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偶遇,她说一个人喝闷酒很寂寞

行吧,那就从那个周五晚上说起。我那阵子刚被上一个项目折腾得够呛,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的海绵,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安静待着。哥们儿几个打电话叫我去嗨,我全给拒了,没那心情。可一个人窝在家里,对着四面白墙,又觉得喘不过气。最后,鬼使神差地,我溜达到了城南那家叫“回声”的酒吧。

“回声”这地方,不算闹腾,也不算死寂。灯光调得刚好,是那种暖洋洋的昏黄,不会刺得你睁不开眼,也不至于黑到让你撞上桌角。背景音乐是老式的爵士,萨克斯风像一缕烟,慢悠悠地在空气里打着转,不吵人,反倒衬得空间更安静了。我习惯性地走向最里头那个靠墙的卡座,像个老派侦探,喜欢这种能看清全场、自己又不易被注意的位置。

屁股刚挨着柔软的皮质沙发,酒保阿杰就对我抬了抬下巴。我伸出两根手指,他心领神会,不一会儿,一杯加了冰球的威士忌就推到了我面前。琥珀色的液体在昏光下漾着诱人的光泽,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抿了一口,那股辛辣暖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才感觉僵硬的四肢稍微活泛了点。

我就是在这时候看见她的。

她坐在吧台最靠边的位置,侧对着我。穿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衬得皮肤挺白。不是那种扎眼的美,但五官很干净,尤其侧脸的线条,从额头到鼻尖再到下巴,流畅得像一首小诗。她面前放着一杯马天尼,橄榄沉在杯底,但她没怎么喝,只是用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杯脚。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酒柜里琳琅满目的瓶子,整个人被一种柔软的落寞包裹着。周围不是没有试图搭讪的人,有个穿着花哨衬衫的男人凑过去说了几句,她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连个笑容都欠奉,那男人自讨没趣,悻悻地走开了。

我本来没打算上前。我这人有点社恐,尤其对陌生异性,主动搭话能要了我半条命。再说,人家明显是想一个人静静。我继续喝我的闷酒,脑子里胡思乱想,一会儿是没完没了的代码,一会儿是老板那张扑克脸。

大概过了半小时,也许是酒意上了头,也许是那首爵士乐太他妈伤感了,我起身想去洗手间洗把脸。从卡座到洗手间,正好要经过吧台。就在我经过她身后的时候,可能是地板有点滑,也可能是我自己心不在焉,脚下一个趔趄,身子歪了歪,手肘不小心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椅背。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紧站稳,连忙道歉。

她转过头来看我。近距离看,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浅褐色的,像两潭清浅的泉水,但此刻这潭水带着点被打扰后的茫然,还有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疲惫。

“没事。”她声音轻轻的,没什么起伏。

我本来道完歉就该走的,可鬼使神差地,也许是那点酒精作祟,也许是看她一个人实在显得太孤单,我停住了脚步,嘴比脑子快地问了一句:“一个人喝闷酒?”

问完我就后悔了,这搭讪方式也太老土了,跟刚才那个花衬衫半斤八两。

她没立刻回答,又转过头看了看那杯几乎没动的马天尼,然后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算不上笑的笑纹。

“嗯,”她顿了顿,声音还是那么轻,“是有点寂寞。”

这话接得太平静了,反而让我不知道怎么往下接。通常这种情况,对方要么冷脸相对,要么客气敷衍,她这么直接地承认“寂寞”,倒把我整不会了。我愣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看了看我空着的手(我的酒还在卡座那边),又看了看我尴尬的样子,居然往里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高脚凳空位。

“坐会儿?”

我……我还能说啥?只能硬着头皮坐下了。一股淡淡的、像是栀子花的香味飘过来,很好闻。

阿杰很有眼力见地走过来,用眼神询问我。我指了指我卡座的方向,示意他把我的酒拿过来。

气氛一度有点凝固。我搜肠刮肚想找点话说,问她“常来吗?”太俗;“工作不顺心?”太冒犯。正纠结着,她先开口了,目光还是看着前方,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我听。

“有时候,就想待在有点人声的地方,但又不想真的跟谁说话。感觉这样……比较像活着。”

我好像有点明白那种感觉。就像我今晚,不想在家发霉,但也不想应付社交,只想缩在一个安全的角落,当个安静的观察者。

“理解。”我点点头,接过阿杰递来的威士忌,“我也是。感觉脑子被工作塞满了,需要找个地方清空一下。”

“清空?”她终于侧过脸,认真看了我一眼,“清空了,然后呢?”

“然后……明天再装新的进去呗。”我自嘲地笑了笑,“生活不就是个无限循环的垃圾桶么,清了又满,满了再清。”

这个比喻有点糙,但把她逗笑了。这次是真笑,眼睛弯了起来,那两潭泉水泛起了涟漪,整个人瞬间明亮了不少。

“你这个说法……挺形象的。”她端起酒杯,终于抿了一小口,“我是林薇。”

“陈远。”我报上名字,也喝了一口酒。冰块化了一些,酒液变得柔和了点。

就这么着,话匣子算是打开了一个小缝。我们没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查对方户口。就是从这酒吧的音乐开始,她说她喜欢这种老爵士,有故事感。我说我偶尔也听,但更多是听摇滚,发泄情绪。聊到最近看的电影,她喜欢一部节奏很慢的文艺片,我则对一部爆米花特效大片津津有味。我们发现彼此口味差别挺大,但奇怪的是,争论起来并不觉得费劲,反而有种放松的感觉。

她说话的时候很专注,会看着你的眼睛,让你觉得被重视。我慢慢也放下了拘谨,说了些工作里的奇葩事,吐槽了一下甲方的反复无常。她听着,时不时点头,或者给出一个很精准的点评,让我觉得她真的听懂了。

中间有个小插曲。一个醉醺醺的大叔晃过来,拍着吧台非要请林薇喝酒,说话已经开始不利索。林薇皱了皱眉,还没等她说什么,阿杰刚要过来干预,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往前坐了坐,侧身挡在了林薇和大叔之间,对那大叔说:“大哥,她跟我一起的,谢谢您的好意,就不麻烦了。”

我语气尽量平和,但态度挺坚决。那大叔眯着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阿杰,嘟囔了几句,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大叔走后,林薇轻声说了句:“谢谢。”

“没事儿,应该的。”我摆摆手,心里其实有点打鼓,生怕自己多管闲事。

她没再说什么,但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因为这个小意外,又拉近了一点。

不知不觉,我的第二杯酒快见底了,她杯里的马天尼也终于喝完了大半。时间过得真快。

“心情好点了吗?”我问道。

她想了想,点点头:“嗯,好多了。没想到……聊聊天还挺管用的。”

“我也是。”我老实承认,“比一个人闷着强。”

又沉默了一会儿,酒吧里的人开始渐渐少了。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我该走了。”她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哦,好。”我赶紧也站起身,“我……我叫个车送你回去吧?这么晚了。”

她摇摇头,笑了笑:“不用,我住得不远,走回去就行。想吹吹风。”

我们并肩走到酒吧门口。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酒气。街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再见。”她转过身对我说。

“再见。”我挥了挥手。

她转身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偶然读到了一本有趣的书,刚看了个开头,却不得不合上。

走出去十几米,她忽然停住了,转过身。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看着我,提高了点声音问:

“陈远,‘回声’酒吧,你下次……还会来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一股暖流涌上来。我大声回答,声音在空旷的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会! probably 还是周五!”

她笑了,隔着夜色,我能看到她那弯弯的眼睛。她冲我挥挥手,这次真的转身,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感觉之前积压在心头的那些烦闷,好像真的被今晚的偶遇和对话冲淡了不少。一个人喝闷酒是寂寞,但两个寂寞的人偶然碰在一起,用几句闲聊相互取暖,这感觉……好像也不赖。

我抬头看了看“回声”那个不起眼的霓虹招牌,心想,下周五,看来有盼头了。

那接下来的一周,过得有点慢,又好像特别快。说慢,是因为每天上班盯着电脑,心里总像有个小钩子,时不时勾一下,让我想起周五晚上,想起“回声”酒吧昏黄的灯光,还有林薇那双带着点疲惫又偶尔会亮起来的浅褐色眼睛。说快,是因为手头堆积的活儿实在不少,忙起来昏天暗地,一抬头,窗外天都黑了,日子就这么嗖嗖地往前赶。

中间有两次,我差点没忍住想溜去“回声”看看。一次是周三,被老板莫名其妙训了一顿,心里憋屈得厉害,特别想喝一杯。都走到公司楼下了,冷风一吹,又怂了。万一她不在呢?万一那天只是她一时兴起,以后再也不去了呢?我这么冒冒失失跑过去,像个守着树桩的傻子,也太那啥了。另一次是周四晚上,跟合租的室友因为谁倒垃圾的小事吵了两句,心情烦躁,在家待不住。可最终还是拐进了楼下便利店,买了罐啤酒,坐在马路牙子上自己解决了。

就这么纠结着,终于熬到了周五。下班铃一响,我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办公室的。回到家,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是不是该弄弄头发?算了,太刻意了,反而别扭。最后还是那副德行,T恤牛仔裤,怎么舒服怎么来。

再到“回声”门口,我反而有点近乡情怯的感觉了。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熟悉的爵士乐和带着酒香的暖空气扑面而来。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眼睛下意识地就往最里面那个卡座瞟——空的。心里咯噔一下。再赶紧扫向吧台,那个最靠边的位置……也没人。阿杰正擦着杯子,看到我,扬了扬眉毛,算是打招呼。

得,白折腾了。我暗自叹了口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慢吞吞地走向我的老位置。阿杰没问我,直接给我上了杯威士忌加冰。我端着杯子,有点食不知味。酒吧里人比上周还多些,吵吵嚷嚷的,但我却觉得比上周一个人时更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杯里的冰块都快化没了。我有点坐不住了,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时间,或者她上次只是随口一说?正当我准备放弃,叫阿杰结账走人的时候,木门又被推开了。

她来了。

还是那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外面加了件薄薄的米色针织开衫。头发好像比上次随意地挽了一下,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站在门口,目光在酒吧里搜寻着,看到我这边时,停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径直走了过来。

“嗨。”她在我对面的卡座坐下,把包放在一边。

“嗨。”我赶紧坐直了点,感觉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硬,“还以为你不来了。”

“路上有点堵车。”她解释了一句,很自然的样子。阿杰走过来,她点了杯和上次一样的马天尼。

气氛没有想象中的尴尬。好像上周的聊天给彼此之间铺了一层薄薄的垫子,再坐下,不至于直接掉进冷场里。

“这周怎么样?”她问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打拍子。

“老样子,忙成狗。”我苦笑一下,“不过,比上周强点,至少没那么多破事儿。”

“那就好。”她点点头。

她的酒来了,她端起杯子,轻轻晃了晃:“我这周……还行。把之前一直想整理的书架收拾了,扔了不少没用的东西,感觉清爽多了。”

“断舍离啊?厉害。”我表示佩服,“我那屋乱得跟猪窝似的,实在没勇气动手。”

她笑了:“慢慢来。有时候,清理掉一些东西,心里也会跟着轻松点。”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告诉我她是个自由插画师,大部分时间在家工作。我说我是敲代码的,整天对着电脑发呆。我们聊到各自喜欢的书,她偏爱日本文学那种细腻的调调,我喜欢看科幻,想象星辰大海。聊到美食,她居然对城西一家巷子深处的私房菜馆如数家珍,而我则是楼下烧烤摊的忠实拥趄。

我发现她其实挺健谈的,只要找到合适的话题,她的话匣子就能打开,眼神也会变得生动起来。而且她懂得很多,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夸夸其谈,而是真的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聊到兴起时,她会用手比划着,语速也会快起来,像个发现新奇玩具的孩子。

我也比上次放松多了,甚至跟她讲了我大学时干过的蠢事,比如为了追一个女孩,半夜翻墙出去买她爱吃的蛋糕,结果被保安逮个正着。她听得咯咯直笑,问我:“后来那女孩呢?”

“后来?后来发现人家有男朋友了,蛋糕白买了,检讨白写了。”我自嘲地耸耸肩。

“至少……蛋糕应该挺好吃的吧?”她忍着笑问。

“别说,那家蛋糕确实不错,后来我自己又去买了两次。”

我们又都笑了。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慢了些,萨克斯风的声音像在耳边低语。

中间我又去了一次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到有个穿着西装、看起来挺精英的男人正站在我们卡座旁边,弯着腰跟林薇说话,手里还拿着张名片似的东西。林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摇头。那男人还不死心,又说了几句。我加快脚步走过去。

“怎么了?”我站到林薇身边,看着那个男人。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可能看我穿着随意,不像什么“成功人士”,眼神里带了点审视,但还是保持着礼貌的笑容:“没什么,跟这位女士聊几句。”

林薇这时抬起头,很自然地对我说:“回来了?”然后才转向那个男人,语气平淡但坚定:“谢谢,不用了,我朋友回来了。”

那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林薇,终于把名片收了回去,说了句“打扰了”,转身走了。

等他走远,我坐下,小声问:“没事吧?”

“没事。”林薇摇摇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习惯了。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外面,总有人觉得你是在等机会。”

“下次我跟你坐一边。”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角弯了一下。

又到了该散场的时候。依旧是并肩走到门口,夜风比上周更凉了些,她拉紧了开衫。

“下周五……”她先开了口,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我可能来不了,有个稿子要赶,得闭关几天。”

“哦……”我心里又是一沉,但面上还是装着没事,“工作要紧,那你忙。”

“嗯。”她点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要不……加个微信?万一……万一你下次来,我没在,可以……说一声。”

“好啊!”我赶紧掏出手机,动作快得差点把手机甩出去。我们互相扫了码,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她的头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咪,名字就是简单的“林薇”。

“那……线上联系。”她收起手机。

“好,路上小心。”

这次她没再回头,径直走了。我看着她消失在街角,低头看着手机里那个新添加的联系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好像一根飘着的线,终于找到了可以系住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虽然没在酒吧见面,但我们断断续续地在微信上聊着。有时候是她发来一张刚画完的草稿,问我感觉怎么样;有时候是我吐槽公司食堂的饭菜简直是黑暗料理;深夜我加班时,她会发来一句“还在奋战?”,配个加油的表情;她赶稿到凌晨,我也会回一句“注意休息”。

聊天内容琐碎平常,但就是这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让我觉得特别舒服。我们像两个在各自轨道上运行的小星球,偶尔通过电波互相闪一下光,告诉对方,嘿,我还在呢。

好不容易又熬到一个周五,我早早给她发了消息:“今晚‘回声’见?”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好。不过可能要晚一点点,稿子收个尾。”

“没事,我等你。”

晚上,我依旧坐在老位置。心情和上次完全不同,不再是忐忑的等待,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期待。我知道她会来,只是晚一点。我甚至有点享受这种等待的过程,像在拆一个已知内容的礼物,明知里面是什么,还是为打开的那一瞬间感到开心。

快九点的时候,她来了。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

“搞定啦?”我给她倒上早就让阿杰准备好的柠檬水。

“嗯!终于交差了!”她长舒一口气,像打了一场胜仗,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饿死我了,今天一天都没好好吃饭。”

“那先点些吃的?”我拿起菜单。

那天晚上,我们没怎么喝酒,主要是吃东西,聊天。她兴致很高,说了很多她工作中遇到的趣事,比如某个客户非要她把一只猫画成蓝色的,说那样才有艺术感。我边听边笑,觉得她描述事情的样子特别可爱。

从那以后,周五的“回声”之约,好像就成了我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习惯。有时她准时,有时她加班晚到,但总会来。我们聊的话题也越来越广,从工作、兴趣,慢慢聊到各自的家庭,小时候的糗事,甚至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和迷茫。我知道了她父母住在另一个城市,她一个人在这里打拼了很久;她也知道了我有个妹妹,关系很好,但总为我不找女朋友的事唠叨我。

酒吧的那个角落,成了我们俩一个小小的秘密基地。在这里,我们可以暂时卸下白天面对外界的那层面具,做个简单、甚至有点幼稚的自己。阿杰也成了老熟人,有时候还会给我们留点他私藏的小零食。

当然,也有她真的因为工作或别的事来不了的时候,我们会提前在微信上说好。每次她不来,我自己坐在那里,虽然阿杰的酒依旧,音乐依旧,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酒吧好像也变得空荡荡的。

又是一个普通的周五晚上,她看起来心情有点低落,话比平时少。酒喝得也比平时慢。

“怎么了?”我忍不住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杯子里所剩无几的酒液,轻声说:“今天……是我前男友的生日。”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原因。这是我第一次听她提起感情的事。

“我们分开一年多了。”她继续说,语气很平静,但能听出里面的细微波澜,“本来觉得早就过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每到这种日子,心里还是会有点……怪怪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这种时候,说什么好像都显得苍白。我只好默默地给她续了点酒。

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没有。”我摇摇头,“这说明你重感情。”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其实,一个人久了,好像也习惯了。但有时候,比如像现在,能有人一起喝喝酒,说说话,真的……挺好的。”

她说完,看向我,眼睛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心里一动,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以后……这种时候,或者任何你觉得‘有点寂寞’的时候,都可以找我。别一个人喝闷酒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光慢慢柔和下来,最后,化成了一个很轻、却很真实的笑容。

“好。”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酒吧里的音乐正好放到一首非常温柔的曲子。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听着音乐,偶尔碰一下杯。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从那个她说着“一个人喝闷酒很寂寞”的夜晚开始,一些细微的、温暖的东西,就像酒液里的冰块慢慢融化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我们彼此的生活里。而关于我们的故事,似乎,才刚刚翻开下一页。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泡在温吞吞的蜂蜜水里,甜得不明显,但那股黏稠的暖意,却丝丝缕缕地渗进了骨子里。周五的“回声”之约,成了我们雷打不动的仪式。有时我去得早,会帮她占好位置,顺便跟阿杰瞎聊几句,等他把她常喝的那种牌子的金酒拿出来备着。有时她先到,我推门进去,就能看见她坐在老地方,有时在低头看手机,有时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睛会先弯起来,然后才是一个浅浅的笑。

我们的聊天内容也像发酵的面团,慢慢膨胀,变得更有层次。不再只是浮于表面的工作和兴趣,开始触及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有一次,聊到梦想这个话题。我灌了口酒,有点自嘲地说:“我啊,以前的梦想是当个摇滚乐手,背着吉他浪迹天涯那种。结果现在,天天对着电脑敲代码,最大的‘浪迹’就是从公司浪到家。”

她听了,没笑我,反而很认真地问:“那现在呢?现在敲代码,有让你觉得……哪怕一点点,有价值或者开心的时候吗?”

我仔细想了想:“还真有。上次那个项目上线,看到用户反馈说‘这个功能真方便’,心里头还挺舒坦的。虽然跟摇滚乐没关系,但好像……也算用另一种方式,解决了点小问题?”

她点点头,手指绕着杯脚:“这就很好啊。梦想不一定非要实现最初的那个样子。能在一件具体的事情里找到点成就感,找到自己和世界的连接,就很好了。”

轮到她时,她看着吧台后面琳琅满目的酒瓶,眼神有点飘忽:“我小时候想开个小小的绘本馆,里面全是温暖的故事,有阳光,有咖啡香。现在画插画,算是沾了点边吧,但终究是给别人画画,得考虑甲方的要求,市场的喜好。”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有时候画久了,会有点迷茫,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为什么画。”

“但你画的很好,”我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有点唐突,赶紧找补,“我是说……上次你给我看的那几张草稿,就……很有感觉,能让人安静下来。”

她转回头看我,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我用力点头,“比很多市面上花里胡哨的好看多了。”

她笑了,那点迷茫好像被吹散了一些:“谢谢。可能……坚持画自己喜欢的,慢慢画,总有一天,能离那个小绘本馆近一点吧。”

还有一次,不知怎么聊到了“孤独”这个更沉重的话题。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酒吧里人特别少,音乐也换成了更低沉的大提琴曲。

她抱着膝盖缩在沙发里,像只怕冷的小猫。“你说,人是不是本质上都是孤独的?就算身边有很多人,热闹散场后,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是会冒出来。”

我深有同感:“是啊。尤其像我们这种,在大城市漂着的,朋友各有各的忙,家人不在身边。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回到黑漆漆的出租屋,那种感觉特别明显。”

“但好像……”她沉吟了一下,“认识了之后,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没那么频繁,也没那么吓人了。”

我心里一动,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我看着她被灯光柔化的侧脸,低声说:“我也是。”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和音乐声。我们都没再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种无声的确认,确认我们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找到了一个可以互相理解、彼此慰藉的同类。

当然,也不是每次都这么岁月静好。有个周五,我因为项目上线前出了个大bug,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加班到快十点才灰头土脸地赶到“回声”。心情差到极点,整个人像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她早就到了,看我脸色不对,也没多问,只是默默把我的酒推过来。

我咕咚咕咚灌了半杯下去,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烧到胃里,然后就开始不管不顾地吐槽,语速快得像扫射,用词也有点激烈。她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打断我,也没说什么“看开点”之类的废话,只是适时地给我递纸巾,或者在我杯子空的时候,示意阿杰再续一点。

等我终于发泄完,像只被放了气的皮球瘫在沙发上,她才轻声说:“听起来是挺憋屈的。”

就这么简单一句,不知怎么的,我胸口那股堵着的恶气,好像一下子就散了大半。我看着她,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啊,一来就跟你倒这么多垃圾。”

她摇摇头:“能倒出来是好事,总比闷在心里强。再说,”她笑了笑,“我这儿,垃圾桶容量还挺大的。”

我也忍不住笑了,心情奇迹般地好了起来。那一刻我意识到,她给我的,不仅仅是一个喝酒聊天的伴儿,更是一个安全港。在这里,我可以展露我的脆弱、我的暴躁,而不必担心被评判或被轻视。

我们的交集也不再局限于周五的酒吧。一个周六下午,我正在家对着电脑发呆,她发来微信:“在干嘛?有没有兴趣当个临时模特?”

我莫名其妙:“模特?什么模特?”

“手部模特。”她发来个调皮的表情,“画插画需要画一只男人的手,找不到合适的参考,觉得你的手型还不错,勉强用用。”

我哭笑不得,但还是答应了。视频接通,她让我把手摆成各种奇怪的姿势,一会儿握拳,一会儿伸开,还要我假装拿着杯子或者书。我笨手笨脚地配合着,她在屏幕那头一边画一边笑,说我肢体僵硬得像机器人。画完了,她还把成果拍给我看,别说,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报酬呢?”我逗她。

“报酬啊……”她想了想,“下次酒吧,我请你喝一杯?”

“成交。”

还有一次,她感冒了,在微信上说话声音嗡嗡的。我知道她一个人住,有点不放心,下班后绕道去她家附近,买了粥和药送上去。她穿着睡衣来开门,鼻子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看到我,一脸惊讶。

“你怎么来了?”

“顺路。”我把东西递给她,“吃了药好好睡一觉。”

她接过袋子,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之间那层“酒友”的薄纱,好像又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下面更真实、更温暖的东西。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流淌着,从夏末到了深秋。街边的梧桐树叶开始变黄,风里带了明显的凉意。又是一个周五,我因为临时有点事,到“回声”比平时晚了些。推开門,就看到她已经坐在那里了,不过这次,她没坐在我们常坐的靠墙卡座,而是坐在了吧台边,我上次差点滑倒碰到她椅子的那个位置。

她面前放着杯酒,但没喝,双手捧着杯子,像是在暖手。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今天怎么坐这儿了?”

“嗯……想换个角度看看。”她语气有点不自然。

阿杰给我上了酒,冲我眨了眨眼,表情有点古怪。我心里嘀咕,今天这俩人怎么都神神秘秘的。

喝了两口酒,闲聊了几句,她突然放下杯子,转过身,正对着我。

“陈远。”

“嗯?”我看着她,她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们……认识了也挺久了哈。”

“三个多月了。”我准确地报出数字。

她似乎有点意外我记得这么清楚,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哦……是啊。那个……我是想说……”她又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开衫的衣角,“我们每次见面,好像……都是在酒吧。”

我点点头,心里隐约猜到了点什么,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所以……”她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我耳朵里,“下周五,要不要……换个地方?我知道有家小馆子,猪排饭做得特别好吃。我……我请客。”

说完这段话,她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酒杯,耳朵尖都红透了。

酒吧里的音乐正好放到间奏部分,一时间,只剩下我们之间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我看着她又开始无意识转动杯脚的手指,看着她在灯光下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那股泡了几个月的蜂蜜水,仿佛一下子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甜蜜的热气。

我努力压下嘴角想要疯狂上扬的冲动,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

“好啊。不过,猪排饭我得尝尝到底有多好吃。而且……”我顿了顿,看着她猛地抬起的、带着紧张和期待的眼睛,笑着说:“哪有让女生请客的道理,下次,我请你。”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整个酒吧的暖光,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灿烂和放松。

“那说定了?”她伸出小拇指。

我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也伸出小拇指,和她勾了勾。

“说定了。”

阿杰在吧台后面擦着杯子,看着我们,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姨母笑。

那个晚上,我们没聊什么深刻的话题,就是傻笑,碰杯,计划着下周五猪排饭之后要去哪里溜达。酒吧还是那个酒吧,酒还是那个味道,但一切好像都不同了。

从“一个人喝闷酒很寂寞”,到“下次,我请你”。我们用了整整一个秋天的时间,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从陌生到熟悉,从酒友,走到了……嗯,也许是一个新的开始。

走出酒吧,秋夜的凉风拂面,我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我看着她走向地铁站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某种笃定的快乐。我知道,下个周五,以及以后的很多个日子,我们故事的新篇章,就要正式开始了。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她说着寂寞,我却撞了上去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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