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柏油路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里,平日里喧嚣的街道,此刻只剩下雨声和偶尔驶过的车轮压过积水的声音。我撑着伞,缩着脖子,只想快点钻进地铁站,离开这湿冷的鬼天气。
就在经过街角那盏老路灯时,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灯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姑娘。
她没打伞,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昏黄的光晕里,任凭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那盏路灯有些年头了,光线不算明亮,还带着点暖昧的橙黄色,此刻却像舞台上的追光,不偏不倚地打在她身上。
我离她有十几步远,隔着雨幕,看得并不十分真切,但那个轮廓,那种姿态,一下子就攥住了我的呼吸。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大概是米白或者裸粉,被雨水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不失柔美的曲线。裙子湿漉漉地粘着皮肤,显得她格外单薄,仿佛随时会被这夜雨吞没。
最戳人心窝子的,是她的头发和脸。
她有一头很长很黑的长发,平时想必是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此刻却完全被雨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脖颈和锁骨上。雨水顺着发梢不停地往下淌,流过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微微颤抖的嘴唇,最后滑向下巴,滴落进衣领里。她的脸颊因为寒冷和雨水的冲刷,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路灯的光线照上去,能看到细细的绒毛和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脆弱得像个瓷娃娃。
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被雨水打湿,黏在一起,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水滴挂在睫毛尖上,欲落未落。我看不清她是不是在哭,但那种无声无息、一动不动的姿态,比任何哭声都更能传达出一种极致的委屈和无助。她就那么站着,像是在承受这场雨,又像是在用全身心感受这冰冷的惩罚,楚楚动人的劲儿,简直让人心尖发颤。
我的第一反应是停下脚步,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半夜的,一个年轻姑娘淋成这样站在路边,太不对劲了。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失恋了?和家里人吵架跑出来了?各种猜测瞬间挤满了我的脑子。想上去问问,又怕唐突了人家,万一人家就想一个人静静呢?我一个大男人,贸然靠近,别再把她吓着。
可看着她那瑟瑟发抖的样子,我又实在挪不动步子。雨水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指尖都在滴水。这么淋下去,非生大病不可。纠结了几秒钟,同情心还是占了上风。我深吸一口气,尽量放轻脚步,朝她走过去。
“那个……姑娘?”我在离她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放得很低,生怕惊扰了她,“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她似乎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看向我。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湿漉漉的,带着明显的惊慌和一丝戒备。雨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真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鼻音,“我没事……谢谢。”
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我赶紧把伞往前挪了挪,尽量将她也罩进来。虽然伞不大,我们之间还隔着礼貌的距离,但至少能帮她挡住头顶直接浇下来的雨水。
“雨这么大,这么淋着会感冒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又可靠,“前面不远有个24小时便利店,要不我陪你去那里避避雨,暖和一下?或者,你需要打电话给朋友家人吗?”
她犹豫地看着我,眼神里的戒备稍微褪去了一点,但那种无助感更浓了。她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我……我没带手机……也没带钱……”
果然是这样。我心里叹了口气。“没关系,不去便利店也行。你看那边有个公交站台,有顶棚,我送你过去坐着避避雨,好吗?总比站在这里强。”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公交站台,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去站台的那一小段路,我们走得很慢。她大概是冻得厉害,脚步有些虚浮。我不好伸手扶她,只能小心地撑着伞,尽量偏向她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淋湿了,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到了站台下,空间不大,但总算干燥了些。她靠在广告牌旁边,双手抱着胳膊,冷得直打哆嗦,嘴唇都有些发紫了。我收起伞,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挺不是滋味。想了想,把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夹克脱了下来。
“穿上吧,湿衣服粘身上更冷。”我把夹克递过去。
她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
“穿着吧,”我坚持道,把衣服塞到她手里,“我身体壮,没事儿。你这样下去真不行。”
她看了看我身上单薄的T恤,又看了看手里的夹克,眼眶似乎更红了。她低声道了谢,把还有些我体温的夹克裹在了身上。衣服对她来说有点大,更显得她娇小可怜。
站台下的灯光比路灯要亮一些,我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脸。真的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非常清秀,不是那种具有攻击性的明艳,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书卷气的柔美。只是此刻,这份柔美被惨白的脸色和湿漉漉的狼狈盖住了大半。
“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我靠在另一边的柱子上,和她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用闲聊般的语气问道,“当然,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我就是觉得,一个人憋着可能更难受。”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夹克的拉链。雨点打在站台的顶棚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我……我跟男朋友吵架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哑哑的,“吵得很厉害……就在前面的餐厅……我一生气,就跑出来了……手机和包都落在他那儿了……”
果然是因为感情问题。我心里了然。年轻人嘛,气头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他没追出来?”我问。
她摇了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脸上未干的雨水。“没有……他肯定觉得我无理取闹……可是……可是他怎么能那样说我……”
她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无非是恋爱中常见的误解、赌气、口不择言。但在她这个年纪,投入了全部真心的感情里,任何一点挫折都像是天塌地陷。她说着他的不好,说着自己的委屈,眼泪流得更凶了。湿透的头发有几缕粘在腮边,随着她抽泣的动作微微颤动。
我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我知道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评判对错的人,只是一个倾听的出口。她哭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裹在宽大夹克里的身体显得更加瘦弱。那种脆弱感和真实感,比任何精心设计的画面都更具冲击力。这不再是路灯下那个带有朦胧诗意的剪影,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经历情感痛苦的女孩。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我才递过去一包随身带的纸巾。“擦擦吧。为个不懂珍惜的人,把自己弄成这样,不值当。”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和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对不起……跟你说了这么多废话……还麻烦你……”
“没事儿,”我笑了笑,“谁还没个不顺心的时候。不过,下次再怎么生气,也得记得拿手机和包,安全第一。”
她点了点头。
“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需要我帮你打个电话给他,或者联系你其他朋友吗?”
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我不想找他……我……我能用你的手机,给我闺蜜打个电话吗?让她来接我。”
“当然可以。”我掏出手机,解锁后递给她。
她接过手机,拨了个号码,走到站台另一边小声讲了起来。我转过身,看着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灯在湿滑的路面上拉出的长长光带,心里五味杂陈。今晚这场意外的邂逅,让我看到了一个陌生人最脆弱的一面,也让我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为爱痴狂的傻样子。成长大概就是这样,一边学会坚强,一边仍会被这种纯粹的脆弱所打动。
过了一会儿,她打完电话回来了,把手机还给我,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不少。“我闺蜜说她马上开车过来,大概二十分钟就到。真的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人没事就好。”我看了看时间,“那我陪你等到她来吧。”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知道了她叫小雅,刚大学毕业,在一家设计公司实习。我也简单介绍了自己,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气氛不再像刚才那么沉重尴尬。雨也渐渐小了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忽然,一道刺眼的车灯由远及近,一辆白色的小车在我们面前停下。车窗摇下,一个看起来同样年轻的女孩探出头,焦急地喊:“小雅!”
小雅看到闺蜜,眼睛一亮,立刻就要跑过去。跑出两步,又想起什么,赶紧转身,脱下我的夹克递还给我。
“给你,谢谢你……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路灯和车灯的光线交织在她脸上,那双刚刚哭过的眼睛格外明亮,带着真挚的感激。湿发依旧贴着脸颊,但之前那种绝望和无助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柔软和温暖。
“快上车吧,别又淋湿了。”我接过还有她体温的夹克,冲她笑了笑。
她点点头,转身跑向车子,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门关上前,她又透过车窗看了我一眼,对我挥了挥手。
白色小车缓缓驶离,尾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夜的拐角。
我站在原地,重新穿上夹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混合着雨水和洗发水味道的香气。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街角那盏老路灯,依旧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只是灯下已经空无一人。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那场动人的邂逅从未发生过。但我知道,这个雨夜,这盏路灯,那个湿发贴脸、楚楚动人的身影,会像一张曝光完美的照片,清晰地印在我的记忆里。我笑了笑,撑开伞,重新走进了绵绵细雨之中。
车子尾灯消失在街角,雨丝在路灯下像银线般飘洒。我站在原地,夹克上还残留着女孩淡淡的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清新。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让这个平凡的雨夜变得有些不真实。
走回家的路上,我还在回想刚才那一幕。小雅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湿发贴着脸颊,眼神里的无助和脆弱,都像电影画面般在脑海里回放。这样的相遇太过戏剧性,以至于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加班太累产生的幻觉。
但手指触到夹克上未干的水渍,那冰凉的触感提醒着我,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回到家,冲了个热水澡,身体渐渐暖和起来。我坐在沙发上,随手打开电视,心思却完全不在节目上。窗外,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我不由地想,小雅应该已经到家了吧,她闺蜜看起来是个靠谱的人,应该会照顾好她。
想起她提到和男朋友吵架时那委屈的模样,我忍不住摇了摇头。年轻真好啊,还有力气为爱情这样折腾。像我这样在职场打拼多年的社畜,连生个气都觉得浪费能量。不过,那种全然投入、不计后果的情感,虽然幼稚,却也有种动人的纯粹。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照常。上班、开会、加班、回家,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规律。我几乎要把那个雨夜的偶遇淡忘了,直到周五下午,手机收到一条陌生的好友申请。
申请信息很简单:”您好,我是那天晚上的小雅,谢谢您的帮助。”
我愣了一下,随即通过了好友申请。刚通过,对方就发来了消息。
“终于找到您了!我拜托闺蜜记下了您的手机号,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我回复:”不打扰,你还好吗?那天后来顺利吗?”
“很好很好!那天多亏了您。我回家就发烧了,躺了两天才好。一直想谢谢您,但怕太冒昧了。”
我们简单聊了几句。她再次郑重地道谢,说想把夹克洗干净还给我。我本来想说不用麻烦,但看她态度坚决,就约了周末在咖啡馆见面。
周六下午,阳光很好,完全不像那个雨夜的阴冷。我提前到了咖啡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三点整,玻璃门被推开,小雅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和那晚湿漉漉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不过那双大眼睛还是很容易认出来,此刻带着笑意,明亮有神。
“这里!”我朝她招了招手。
她看到我,笑着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我示意她坐下,”喝点什么?我请客。”
“不用不用,该我请您的。”她连忙摆手,把纸袋递过来,”这是您的夹克,我已经洗干净了。真的非常感谢您那天的帮助。”
我接过纸袋,夹克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举手之劳而已,不用这么客气。”
我们点了咖啡,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脱离了那晚的紧急状况,这次的交谈轻松自然了许多。她比我想象中要健谈,说起自己在设计公司的工作,眼睛闪闪发光。她说自己刚转正,正在跟一个重要的项目,虽然累但很有成就感。
“那天真是让您看笑话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后来想想,自己太冲动了。”
“年轻嘛,难免的。”我搅动着咖啡,”和你男朋友和好了吗?”
她点点头,表情有些复杂:”和好了,但……感觉不一样了。经过那件事,我发现我们之间的问题比我想象的要深。可能……需要好好考虑一下未来的路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我突然觉得,那场雨也许不全是坏事,至少让她看清了一些东西。
“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就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这么说。
“嗯,我现在把重心放在工作上。”她笑起来的样子很阳光,”对了,您是在哪家公司工作?”
我告诉了她公司的名字,她惊讶地睁大眼睛:”真的吗?我们公司最近正好在和你们公司谈合作!我是项目组的成员之一。”
这巧合让我们都笑了起来。世界真小,谁能想到一次雨夜的偶遇,竟然还能和工作扯上关系。
因为这个小插曲,我们的话题更多了。她对行业很有见解,提出的几个观点都让我刮目相看。不知不觉,我们在咖啡馆坐了两个多小时。
“我该回去了。”她看了眼时间,”晚上还要加班改方案。”
“我送你吧,顺路。”
走在傍晚的街道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这次相遇和上次完全不同,没有大雨,没有狼狈,只有平静的交谈和渐渐熟悉的默契。
送到她公司楼下,她转身对我说:”今天真的很开心。改天项目会上见?”
“好,会议上见。”我点点头。
看着她走进大楼的背影,我突然觉得这个城市变得不太一样了。原本只是万千陌生人中的一个,因为一场雨、一盏路灯,命运产生了奇妙的交集。
周一上班,果然在项目启动会上见到了小雅。她穿着职业装,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专业地介绍着设计方案。偶尔我们的目光相遇,她会微微一笑,然后继续专注地讲解。
工作中她完全像是另一个人——自信、干练、条理清晰。很难把她和那个雨夜中瑟瑟发抖的女孩联系起来。这种反差让我感到很有趣,也让我更加欣赏她。
项目进行得很顺利,我们因为工作关系见面的机会也多了起来。有时是会议,有时是一起加班赶进度,偶尔也会一起吃饭。渐渐地,我们从陌生人变成了朋友。
有一次加班到很晚,我们一起走到公司楼下。夜空晴朗,星子稀疏地挂着。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突然说,”也是这样的晚上,不过下着大雨。”
“当然记得。”我笑笑,”你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我还以为是什么电影场景。”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天我真的太狼狈了。但现在想想,也许那场雨是件好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它让我遇到了你这样一个朋友。”她抬起头,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如果不是那天的意外,我们可能永远都是陌生人。”
我点点头,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在这个快节奏的城市里,能结识一个真心的朋友确实不容易。
随着项目接近尾声,我们的合作也即将结束。最后一个会议结束后,团队一起吃了顿饭庆祝。饭后,大家各自散去,我和小雅顺路,就一起散步回家。
“项目结束了,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吧。”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舍。
“都在一个城市,想见总是能见到的。”我说,”而且你现在不是我的专属设计师吗?下次我家装修还要找你呢。”
她笑起来:”随时为您效劳。”
走到分岔路口,我们停下脚步。街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那……下次见?”她看着我,眼神中有些我读不懂的情绪。
“下次见。”我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又突然回头:”对了,下周我生日,几个朋友一起吃饭,你来吗?”
“当然。”我毫不犹豫地答应。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忽然意识到,那个雨夜的偶遇,也许是我平淡生活中最美丽的意外。就像那盏老路灯,在黑暗中不经意地照亮了什么,而这份光芒,可能会持续很久很久。
城市依然喧嚣,生活依然忙碌。但有些相遇,就像雨夜里的那盏灯,温暖而持久地亮着。
小雅的生日聚会定在下周六晚上,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私房菜馆。我按照她发来的地址找过去,七拐八绕,差点迷路。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里面却别有洞天。院落里种着竹子,灯光柔和,隐约能听到包厢里传来的笑语声。
服务员引我走到最里面的包厢门口。我轻轻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小雅正背对着门,和旁边一个短发女孩说笑着。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衬得皮肤格外白皙,头发松松地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
“哟,主角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小雅闻声转过头来。看到我,她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
“你来啦!”她笑着迎上来,很自然地引我入座,“路上好找吗?这家店是有点隐蔽。”
“还好,跟着导航走的。”我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把准备好的礼物递给她,“生日快乐。”
那是一个细长的盒子,里面装着一支设计精致的钢笔。上次咖啡馆聊天时,她提到过喜欢用钢笔写字的感觉,说比敲键盘更有温度。
她打开盒子,惊喜地“哇”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牌子的钢笔?”
“猜的。”我笑了笑。
聚会气氛很好,都是她的大学同学和几个要好的同事,年纪相仿,聊起天来轻松愉快。我虽然是其中年纪最大的,但并没有感到隔阂。小雅很照顾我的情绪,时不时会把话题引到我也能参与的方向。
“这是林哥,就是我之前跟你们提过的,那天晚上帮了我的好心人。”她向朋友们介绍我,语气里带着感激。
“原来就是你啊!”那个短发女孩,就是那天开车来接她的闺蜜晓晓,朝我举起酒杯,“小雅那天回去可没少念叨你,说遇到了天使。我可得敬你一杯!”
大家哄笑起来,小雅脸红着去捂晓晓的嘴。我看着她们打闹,心里有种奇妙的温暖感。这种年轻人的活力,似乎也感染了我这个习惯了一成不变生活的“老家伙”。
饭吃到一半,小雅被朋友们起哄着许愿吹蜡烛。蛋糕是抹茶味的,上面点缀着几颗鲜红的草莓,很符合她的气质。她闭着眼,双手合十,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一刻,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蜡烛火苗轻微的噼啪声。
我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那个雨夜,她闭着眼站在路灯下承受雨水的样子。同样是闭着眼睛,此刻的她却充满了安宁和期待,不再是那时的绝望无助。这种鲜明的对比,让我心里微微一动。
她许完愿,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大家鼓掌欢呼。切蛋糕时,她特意挑了一块带着最大草莓的递给我。
“谢谢你今天能来。”她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
“应该的。”我接过蛋糕,草莓很甜,抹茶微苦,搭配得恰到好处。
聚会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大家互相道别,各自打车回家。小雅和我顺路,就一起等车。
夜晚的老城区很安静,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她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
“冷吗?”我问。
“还好。”她笑笑,“今天真的很开心。”
我们并肩站在路边,一时无话,但气氛并不尴尬。远处隐约传来酒吧的歌声,若有若无。
“你许了什么愿?”我打破沉默,半开玩笑地问。
她转过头,路灯的光线在她眼中闪烁:“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车来了,我送她到小区门口。下车时,她突然说:“下周末有个艺术展,听说很不错,你有兴趣一起去看看吗?”
“好啊。”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笑了,挥挥手:“那说定了,我到时候把信息发你。晚安!”
“晚安。”
看着她走进小区大门,我才让司机继续开往我家的方向。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后退,我靠在座椅上,心里有种久违的轻盈感。
接下来的几周,我们见面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一起看展,一起去新开的书店,偶尔约着看电影。大多是周末的活动,像两个默契的朋友,填补着彼此工作之外的闲暇时光。
和她相处很舒服。她既有年轻人的活泼灵动,又有超越年龄的细腻体贴。我们会聊工作,聊生活,聊各自喜欢的书和电影。她总能给我一些新鲜的视角,让我这个习惯了固定思维的人感到耳目一新。
有一次我们去看一个当代艺术展,其中一件作品是用废弃的电路板拼成的城市地图。我随口说这看起来像是我们公司的某个项目计划书,她听了哈哈大笑,然后很认真地分析起作品背后的隐喻,说得头头是道。
“你真的很懂艺术。”我感叹道。
“大学辅修过艺术史。”她俏皮地眨眨眼,“总算派上用场了。”
和她在一起,我发现自己也变得轻松了许多。工作时不再那么紧绷,周末也不再只是宅在家里补觉。她像一束阳光,照进了我规律却单调的生活。
一个周五的晚上,我们约着去吃一家很有名的日料。店很小,只有吧台几个座位,老师傅在面前现场制作。等待的时候,她突然说:“我和他正式分手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个雨夜和她吵架的男朋友。
“还好吗?”我小心地问。
她点点头,用筷子轻轻拨动着面前的小菜:“其实早就该结束了。那天的吵架只是个导火索。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沟通不畅那么简单,是根本的观念不合。”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抱怨,也没有悲伤,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想回老家发展,觉得大城市太累。而我想留在这里,我觉得还有很多可能性。”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吗?那天晚上站在雨里,我除了委屈,更多的是害怕。害怕自己是不是选错了,害怕未来的不确定性。”
“现在呢?”我问。
“现在不怕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工作慢慢走上正轨,也遇到了像你这样的好朋友。我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至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
老师傅把做好的寿司放在我们面前。她夹起一块,满足地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我看着她的样子,突然很想像那天晚上一样,把外套披在她身上。但这次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出于一种更复杂的情感。
秋天渐渐深了,路边的梧桐树开始大片大片地落叶。一个周日的下午,我们约着去公园散步。阳光很好,天空是少见的湛蓝色。很多人在草坪上晒太阳,孩子们奔跑嬉戏。
我们沿着湖边慢慢走,落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下个月公司有个外派的机会,”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去上海,大概要半年。”
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挺好的机会啊,是升职前的历练吗?”
“算是吧。”我点点头,“还在考虑。”
其实通知上周就下来了,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去。之前觉得是个难得的机会,但现在却有了顾虑。
我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安静地看着湖面,几只水鸟在远处游弋。
“你应该去。”她突然说,转过头来看着我,“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多可惜。”
“半年时间不短。”我说。
“半年很快的。”她笑起来,“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我们可以视频啊。而且我可以趁周末去看你,上海又不远。”
她说得轻松,但我能感觉到她语气里的一丝不舍。
“而且,”她补充道,“等你回来,我应该也升职了。到时候可以好好庆祝一下。”
风吹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一片梧桐叶旋转着落下,正好落在她的头发上。我下意识地伸手帮她拿掉。
手指触到她发丝的瞬间,我们都愣了一下。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她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我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发丝的柔软触感。
“我会去的。”我说,做出了决定。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就说定了。你要好好干,不能给我这个朋友丢脸。”
“遵命。”我笑着应道。
夕阳西下时,我们离开公园。金色的余晖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我知道,半年的分离不算什么,有些感情经得起时间和距离的考验。
就像那个雨夜的路灯,无论过去多久,它温暖的光亮都会一直留在记忆里。而现在,这束光似乎照进了更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