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热得邪门,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空气黏糊糊的,像是能拧出水来。我刚冲完凉,只穿了条大裤衩,正对着嗡嗡作响的老旧空调祈祷它能再撑一个夏天,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正常的敲门,是那种急促的、带着点慌乱的“咚咚咚”,在寂静的深夜楼道里格外刺耳。
“谁啊?”我扯着嗓子问,心里有点嘀咕。这都晚上十一点多了。
门外传来一个有点耳熟,但又带着哭腔的女声:“小……小陈,是我,隔壁的张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张姐?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隔壁新搬来没多久的邻居太太。我见过她几次,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总是打扮得素净得体,说话温声细语的,看着像是个文化人。她丈夫好像常年在国外工作,家里就她和一个上小学的女儿。我赶紧套上件T恤,打开了门。
门外的张姐完全没了平日的从容。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脸热得通红,眼神里全是无助。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真丝睡裙,肩膀的位置都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紧紧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张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赶紧问。
“空调……空调突然坏了,”她喘着气,像是小跑过来的,“屋里热得跟蒸笼一样,萌萌(她女儿)热得直哭,浑身都是痱子,闹着睡不着。我……我实在没办法了,物业电话打不通,这么晚也不知道找谁……”她说着,眼眶就有点红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歉意和焦急,“我知道这太冒昧了,但……你能帮姐过去看看吗?就看看是怎么回事,要是太麻烦就算了……”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心里那点被打扰的不快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在这闷热的深夜遇到这种事,确实够呛。远亲不如近邻,帮一把是应该的。
“没事没事,张姐你别急,我跟你过去看看。”我回身从玄关抽屉里拿出一个手电筒和一个简易的工具盒——里面就一把螺丝刀、一个试电笔,我这半吊子水平也就指望它们了。“我懂点皮毛,先看看啥情况。”
张姐连声道谢,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一进她家门,一股热浪混合着小孩的哭闹声就扑面而来。她家装修得很温馨,但此刻空气凝滞,闷得人喘不过气。客厅的立式空调面板一片漆黑,死气沉沉。旁边的小房间里,她女儿萌萌正抽抽搭搭地哭着,小脸憋得通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背上果然起了一片红点点。
“萌萌乖,不哭了,隔壁陈叔叔来帮我们修空调了。”张姐赶紧过去安抚女儿。
我走到空调跟前,先凑近听了听,一点动静都没有。又用手摸了摸外壳,冰凉,说明停了有一阵子了。我蹲下来,找到墙壁上的专用插座,把插头拔下来又重新插紧,没反应。不是接触不良。
“张姐,这个空调的电源总闸在哪儿?就是控制这个空调单独的那个空气开关。”我抬头问她。
“啊?什么闸?”张姐一脸茫然,显然对这些一窍不通。她指了指门口的一个鞋柜后面,“好像所有的电闸都在那个盒子里。”
我走过去打开配电盒,里面有几个小开关。我用手电筒照着,一个个看标签,果然找到一个写着“客厅空调”的。它已经跳到了“关”的位置。我尝试把它推上去,结果手刚松开,“啪”一声脆响,它又跳了下来。
“不行,推不上去,一推就跳闸。”我对张姐说,“这是典型的线路短路或者空调内部压缩机啥的出了故障,自己保护了。这种情况不能再强行送电,很危险,容易引发火灾。”
张姐一听“火灾”两个字,脸都白了:“那……那怎么办?今晚就只能这么热着了吗?”
看着她们母女俩汗流浃背的可怜样子,我心想这漫漫长夜确实难熬。我环顾了一下客厅,看到阳台和客厅之间的玻璃门关得紧紧的。
“张姐,你把阳台门打开,让空气对流一下,能稍微凉快点儿。然后,我把我那个小风扇先拿过来给萌萌用着,好歹有点风。”我提议道。
“这……这太麻烦你了!”张姐很过意不去。
“没事儿,举手之劳。”我摆摆手,回自己屋把那个能摇头的落地扇搬了过来,插上电,对准小房间。风扇“呼呼”地转起来,带来一丝微弱的风。萌萌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哼哼。
“现在这么晚,肯定找不到维修师傅了。”我擦了把汗,对张姐说,“我有个高中同学,现在就在XX家电维修公司做主管,他们公司挺正规的,明码标价。我这就给他打个电话,预约明天一早最早的时间过来,你看行吗?”
“行行行!太好了!真是太谢谢你了小陈!”张姐忙不迭地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当着她的面给我同学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约好了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上门。挂了电话,我把维修公司的名字、我同学的姓名电话都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张姐。“喏,这个你收好,明天他们来人,你就说是王师傅预约的就行。”
张姐接过纸条,像是捧着什么宝贝,连连道谢:“小陈,今天真是……要不是你,我们娘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又是帮我看,又是拿风扇,还帮我们联系维修……我……我给你倒杯水吧!”她说着就要去厨房。
“别忙活了张姐,”我拦住她,“都是邻居,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你看还有啥需要搬动的不?比如萌萌的小床,要不要先搬到客厅来?客厅通风好歹比小房间强点。”
“哦对!你看我,都急糊涂了。”张姐一拍额头。
于是我帮她一起,把萌萌那张小木床抬到了客厅靠近阳台通风最好的位置。小家伙躺在有风的地方,终于安静地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但表情安稳了许多。
忙活完这一通,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浑身也汗透了。张姐看着我,一脸愧疚:“小陈,看你这一身汗,快回去洗洗吧。今天真的太感谢了。”
“真别客气,张姐。那你们将就一晚,明天早上师傅就来了。有啥事再敲门。”我笑了笑,准备告辞。
“哎,好,好。”张姐送我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个……维修费到时候……”
“哦,这个你放心,”我明白她的顾虑,“我跟我同学说好了,他们是正规公司,上门检测费是多少,维修费、零件费都是明码标价,会给你开正规发票的,不会乱要价。你到时候根据发票付钱就行。”
听我这么说,张姐明显松了口气。她一个独居女人,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被人坑骗。
“谢谢你,小陈,你想得太周到了。”她的感激是发自内心的。
回到自己家,冲了个凉水澡,躺在凉席上,虽然屋里空调效果也一般,但比张姐家那是强太多了。想到隔壁母女俩可能还要摇着扇子熬过后半夜,心里不免有些唏嘘。不过,能帮上点忙,感觉还挺踏实。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八点多才醒。刚起床,就听见隔壁传来敲门声和说话声,估计是维修师傅到了。我心想,效率还挺高。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我正吃着早餐,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轻轻的、有节奏的两下。
我打开门,外面是张姐。她换了一身整洁的连衣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和昨晚那个慌乱无助的她判若两人。
“小陈,吃早饭呢?”她笑着问,“空调修好了,是启动电容坏了,师傅换了个新的,一共花了二百八。这是发票,你看。”她说着把一张发票递给我看,意思是很透明,没被宰。
“修好了就行,这下凉快了。”我也为她高兴。
“多亏了你!”张姐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保温袋,“这是我早上起来做的几个小蛋糕和一点凉拌菜,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谢谢你昨晚帮忙。你一定得收下!”
我推辞不过,只好接过来。保温袋里是几个造型可爱的小纸杯蛋糕,还有一盒色泽诱人的凉拌木耳黄瓜,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张姐你太客气了,这……这我都不好意思了。”
“应该的,远亲不如近邻嘛。”张姐笑得很真诚,“以后家里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千万别客气。对了,我包饺子还行,下次包了给你送点尝尝。”
“那敢情好,我先谢谢张姐了。”我也笑了。
又寒暄了两句,张姐就回去了。我关上门,看着手里的保温袋,心里暖烘烘的。昨晚的举手之劳,换来的是真诚的感谢和和谐的邻里关系。在这大城市钢筋水泥的森林里,这种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情,比空调冷气更让人觉得舒坦。
我拿起一个蛋糕咬了一口,松软香甜。嗯,味道真不错。看来有个会做点心的邻居太太,也挺好的。这个夏天,大概不会那么难熬了。
行,那我继续往下讲。
自打那次“空调事件”之后,我跟张姐一家算是真正熟络起来了。楼道里碰见,不再是点点头就过去,会停下来聊几句。她女儿萌萌看见我,也会脆生生地喊一声“陈叔叔好”,小丫头记吃不记打,早忘了那晚热得哭鼻子的事儿了。
大概过了一个多礼拜,是个周六的下午,天阴沉沉的,闷雷一个接一个滚过,眼看着就要下暴雨。我正忙着把晾在阳台外的衣服收进来,就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又是张姐,手里端着个白瓷盆,上面盖着块湿纱布,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小陈,忙着呢?”她侧了侧身子,让我看手里的盆,“我下午闲着没事,包了点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想着你一个人,给你送点尝尝。就是家常味道,你别嫌弃。”
哎哟,这还真是说到做到。我赶紧接过盆,沉甸甸的,分量真不少。纱布一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白白胖胖的饺子,个个像小元宝,透着股韭菜特有的清香。
“张姐,你这……也太客气了!我这天天外卖凑合的人,可算有口福了。”我这感谢是发自肺腑的,独居男人的胃,对这种家常手艺最没抵抗力。
“嗨,顺手的事儿。”张姐摆摆手,“馅儿调多了,我跟萌萌也吃不完。你煮的时候,水开了下锅,点三次凉水,饺子浮起来就熟了。蘸料你自己弄,我这儿还有瓶自己炸的辣椒油,你要不要?”
“要!那可太要了!”我一点没客气。
张姐笑着回屋拿了瓶红亮亮的辣椒油给我,瓶子还温乎着,显然是刚炸好没多久,香味扑鼻。
正说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就砸了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风裹着雨星子往楼道里灌。
“哟,下大了,张姐你快回去,别淋着。”我赶紧说。
“哎,好。那你趁热吃,盆不着急还。”张姐说着,小跑着回了隔壁。
关上门,我看着手里这盆饺子和那瓶辣椒油,心里那叫一个暖和。这邻里关系,处到这个份上,算是到位了。晚上我严格按照张姐的指示煮了饺子,皮薄馅大,韭菜鲜嫩,鸡蛋滑爽,再配上那香而不燥的辣椒油,我愣是吃撑了,感觉比外面任何一家饺子馆的都香。
吃完,我把白瓷盆洗得干干净净,想着明天再还回去。不能显得太急吼吼的,好像就为了还个盆似的。
结果第二天,我去还盆的时候,又出了点小插曲。张姐家门口放着个挺大的快递箱,看着不轻。她正有点费劲地想往屋里挪。
“张姐,我来我来。”我赶紧上前,一把抱起箱子,“放哪儿?”
“哎呀,又麻烦你。就放客厅角落就行,谢谢啊小陈。”张姐有点喘地说。
我放下箱子,顺口问了句:“买的什么呀,这么沉?”
“给萌萌买的书,还有一些画画用的颜料纸张什么的。这孩子就喜欢这些。”张姐说着,脸上带着点做母亲的骄傲。
我点点头,环顾了一下,发现她家客厅的吸顶灯有一个灯罩好像有点松,歪向一边。“张姐,你这灯罩是不是松了?”我指着上面问。
张姐抬头看了看:“哦,好像是。前两天萌萌在沙发上跳,可能震到了。我够不着,也没管它。”
“我帮你弄一下。”我身高还行,踩个凳子就能够到。我搬了张餐椅,站上去,轻轻一托一拧,就把灯罩复位了。“好了,这下结实了。”
“真是太谢谢你了,小陈,你看我这家里的活儿,净麻烦你。”张姐很过意不去。
“这有啥,举手之劳。以后这种登高爬低、出力气的话,你喊我一声就行。”我拍拍手上的灰。这话是真心的,邻里之间,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嘛。
就这样,一来二去,我成了张姐家的“编外维修工”和“力气担当”。灯泡坏了,水管有点渗水,电脑卡顿了,甚至萌萌的儿童自行车链子掉了,张姐都会不好意思地来问我有没有空帮看看。而我呢,只要力所能及,基本都包揽下来。有时候修好了东西,张姐会留我吃个便饭,或者塞给我一些她做的点心、小菜。我推辞不过,也就渐渐习惯了。
有一次,我帮她在网上买了个新的微波炉,送货上门后,我帮她拆箱、安装、调试。忙活完,她非留我吃饭。那顿饭很丰盛,糖醋排骨、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吃饭的时候,萌萌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张姐微笑着听,偶尔给我夹菜。那一刻,我真有种错觉,好像我们不是邻居,而是……一家人。这想法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扒了两口饭掩饰过去。
平心而论,张姐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温柔,贤惠,长得也端庄清秀,虽然一个人带着孩子,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自己也从不邋遢。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信任和依赖与日俱增。而我呢,一个单身汉,面对这样一个成熟、温柔的女性,说心里没有一点涟漪,那也是假的。但我知道分寸。她丈夫在国外,我们又是邻居,关系太复杂了不好。所以我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帮忙归帮忙,绝不过界,言行举止都注意着,不想引起任何误会。
社区里的人偶尔看到我出入张姐家,也会有些好奇的目光。有次在小区门口碰到居委会的王大妈,她还旁敲侧击地问:“小陈,跟隔壁张老师家处得挺熟哈?”
我坦荡地笑笑:“是啊,远亲不如近邻嘛,张姐一个人带个孩子不容易,能帮就帮点。”
王大妈点点头:“那也是,张老师人挺好的,就是命苦了点,一个人撑着呢。邻里间互相照应着好。”
时间就这么过着,转眼就到了秋天。一个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快十点才回家,累得跟狗一样。刚出电梯,就看见张姐家门前站着个陌生的男人,拖着个行李箱,正在用力敲门,语气很不耐烦:“张倩!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我心里一紧,放慢了脚步。这男人是谁?看着四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穿着件皮夹克,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和戾气。
这时,张姐家的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她有些苍白的脸:“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下个月吗?”
“老子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这是我家!快开门!”男人说着就要推门。
我见状,不能再旁观了。我几步走过去,故作轻松地打招呼:“张姐,还没休息呢?”然后看向那个男人,问道:“这位是?”
那男人也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充满警惕和不善:“你谁啊?”
张姐赶紧把门拉开一些,挡在中间,语气急促地介绍:“这是……这是我爱人,刚回国。这位是隔壁邻居,小陈。”她又对男人说:“这是小陈,平时……平时没少帮我们忙。”
“哦——邻居啊。”男人拉长了声音,眼神在我和张姐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怀疑,“帮忙?帮什么忙?大晚上的,还挺热心。”
这话里的味道不对了。我压下心里的不快,尽量平静地说:“原来是姐夫回来了。你好,我就是住隔壁的,平时张姐家里有些力气活或者东西坏了,我顺手帮一下。都是邻居,应该的。”
“应该的?哼。”男人冷哼一声,没再理我,一把推开张姐,拉着行李箱就进了屋,嘴里还嘟囔着,“我说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门“砰”一声在我面前关上了。我站在原地,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男人的质问声和张姐低声的解释,似乎还有萌萌被惊醒的哭声。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说不出的憋闷和担心。看来,张姐这位常年不在家的丈夫,并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那一晚,我睡得不太踏实,总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后半夜似乎安静下来了,但我心里明白,张姐平静的生活,恐怕要被打破了。
果然,第二天是周六,我一大早就被隔壁的争吵声吵醒了。男人的吼声、张姐带着哭腔的辩解、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传过来。我坐在床上,心烦意乱。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一个外人,实在不好插手。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出门想去超市,正好碰到张姐的丈夫出门。他看见我,脸色阴沉,眼神像刀子一样剐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了电梯。
我叹了口气,下楼买了些东西。回来时,在楼道里碰到了眼睛红肿的张姐,她正带着萌萌,像是要出门。
“张姐……”我打了个招呼,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姐看到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小陈,出去啊?”她声音沙哑。
“嗯,买了点东西。你……你们没事吧?”我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张姐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赶紧低下头,擦了擦眼睛:“没……没事。我带萌萌去她姥姥家待两天。”说完,拉着懵懂的萌萌匆匆进了电梯。
我看着电梯门关上,心里很不是滋味。帮忙还帮出麻烦来了?这都叫什么事儿!
接下来的几天,隔壁安静得出奇。张姐丈夫好像也没在家,屋里一直没动静。直到周三晚上,我听到隔壁有开门和搬动东西的声音。我透过猫眼看了看,是张姐和她丈夫回来了,两人脸色都很冷淡,没什么交流。
又过了两天,周五晚上,我家的门被敲响了。我开门一看,是张姐的丈夫。他手里拎着两瓶酒,脸上堆着不太自然的笑容。
“小陈兄弟,在家呢?有空吗?哥想跟你聊两句。”
我看着他手里的酒,还有那硬挤出来的笑容,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唱的哪一出?鸿门宴?
心里虽然警惕,但面上还是得过得去。我侧身让开:“姐夫,进来坐吧。”
他走进来,把酒放在我客厅的茶几上,自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下我这家徒四壁的单身汉窝,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或者说是某种确认后的放松。
“小陈兄弟,一个人住,收拾得还挺干净。”他打了个哈哈。
“凑合住。”我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姐夫,找我有事?”
他搓了搓手,身体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兄弟,哥这人直性子,有啥说啥。前几天我刚回来,脾气冲了点,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主要是……唉,在外面干活不顺心,回来又累,看见家里有个陌生男人,这心里头,是吧,就有点犯嘀咕。男人嘛,你都懂的。”
我点点头,没接话,等他继续表演。
“后来你张姐都跟我解释了,说你是热心肠,没少帮她们娘俩。修空调、搬东西、弄电脑……真是多亏了你。哥得谢谢你!”他说着,拿起一瓶酒就要开,“来,咱哥俩喝点,算哥给你赔个不是,也表表谢意。”
“别,姐夫,真不用。”我赶紧拦住他,“我晚上还有点工作要处理,不能喝酒。帮忙都是小事,邻居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你们没事就好。”
他手上动作停住,看着我,眼神闪烁了几下,随即又笑起来:“不喝酒也行,那以水代酒,心意到了就行。”他端起水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笑容收敛了一些,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小陈啊,哥跟你说几句实在话。你张姐这个人呢,心眼实,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有时候太容易相信人。我呢,常年在外面,家里就她们母女俩,说实话,我这心里啊,总是悬着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继续说:“你年轻,一个人在这大城市打拼,也不容易。哥理解。邻里之间互相帮助,这是好事,我们都很感激。但是吧……这瓜田李下的,有时候容易惹闲话。你说是不是?对你不好,对你张姐、对我们这个家,更不好。”
我终于明白他今天来的真正目的了。不是道歉,也不是感谢,是警告,是划清界限。
我心里一股火“噌”地就上来了。合着我之前的热心帮忙,在他眼里都成了别有用心?但我不能发作,跟他吵起来,只会让张姐更难做。
我压下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坦然:“姐夫,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放心吧,我之前帮忙,纯粹是出于邻居的情分,看张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没有任何其他想法。以后我会注意分寸,尽量不打扰你们一家人的生活。”
听我这么说,他脸上的笑容才又自然了些,仿佛达到了目的:“哎,兄弟你是个明白人!哥就知道没看错你!其实也不是说不来往了,就是……哎,你懂的,注意点影响就好。毕竟人言可畏嘛!”
他又假惺惺地客套了几句,什么“以后还是好邻居”、“有事也能说话”之类的,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送走这个“笑面虎”,我关上门,心里的憋屈感挥之不去。好人难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我原本坦荡的帮助,在别人狭隘的心里,竟然被解读得如此不堪。
自那以后,我有意减少了和张姐一家的接触。在楼道里碰到,也就是点头打个招呼,不再多聊。能感觉到张姐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歉意和无奈,但她也什么都没说。她丈夫倒是偶尔会跟我搭话,一副“一切正常”的样子,但我能感觉到那种刻意的、维持表面和谐的疏远。
也好,清静。我对自己说。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她们刚搬来时的状态,隔壁的门关着,很少有什么声音传出来。只是偶尔,我会听到她丈夫大着嗓门打电话或者训斥萌萌的声音,还有张姐低声下气的劝说。每当这时,我心里总会有点不是滋味,但也只能摇摇头,戴上耳机。
深秋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突然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我正看着书,就听到隔壁传来萌萌惊恐的哭声,还有她丈夫不耐烦的呵斥:“哭什么哭!打个雷有什么好怕的!闭嘴!”
然后,是张姐小心翼翼的声音:“孩子还小,怕打雷很正常,你凶她干嘛……”
“都是你惯的!一点胆子都没有!”
争吵声被雷声淹没。我叹了口气,想起之前夏天空调坏了的那个晚上,张姐的慌乱和无助。对比现在,似乎有丈夫在家,她的处境并没有变得更好,甚至……更压抑了。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在电梯里碰到了张姐的丈夫,他提着公文包,脸色不太好。
“上班啊,姐夫。”我例行公事地打了个招呼。
“嗯。”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多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他率先大步走了出去。我跟在后面,走到单元门口时,发现张姐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色焦急。
“你忘了带这个!今天开会要用的!”她对丈夫喊道。
她丈夫不耐烦地折返回来,一把夺过文件袋,看都没看张姐一眼,嘴里嘟囔着:“磨磨唧唧,差点误事!”说完转身就走。
张姐站在原地,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肩膀微微垮了下来,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失落。她一转头,看见了我,慌忙挤出一个笑容:“小陈,上班啊。”
“嗯,张姐。”我点点头,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合时宜。
她低下头,快步转身回了楼道。
那一刻,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那个曾经温婉、从容的张姐,好像被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着。我帮不了她,甚至因为避嫌,连一句普通的关心都不能轻易说出口。邻里关系,因为一个男人的归来和猜忌,变得如此微妙和尴尬。
天气越来越冷,供暖开始后,屋里屋外像是两个世界。我和张姐一家,也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能看到彼此的生活,却再无交集。偶尔,我会闻到从她家飘出来的饭菜香,还是会想起那顿糖醋排骨和那盘韭菜鸡蛋饺子,但也就只是想想罢了。
有时候深夜加班回来,看到隔壁窗户透出的灯光,我会想,张姐在做什么?是在辅导萌萌作业,还是在独自承受着婚姻里的苦涩?那个曾经因为我一点小小的帮助就感激不尽的女人,如今被困在这样一个看似完整实则冰冷的家里。
而我,这个曾经的热心邻居,最终也成了她生活中一个需要刻意保持距离的“外人”。城市很大,邻居很近,但心与心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却遥远得超乎想象。这个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