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教室的投影仪“啪”一声暗了下去,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瞬间消失,只留下一片空洞的灰白。巨大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午后的阳光像一把锋利的刀,斜斜地劈进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划出一道亮晶晶的轨迹。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夹杂着笔记本合上的“啪啪”声和椅子挪动的吱嘎声。老教授在讲台上“喂喂”了两声,声音透过时常接触不良的麦克风,带着一种嘶哑的电流声:“设备故障,课间休息一刻钟。”
我正对着屏幕上最后一个未抄完的偏微分方程发呆,光线骤暗,眼睛一时没适应,眼前残留着方程的绿色幻影。我下意识地往前排望去。她就坐在我斜前方,隔着一排空位,我能看见她后颈上那些细软的、绒绒的碎发,在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那束光里,变成了浅浅的金色。她似乎也刚从那堆令人头昏脑涨的符号中解脱出来,轻轻舒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然后侧过头,望向窗外那棵叶子开始泛黄的老银杏树。阳光勾勒出她脸颊柔和饱满的线条,耳朵在逆光中显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细微的毛细血管。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借这个机会,问问她刚才那个关键的推导步骤时,她却先转过了头。她的目光没有完全聚焦,带着点刚从沉思中醒来的茫然,掠过我的方向,然后,像是认出了我,嘴角牵起一个很浅、几乎看不出的笑意。那笑意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里的深潭,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嘿,”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但又很清晰,像羽毛轻轻搔过耳膜,“刚才那个边界条件,你记下来了吗?我好像漏了一步。”
机会来得如此突然,我心脏怦怦跳了几下,赶紧翻开笔记本,假装镇定地查找:“哦,好像……记了。就是……傅里叶展开那里,对吧?”我的声音有点发紧,听起来肯定傻乎乎的。
她干脆把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这个姿势让她离我更近了一些,我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混合了洗衣液阳光晒过味道和某种植物清香的气息,很好闻。“对,就是那里,教授写得飞快,我笔差点飞出去。”
我们之间的距离,因为这两排空座椅和熄灭的投影屏幕,忽然变得不再那么遥不可及。教室里嘈杂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聊天、起身接水、走动,但这些声音仿佛都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不清。唯有我们之间这小小的、窃窃私语般的对话空间,异常清晰。
“是……从第二类边界条件代入开始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指着笔记本上有些潦草的字迹,“你看,这里,令x等于L的时候……”
她凑近了些,发丝几乎要碰到我的笔记本。我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和阳光下她脸颊上那层极细微的、近乎金色的绒毛。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我的笔迹上,眉头微微蹙起,是那种认真思考时的神情。“嗯,然后呢?是不是要用正交性?”
“对,”我点点头,指尖在纸上划过,“然后每一项系数相等,就得到了那个常数项后面的一串……”
我们就这样,头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那个枯燥的数学问题。但奇怪的是,那些原本令人头疼的符号,此刻却仿佛有了生命。我的讲解不再仅仅是复述,而是努力想让她听得更明白,甚至会下意识地加入自己的理解,比如“这里其实就是说,波动在边界被固定住了,能量反射回去……”她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提出疑问:“那如果边界不是固定的,是自由的,是不是系数就变了?”她的问题总是很聪明,能问到点子上。
这不再仅仅是问题的解答,更像是一种秘密的共享,一种在众目睽睽之下(虽然并没多少人注意我们)的、心照不宣的联结。投影仪的故障,意外地为我们创造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气泡。讲台上,老教授在捣鼓着机器,发出无奈的叹息;旁边过道,几个男生在争论昨晚的球赛,声音激昂;后排有人戴着耳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打节奏。但这些,都成了我们这方小天地的背景音,反而衬托出我们低语的私密性。
问题讨论完了,有一小段沉默。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舒适的宁静。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从我的笔记本移开,落在我脸上,带着点探究的意味。阳光在她瞳孔里映出小小的、亮晶晶的光点。
“你数学好像挺厉害的。”她轻轻说,语气里没有恭维,只是陈述一个观察到的现象。
“啊?没有没有,”我连忙否认,脸有点发热,“就是……这门课花的时间比较多。你才厉害,上次那个综述写得真好。”我说的是真心话,她交的那篇关于计算流体力学应用的短论文,思路清晰,文笔流畅,被教授当堂表扬过。
她笑了笑,这次笑容明显了些,眼睛弯弯的:“那个啊,查了好多资料,头都大了。不过挺有意思的,比光算题有意思。”
我们的话题,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从数学滑开了。她说起为了那篇论文,在图书馆泡了整整一个周末,差点被管理员锁在里面。我则分享了自己在实验室调试程序,结果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符号错误,让电脑跑了一整夜废数据的糗事。我们聊起都喜欢的某个科幻作家,对最新一部电影改编的失望,又说到学校后门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听说他们的芒果班戟很好吃。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飞快流逝。我们的低语声时高时低,伴随着轻轻的笑声。我发现她笑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梨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她也听得很专注,在我说话的时候,会微微歪着头,眼神里带着鼓励,让我不自觉地想说更多。我们仿佛不是在拥挤的阶梯教室,而是在某个安静的咖啡馆角落,或者洒满阳光的公园长椅上。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管闪烁了几下,投影仪突然发出了“嗡”的启动声,屏幕重新亮了起来,显示出电脑桌面那张默认的蓝天草原壁纸。老教授如释重负地咳嗽了一声:“好了,我们继续。”
我们的气泡被戳破了。
她微微一怔,随即迅速转回了身,恢复了之前听课的正襟危坐,只留给我一个重新变得疏离的背影。教室里嘈杂的声浪瞬间平息,所有人都重新将目光投向讲台,仿佛刚才那十五分钟的喧闹从未发生过。
教授开始讲课,麦克风依旧带着杂音。阳光移动了些许,不再直射在她的头发上。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
但我心里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短短的十几分钟,那些压低的嗓音,那些交换的眼神和会心的微笑,像用无形的刻刀,在我记忆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我能感觉到口袋里手机的形状,刚才讨论到甜品店时,我差点就要鼓起勇气,问她要联系方式,约她周末一起去尝尝那个芒果班戟。话到嘴边,又被投影仪重启的声音堵了回去。
后悔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充盈的、温暖的满足感。我知道,下一次课,当我不经意间再次望向那个方向时,我们的目光相遇,或许就不会再只是陌生人的偶然交错了。那熄灭的投影屏幕,像一场意外的馈赠,让两条平行线,有了短暂而真切的交集。
教授的声音在继续,公式再次爬满屏幕。我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我们刚才一起讨论过的那一页,在页边空白处,我无意识地画下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芒果形状。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教授平稳的讲解。但在我的世界里,依然回荡着那片刻的、如同窃窃私语般的回音,清晰,绵长,带着阳光和淡淡清香的温度。
后半个小时的课,我几乎没听进去什么。老教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排那个背影上——她微微低着的头,偶尔抬起记笔记时脖颈拉出的优美弧线,还有那几缕总是不太安分、在光线下泛着柔软金色的碎发。笔记本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芒果图案,像个小秘密,烫着我的心口。
下课铃响起,急促而尖锐,打破了教室里的沉闷。人群像开闸的洪水,瞬间涌动起来。椅子的碰撞声、拉链声、喧哗声混成一片。她合上笔记本,动作不紧不慢,然后开始收拾笔袋,把摊开的书一本本塞进那个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的帆布双肩包里。
我得做点什么。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我胡乱地把自己的东西扫进背包,拉链都没完全拉好,就站了起来。人群正朝着门口流动,她也背好了包,汇入了那股人流。我跟在她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能闻到她发梢残留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清香,在汗味、书本油墨味和灰尘混合的教室里,像一缕清泉。
过道拥挤,走得很慢。快到门口时,前面一个男生猛地转身,背包甩出一个大大的弧度,眼看就要撞到她。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挡了一下她的胳膊肘,把她往我这边带了一点。那个沉甸甸的背包擦着她的肩膀过去了。
她受了一惊,猛地回过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未散的惊吓。看到是我,那丝惊吓迅速褪去,变成了略带歉意的微笑。“谢谢。”她小声说,声音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了一半,但我看清了她的口型。
“没事,”我感觉自己的耳朵根在发烫,“人太多了。”
我们被人流裹挟着走出了教学楼。午后的阳光变得柔和了许多,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脱离了那个封闭的空间,站在开阔的、有着高大梧桐树的水泥路上,刚刚在教室里的那种隐秘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不知该如何继续的空白。同学们四散开来,有的奔向食堂,有的走向图书馆,有的三三两两说笑着离开。
她站在路边,似乎也在犹豫去向。风吹过来,扬起她额前的几丝头发。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自然而好看。
“那个……”我们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停住。气氛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期待。
她笑了,露出那颗小小的梨涡:“你先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手心有点冒汗。“我是想说……刚才提到的后门那家甜品店,”话一出口,反而顺畅了些,“好像叫‘甜觅’?不知道……味道到底怎么样。”
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一个安全又感兴趣的话题:“对,是叫‘甜觅’。我室友前两天去过,说芒果班戟确实不错,就是周末人特别多,要排队。”
“这样啊……”我装作思考的样子,用尽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随意,“那……要是工作日,比如今天下午没课了,人会少点吗?要不……”我顿了顿,目光看向她,带着试探,“一起去尝尝看?就当……感谢你刚才和我讨论题目。” 这个借口拙劣得让我自己都想发笑,但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了。
她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细腻的皮肤纹理。她的眼神里有犹豫,有审视,还有一点点……好奇?那几秒钟的沉默,对我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响得恐怕连她都能听见。
终于,她嘴角弯起的弧度更明显了些,点了点头:“好啊。反正我下午也没什么事。不过,”她狡黠地眨了下眼,“说好了,AA制。”
一瞬间,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差点让我失去表情管理。我赶紧点头,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当然!当然AA!那……现在就去?”
“嗯,”她应了一声,很轻快,“走吧,我知道路。”
我们并肩沿着栽满梧桐树的小路往后门走去。秋天的阳光透过开始泛黄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早衰的叶子旋转着飘落下来。我们一开始并没有太多交谈,只是安静地走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但这份沉默,与刚才在教室里的沉默不同,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并肩同行的自然。
走过一个路口,她忽然指着路边花坛里一丛开得正盛的淡紫色小花问:“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我凑近看了看,花瓣纤薄,簇拥在一起,像一团朦胧的烟雾。“不认识,好像不是常见的品种。”
“是鼠尾草,”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一种观赏品种,味道还挺特别的。”她说着,弯腰轻轻碰了碰那些小花,然后把手凑到鼻尖闻了闻。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指尖拂过那些柔软的花瓣,一股清冽中带着点微辛的香气萦绕开来。“嗯,是很特别。”我说。这个小小的互动,瞬间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甜觅”果然如她所说,店面不大,装修是简洁的ins风,白色的墙面,原木的桌椅,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奶油和咖啡香气。工作日的下午,店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低声聊着天。我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块。
菜单做得小巧精致。她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熟练地指了指招牌芒果班戟,又点了一杯冰拿铁。我跟着点了同样的,外加一份提拉米苏——听说这里的提拉米苏酒味很足。
等待甜品的时候,最初的紧张感渐渐消散。我们聊起了更多的话题。她叫林晚,名字和人一样,带着一种安静又温柔的气质。她是中文系的,却选修了这门让很多理科生都头疼的数学课,纯粹是因为兴趣。我告诉她我是计算机系的,整天和代码打交道,偶尔也需要用数学来折磨一下自己,换换脑子。我们聊起各自专业的趣事和烦恼,聊起喜欢的电影和音乐,聊起家乡的小吃和风景。我发现她其实很健谈,思路清晰,偶尔还会冒出几句犀利的点评,逗得我忍不住笑出声。她的笑声很好听,清脆而不张扬。
甜品上来了。芒果班戟的卖相极好,金黄柔软的饼皮裹着大块的芒果果肉和轻盈的奶油,淋着淡淡的芒果酱。我用小勺小心地切下一块送进嘴里,奶油冰凉细腻,芒果酸甜多汁,饼皮又带着韧劲,口感层次非常丰富。
“怎么样?”她期待地看着我。
“很好吃!”我由衷地赞叹,又挖了一勺提拉米苏,咖啡粉的苦、奶酪的甜和朗姆酒的醇香完美融合,确实名不虚传。“这个也很棒。”
我们分享着食物,也分享着彼此的感受。窗外的阳光渐渐变成了金黄色,透过玻璃,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店里的音乐换上了一首轻柔的爵士钢琴曲,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吃完甜品,我们真的严格按照约定AA制付了账。走出店门,夕阳已经染红了天边。温度降了下来,晚风带着凉意。
“我送你回宿舍吧?”我自然而然地提议。学校后门到女生宿舍还有一段距离。
她看了看我,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好,谢谢。”
回宿舍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很多。我们继续聊着天,话题变得更加随意。快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周围明显热闹起来,都是下课回来的学生。路灯已经亮起,发出昏黄的光晕。
在宿舍楼门口,我们停下脚步。喧闹的人声仿佛成了背景板。
“今天……谢谢你,”她看着我,路灯的光线在她眼睛里映出小小的光点,“甜品很好吃,聊得也很开心。”
“我也是,”我赶紧说,心里盘算着下一步,“那……下次数学课,要是再有搞不懂的地方,还能问你吗?”这几乎是一个笨拙的、寻求下次见面机会的暗示。
她笑了,这次的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温暖:“当然可以。不过,希望下次投影仪别再坏了,不然笔记又要漏掉了。”
我们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而美好。
“那我……上去了?”她指了指宿舍楼大门。
“好,再见。”
“再见。”
她转身走进楼里,背影消失在门厅的光影中。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晚风吹过,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冷气息,但我心里却是一片暖洋洋的。我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犹豫着是不是应该现在就要她的联系方式。但想了想,还是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也许,保留一点期待,等待下一次在阶梯教室里的“偶遇”,会更有意思。
我转身朝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脑海里回放着今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熄灭的投影仪,阳光里的碎发,低语声,鼠尾草的香气,芒果班戟的甜,还有她路灯下的笑容。这一切,都始于那场意外的黑暗。而我知道,有些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熟悉的水泥路上,这条路,仿佛也因为这份刚刚萌芽的期待,而变得与往日不同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揣着一个温热的秘密,走在校园里都感觉脚步轻快了许多。空气里似乎都飘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鼠尾草和芒果混合的甜香。我甚至开始有点期待那门曾经让我头疼的偏微分方程课,期待那个固定的座位,期待前排那个熟悉的背影。
第二次数学课,我特意早到了十分钟。教室里人还不多,阳光以同样的角度斜射进来,只是窗外的银杏叶又黄了几分。我的心跳有点快,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当她背着那个帆布包出现在门口时,我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衬得皮肤很白。她径直走向老位置,放下包,坐下,然后像是感应到什么,回头望了一眼。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你在这里”的了然。她嘴角微微上扬,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转过身去。没有多余的言语,但那个眼神交汇的瞬间,比任何寒暄都让我感到踏实。投影仪今天很争气,一直正常工作。老教授的讲解依旧枯燥,但我发现自己听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笔记也记得格外工整,仿佛潜意识里知道,这些笔记可能会成为下一次“低语”的借口。
课间休息时,她没有再主动回头。教室里人来人往,几个女生围在她旁边讨论着什么,笑声清脆。我坐在原地,假装翻看笔记,耳朵却努力捕捉着那边传来的、属于她的只言片语。她没有看我,这让我心里有一丝微小的失落,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才正常。我们毕竟,还算不上很熟。
下课铃响,人群再次涌动。我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些,看着她背上包,和同学说笑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似乎不经意地回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与我的视线短暂地触碰了一下,然后便消失在门外。没有约定,没有暗示,但那个回眸,像一颗定心丸。
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持续了两周。我们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默契:课堂上,我们是前后排的同学,偶尔有眼神交流,但仅限于此;课后,我们各自汇入人流,没有刻意的同行。但我能感觉到,那条无形的线一直连着。有时,在她回答教授提问,声音清晰地传过来时,我会在心里默默补充;有时,在我被点到名,有些磕绊地回答问题时,能感觉到她微微侧耳倾听的背影。
直到一个周三的下午,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数学课结束后,我刚走出教学楼,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了雨幕。没带伞的学生们惊呼着挤在屋檐下,一时间寸步难行。我也被困在其中,看着灰蒙蒙的雨帘,有些无奈。
就在这时,我听到旁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懊恼:“哎呀,怎么突然下这么大。”
是林晚。她也被困住了,就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望着天空,眉头微蹙。雨水带来的湿气混合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香,飘了过来。
机会来了。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我鼓起勇气,往她那边挪了挪,装作偶遇的样子:“嗨,你也没带伞?”
她转过头,看到是我,脸上露出一丝“真巧”的表情:“是啊,早上出门还晴着呢。”
屋檐下空间有限,我们被迫站得很近,几乎能感觉到彼此手臂散发出的热量。周围的人声、雨声嘈杂,但我们之间却有种奇异的安静。雨水顺着屋檐哗哗流下,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被浇湿的气息。
“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景物说。
“嗯,”她点点头,也望着雨幕,“估计得等一阵子了。”
沉默了片刻。雨水的声音填充着每一寸空隙。我看着她的侧脸,雨水反射的光线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打破这层窗户纸。总是需要有人先迈出这一步的。
“那个……”我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轻,“上次说AA制,这次……要不要一起拼个伞?我知道前面便利店有卖。”这个提议比直接送她回宿舍显得更自然,也留下了选择余地——她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许意外,但并没有抗拒。她看了看越下越大的雨,又看了看身边拥挤的人群,似乎权衡了一下。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颗小梨涡又闪现出来:“好啊。不过这次我请你买伞,算是还你上次挡背包的人情。”
“成交。”我立刻答应,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欣喜。
我们顶着包,冒着瞬间变大的雨势,小跑着冲进了几十米外的便利店。身上还是淋湿了一些,头发沾着水珠,显得有些狼狈。便利店里有种温暖干燥的气息,混合着关东煮和面包的香味。伞架就在门口,我们选了一把最大号的、印着便利店logo的深蓝色雨伞。
“我来。”我抢先一步拿起伞,走到收银台付了钱。她跟在我后面,没有争。
推开便利店的门,雨声更响了。我撑开伞,一片蓝色的天空在我们头顶展开,将哗啦啦的雨水隔绝在外。伞下的空间比阶梯教室那无形的气泡更小,也更真实。我们并肩走入雨中,伞不算很大,为了都不被淋湿,我们不得不靠得很近。我的手臂偶尔会轻轻碰到她的毛衣,能感觉到柔软的质地和她的体温。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仿佛为我们的行走打着节拍。整个世界都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车辆驶过溅起水花,行人匆匆跑过。但在这一方小小的、蓝色的晴空下,却有种与世隔绝的宁静和安心。
我们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谁都没有说话,似乎都在享受这份由意外天气带来的、被迫的亲近。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清新和泥土的芬芳,还有她身上那股越来越清晰的、让我安心的气息。
“其实,”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挺喜欢下雨天的。”
“是吗?”我有些意外,“很多人觉得下雨天阴沉沉的,心情不好。”
“不会啊,”她摇摇头,看着路边被雨水洗刷得格外翠绿的冬青树叶,“觉得特别安静,好像整个世界都慢下来了。而且,雨水的声音很好听。”
我仔细听了听,那哗啦啦的、连绵不绝的声音,确实有种独特的韵律感。“嗯,有点像白噪音,让人心里很静。”
我们又沉默地走了一段。雨水在地面汇聚成小小的溪流,汩汩地流向下水道。鞋尖已经有些湿了,但谁也没在意。
“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我,发梢几乎蹭到我的肩膀,“下周那个小论文,你开始准备了吗?”
话题又回到了课程,但氛围却完全不同了。在雨伞营造的这个小世界里,讨论作业也变得像分享秘密一样自然。我们交流了一下各自的想法,她提到想从数值求解的稳定性角度切入,我觉得这个角度很新颖。我也说了说自己打算结合一个简单的物理模型来举例说明。我们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着,伞下的空间充满了思想的碰撞和融洽的气氛。
走到她宿舍楼下时,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但依然绵绵密密。屋檐下依旧站着不少没带伞的学生。我们停在门口,收起了伞。水滴从伞尖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圈湿痕。
“谢谢你……的伞。”她看着我,眼神明亮,带着雨水的湿润气息。
“不客气,”我晃了晃手里的伞,“这个,下次课我带给你?”这又是一个顺理成章的、下次见面的理由。
“好啊,”她爽快地答应,“那……下次课见。”
“嗯,下次课见。”
她转身跑进宿舍楼,身影消失在门厅里。我站在原地,握着那把湿漉漉的伞,伞面上还残留着雨水的凉意,但心里却是一片滚烫。这次意外的雨,像是一场助攻,将我们之间那层若即若离的薄纱彻底掀开了。我知道,从这把共同的雨伞开始,我们的故事,不会再仅仅局限于阶梯教室那片刻的“低语”了。雨水洗过的天空,虽然依旧阴沉,但在我眼里,却透着一股清新的、充满希望的亮光。我撑开伞,重新走进雨里,脚步坚定而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