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边的秘密**
七月的太阳毒得很,我跟小雅在山里走了快四个小时,汗把衣服浸得能拧出水来。这条野径是她找的,说是有条绝美的溪流,藏在山谷深处。我本来对徒步没啥热情,但小雅眼睛亮晶晶地一说,我就答应了。
“听!水声!”小雅突然停下,侧着耳朵。我啥也没听见,只听到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又往前钻过一片比人还高的蕨草丛,那股子清凉的水汽才扑面而来。紧接着,就看到了那条溪。
真叫一个透亮。溪水从一堆长满青苔的岩石上漫下来,形成个小瀑布,底下是个不算大的水潭,清得能看见底下圆滚滚的鹅卵石和几条飞快游走的小鱼。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筛下来,在水面上洒下一片碎金子,晃得人眼花。
“就是这儿!”小雅把肩上沉重的登山包往地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她脸颊通红,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可那笑容,比阳光还灿烂。“怎么样,没骗你吧?”
“没骗,没骗,简直是仙境。”我一屁股坐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大石头上,感觉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我拧开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这才顾得上仔细打量周围。这地方太僻静了,除了我们俩,就只有鸟叫和水声。
小雅已经脱了鞋袜,把脚泡进了溪水里。“啊——!”她满足地长叹一声,“凉快死了!你也快来!”
我摆摆手,表示要先歇透我这把老骨头。她也不勉强,自顾自地玩水,脚丫子拍起一片片水花。我看着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宁静。我跟小雅是大学同学,毕业了好几年,联系断断续续,是最近才又熟络起来的。她好像没什么变,还是那么有活力,敢想敢干,跟我这种在格子间里快熬干了的家伙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歇了大概半小时,身上的汗慢慢收了。林子里很凉快,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林子,”小雅忽然扭过头叫我,眼神有点闪烁,不像刚才那么自然了,“我……我想洗个澡。身上黏糊糊的,太难受了。”
我愣了一下。这荒郊野岭的?虽然没人,但……我一个大男人在这儿,总归不太好吧。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脸更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你……你转过去,不许偷看。帮我把个风就行。”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扭捏反倒显得我心里有鬼。“行吧,”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你快点,这地方虽说没人,保不齐有啥小动物窜出来。”
“知道啦!”她笑了,带着点如释重负。
我站起身,走到离水潭十几米远的一棵大松树底下,背对着溪流坐下。这个位置,能看到我们来时的那条小路,算是“把风”了。松树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有点不舒服。我的心跳有点快,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是怕真有人来?好像不是。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衣物摩擦的动静。我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能听到拉链滑开的声音,然后是布料轻轻落地的微响。我的想象力开始不受控制地狂奔。山风拂过松针,发出沙沙的轻响,混合着持续不断的潺潺水声,但这会儿,这些自然的声音好像都变成了某种背景乐,更加凸显了身后那些细微的、人为的动静。
我死死盯着面前的一丛野草,心里有个声音在严厉地告诫自己:不能回头!绝对不能!这是信任,是底线。可另一个微弱又顽固的声音却在怂恿:就看一眼,就一眼,神不知鬼不觉……
道德感和一种原始的、蠢蠢欲动的好奇心在我脑子里激烈打架。汗水又从额角冒了出来,这次不是因为热。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砰砰跳动的声音。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特别慢。
水声变了。“哗啦”一声,是身体进入水里的声音。紧接着,是撩起水花的声音,轻柔而有节奏。我几乎能在脑海里勾勒出那幅画面:清澈冰凉的溪水,流过她被阳光微微晒红的皮肤,带走汗水和疲惫……这个念头像一道电流窜过我的全身。
不行!我猛地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些画面赶出去。我强迫自己去数地上的蚂蚁,去研究松树的年轮,可注意力像断了线的风筝,怎么也拉不回来。每一种声音都被我的耳朵放大、解读。她好像在哼歌,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混在水声里,听不真切,却格外撩人。
那种偷窥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我给自己找借口: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她是否安全,对,就是这样。这个借口如此苍白,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我的脖子变得无比僵硬,仿佛稍微转动一下都会发出嘎吱的声响。
经过一番极其艰难的心理斗争,或者说,是冲动最终压倒了理智。我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一样,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扭过了头。
目光穿过灌木的缝隙,落在水潭中央。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
小雅背对着我,站在齐腰深的水里。阳光正好打在她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肩线和不盈一握的腰身。她的皮肤不像城里姑娘那么白皙,是那种健康的、带着点小麦色的光泽,湿漉漉的,挂着晶莹的水珠。水很清,能隐约看到她臀部柔和的曲线和修长的双腿浸在水下的朦胧轮廓。她正用手掬起水,从脖颈处淋下去,水珠顺着光滑的脊背滚落,汇入溪中。她的动作自然而舒展,没有一丝忸怩,仿佛她本就是这山野的一部分,像一头在林间溪边饮水的小鹿,纯净而充满生命力。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任何邪念。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也没有罪恶感。涌上来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让我窒息的震撼。我看到的不是色情,而是一种极致的美。是身体本身的美,是人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的和谐之美。这种美,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容亵渎的圣洁。
我呆住了,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小雅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非常轻微地侧了侧头。
我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缩回头,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股强烈的羞愧感瞬间淹没了我。我背叛了她的信任!我成了一个可耻的偷窥者!我死死闭上眼睛,恨不得给自己一拳。刚才看到的那幅美好画面,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着我的心。
水声还在继续,但似乎没有之前那么从容了。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走上岸的声音,然后是毛巾擦拭身体和穿衣服的窸窣声。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是煎熬。
“好了。”她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很平静,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正常,这才转过身。她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水洗过的清爽。她看着我,眼神清澈,嘴角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到底有没有发现?我心里七上八下,不敢确定。如果发现了,她为什么不说破?如果不没发现,那笑意又是什么意思?
“走吧,”她弯腰捡起背包,“再不回去,天要黑了。”
我机械地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回去的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只听得见脚步声和呼吸声。我几次想开口,说点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哪怕道个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说?承认自己偷看了?那层窗户纸一旦捅破,我们之间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湿漉漉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那幅溪中的画面,连同此刻她的背影,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我知道,这个下午,这个秘密,我会永远藏在心底。
它成了一种折磨,也成了一份独特而复杂的记忆。是关于美的震撼,是关于背叛信任的羞愧,也是关于一段关系里,那些永远无法言说、只能各自咀嚼的微妙瞬间。山谷依旧幽静,溪水依旧潺潺,只是回去的路,感觉和来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好的,这是接下来的内容:
下山的路,感觉比上山时还要难走。腿脚的酸痛这会儿彻底发作了,每下一个陡坡,膝盖都跟针扎似的。但身体上的难受,远比不上心里的翻江倒海。我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闷头跟在小雅身后,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生怕一抬头,就对上她那双好像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林子里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太阳西沉,把树梢染成了橘红色。鸟叫声也稀疏了,换成了不知名虫子的唧唧声,更显得山谷空旷。
“喂,你哑巴啦?”小雅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我差点没收住脚撞上她。
“啊?没……没有啊。”我有点慌乱地抬起头,“就是有点累,这路不好走。”
她歪着头看我,脸上还是那种平静的、甚至带点探究的表情。“是吗?我看你心神不宁的。该不会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吧?”
我的心猛地一缩,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脸颊滚烫。“怎……怎么可能!”我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听起来特别假,“我一直在认真看路!这石头多滑啊!”
小雅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轻飘飘地丢过来一句:“没有就好。这山里啊,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东西,不一定就是真的。”
这话像根羽毛,轻轻搔过我的心尖,又留下无尽的痒。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调侃?还是……单纯的随口一说?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拼命回想她刚才的表情,想从中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却什么也抓不住。
天擦黑的时候,我们总算回到了停车的地方——山脚下一个小村的空地。周围已经漆黑一片,只有几户人家亮着昏黄的灯。坐进车里,关上车门,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发动机启动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饿死了,”小雅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土菜馆,鱼是旁边河里现捞的,特别鲜。”
“好。”我应了一声,心里松了口气。吃饭是个好借口,可以暂时不用面对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猜测。
车子在狭窄的乡间小路上行驶,车灯劈开浓重的黑暗。小雅打开了车载音乐,是一首舒缓的轻音乐,稍稍缓解了车内的尴尬气氛。她侧着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哼着歌的调子跟下午在溪边时有点像。
我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她。路灯的光线忽明忽暗地扫过她的侧脸,轮廓柔和。她看起来真的很平静,甚至有点慵懒,完全不像刚刚经历过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的样子。难道真是我想多了?她根本没察觉?那种强烈的羞愧感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失落。如果她什么都没发现,那我内心的这场惊涛骇浪,岂不是成了我一个人的笑话?
土菜馆果然很“土”,桌椅都是旧旧的,但收拾得干净。老板娘很热情,推荐的菜也确实不错。鲜嫩的白鱼,清炒的野菜,锅气十足的土鸡蛋,味道朴实却让人胃口大开。
几口热菜下肚,又喝了点本地自酿的米酒,我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放松下来。话也开始多了,我们聊起大学时的糗事,聊起各自工作上遇到的奇葩,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好像又回到了之前那种轻松的朋友状态。
“今天走得真痛快,”小雅夹了一筷子青菜,笑着说,“就是某人后半程跟丢了魂似的。”
我刚放松的心又提了一下,赶紧端起酒杯掩饰:“真累了嘛,缺乏锻炼。”
她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下次我们去爬另一座山,听说山顶的日出特别棒,就是得凌晨就开始爬。”
“还爬啊?”我故意苦着脸,“我这把老骨头得散架了。”
“生命在于运动!”她白了我一眼,那眼神灵动,跟下午溪边那个舒展的身影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吃完饭,我们启程回城。米酒的后劲上来了,加上一天的疲惫,小雅没多久就靠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车里很安静,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和引擎的嗡鸣。
我开着车,行驶在返回城市的高速公路上。窗外的世界是流动的灯河,璀璨却冰冷。城市的轮廓在远处显现,像一头巨大的、闪烁着无数眼睛的怪兽。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疏离感。那个下午阳光明媚、水声潺潺的山谷,那个清澈水潭边的秘密,仿佛是一场遥远而不真实的梦。
我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小雅。她的头微微歪着,长发散落在座椅靠背上,睡颜安静得像个小孩子。此刻的她,和下午那个在自然中毫无顾忌、散发着生命力的她,似乎是同一个人,又似乎有哪里不同了。那个画面,那个背对着我、站在溪水中的剪影,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但这一次,除了震撼和羞愧,我似乎品出点别的味道。那是一种……被信任的感觉?虽然我背叛了它。她把后背毫无防备地亮给我,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这是一种怎样的托付?而我……
车子驶下高速,进入灯火通明的城区。喧嚣的人声、车流声重新涌入耳朵。小雅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到了?”她揉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快到了,送你回家。”
“嗯。”她坐直身体,看着窗外的霓虹,“一下子回到现实世界,还真有点不习惯。”
我没接话,心里默默赞同。
车子停在她家小区楼下。她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车内气氛又变得有些微妙。
“今天……谢谢你啊,陪我折腾一天。”她转过头看着我,楼道灯的光线从车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客气啥,我也……玩得挺开心的。”我这话说得有点底气不足。
她笑了笑,推开车门。“路上小心。回头联系。”
“好,回头联系。”
看着她走进楼道,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我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一整天,像坐过山车一样。
独自开车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还在反复播放着白天的片段。尤其是小雅最后那个笑容,和那句“回头联系”。它们听起来很平常,但在我此刻的心境下,每一个字都好像有千斤重。
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我倒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一闭上眼睛,就是那片晃动着碎金子的水面,和那个湿漉漉的、圣洁又充满生命力的背影。
这个秘密,我大概是真要烂在肚子里了。它成了我和小雅之间一道看不见的墙,也可能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我不知道它会把我们引向哪里。是渐行渐远,还是……会有什么不同?
窗外,城市依旧喧嚣。而那个山谷里的下午,连同那个溪边的秘密,就像一颗被悄悄藏起来的宝石,在我心底深处,闪烁着复杂而微弱的光。这一夜,我失眠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过得浑浑噩噩。
办公室的电脑屏幕泛着惨白的光,键盘敲击声单调重复,像某种刑罚。我试图把精力投入到成堆的报表和没完没了的会议里,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眼前晃动的不是数据图表,而是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溪水,鼻尖萦绕的不是咖啡的香气,而是山林里湿润的泥土和青草味。
小雅的头像在通讯软件列表里安静地待着,没有跳动。我们之前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徒步前一天,她发来的路线规划和装备清单。我几次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敲下什么。
“嘿,最近怎么样?”——太普通,像群发消息。
“那天徒步挺累的吧?”——哪壶不开提哪壶,刻意提醒那天的事。
“周末有空吗?听说新上了部电影。”——太过直接,目的性太强,显得我心虚。
我像个蹩脚的侦探,反复分析她最后那句“回头联系”。是客套的结束语,还是某种暗示?她是在等我主动,还是已经把那件事,连同那个下午,一起抛在了脑后?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快把我逼疯了。偷窥带来的羞愧感并没有随时间淡化,反而和一种强烈的好奇心、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纠缠在一起。我发现自己开始不受控制地搜索那条徒步路线的信息,反复看当时拍的一些风景照(刻意避开了水潭区域),甚至梦到过几次那片山林,只是梦的结局总是模糊而令人不安。
周五下午,我正对着屏幕发呆,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小雅。
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我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点开消息。
“这周末天气超好,要不要再去山里走走?这次找个轻松点的路线,纯当散心。:)”
后面附了一个郊野公园的链接,以平缓的步道和一大片草坪闻名。
我盯着那个笑脸表情,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她为什么又约我?是单纯想找人一起户外活动,还是……有什么别的?我该答应吗?再见她,我能不能表现得自然?
手指却已经快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好啊!正好这周末没事。几点碰头?”
消息发出去,我才意识到自己回复得有多快,简直像一直在等着似的。脸上有点发烫。
“周六早上九点,老地方(地铁口)见?”她回得也很快。
“OK。”
对话结束了。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但奇怪的是,之前那种焦躁不安的感觉,反而减轻了不少。就好像一个悬着的判决,终于要落地了,不管结果好坏,总比一直吊着强。
周六是个大晴天,天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着。我提前到了地铁口,心情复杂地等着。九点整,小雅背着那个熟悉的登山包,从地铁站里走了出来。她穿了件浅绿色的运动T恤,白色短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看上去清爽又充满活力。
“早啊!”她笑着跟我打招呼,神情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好像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个沉默的下山路程和这一个星期的空白。
“早。”我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同样自然,“天气真不错。”
“是吧,我就说适合出来走走。”
我们像普通朋友一样,寒暄着走向公交站。车上人不多,我们并排坐着,她看着窗外的风景,偶尔指给我看某栋有趣的建筑或者一片开得正盛的花。她聊起最近的工作,吐槽遇到的奇葩客户,语气轻快。我附和着,尽量让对话流畅地进行下去,但总觉得自己像在演一出戏,每个表情、每句话都经过刻意斟酌。
这次的路线确实轻松很多。郊野公园的步道平整宽阔,两旁是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很是凉爽。有不少家庭和情侣也在散步,气氛轻松愉快。我们沿着步道慢慢走,聊着不痛不痒的话题。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跳跃。
走着走着,我们来到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边缘,有一条比上次小很多、也平缓很多的小溪流过,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沙石。有几个孩子在溪边嬉水,笑声传得很远。
小雅在溪边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脱下鞋袜,把脚浸进了溪水里。她闭上眼,仰起脸,感受着微风和阳光,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个动作,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
我的心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我站在她身边,没有坐下,目光落在潺潺的溪水上,却用眼角余光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忽然睁开眼,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那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飘忽或带笑,而是非常清澈,非常直接,甚至有点锐利。
“林子,”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上次在溪边……你回头了,对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的嬉笑声、风声、水流声,好像瞬间被拉远,变得模糊不清。血液冲上我的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最害怕面对的问题,还是来了。她果然知道了。她选择在这个时候,这个阳光明媚、毫无威胁的地方,摊牌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否认吗?在她如此肯定的目光下,显得多么可笑和卑劣。承认吗?然后呢?
几秒钟的死寂,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看到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愤怒或鄙夷,只有一种等待答案的平静。
最终,我避开了她的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尘土的鞋尖,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挤出一个字:
“……嗯。”
承认的瞬间,一股巨大的羞愧感几乎将我淹没。我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不敢抬头,准备迎接她的指责,或者,最坏的结果——彻底的决裂。
然而,我听到的,却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我愕然抬起头。
小雅并没有看我,她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那条浅浅的小溪,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难以解读的笑意。
“我就知道。”她轻轻地说,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反而有种……如释重负?“你当时的反应太明显了,下山路上,还有吃饭的时候,魂不守舍的。”
我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我,眼神柔和了一些,但依旧认真。“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又约你出来吗?”
我茫然地摇摇头。
“因为我想看看,”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你会不会承认。或者说,我想给你一个机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堵在心里,对我们都不好。”
她……她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是来……给我一个坦白的机会?
巨大的意外让我脑子一片空白。
“那天,”小雅继续说着,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件别人的事,“我知道你可能会回头。荒山野岭,一个女孩子在洗澡,让一个男人背过身去……这本身就像个考验,或者说,一种诱惑。”
我震惊地看着她,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并不是故意要试探你什么。”她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解释道,“我只是……当时真的很想洗个澡,也觉得,如果是你的话,或许……没关系。”
这句“或许没关系”,像一块石头投入我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到的美吗?”她忽然问了一个让我措手不及的问题。
我愣愣地看着她,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慌乱地摇头,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我只是……”
小雅看着我窘迫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的笑,是真正放松的、带着点揶揄的笑。
“行了,别解释了。”她摆摆手,重新把脚在清凉的溪水里晃了晃,“其实,被你看到,我后来想想,好像……也没那么生气。”
她顿了顿,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可能因为,那天下午的一切都太美了。走了那么久终于找到的溪流,阳光,水声……还有那种完全放松、回归自然的感觉。在那个环境下,身体好像也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东西了。它本来就是自然的一部分,不是吗?”
她的话,像一道光,突然照进了我这些天以来阴暗纠结的内心。我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更糊涂了。
“所以,”她总结道,目光清亮地看着我,“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看到了,我也知道你看到了。我们扯平了。以后,就别再提了,也别再在心里瞎琢磨了。好吗?”
她用的是商量的语气,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看着她,看着阳光下她清澈的眼睛和坦荡的表情,心里那块压了一个星期的大石头,仿佛突然被移开了。羞愧、紧张、猜测……所有复杂的情绪,在她这番直白而奇特的话语面前,竟然奇异地开始消散。
“好。”我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沙哑,但无比肯定。
她笑了,是那种真正轻松、毫无负担的笑容。“那走吧,前面好像有片果林,我们去看看有没有果子摘。”
她站起身,穿上鞋袜,动作利落。我跟着站起来,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我们继续沿着步道往前走,阳光依旧明媚,微风依旧和煦。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层隔在我们之间的、看不见的薄膜,好像被捅破了。空气变得清新,对话也变得真正自然起来。我们开始聊更深的话题,关于生活,关于理想,关于那些平时不会轻易对人言说的烦恼和憧憬。
我偷偷看着身边这个女孩,心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她比我想象中要勇敢、坦率、复杂得多。她用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式,解决了一个我以为会毁掉我们关系的危机。
那个溪边的秘密,并没有消失。它依然在那里。但它不再是一个折磨我的阴影,而是变成了一个独特的、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共同记忆。一个关于夏日、山林、溪水、信任、背叛,以及最终,某种奇特理解和释怀的记忆。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小雅的关系,已经悄然跨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前方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们可以轻装上阵,不再背负着那个沉重的秘密了。
阳光洒满前路,也照进了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