负人的混蛋的怒火,也有点心疼眼前这个姑娘。
“都过去了。”我安慰她,“以后这种局,能推就推,安全第一。”
“嗯。”她点点头,眼圈有点红。
那天我们又聊了很久。我知道了她是做广告设计的,刚入行没多久,为了争取客户不得不应付那些应酬。我也跟她说了我的情况,开了个小小的电脑维修店,日子过得普普通通。
自那以后,我们算是正式认识了。经常会发发信息,偶尔一起吃饭看电影。接触多了,我发现林晚是个挺有意思的姑娘,外表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很倔强,有想法,也很努力。
那个雨夜的相遇,像是一个突兀的序章,把我们这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扯进了彼此的生活。我常常会想起她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眼神惊惶又倔强的样子。那画面很性感,没错,但更多的,是一种让人想保护她的冲动。
而我们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城市很大,雨夜很多,但那个特定的雨夜,那把破伞下的方寸之地,好像注定要留下点什么。也许是一段友情,也许,会变成点别的什么。谁说得准呢?生活嘛,就像那晚的雨,谁也猜不到下一滴会落在哪里。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滑过去,像店门口那条河里浑浊的水。我和林晚的关系,也像这河水,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在悄悄流动。
她真成了我那小破维修店的常客。有时候是顺路过来歇个脚,有时候是真有事——她的笔记本电脑像个娇气的小姐,隔三差五闹点脾气,不是键盘失灵就是风扇狂响。每次我都给她收拾得服服帖帖,死活不肯收钱。她过意不去,就变着法儿补偿,今天带杯奶茶,明天拎盒点心。一来二去,我店里那张用来堆放杂物的旧沙发,倒成了她的专座。
“磊哥,你这手艺,窝在这小店里真是屈才了。”有一天下午,阳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在她头发上镀了层金边,她捧着杯我泡的廉价速溶咖啡,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正跟一台开不了机的主机板较劲,头也没抬:“屈什么才,混口饭吃呗。自由,踏实。”
“就没想过做大点?比如,开个连锁什么的?”她歪着头问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放下螺丝刀,笑了笑:“大小姐,你以为开连锁是摆地摊啊?要本钱的。我现在这样挺好,饿不死,也撑不着。”
她撇撇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有点不以为然。我知道,她跟我们这种安于现状的人不太一样。她心里有股劲儿,想往上爬,想在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里闯出点名堂。这从她平时聊工作的只言片语里就能听出来,哪个客户难搞,哪个方案通过了,眼睛里的光都不一样。
这种差别,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横在我们中间。我清楚,她也清楚,只是谁都没去点破。
转眼到了夏末,天气没那么燥热了,傍晚的风开始带上一丝凉意。林晚接了个大项目,忙得脚不沾地,来店里的次数明显少了。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也大多是深夜,她说刚加班完,累得像条狗。我让她注意身体,别太拼。她回个苦笑的表情,说没办法,机会难得。
那天是周五,快打烊的时候,天阴沉得厉害,像憋着一场大雨。我正准备拉下卷帘门,手机响了,是林晚。
“王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街上,“你在店里吗?”
我心里一紧:“在,你怎么了?”
“我……我能过来吗?”她抽噎着。
“快来!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这姑娘,肯定是遇上大事了。
没过多久,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林晚从车里下来。她没打伞,稀疏的雨点已经落下来了,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眼睛红肿,妆都花了,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文件袋,指节泛白。
我赶紧把她拉进店里,关上门,隔断了外面渐渐大起来的雨声。
“怎么回事?”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捧着水杯,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半天说不出话。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那样子,比第一次见她时更狼狈,更让人心疼。
我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没催她,只是坐在旁边等着。
她哭了有好几分钟,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打开那个文件袋,抽出一叠设计图纸,手还在抖。“我熬了整整一个月……改了十几稿……眼看就要签合同了……”她声音沙哑,“今天下午,总监把我叫过去,说这个项目……交给李莉了。”
李莉我知道,林晚提过,是跟她同期进公司的,特别会溜须拍马。
“为什么?”我皱起眉。
“为什么?”林晚冷笑一声,眼泪又涌了出来,“总监说李莉的方案更‘符合客户当下的需求’!狗屁!根本就是李莉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爬上了总监的床!我的方案,客户明明之前都说好的!”
她越说越激动,把图纸狠狠摔在沙发上。“凭什么?我付出那么多!他们凭什么这么欺负人!”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全是委屈和不甘,“王磊,这世界怎么这样?是不是不会耍手段、不会逢迎拍马,就活该被抢走东西?”
我看着她,心里像堵了团棉花。这种事,我听说过不少,但发生在自己认识的人身上,感觉完全不一样。那种愤怒和无助,我能感受到。
“不是你的错。”我声音不高,但很肯定,“是那对狗男女不要脸。”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说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我拿起那些散落的图纸,一张张抚平。上面的设计线条流畅,构图精巧,我不太懂行,但也觉得好看。“你的东西,是好东西。抢走的,只是暂时的。”
“可是……我不甘心……”她哽咽着。
“我知道。”我把图纸整理好,放回文件袋,递给她,“但日子还得过。为这种人掉眼泪,浪费。”
她接过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尊严。
外面的雨彻底下大了,哗啦啦的,砸在铁皮卷帘门上,声音响得吓人。店里没开大灯,只有工作台上那盏旧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圈,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我们都没再说话。她缩在沙发里,像只受伤的小兽,偶尔吸一下鼻子。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灯光。
过了很久,她忽然轻声说:“王磊,我饿了。”
我这才想起,都快晚上九点了。“想吃什么?我叫外卖。”
她摇摇头:“不想吃外卖。你……你会做饭吗?”
我愣了一下。我独居惯了,做饭水平仅限于煮熟、能吃。“泡面行吗?加个荷包蛋。”
她居然笑了,虽然眼睛还是肿的。“行。”
于是我就在店后面那个狭小、油腻的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煮了两碗面。煎荷包蛋的时候差点把蛋壳掉进去。端出来的时候,卖相实在不怎么样。
她却吃得很香,呼噜呼噜的,把汤都喝光了。
“好吃。”她放下碗,舔了舔嘴唇,很认真地说。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但心里还是有点暖烘烘的。
吃完面,雨势小了些。她情绪也稳定多了。
“谢谢你,王磊。”她看着我说,“每次我最狼狈的时候,好像都是你在旁边。”
“碰巧罢了。”我收拾着碗筷,“朋友嘛,应该的。”
“只是朋友吗?”她突然问,声音很轻,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滑掉。空气仿佛凝固了。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店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承认不只是朋友?我们之间,好像还隔着很多东西。她的世界,我的世界,并不完全重合。
她看着我手足无措的样子,眼神黯了一下,随即又扯出一个笑容:“我开玩笑的。吓到你啦?”她站起身,“雨小了,我该回去了。”
我松了口气,同时又有点莫名的失落。“我送你。”
“不用,我叫车了,马上到。”她走到门口,拉开门,潮湿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走了啊,磊哥。面很好吃。”
然后她就转身走进了雨后的夜色里,身影很快被霓虹灯吞没。
我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心里乱糟糟的。她那句“只是朋友吗?”像个钩子,把我心里那些一直刻意忽略的东西全勾了出来。
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个雨夜开始的相遇,或许正在把我们推向一个始料未及的方向。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有点害怕,又有点……期待。
林晚那句半真半假的问话,像块石头扔进我心里那潭死水里,咕咚一声,涟漪荡开,好几天都没能彻底平静。我发现自己开始频繁地看手机,期待那个熟悉的头像亮起红点;修电脑的时候,会不自觉想起她坐在这张旧沙发上,捧着咖啡说“磊哥你屈才了”的样子;甚至晚上关门,看着对面街角那几辆共享单车,都会恍惚觉得那个雨夜湿透的身影又会出现。
但她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微信对话框停留在她道谢的那一晚,再没有新消息。我几次点开她的头像,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退了出来。说什么呢?问她项目怎么样了?问她心情好点没?还是……问她那天那句话,到底是不是玩笑?
妈的,王磊啊王磊,你都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我骂了自己一句,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跟一台嗡嗡作响的老旧服务器较劲。可心里那点烦躁,像机箱里的灰尘,怎么吹也吹不干净。
就在我快要按捺不住,准备找个由头给她发个信息的时候,她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跟她一起的,还有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看起来三十五六岁,戴着副金丝边眼镜,一副精英派头。那天是周六下午,阳光很好,他们推开玻璃门进来的时候,像把外面整个明亮的世界都带进了我这间灰扑扑的小店。
林晚走在前面,穿了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很白,脸上带着笑,气色比上次见她时好多了。看到我,她眼睛弯起来:“磊哥!”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滑向她身后的男人。那男人也正打量着我,眼神很客气,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让我不太舒服。
“林晚,你怎么来了?”我扯出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点。
“带个朋友来照顾你生意呀!”林晚语气轻快,侧身介绍,“这位是陈明,我们公司新来的项目总监,我的顶头上司。陈总监,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王磊,技术特别牛,我电脑有问题都找他。”
陈明上前一步,伸出手,笑容标准:“王先生,你好,常听林晚提起你。”
我跟他握了握手,触感干燥冰凉。“陈总监,你好。”心里却在嘀咕,新总监?顶替了那个欺负林晚的混蛋?还跟她一起来我这小店?
“陈总监的私人笔记本出了点问题,开机特别慢,还老是蓝屏。公司IT搞不定,我就推荐到你这儿来了。”林晚解释道,语气里带着点熟稔和讨好,是对着那个陈明的。
我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明显了。她这态度,跟以前在我面前吐槽公司、骂上司的时候判若两人。
“小问题,我看看。”我接过陈明递过来的那个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超薄笔记本,放在工作台上,开机检测。
陈明和林晚就站在旁边看着。陈明偶尔会问几个技术问题,显得很在行。林晚则不时附和几句,夸我手艺好。他们站得很近,手臂偶尔会碰到一起。
我一边操作电脑,一边用眼角余光扫着他们。陈明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看向林晚,眼神里带着欣赏。林晚则微微仰着脸听,脸上是那种我很少见到的、带着点崇拜和依赖的笑容。
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味从胃里冒上来。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电脑上。妈的,果然是系统垃圾太多,加上几个驱动冲突。不是什么大问题。
“很快就好,重装下系统,清理一下就行。”我说,声音有点干巴巴的。
“麻烦你了,王先生。”陈明点点头,又转向林晚,语气温和,“小晚,既然来了,一会儿我请你吃个饭吧,就当感谢你帮我找到这么靠谱的师傅。我知道附近新开了家日料不错。”
小晚?叫得真亲热。我握着螺丝刀的手紧了紧。
林晚脸上飞起两抹红晕,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对陈明说:“总监您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应该的。”陈明笑容温和,又对我补充道,“王先生也一起吧?忙完正好。”
“不了。”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语气有点生硬,“店里活儿多,走不开。你们去吧。”
林晚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气。
我没再看她,低头专心捣鼓那台笔记本。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只想赶紧把这尊大神送走。
半个小时后,电脑弄好了。陈明试了试,很满意,爽快地付了钱,比平时收费标准多给了不少。
“王师傅技术果然名不虚传。”他收起电脑,再次向我道谢,然后很自然地对林晚说,“那我们走吧?”
林晚“嗯”了一声,拿起包,对我说:“磊哥,那我们走了啊。”
“好,慢走。”我挤出一个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店门。陈明很绅士地替她拉开门,她低头走了出去,鹅黄色的裙摆消失在明亮的阳光里。
玻璃门晃荡着关上,店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老旧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林晚身上那点熟悉的淡香,和陈明带来的古龙水味混合在一起,有点刺鼻。
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那种感觉很清楚,是嫉妒。我嫉妒那个陈明可以理所当然地站在她身边,可以叫她“小晚”,可以请她吃昂贵的日料,可以进入她努力打拼的那个世界。
而我呢?我只是个修电脑的,是她狼狈时可以投奔的避风港,是她可以无所顾忌吐槽的“朋友磊哥”。我们之间,隔着的好像不只是两条街,而是某种更深、更难以跨越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吃晚饭,早早关了店门,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喝闷酒。劣质白酒烧得喉咙火辣辣的,但比不上心里的难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微信。
“磊哥,睡了吗?”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她现在是吃完饭回家了?跟那个陈总监在一起开心吗?为什么要给我发信息?
过了好几分钟,我才回过去两个字:“还没。”
她很快回复:“今天……谢谢你啊。陈总监对你印象很好,说以后公司有类似问题都介绍过来。”
我盯着屏幕,心里冷笑一声。就为这个?
“嗯。”我回了个更简单的字。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最后却只发来一句:“那你早点休息,晚安。”
我没再回复。
把手机扔到一边,我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我知道我有点幼稚,有点莫名其妙。她跟谁吃饭,跟谁交往,是她的自由。我凭什么不高兴?
可是,心这东西,要是不讲道理起来,谁也拿它没办法。
那个雨夜湿漉漉的相遇,那个穿着我外套的单薄背影,那个在昏暗灯光下问我“只是朋友吗”的眼神……这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也许,是时候认清现实了。她是迟早要飞高的鸟,而我,只是地上的一棵树。能给她一时的荫凉,却陪不了她远行。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把这个夜晚点缀得虚假而繁华。我一口喝干杯子里剩下的酒,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这个夏天,好像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