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风有点邪乎,呼啦一下,把苏晴那头精心打理过的栗色长卷发吹得糊了林薇一脸,带着点洗发水的茉莉香,还有……另一种陌生的、带着汗意的男性气息。
林薇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闺蜜家阳台角落的阴影里缩了缩。她今天是来给苏晴送落下的充电器的,苏晴在电话里声音蔫蔫的,说跟男友阿哲吵了架,心情不好,让她直接上来。可眼前这景象,可半点不像是刚吵过架。
阳台上没开大灯,只有客厅透出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两个紧贴在一起的人影。苏晴穿着条真丝吊带睡裙,裙摆被风撩着,一下下蹭着阿哲只穿着运动短裤的腿。阿哲的手,就那么堂而皇之地搂在苏晴光裸的腰上,指节分明,带着一种占有的力道。
“烦死了,这风……”苏晴娇嗔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带着点黏腻的鼻音,跟她平时在林薇面前吐槽阿哲“直男癌晚期”的爽利劲儿判若两人。她抬手想把头发拨开,阿哲却先了一步,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挺好闻的。”阿哲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脑袋还往前凑了凑,几乎贴着苏晴的耳廓。
林薇感觉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的水泥地上,冰凉一片。她看着阿哲的手指,那双手上个月还帮她修过漏水的洗手池,指甲缝里沾了点黑泥,当时苏晴还嫌弃地让他快去洗干净。现在,这双手正游走在苏晴细腻的皮肤上,而那皮肤的主人,是她认识了十五年、穿过同一条裙子、分享过所有秘密的闺蜜。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林薇想起上周末,她们三个还一起吃饭。饭桌上,苏晴皱着眉抱怨阿哲总打游戏,不关心她,说得眼圈都红了。林薇还给她递纸巾,帮着骂了阿哲几句,最后苏晴握着她的手说:“薇薇,还好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那眼神,真诚得让人心疼。
去他妈的真不知道怎么办!林薇心里骂了一句,怒火混着一种被背叛的冰凉,蹭蹭往上冒。她看着阳台上那对吻得难分难舍的男女,感觉自己像个傻逼,一个彻头彻尾的傻逼。夜风吹得她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胸口却堵着一团火,烧得她喉咙发干。
她甚至能看到阿哲T恤后背被汗濡湿的一小片痕迹,能看到苏晴踮着脚尖,回应那个吻时,小腿肌肉绷紧的线条。细节像针一样,扎得她眼睛生疼。那盆她送给苏晴的多肉,就在阳台栏杆上,在两人旁边,长势喜人,绿得刺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林薇觉得像一个世纪。里面的两人终于稍微分开了点,苏晴把头靠在阿哲肩膀上,小声说着什么,发出咯咯的笑声。阿哲搂着她,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林薇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夜晚凉意的空气冲进肺里,让她打了个寒颤。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冲出去,把手里这破充电器砸在那对狗男女脸上。
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往后退。拖鞋踩在地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直到退到楼道口,安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才像终于获得了氧气一样,大口喘起气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片黑暗。林薇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手机从汗湿的手心里滑落,屏幕磕在地上,发出闷响。她也顾不上捡。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的画面,和苏晴过去跟她说的那些话交织在一起。
“薇薇,阿哲他根本不懂我……”
“我觉得我们快走不下去了……”
“要是没有你,我肯定撑不住……”
每一次抱怨,每一次哭诉,都成了此刻最尖锐的讽刺。林薇甚至开始怀疑,那些眼泪,那些无助,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只是为了在她面前塑造一个受害者的形象,好让她这个闺蜜继续毫无保留地站在她这边?她想起有几次,她劝苏晴实在不行就分开,苏晴总是欲言又止,最后说“再给他一次机会”。现在想来,那“机会”恐怕是给阳台上的缠绵戏码增加点刺激的佐料吧?
风吹不进来楼道,闷得让人心慌。林薇坐在地上,屁股底下冰凉,心里却像烧着一把野火,烧光了十五年积攒下来的信任和亲密。她掏出手机,屏幕裂了几道纹,像她此刻的心情。微信置顶就是和苏晴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苏晴发的:“宝贝你快到了吗?门禁密码没变,直接上来哦,爱你~”
后面还跟了个飞吻的表情。
林薇盯着那个表情,胃里又是一阵恶心。她手指颤抖着,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阿哲的名字。她有一瞬间的冲动,想立刻打电话过去,用最冰冷的声音问他在干嘛,问他是不是正抱着他的女朋友在阳台上看风景。但她忍住了。这样撕破脸,除了让自己更难堪,还能得到什么?听苏晴哭着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还是听阿哲尴尬地沉默?
她退出通讯录,点开了打车软件。定位,呼叫。动作机械而麻木。
等车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苏晴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半个小时前发的,一张滤镜很重的夜景照片,配文是:“安静的夜晚,适合一个人发呆。【月亮】”
照片的一角,无意中拍到了阳台栏杆的影子,还有栏杆上那盆多肉的一个小角。
林薇看着那条朋友圈,忽然就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显得有点瘆人。一个人发呆?发你妈的情吧!她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她甚至想评论一句:“阳台风大,小心着凉。”
但她只是关掉了手机屏幕,把脸埋进膝盖里。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愤怒和恶心,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和荒谬。她想起大学时,苏晴失恋,哭得撕心裂肺,是她陪着她骂了那个渣男整整一宿;工作后第一次被领导穿小鞋,是苏晴给她出主意,陪她喝酒到天亮;就连她和前男友分手,最难过的时候,也是苏晴收留她,把床让出一半给她……
那些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感情,原来这么不经戳。一层窗户纸,被今晚这场邪风,吹破了。
车来了。林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师傅热情地问:“姑娘,去哪儿?”
她报了自己家的地址,声音平静得自己都吃惊。
车子驶离小区,窗外的霓虹灯快速闪过。林薇看着窗外,苏晴那张靠在阿哲肩头、带着餍足笑意的脸,和阿哲那只搂在她腰上的手,依旧在眼前晃。但奇怪的是,最初的震惊和愤怒过去后,她心里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拿出手机,给苏晴发了条微信:“充电器放门口鞋柜上了,看你好像睡了,就没打扰。我先回去了。”
发送。没有表情,没有语气。
几乎是立刻,苏晴的消息就回了过来:“啊?你已经走啦?我刚在洗澡没听到门铃!不好意思嘛宝贝,谢谢你还特意跑一趟!明天请你喝奶茶赔罪!【爱心】【爱心】”
洗澡?林薇扯了扯嘴角。洗的是鸳鸯浴吧。
她没再回复,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车子穿过夜色,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地映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种被掏空了的累。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一个人在你心里扎根,也足够让这棵根深叶茂的友谊之树,从内部开始腐烂。
她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苏晴,是直接撕破脸,还是继续配合她演这出闺蜜情深的戏码?她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相信所谓的亲密关系。今晚的夜风,吹散的不只是苏晴的长发,还吹散了她对某段关系、甚至是对人性某一部分的信任。
车子到了楼下。林薇付了钱,下车,走进单元门。电梯镜子里映出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眼神有点空。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嘴角沉重得抬不起来。
算了。她叹了口气,走出电梯,打开家门。屋里一片漆黑,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没开灯,径直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远处高楼的阳台上,也零星亮着光,不知道那后面,又在上演着怎样的悲欢离合。
今晚的风还在吹,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到楼下树木的枝叶在微微晃动。林薇抱着手臂,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那盆在别人家阳台上、长势喜人的多肉,在她心里,大概是再也绿不起来了。而这段曾经被她视为珍宝的友谊,就像那被风吹起、看似缠绵的长发,一旦风停了,终究会凌乱地落下,露出底下不堪的真实。夜还很长,而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成年世界里的肮脏秘密。
林薇一夜没怎么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但睡得很浅,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苏晴飘忽的眼神,阿哲带着汗意的T恤,还有那盆绿得诡异的多肉。醒来时,头痛欲裂,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手机屏幕亮着,好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就是苏晴的。
“宝贝,醒了吗?昨天真的谢谢你呀!【亲亲】”
“今天天气超好,我们中午去新开的那家brunch打卡怎么样?我请客!”
后面还跟了几个可爱的表情包,一如既往的亲热。
林薇盯着那几行字,胃里像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又沉又闷。她几乎能想象出苏晴发这些消息时的样子,一定是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可能还靠在阿哲怀里,一边打字一边露出那种无辜又甜蜜的表情。这种想象让她一阵反胃。
她没回复,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掉心里那种黏腻的恶心感。镜子被水汽蒙住,她伸手抹开一片,看着里面那个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的女人。十五年,她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苏晴,了解那个会在她失恋时陪她一起哭,在她生病时连夜送药过来的闺蜜。可现在,她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也开始怀疑,这十五年来,她看到的苏晴,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演?
洗漱完,她强迫自己喝了一杯黑咖啡,苦涩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瘫在家里。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手指机械地敲着键盘,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但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邮箱界面模糊起来,眼前晃动的还是昨晚阳台上的那一幕。苏晴真丝睡裙的质感,阿哲手臂肌肉的线条,甚至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汗水和洗发水香气的味道,都像刻在了她脑子里。
中午,苏晴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铃声执着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符。林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晴宝”两个字,手指悬在挂断键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喂?”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上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哎呀我的宝,你终于接电话啦!”苏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脆明亮,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发你微信都不回,我还以为你睡死过去了呢!怎么样,中午出来吃饭呗?那家店可火了,去晚了要排队。”
林薇握着手机,指甲无意识地掐着掌心。“今天……可能不行了。”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昨晚没睡好,头有点痛,想在家休息一下。”
“啊?不舒服啊?”苏晴的语气立刻充满了关切,“是不是昨天跑来跑去累着了?都怪我!那你好好休息,要不要我给你送点药或者粥过去?”
“不用了。”林薇飞快地拒绝,语气可能有点生硬,她顿了顿,缓和了一下,“我睡一觉就好了。你们……你和阿哲,没事了吧?”她最终还是没忍住,试探着问出了口,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随即苏晴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快的抱怨:“能有什么事啊?就那样呗!他啊,昨晚是跟我道歉了,但你也知道他那个人,笨嘴拙舌的,一点诚意都没有。算了算了,不提他了,影响心情。你好好休息,等你好点了我们再约。”
不提他了?林薇心里冷笑。昨晚在阳台上,可不是“不提他了”的样子。那缠绵的劲儿,怕是恨不得黏在对方身上。
“嗯,好。”林薇应了一声,不想再多说。
“那行,你睡吧,多喝热水哦!爱你!”苏晴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林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像刚打完一场仗,身心俱疲。苏晴的表演天衣无缝,那份关切听起来那么真实,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绝对会被蒙骗过去。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和寒冷。最亲近的人,原来戴着最精致的面具。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都以各种理由推掉了和苏晴的见面。她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空间来思考该怎么办。直接摊牌?她想象过那个场景,苏晴可能会哭,会解释,会把一切归咎于冲动或者酒精(虽然她并没闻到酒味),甚至可能反过来指责她不信任自己。然后呢?大吵一架,老死不相往来?十五年,不是说断就能断的,里面牵扯了太多共同的记忆和社交圈。
可是不摊牌,难道就要一直装作不知道,继续配合她演这出闺蜜情深的戏码?每次看到苏晴发来的那些亲热消息,听到她电话里毫无破绽的关心,林薇就觉得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这种虚伪的和平,比直接的冲突更折磨人。
她甚至开始怀疑阿哲。他知道苏晴在自己面前是怎么抱怨他的吗?他知道他怀里那个温顺依赖的女朋友,转头就对闺蜜把他的不是数落得一钱不值吗?还是说,他根本也乐在其中,享受着这种双面的关系?一想到这两个人可能一起在背后议论她,把她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林薇就气得浑身发抖。
周五晚上,公司有个小型的项目庆功宴。林薇本来不想去,但架不住同事的热情,还是去了。地点在一家挺热闹的餐吧。她刻意选了角落的位置,希望没人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
几杯酒下肚,气氛活跃起来。同事们吵吵嚷嚷地玩着游戏,林薇勉强应付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她心里有种莫名的预感,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害怕。
然后,她的预感成真了。
苏晴和阿哲,手挽着手走了进来。苏晴穿着一件亮片小吊带,妆容精致,笑靥如花。阿哲跟在她身边,穿着休闲衬衫,手臂自然地环着她的腰。两人看起来登对又甜蜜,是任何路人都会羡慕的一对。
林薇的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都停滞了一秒。她看着苏晴目光扫视全场,然后准确地落在了她这个角落,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的笑容,拉着阿哲就走了过来。
“薇薇!这么巧!你也在这儿!”苏晴的声音又甜又亮,引得旁边几个同事都看了过来。她松开阿哲,热情地俯身抱了抱林薇的肩膀,“哇,你们公司福利不错嘛,在这里搞活动!”
林薇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那个拥抱让她感觉像被针扎了一样。她能闻到苏晴身上浓郁的香水味,盖过了那天晚上阳台上的茉莉香。她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嗯,庆功宴。”
阿哲站在苏晴身后,表情有点局促,对着林薇点了点头:“嗨,林薇。”
“阿哲也来了。”林薇看向他,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搂过苏晴腰的那只手上。此刻,那只手正随意地垂在身侧。她努力想从阿哲脸上找出一点心虚或者尴尬的痕迹,但没有,他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见到熟人惯有的客气。
是演技太好,还是他根本觉得那晚的阳台插曲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苏晴已经自来熟地跟林薇旁边的同事打起了招呼,阿哲也被拉着坐下。原本属于林薇角落的安静瞬间被打破,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苏晴很擅长活跃气氛,很快就和几个同事聊得火热,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她还会时不时地cue一下林薇,或者给阿哲递个水果,动作自然亲昵,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感情极好、女方又特别照顾闺蜜感受的情侣。
林薇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她看着苏晴谈笑风生,看着阿哲偶尔附和几句,看着同事们投来的羡慕目光。她感觉自己像个坐在舞台下的观众,看着台上两个主角卖力表演一出甜蜜戏剧,而只有她知道,这华丽幕布后面,藏着怎样不堪的真相。
杯里的酒变得索然无味。胃里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她听着苏晴用那种抱怨实则炫耀的语气说“阿哲他就是太闷了,一点都不浪漫”,想起上周她也是用类似的语气跟自己哭诉“他根本不关心我”。巨大的荒谬感让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林薇站起身,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这一小圈人听到。
“啊?这么早就要走啊?”苏晴立刻转过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失望和关切,“是不是头还疼?要不要让阿哲开车送你?”她说着,还推了推旁边的阿哲。
阿哲闻言也站了起来:“是啊,林薇,我送你吧,很方便。”
“不用了。”林薇拒绝得飞快,语气甚至有点尖锐。她看到苏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立刻补充道,“我打车就行,你们玩你们的。”她拿起包,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出了餐吧。
夏夜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温热,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寒意。她站在路边等车,回头看了一眼餐吧灯火通明的窗户。里面依旧喧嚣,苏晴和阿哲的身影在窗后晃动,仿佛刚才她那点不愉快的离场,只是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连涟漪都没能荡开多远。
车子来了。林薇坐进去,报出地址后,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晴的消息:“宝贝,你没事吧?怎么突然不舒服了?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哦!【担心】”
林薇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手指动了动,没有回复,而是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苏晴的名字。她的指尖在那个“删除联系人”的红色选项上停留了许久,最终还是移开了。
她关掉手机屏幕,将头靠在后座冰凉的窗玻璃上。
城市夜景在窗外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光溢彩。她知道,有些东西,从那个夜风吹起的阳台开始,就已经彻底改变了。回不去了。那道裂痕,即使用最精致的表演去修补,也依然横亘在那里,悄无声息,却坚硬无比。
而她,需要学着,带着这道裂痕,继续走下去。
日子像掺了沙子的米,嚼着硌牙,咽下去又堵得慌。林薇没再主动联系苏晴,苏晴发来的消息,她也回得敷衍,隔几个小时,简短的几个字:“嗯”,“好的”,“知道了”。苏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电话打得更勤了,语气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听筒。
“薇薇,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感觉你情绪不太对。”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你跟我说嘛。”
林薇握着手机,听着那头苏晴软糯又带着点委屈的声音,心里一阵烦躁。她真想对着话筒吼出去:你他妈跟男朋友在阳台演偶像剧的时候,怎么没想想会不会惹我生气?但她忍住了,只是淡淡地说:“没有,就是最近事多,有点烦。”
她开始找各种借口避开可能遇到苏晴和阿哲的场合。共同朋友的聚会,能推就推;常去的咖啡馆,换了另一家。她像个躲避猎人的猎物,在自己的城市里画着狭窄的活动范围。有两次,在超市的货架尽头,她远远瞥见了苏晴和阿哲推着购物车的背影,苏晴正拿起一包零食,笑着回头跟阿哲说什么,阿哲则低头看着她,眼神温和。那一刻,林薇会迅速转身,躲到冰冷的冷柜后面,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说不清是怕被发现,还是厌恶那刺眼的“和谐”。
她甚至开始审视自己和男友周峰的关系。周峰是个程序员,性格有点木讷,但踏实可靠。他们交往三年,感情平稳,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以前,林薇觉得这种平淡是真,现在却莫名生出一种怀疑。周峰加班晚归的时候,他手机偶尔响起来电却被他按掉的时候,他微信列表里那些她不曾细究的女同事头像……以前从未在意过的细节,此刻都被无限放大,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她知道自己可能有些反应过度,是被苏晴的事情刺激的,但这种不安全感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得她几乎窒息。
她没跟周峰提苏晴的事,一个字都没说。怎么说?说我最好的闺蜜背着我在她家阳台跟她男朋友偷情,被我撞见了?这听起来像一出蹩脚的八点档狗血剧,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而且,她潜意识里害怕,害怕说出来,会连自己这段看似稳固的关系也受到质疑。
这种压抑和猜疑持续了快半个月,林薇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她需要倾诉,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出口。她想起了大学时的另一个朋友,李萌。李萌和苏晴关系一般,毕业后联系也少了,但为人正直,嘴巴严。犹豫再三,林薇在一个周五的晚上,拨通了李萌的电话。
电话接通,寒暄了几句后,林薇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把那天晚上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萌。她说得很慢,细节清晰,包括苏晴的睡裙,阿哲的手,那阵风,还有那盆多肉。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
“我靠……”良久,李萌才爆出一句粗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苏晴她……真行啊!平时看不出来啊!在你面前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转头就……这演技,不去当演员真是屈才了!”
听到李萌的反应,林薇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一种找到同盟的委屈感涌了上来,鼻子有点发酸。“我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感觉像吃了只苍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还能怎么办?这种塑料姐妹情,不断留着过年啊?”李萌语气愤愤,“薇薇,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把她当回事了!她这明显就是把你当傻子耍!一边享受着你这个闺蜜的安慰和支持,一边跟她那‘直男癌’男友如胶似漆,她这心理素质也太强大了!”
李萌的话像刀子,割开了林薇一直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是啊,塑料姐妹情。这个词虽然难听,却精准得可怕。
“可是……十五年……”林薇的声音有些哽咽。
“十五年又怎么样?时间只能证明你们认识了多久,不能证明感情有多真!”李萌打断她,“她做出这种事,就没把你这十五年的感情当回事!你现在不撕破脸,难道还要继续陪她演下去?你不嫌恶心啊?”
李萌的直言不讳让林薇无法反驳。是啊,恶心。这就是她最真实的感受。
“那阿哲呢?他就一点都不知道苏晴在你面前那样说他?”李萌又问。
“我不知道。”林薇摇摇头,尽管李萌看不见,“我看不出来。那天在餐吧遇到,他表现得很正常。”
“要么是演技派,要么就是根本不在意。”李萌分析道,“说不定人家小两口玩的就是这种情趣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有你这个傻闺蜜被蒙在鼓里,还真心实意地替她操心。”
这个可能性让林薇打了个寒颤。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这十五年的友情,简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薇薇,听我的,”李萌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劝慰,“这种人,早点看清是好事。长痛不如短痛。你没必要为这种烂事烂人消耗自己。该断就断,对你对她都好。难道你还指望她某天幡然醒悟,抱着你的大腿痛哭流涕求你原谅?”
林薇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只觉得荒谬。苏晴不会的。她太了解苏晴了,她骄傲,善于伪装,即使内心有愧,也绝不会以那样狼狈的方式承认。
和李萌的通话并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解决方案,但却像给林薇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她不再那么孤立无援,至少有人站在她这边,告诉她她的感受是正常的,她的愤怒是应该的。
挂掉电话后,林薇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夜色深沉,偶尔有车灯划过。她想起大学时,她、苏晴、李萌,三个人也曾这样深夜卧谈,分享秘密,畅想未来。那时候的苏晴,眼睛亮亮的,说起喜欢的男生会脸红,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咋咋呼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如此……面目全非?是社会的浸染,还是她本性如此,只是自己从未看清?
林薇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那个记忆里穿着白裙子、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少女,已经和阳台上那个在夜色中与男友缠绵的女人,再也重叠不起来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苏晴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苏晴下午发的,分享了一个搞笑视频,问她:“好笑不?像不像周峰那个二货?【哈哈】”
以前看到这种调侃周峰的消息,林薇会会心一笑,跟着吐槽几句。现在,她只觉得刺眼。这种亲昵的、共享的吐槽,建立在谎言之上,显得无比虚伪。
她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她只是默默地,将苏晴的微信聊天框,设置了免打扰。
然后,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她需要做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事情,比如,开始规划一下和周峰早就该提上日程的旅行。也许,离开这个充满窒息感的环境一段时间,对她和周峰,都好。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和苏晴的关系将走向何处。也许终有一天会摊牌,也许就这样渐行渐远,无声无息地淡出彼此的生活。但此刻,她选择先保护好自己那颗被背叛和谎言刺伤的心。夜风吹过阳台,带走了某些东西,也吹醒了一些人。而生活,总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