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既然你非要听,那我就说了。但这事儿吧,说起来挺操蛋的,你可得保证,听完就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告诉。尤其是我女朋友,要是让她知道,我下半辈子就得跟搓衣板过了。
那是个周五晚上,快十一点了,我刚加完班,累得像条死狗,正瘫在沙发上跟游戏里的BOSS较劲。手机突然响了,是林薇——我发小,穿开裆裤就认识的交情,现在是我女朋友苏晴的铁杆闺蜜。屏幕上她的名字跳得那叫一个执着。
我叹了口气,接起来:“姑奶奶,又咋了?你男朋友王浩又惹你了?”
电话那头吵得要命,震耳的音乐声里夹杂着酒杯碰撞和人声的喧哗,林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舌头都大了:“喂……在、在哪儿呢?过来……过来接我。”
“我靠,你又喝多少?苏晴呢?”我头都大了。林薇这人哪儿都好,就是酒量不行还爱喝,一喝多就找我麻烦,偏偏苏晴这几天出差了,这“消防员”的活儿又落我头上了。
“晴、晴晴不在……就、就你……快点!‘夜色’酒吧,再不来……我就……我就睡马路了!”说完,也不等我回话,电话就挂了。
我对着手机骂了句街。游戏是打不成了,认命吧。抓起车钥匙,套了件外套就出了门。一路上我心里直骂王浩,那小子看着人模狗样的,对自己女朋友却总是不上心,这种擦屁股的活儿回回都落我头上。
“夜色”酒吧里烟雾缭绕,灯光暧昧。我眯着眼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一个卡座发现林薇。她一个人趴在小圆桌上,面前摆着好几个空酒杯,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旁边还放着她的包和大衣。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喂,林大小姐,醒醒,回家了。”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整张脸通红,眼睛肿得像桃子,明显是哭过。看见是我,她咧开嘴傻笑了一下,口齿不清地说:“你……你来啦……还是你靠谱……”
“少来这套,能走吗?”我试着扶她起来。
她软得像滩泥,全身重量都压在我身上,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香水味扑面而来。我费了老大劲才把她架起来,拿起她的包和大衣,半拖半抱地往外走。她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没劲……真没劲……男人都没一个好东西……”
“是是是,都不是好东西,尤其是我,行了吧?”我没好气地应付着,一心只想赶紧把这醉猫塞进车里。
好不容易把她弄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她已经歪着头睡着了。我松了口气,发动车子往她家开。夜晚的城市很安静,只有路灯的光线一道道划过车内。
开到一半,等红灯的时候,她突然动了动,醒了。然后,毫无征兆地,开始抽泣起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特别委屈、特别压抑的那种呜咽,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有点慌,最怕女人哭。“哎,你别哭啊,怎么了这是?王浩又怎么欺负你了?”
她不说话,就是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手忙脚乱地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纸巾,却不擦眼泪,反而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抓得特别紧。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像你这样……”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我,眼神涣散,但语气里的伤心是真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像……像我什么啊?我这样的有什么好,穷屌丝一个,天天加班……”
“不是!”她突然提高了音量,打断我,“你……你会记得我生理期不能喝冰的……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问我吃没吃饭……我上次感冒,你……你还偷偷让苏晴给我送药……王浩他……他连我生日都能忘!”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听得头皮发麻,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自己都没在意,她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我赶紧解释:“那、那不是应该的嘛,咱们多少年交情了,我关心你不是和苏晴一样吗?你别多想……”
“不一样!”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猛地侧过身,在安全带有限的范围内,整个上半身都扑了过来,两条胳膊死死地抱住了我的右胳膊,脸埋在我肩膀上,温热带着泪水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外套传过来。
我浑身一僵,方向盘差点没扶稳。车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无比尴尬和燥热。
“他真的……一点都比不上你……”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滚烫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要是……要是先遇到的是你……该多好……”
我操!我心里警铃大作,这他妈是要出大事啊!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但喝多了也真他妈误事!我赶紧把车靠边停下,打上双闪。试图把胳膊抽出来,但她抱得死紧。
“林薇!你喝多了!胡说八道什么呢!”我语气严肃起来,用力想挣脱,“我是陈默!苏晴的男朋友!你闺蜜的男人!你看清楚了!”
她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看着我,脸上还挂着泪痕,突然又笑了,笑得特别凄凉:“我知道……你是陈默……就是因为你是陈默……才更难受……”
她说着,脑袋又靠了下来,这次是靠在我胸口,喃喃低语:“每次……每次我难过的时候……都是你在我身边……王浩在哪?他永远都在忙……只有你……随叫随到……像个傻子……”
我像根电线杆子似的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心里五味杂陈,有震惊,有尴尬,有一丝男人本能的虚荣,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恐慌和负罪感。这都什么事儿啊!我一直把她当妹妹,当铁哥们,从来没往别处想过。而且,她是苏晴的闺蜜啊!这层关系要是处理不好,那就是原子弹爆炸,所有人都得粉身碎骨。
我不能让她再这么说下去了。我深吸一口气,用上最大的力气,终于把胳膊抽了出来,然后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坐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林薇,你听好了。你喝醉了,说的都是醉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当真。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苏晴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多年的朋友,是纯粹的友情,是责任。换成苏晴别的朋友喝成这样,我能帮也会帮。这跟你是谁没关系,明白吗?”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点点。
我继续板着脸说:“王浩那小子是不靠谱,回头我帮你骂他。但你们之间的问题,得你们自己解决。你不能因为生他的气,就胡乱说话,这是害人害己。现在,乖乖坐好,我送你回家,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把今晚的事儿全忘了,听见没?”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默默地流眼泪。
我重新发动车子,一路无话。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偶尔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的风声。我把车窗降下来一点,让冷风吹进来,希望能让她清醒点,也吹散这令人窒息的暧昧。
到了她家楼下,我扶她下车,上楼。从她包里翻出钥匙,开门,把她安置在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好好睡一觉,明天给我发个信息。”我站在门口,不打算进去了。
她靠在沙发上,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有感激,有羞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小声说了句:“对不起……谢谢……”
“走了。”我摆摆手,赶紧关上门,像是逃离犯罪现场。
下楼,坐进车里,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比连续加了三天班还累。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稍微压下了心里的烦躁。
这事儿闹的。我拿出手机,看着屏保上我和苏晴的合影,她笑得没心没肺。我心里一阵愧疚,虽然我什么都没做,但总觉得像做了亏心事。林薇那些话,像颗种子,虽然被我强行摁死了,但毕竟落在了心里,总觉得有点别扭。
后来?后来天亮了,林薇果然给我发了条微信,只有三个字:“断片了。”
我回了个:“嗯,好好休息。”
我们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失忆。之后见面,一切如常,她还是那个会跟我抢零食、会吐槽我游戏打得太菜的林薇,好像那个夜晚真的从未存在过。只是偶尔,当她和王浩又闹矛盾,找我吐苦水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保持一点距离,说话也更加注意分寸。
至于那个拥抱和那些话,成了我一个秘密的包袱。我没告诉苏晴,永远也不打算告诉她。有些事儿,就像酒醒后的头痛,自己忍过去就完了,说出来,对谁都是伤害。
你看,这就是当“中国好闺蜜”的男朋友的代价。你得像个瑞士军刀,啥功能都得有点,但最关键的是,得分清主次,守住底线。毕竟,怀里抱着的可以是友情,但心里装着的,只能是一个人。这个道理,我懂,但愿喝了酒的林薇,现在也懂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往前淌。表面上,一切恢复了原样。林薇和王浩似乎经历那次大吵后进入了短暂的和平期,朋友圈里偶尔能看到他们一起吃饭看电影的合照。苏晴出差回来了,我们的生活也回到了熟悉的轨道。只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像水面下的暗礁,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
那件事之后,我和林薇之间多了一层微妙的隔阂。倒不是疏远,该聚会聚会,该开玩笑开玩笑,但在某些瞬间,比如她笑着抬手想捶我肩膀,我会下意识地稍微侧身避开;比如她抱怨王浩时,我不再像以前那样跟着一起骂,而是更多地扮演和事佬,说些“可能他最近压力大”、“你再跟他好好聊聊”之类不痛不痒的废话。
苏晴心思细腻,似乎察觉到了点什么。有一次我们仨一起吃饭,林薇去洗手间,苏晴咬着筷子,歪头看我:“哎,我发现你最近对薇薇有点客气啊?以前你俩不是互怼得挺欢的吗?”
我心里一紧,表面故作镇定,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有吗?可能她最近比较淑女,我不太好意思下嘴黑她了吧。再说,老是怼她,万一她真生气了,你不还得找我算账?”
苏晴白了我一眼:“德行!谅你也不敢。” 她没再深究,但我后背还是惊出了一层细汗。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吓人。
平静的日子在一个多月后被打破。那天是林薇生日。本来早就说好,我们四个——我、苏晴、林薇、王浩——一起给她庆祝。餐厅都订好了,一家挺有格调的西餐厅。
我和苏晴提前到了,还精心准备了礼物。等了快半小时,林薇一个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王浩呢?”苏晴拉着她坐下,问道。
林薇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他……临时有个特别重要的客户应酬,来不了了,让我们先吃,他尽量赶下半场。”
“什么?!”苏晴一下就炸了,“今天你生日哎!什么客户比你还重要?他有没有搞错!”
我心里也是暗骂一声,这王浩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但看着林薇强颜欢笑的样子,我只能打圆场:“可能真是推不掉的重要事儿。没事,咱们三个先给他过,等他来了再罚他!”
那顿饭吃得有些沉闷。林薇显然心情低落,虽然努力配合着说笑,但眼神里的失落藏不住。我和苏晴使尽浑身解数烘托气氛,效果也一般。快吃完的时候,王浩终于来了,带着一身酒气,西装革履倒是人模狗样,一进来就堆着笑连连道歉,说客户太难缠,实在脱不开身。
林薇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来了就行”。王浩拿出一个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首饰盒递给她,是条蒂芙尼的项链。林薇接过来,道了谢,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惊喜。也许对她来说,这种用金钱弥补歉意的方式,已经重复太多次了。
吃完饭,王浩说还有个局要赶,匆匆走了。留下我们三个站在餐厅门口,夜晚的风有点凉。
“接下来干嘛?唱歌去?”苏晴挽着林薇的胳膊,试图让气氛活跃起来。
林薇摇摇头,声音有些疲惫:“不了,晴晴,我有点累,想回去了。”
“那我送你。”我下意识地说。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林薇拒绝得很干脆。
苏晴看看我,又看看林薇,打了个圆场:“让陈默送吧,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我也放心。”
林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车里比上次更加安静。林薇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一言不发。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比醉酒时更让人压抑。
快到小区时,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我宁愿他送我的是一个几十块钱的小蛋糕,只要他是准时到的。”
我握着方向盘,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车停稳在她家楼下。她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沉默在车内蔓延,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谢你,陈默。”她转过头看我,路灯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还有……上次的事,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都过去了,别提了。”我赶紧说,希望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她却似乎没听见,自顾自地继续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可笑的。明明身边有一个参照物,却还是在一个坑里摔了一次又一次。”
我心里警铃又响了起来,赶紧表明立场:“你别这么说。王浩有他的问题,但每对情侣的相处模式不一样。我这种……可能也就是看起来还行,真过日子,毛病也多着呢。”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涩:“‘看起来还行’……你知道吗?就是这种‘看起来还行’,才最让人……” 她顿住了,没把话说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好了,我上去了。谢谢你送我,也谢谢你和晴晴今天的安排。”
这次她没再犹豫,利落地打开车门下了车,转身对我摆了摆手,走进了单元门。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难受。她最后没说完的那句话,像根羽毛,轻轻搔刮着我的心尖,痒痒的,又带着点不安的危险。
我启动车子,准备离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微信:“送到家了吗?薇薇心情好点没?”
我回复:“送到了。看着还行,就是有点累。你别担心了。”
苏晴回了个拥抱的表情:“嗯,辛苦你啦老公!明天见!”
我看着“老公”那两个字,心里那点因为被异性依赖而产生的微妙虚荣感,瞬间被更大的愧疚淹没了。我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抛开,告诉自己:陈默,你清醒一点,你的角色很明确,就是苏晴的男朋友,林薇的朋友的男朋友。除此之外,任何多余的念想都是不道德的,都是玩火。
我以为这次也能像上次一样,让时间把一切抹平。但我低估了积压的情绪和酒精的催化作用。
又过了几周,一个周六的晚上,我和苏晴在家看电影,手机又响了。还是林薇。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接起来,果然,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她的声音比上次醉得更厉害,带着哭腔:“陈默……你……你来……我好难受……”
苏晴就在旁边,疑惑地看着我。我硬着头皮,开了免提,让苏晴也能听到:“薇薇?你怎么了?又在喝酒?王浩呢?”
“别……别跟我提他!我们……分手了!”电话那头,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撕心裂肺。
我和苏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苏晴立刻抢过电话:“薇薇!你别哭!在哪?我们马上过来!”
问清了地址,是在江边的一个清吧。我和苏晴立刻套上外套出门。一路上,苏晴又气又急:“这个王浩!我就知道他们长不了!薇薇肯定伤心死了!”
我开着车,心情复杂。分手了……所以,她现在是一个单身的状态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我压了下去。不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持距离。
找到她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江边的长椅上,抱着膝盖,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放着几个空啤酒罐。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看起来格外可怜。
苏晴赶紧跑过去抱住她:“薇薇,不哭了不哭了,为那种渣男不值得!”
林薇看到苏晴,哭得更凶了,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分手的经过,无非是积怨已久,最终因为一件小事彻底爆发。我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她们,没有靠近。
等林薇哭得差不多了,苏晴扶她起来:“走,回家,今晚去我那儿睡。”
林薇醉得厉害,几乎站不稳。苏晴一个人扶着她有些吃力,回头叫我:“陈默,快来搭把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和苏晴一左一右架住林薇。碰到她胳膊的瞬间,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滚烫和柔软。她似乎无意识地往我这边靠了靠,头歪向我的肩膀。我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避开,但苏晴在另一边,我动作不能太大。
我们把她扶上车后座,苏晴陪着她坐。我透过后视镜,看到林薇闭着眼,靠在苏晴身上,脸上还挂着泪痕。苏晴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安慰着。
回到家,我和苏晴一起把林薇安置在客房的床上。苏晴去打水给她擦脸,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的林薇,心里很不是滋味。有同情,有作为朋友的心疼,但似乎……还有一丝别的,我不敢深究的东西。
苏晴忙活完,轻轻带上门出来,叹了口气:“让她好好睡一觉吧。真是的,怎么闹成这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薇醉后靠在我肩上的触感,以及她说的那些话——“他真的……一点都比不上你”、“要是先遇到的是你……该多好”。
我知道这些只是醉话,当不得真。我也一遍遍告诉自己,我爱的是苏晴,我们感情稳定,即将步入婚姻。林薇刚刚失恋,情绪脆弱,所说所做都源于对上一段关系的失望和痛苦,我只是她情绪投射的一个替代品。
道理我都懂,但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被轻轻地撬动了一下。那种被需要、被依赖、甚至被……偷偷仰慕的感觉,对于一个习惯了平淡感情生活的男人来说,像是一剂危险的毒药,明知有毒,却还是会为那一瞬间的眩晕而心跳加速。
第二天是周日,林薇睡到快中午才醒。她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但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看到我们,表情有些窘迫:“晴晴,陈默,对不起……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苏晴拉着她坐下:“说什么傻话!饿了吧?让陈默给我们做好吃的!”
整个白天,气氛还算正常。林薇和苏晴聊了很多,情绪渐渐平复。她刻意避开了和我过多的眼神交流,我也乐得如此,尽量待在厨房或者书房。
到了晚上,苏晴公司突然有个紧急线上会议要开,躲进书房去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林薇,还有电视机里播放的无聊综艺节目。
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我们俩都盯着电视屏幕,但显然谁也没看进去。
沉默了许久,林薇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但很清晰:“陈默,昨天晚上的事……我说的那些话……如果让你觉得困扰,我再次道歉。”
我心头一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自然:“没事,都过去了。你刚经历分手,心情不好,说点什么都很正常,我没往心里去。”
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那眼神不再迷离,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醒和认真:“不,不全是醉话。”
我愣住了,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一字一句地说:“有些话,清醒的时候反而更难说出口。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更不该说出来。你有苏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感情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我张了张嘴,想打断她,想说“别说了”,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痛苦,但更多的是某种释然:“我承认,我对你……是有超出朋友的好感。不是因为王浩有多差,而是因为你确实很好,好到让我觉得……遗憾。这种感情可能早就有了,只是我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直到那次喝醉,直到这次分手……”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但依旧坚持说下去:“我说这些,不是想破坏什么,也不是想要得到什么回应。我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苏晴是我绝对不能伤害的人。我只是……只是不想再憋在心里了。说出来,就算被判了死刑,也总比一直悬着难受。”
她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然后低下头,不再看我。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综艺节目的喧闹声,衬得现实空间更加死寂。我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我预想过各种情况,却唯独没料到,她会如此清醒、如此直接地摊牌。
这不再是酒后的胡言乱语,这是一个清醒的成年女人,深思熟虑后的情感告白。
我该怎么办?
否认?安慰?还是……?
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心慌,有抗拒,但似乎……还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而就在这时,书房的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苏晴的会议,结束了。
咔哒一声轻响,书房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我混沌的思绪。我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带倒旁边的水杯。
林薇也听到了,她迅速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惊慌,但立刻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下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
门开了,苏晴揉着脖子走出来,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可算开完了,这帮人真是……哎,你们在看什么?这么安静?”她狐疑地看了看僵直站着的我,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刻意避开她视线的林薇。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张。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血液冲上头顶,嗡嗡作响。我必须说点什么,立刻,马上!任何不自然的沉默都会引起苏晴的怀疑。
“没、没什么!”我抢着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尖,我强迫自己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走过去自然地揽住苏晴的肩膀,“刚跟薇薇讨论剧情呢,这破综艺,尬得我脚趾抠地,正准备换台。你开完会了?饿不饿?我去给你热点宵夜?”
我一边说,一边用身体挡住苏晴看向林薇的视线,推着她往厨房方向走,语气尽可能表现得若无其事。
苏晴被我半推半就地带着走,还是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林薇:“薇薇,你没事吧?眼睛怎么还有点红?”
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装出的轻松,但细听之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事,晴晴,就是刚才看节目,被里面那个傻缺嘉宾蠢哭了,哈哈……太尬了。” 她的笑声干巴巴的。
“是吧!我也觉得!”我赶紧附和,试图增加可信度,“走走走,厨房有我刚买的芝士蛋糕,给你切一块。”
把苏晴按在厨房的餐椅上,我背对着她,从冰箱里拿出蛋糕,手心里全是冷汗。我能感觉到背后苏晴的目光,她在观察我。我强迫自己动作流畅,不要露出任何破绽。
“你们俩刚才怪怪的。”苏晴忽然说。
我切蛋糕的刀顿了一下,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我转过身,把蛋糕递给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又无辜:“有吗?可能都看节目看傻了吧。你别瞎想,赶紧吃点东西补充能量。”
苏晴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接过蛋糕,用小叉子戳着,似乎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哦。”她应了一声,开始吃东西。
我暗暗松了口气,但后背的肌肉依旧紧绷着。我知道,危机只是暂时解除。林薇刚才那番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巨石,在我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余波远未平息。而苏晴的直觉,就像最精密的雷达,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都可能被她捕捉到。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我如坐针毡。客厅里的气氛始终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尴尬。我和林薇都极力避免与对方有直接的眼神接触,说话也基本都是通过苏晴这个中间人。苏晴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微妙,话变得比平时少,时不时用探究的目光在我和林薇之间扫视。
好不容易熬到睡觉时间,林薇说累了,早早回了客房。我和苏晴也回到了主卧。
一关上门,苏晴就抱住了我,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老公,我总觉得薇薇今天不太对劲,不单单是因为分手。她看你的眼神……好像有点奇怪。”
我心里咯噔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用玩笑的语气掩饰心虚:“你想多啦!她能怎么看我?还不是跟以前一样,觉得我是拱了她家白菜的猪呗!她刚失恋,看所有成双成对的都碍眼,包括我。”
苏晴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捧起她的脸,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我眼里只有你,别人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快睡吧,别胡思乱想了。”
我搂着苏晴躺下,她却在我怀里翻来覆去,很久都没有睡着。我知道,她心里存了疑影。而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薇的话,还有苏晴那双带着疑虑的眼睛,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虑和负罪感。
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二天是周一,我和苏晴都要上班。林薇说她请了假,想再休息一天。我们出门的时候,她还没起床。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工作时频频出错,被老板骂了好几次。我不断地看手机,既怕收到林薇的信息,又隐隐期待着什么,这种矛盾的心理折磨得我快要发疯。
下午,我收到了林薇发来的一条微信,很长。
“陈默,昨天晚上的话,你就当是我发的一场疯,彻底忘掉吧。对不起,是我太自私,只顾着自己宣泄情绪,完全没有考虑你和苏晴的感受。看到晴晴那么担心我,我真的很愧疚。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绝不能失去她,也绝不能伤害她。所以,请忘了我说过的一切。以后,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是最好朋友……的男朋友和最好朋友。我会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和过去彻底告别。祝你和晴晴幸福。薇薇。”
看着这条信息,我心里五味杂陈。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巨大的压力似乎瞬间减轻了。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像潮水般缓缓漫了上来。她说要彻底告别,包括……对我的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吗?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从那以后,林薇似乎真的在努力践行她的承诺。她开始积极面对生活,报了瑜伽班,换了新发型,朋友圈里也开始分享一些积极向上的内容。和我们见面时,她表现得自然了许多,虽然那种刻意的“自然”背后,依然能感觉到一丝疏离和小心翼翼,但至少,表面上,我们三个人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平衡点。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就很难完全熄灭。我开始不自觉地更加关注林薇。会在和苏晴聊天时,下意识地多问一句“薇薇最近怎么样”;会在看到有趣的段子时,犹豫一下要不要也分享给她;甚至偶尔,在夜深人静搂着苏晴的时候,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闪过林薇带着泪光的眼睛,以及那句“要是先遇到的是你……”。
我痛恨自己的这种念头,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背叛者。我对苏晴更加体贴,几乎到了殷勤的地步,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弥补内心的不安。苏晴似乎很受用,之前的疑虑渐渐消散,我们的关系甚至比以前更加甜蜜。
但我心里清楚,那根刺,已经扎下了。它不会要命,但总会时不时地隐隐作痛,提醒我那段危险的插曲,以及我内心曾经有过的、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动摇。
时间继续流逝,转眼到了秋天。苏晴的生日快到了,我偷偷策划着一个浪漫的求婚仪式,想给她一个惊喜。我订好了餐厅,买好了戒指,连怎么单膝跪地、说什么台词都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我希望能用这个重要的承诺,彻底锁住自己的心,也给我们俩的爱情一个圆满的交代。
命运似乎总喜欢开玩笑。就在苏晴生日前一周,一个周五的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准备回家时,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我没带伞,只好站在公司楼下等雨小一点。
手机响了,是林薇。我心里一紧,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陈默……”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背景很安静,不是在酒吧,“我……我好像发烧了,头好痛,家里没药……外面雨好大……”
她的声音虚弱无助,带着生病时特有的脆弱。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理智告诉我,我应该告诉她叫个外卖送药,或者联系苏晴。但那一刻,听着电话里她带着鼻音的哀求,想到她一个人生病在家,外面风雨交加……我几乎没怎么思考,脱口而出:“你在家等着,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冲进雨幕,拦了辆出租车。雨水冰冷地打在车窗上,我的心却跳得飞快。一路上,我不断给自己找理由:她生病了,我是朋友,不能不管。苏晴今天晚上去她爸妈家了,不会知道。就送个药,看一眼,确定她没事我就走。
到了林薇家楼下,我浑身湿透地冲上楼。敲开门,林薇穿着睡衣,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额头上都是虚汗。看到我,她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来了……”她声音哽咽。
我把手里的药袋递给她,尽量保持距离:“快吃药吧,严重的话我送你去医院。”
她接过药,却没有动,只是抬头看着我,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滴落,样子想必很狼狈。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依赖,还有那种我熟悉又害怕的……情愫。
“谢谢你……每次都是你……”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门口的空间本来就不大,这下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身上散发着生病时特有的热度,混合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她的眼神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直直地望着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度危险的暧昧。我知道我应该立刻后退,转身离开。但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一股强大的引力拉扯着我,让我无法动弹。
她抬起手,似乎想帮我擦掉脸上的雨水,指尖微微颤抖。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脸颊的那一刻——
我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晴晴”。
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我瞬间清醒,猛地后退了一大步,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湿透的衬衫。
林薇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神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变成了深深的失落和自嘲。
我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喂,晴晴?”
“老公,你到家了吗?雨下得好大,你带伞了没?”苏晴关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到、到了!刚到家门口。”我撒谎道,心脏狂跳不止,不敢看林薇的眼睛,“雨是挺大的,不过我没事,你别担心。”
“那就好。我爸妈留我住一晚,明天再回去。你记得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好,知道了。你……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羞愧和恐惧感几乎将我淹没。
林薇默默地转过身,走向厨房去倒水吃药,背影显得格外单薄和孤独。
我看着她,心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关心,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坚定。
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条危险的钢丝,我不能再走了。无论林薇对我是什么感情,无论我内心是否曾有过动摇,我都必须做出选择。而我的选择,从来都只有一个。
“药吃了就好好休息。”我站直身体,声音恢复了冷静和疏离,“我走了。以后……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先给苏晴打电话,或者叫外卖送药。我毕竟……不太方便。”
说完,我不再看她是什么反应,转身,毫不犹豫地打开门,重新冲进了冰冷的雨幕之中。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雨点打在身上,又冷又疼,却让我前所未有的清醒。我拿出手机,看着屏保上苏晴灿烂的笑脸,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有些界限,必须用最坚决的态度去划清。有些火苗,必须用最彻底的方式去熄灭。
为了苏晴,为了我们即将到来的未来,也为了……我们三个人之间,那点或许本就该停留在“友情”范畴内的、脆弱而珍贵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