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林小雨的电话打来时,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薄荷浇水。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得像只发了疯的蜜蜂。水壶一扔,我冲过去接起来,听到的是那种被泪水泡透了、嗓子眼儿像堵了团湿棉花的声音。
“姐……”就这一个字,后面全是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我心头一揪,这丫头,准是又为那个姓陈的王八蛋。“怎么了宝贝儿?你在哪儿呢?”我尽量让声音稳当点,别跟着她一起慌。
“我……我在家……他不要我了……”说完这句,她哇一声彻底哭开了,背景音里还夹杂着擤鼻涕的惊天动地的动静。
得,失恋实锤了。我当机立断:“等着,别动,我二十分钟后到。冰淇淋要巧克力脆皮的还是芒果的?”
“都要……”她带着哭腔,还挺会吃。
挂了电话,我火速冲进厨房。光有冰淇淋不够,这种时候得来点硬核的。我翻出冰箱里上周包的猪肉白菜馅饺子,冻得硬邦邦的,装了一大饭盒。又洗了两个她最爱吃的软籽石榴,剥好籽儿放在保鲜碗里,红宝石似的。最后,从衣柜最底层翻出她去年落在我这儿的旧睡衣——一件领口都洗松了的Hello Kitty法兰绒套装,软乎得像第二层皮肤。这玩意儿比什么安慰的话都强。
出门前,我瞥了眼阳台上淅淅沥沥漏水的破水壶,叹了口气。得,回来再收拾吧。
开车穿越大半个城市,周末的傍晚堵得人心烦。我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想着林小雨和那个陈浩。小雨是我小姨的闺女,比我小五岁,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头转。她长得像个小精灵,瘦瘦白白,眼睛大得占半张脸,心思敏感得像是用月光和露水做的。而陈浩,我见过几次,金融男的标准模板,西装革履,头发抹得苍蝇站上去都打滑,言谈举止挑不出错,但总感觉隔着一层什么。小雨跟他在一起这两年,笑得是多了,但那种小心翼翼的劲儿也多了,发个朋友圈都要斟酌半天配文,生怕不符合他那个所谓的“精英圈子”的调性。我早就觉得这俩人不对劲,但小雨一头栽进去,我说什么她都当是耳旁风。
到了她租的公寓楼下,我刚停好车,就看见单元门洞里蹲着个影子。走近一看,真是小雨。穿着单薄的居家服,头发乱糟糟地团在脑后,眼睛肿得像俩核桃,鼻头通红。初秋的晚风已经有点凉了,她就那么抱着膝盖缩在那儿,像只被雨淋透无家可归的小猫。
“我的祖宗哎,你也不怕冻着!”我赶紧把她拉起来,触手一片冰凉。
她看见我,嘴一瘪,又要哭。我赶紧搂住她肩膀,“走走走,上楼,冰淇淋要化了。”
进了她那个平时收拾得一丝不苟、现在却像遭了贼的小窝,我把东西一样样摆在茶几上。茶几脚边已经扔了好几个揉成团的纸巾球。我把Hello Kitty睡衣塞她怀里,“先去换上,舒服点。”
她抱着睡衣,吸了吸鼻子,默默进了卧室。我趁机把客厅收拾了一下,打开窗透透气,散散那股悲伤压抑的味道。然后去厨房烧上水,准备煮饺子。
等她换好睡衣出来,整个人裹在宽大的法兰绒里,确实看起来放松了一点点。我把挖好的芒果冰淇淋碗递给她,自己打开巧克力脆皮的。我们俩都没说话,就并排坐在沙发上,对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口一口地吃冰淇淋。冰凉甜腻的口感滑过喉咙,暂时压住了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难受。
吃了半碗,她放下勺子,声音哑哑地开口:“姐,他说我们不合适。”
我“嗯”了一声,没打断她。
“他说我太情绪化,不够独立,总依赖他……说他工作压力已经很大了,没精力再照顾我的小情绪……”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滴在睡衣的Kitty猫脸上。“可是,我今天只是问他周末能不能陪我去看那个我想了很久的展览,他就突然爆发了,说我就知道玩,一点都不体谅他刚忙完一个项目……然后就说要分手……”
水开了,我起身去煮饺子。厨房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和客厅里压抑的哭泣声混在一起。我听着,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什么狗屁不合适,不就是腻了,想找个借口吗?嫌小雨情绪化?当初追她的时候,不就是说她单纯可爱、感情丰富吗?现在倒成了缺点了。这些男人,总是这样,爱你时你的缺点都是特点,不爱你时,连呼吸都是错。
饺子在滚水里翻腾,一个个变得白白胖胖。我捞出来,盛了两大盘,又倒了两小碟醋,点上几滴香油。“先吃东西,天塌下来也得吃饭。”
我把盘子端到她面前,筷子塞她手里。她没什么食欲,用筷子戳着饺子皮。我不管,自己先大口吃了一个,“嗯,香!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难过。”
她勉强吃了两个,又放下了。“姐,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是不是我不够好,所以他才会不要我?”
来了,经典的自责环节。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林小雨,你给我听好了。你,重点大学毕业,工作认真努力,对朋友真心实意,会画画,会弹吉他,做饭还好吃。你善良,心软,连路上看见流浪猫都想给它们买个罐头。你哪里差劲了?是他陈浩眼瞎!”
“可是他说……”
“他说个屁!”我忍不住爆了粗口,“他的话就是圣旨啊?我告诉你,分手见人品。他用这种贬低你的方式来分手,只能说明他自个儿没担当,是个懦夫!真正的好男人,就算不爱了,也会好聚好散,而不是把责任都推到你身上,让你自我怀疑。”
我越说越气,拿起手机,“你等着,我现在就打电话骂他,什么玩意儿!”
小雨赶紧按住我的手,“别!姐,别打……算了。”
看她那惊慌的样子,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回沙发上。也是,跟那种人废什么话。
“姐,”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我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这两年,我的生活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一起看过的电影,一起吃过的饭店,连我用的洗发水都是他喜欢的味道……我现在觉得,好像哪里都是他,又哪里都找不到他了。”
这种被回忆全方位无死角包围的感觉,我太懂了。失恋最磨人的不是那一刻的剧痛,而是之后漫长岁月里,那些无孔不入、细碎如沙的提醒。
“那就先把这些影子都赶出去。”我站起来,开始行动,“你,去把浴室里那瓶破洗发水给我扔了!还有床头柜上那个合照,看着就碍眼!”
她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我的气势感染了,也站了起来,走向浴室。我听到“哐当”一声,大概是洗发水瓶子进了垃圾桶。然后她又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着那个精致的木质相框出来,里面是她和陈浩在某个海边笑得很甜的照片。她盯着看了几秒,眼神复杂,然后一咬牙,把相框反面扣在了茶几上。
“不够彻底。”我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直接拆开后背,把照片抽出来,当着她的面,唰唰几下,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垃圾桶。“告别过去,就得有点仪式感。”
她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片,怔怔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好像不只是悲伤,还有点别的什么。
接下来,我俩像打了鸡血一样,开始对她的公寓进行一场“去陈浩化”运动。把他忘在这儿的领带、剃须刀、几本金融杂志,统统搜罗出来,装进一个大塑料袋,准备明天捐掉。我打开音响,放起小雨最喜欢的一个摇滚乐队的歌,声音开得震天响。我们把窗户全部敞开,让喧闹的音乐和夜晚的风充满整个空间,试图驱散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忙活完,我俩都出了一身汗,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茶几上摆着那碗红艳艳的石榴籽。我舀了一勺递给她,自己也吃了一口,清甜多汁。
“姐,”小雨嚼着石榴籽,突然说,“我好像……没那么想哭了。”
“正常,悲伤也是有额度的,哭完了就好了。”我拍拍她的肩膀,“记住啊,宝贝,永远不要因为一个人对你的否定,就怀疑自己的价值。你的价值,是你自个儿定的,不是由哪个男人来盖章认证的。他不懂得珍惜,是他没福气。”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姐,我想请几天年假。”
“干嘛去?”
“不知道,可能就是在家睡觉,或者……一个人出去走走。去那个他之前总说没空陪我去的小众海岛看看。”
“好主意!想去就去,姐支持你。给自己放个假,好好跟自己待会儿。你会发现,没了谁,地球照样转,你林小雨,照样能活得很精彩。”
我们又聊了很多,聊小时候的糗事,聊她工作上遇到的趣事,聊最近新出的电影和口红。刻意避开任何关于陈浩的话题。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城市的灯火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快十一点的时候,小雨打了个哈欠,情绪明显平稳了很多。我起身准备告辞。
“姐,谢谢你。”她送我到门口,眼睛还是肿的,但里面有了点光,“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傻丫头,跟我还客气。记住,任何时候,姐这儿都是你的避风港。”我抱了抱她,感觉她比之前有力气了一点。“赶紧洗个热水澡睡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下楼,坐进车里,我才感觉累得不行。但心里是踏实。失恋这场重感冒,没有特效药,只能靠时间和自己硬扛。但亲人朋友的陪伴,就像生病时的一碗热粥,虽然治不了根,却能给你撑下去的热量和力气。
开车回家的路上,夜色温柔。我想,小雨会好的。也许明天醒来她还是会难过,但总有一天,她会真正明白,失去一个不爱你的人,并不是损失。而那个对的人,或许正在未来的某个拐角,等着遇见一个更加完整、更加懂得爱自己的她。
至于那个陈浩?去他的吧。我打了个方向,拐进小区大门,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得记得去买个新水壶。生活嘛,就是这些琐碎的小事,和那些让你觉得温暖的人,一点点填满的。
回到家已经快半夜了,我累得眼皮直打架。踢掉鞋子,灯都懒得开,摸黑走到床边,一头栽进枕头里。脑子里却还在放电影,全是小雨肿着眼睛的样子,还有她最后那句带着鼻音的”谢谢姐”。这丫头,从小到大都这样,一受委屈就找我,跟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似的。可我能怎么办?自己的妹妹,自己不疼谁疼。
第二天我是被太阳晒醒的。摸过手机一看,好家伙,快十一点了。微信有好几条未读,最上面就是小雨的。
“姐,我醒了。眼睛还是肿的,但是没再哭了。”
“我请好年假了,领导批得特爽快。”
“看天气预报,南边那个小岛下周都是晴天。”
我揉揉眼睛,回过去:”动作够快的啊。机票订了没?酒店看了吗?”
她秒回:”正在看!姐你说我是住民宿好还是酒店好?”
得,这状态比我想象中好多了。能主动规划行程,说明求生欲还在。我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给她发语音:”民宿吧,有烟火气。找个带小院子的,你晚上可以坐着吹海风。记得挑个有厨房的,自己煮海鲜吃。”
“好!”她发来个兔子点头的表情包。
我放下手机,趿拉着拖鞋去厨房找吃的。经过阳台时,看见那个破水壶还歪在墙角,壶嘴滴滴答答漏了一摊水。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骂了句脏话,认命地去找工具修水壶。
接下来的几天,小雨每天都会跟我汇报进度。机票订好了,民宿选了个面朝大海的,还买了新的泳衣和草帽。她发来的语音里,渐渐有了点雀跃的调子,虽然偶尔还是会走神,提到”以前他说…”又猛地刹住车。
周五晚上,我提着一大袋零食去她家做行前检查。一开门,我差点没认出来。客厅收拾得窗明几净,阳台上晾着新洗的连衣裙,沙发上摊开着敞开的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夏天的衣服。
“可以啊林小雨,”我绕着行李箱走了一圈,”连防晒霜都准备了三瓶?”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攻略上说那边紫外线特别强。”
我们坐在地板上整理东西。我翻出一本厚厚的推理小说塞进她箱子里:”路上看,解闷儿。”又塞了几包创可贴和肠胃药:”以防万一。”
她突然安静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行李箱的拉链:”姐,我一个人去…会不会有点傻?”
“傻什么?”我瞪她,”这叫潇洒。记住啊,到那儿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别憋着。海鲜要吃最新鲜的,日出要看最漂亮的。拍一大堆照片回来,气死那个没眼光的。”
她噗嗤笑了,眼眶却有点红:”嗯。”
送她去机场的那天,是个灰蒙蒙的早晨。小雨穿着新买的亚麻衬衫和阔腿裤,戴着那顶大草帽,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过安检前,她用力抱了抱我:”姐,我走啦。”
“去吧,”我拍拍她的背,”每天发照片报平安。”
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我心里突然空了一下。这丫头,从小到大没一个人出过远门。
小雨走的第二天,我的生活恢复了常态。上班,下班,追剧,偶尔和小姨通个电话汇报小雨的近况。小姨在电话里叹气:”这孩子,真是让人操心…还好有你在。”
晚上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手机”叮”一声响。是小雨发来的照片。碧蓝的海水,雪白的沙滩,她光着脚踩在浪花里,裤腿卷到膝盖,举着个刚捡到的贝壳对着镜头笑。阳光很好,把她晒得微微发红。
“姐!海水是温的!我吃到超级好吃的烤鱿鱼了!”
我看着照片里她笑得眯起来的眼睛,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能笑出来就好,能觉得烤鱿鱼好吃就好。
之后几天,我的手机成了她的旅行直播台。清晨五点的日出,海平面上一道金光;路边阿婆卖的五颜六色的冰棍;她租了小电驴,戴着草帽在环海公路上飞驰,身后是湛蓝的天和海;晚上住在民宿的小院子里,抱着吉他弹唱,视频里能听到海浪声和她的哼唱。
她很少再提陈浩。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发来一段长长的语音,声音裹着海风,有点飘:”姐,我今天坐在礁石上看了好久的海。想着以前的事,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其实一个人也挺好的,想去哪儿去哪儿,不用迁就谁的时间。”
我回她:”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好日子在后头呢。”
一周后,小雨回来了。我去接机,老远就看见她推着行李车出来。黑了,瘦了,但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像被海水洗过一遍,透着一股松快的劲儿。她一看见我就挥手,跑过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身上还带着阳光和海风的味道。
“姐!我给你带了特产!”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大包鱼干和贝壳做的小风铃。
回家的路上,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海岛上的星星有多亮,说遇到的有趣的旅人,说她甚至尝试了潜水,看到了珊瑚礁和小丑鱼。
“我还给自己写了张明信片呢,”她神秘兮兮地说,”等回家给你看。”
到了她家,她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掏出一张明信片。上面是那片熟悉的海,背面是她娟秀的字迹:”致勇敢的林小雨:未来还长,请继续向前。”
我把明信片放回她手里:”收好了,这可是文物。”
她笑着把明信片贴在冰箱上,转身开始从行李箱里掏礼物,给同事的椰子糖,给小姨的珍珠项链,给我的是一串打磨光滑的贝壳手链。
“哦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翻出手机,”有件事得办一下。”
她打开微信,找到陈浩的对话框。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冷冰冰的”我们分手吧”。小雨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利落地点击了删除好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搞定。”她长舒一口气,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转身问我:”姐,晚上吃火锅怎么样?我馋死了。”
我看着她在厨房里翻找火锅底料的背影,夕阳透过窗户给她镀了层金边。那个因为失恋蹲在门洞里哭鼻子的小女孩,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好,吃火锅。”我笑着应道,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火锅的蒸汽氤氲了整间屋子,辣油在锅里翻滚。小雨烫着一片毛肚,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她跟我讲着旅行中的趣事,手舞足蹈。
“姐,我打算报个油画班,”她突然说,”好久没画了。”
“好啊,我给你打听打听哪个老师教得好。”
“还有,我准备把那个小阳台收拾出来,种点花。薄荷怎么样?就像你种的那种。”
“行,周末我陪你买花盆去。”
我们吃着,聊着,计划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小雨起身去开灯,暖黄的光线洒满房间。她冰箱上那张明信片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生活就是这样吧,我想。会有突如其来的风雨,把日子浇得透心凉。但雨总会停,太阳总会出来。而那些淋过的雨,最终都会变成滋养我们长大的养分。
小雨把烫好的肥牛夹到我碗里:”姐,快吃,老了就不好吃了。”
我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心里却暖烘烘的。失恋算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重要的是,身边这个和你一起吃火锅的人,还在。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滑过去,像沙滩上退潮的海水,留下一些新的痕迹,也带走了一些旧的泥沙。
小雨真的报了个油画班,每周三晚上雷打不动地背着画箱去上课。第一个月,她画出来的东西简直没法看,色块堆砌得像打翻的调色盘。她气鼓鼓地把画拍给我看:“姐,我是不是没天赋啊?”
我盯着屏幕上那团抽象的蓝绿色,昧着良心说:“挺好的,有毕加索前期的风格。”
她翻个白眼,但下次课还是屁颠屁颠地去了。
慢慢地,她的画开始有了点模样。先是能看出是个苹果了,后来能画出光影了。她尤其爱画海,画记忆里那片不同时刻的蓝。画室老师夸她有灵气,她回来能高兴好几天,拉着我分析构图和用色,眼睛里闪着光。那个因为前男友一句“你画这些有什么用”就差点放弃爱好的小姑娘,好像又活过来了。
阳台上的薄荷也长起来了。周末我们一起去花鸟市场,她挑了几个粗陶盆,买了种子和营养土。现在阳台上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的时候,满屋子都是清凉的香味。她甚至还种了小番茄,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看着就喜人。
偶尔,我们还是会提到陈浩。像清理一个旧伤口,结痂了,揭开看看,已经不流血了,只剩一道浅白的印子。
有一次下雨天,我们窝在沙发里看老电影。放到男女主角分手的桥段,小雨突然说:“姐,其实我现在想想,跟他在一起后期挺累的。吃饭要考虑他的口味,看电影要迁就他的时间,连发朋友圈都要想想他那些同事会怎么看我。”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上面,“好像一直在扮演一个他期望中的‘完美女友’,把自己都弄丢了。”
我往她嘴里塞了片薯片:“现在找回来了就行。”
她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说:“找回来了,而且不打算再弄丢了。”
秋天深了的时候,小雨的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她变得忙碌起来,经常加班。但这次不一样,她不是在为谁证明什么,而是真心想把这个项目做好。晚上她给我发加班餐的照片: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或者同事一起点的披萨。背景是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她的笑容有点疲惫,但是亮的。
项目成功上线那天,她所在的团队拿了笔不小的奖金。她兴奋地打电话给我:“姐!发钱了!请你吃大餐!”
我们去了家需要提前半个月预定的日料店。她穿着新买的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举手投足间多了份以前没有的从容。点菜的时候不再犹豫不决,很干脆地要了蓝鳍金枪鱼腹和海胆。
“工作感觉怎么样?”我抿着大麦茶问她。
“累,但是特别有成就感。”她眼睛发亮,“你知道吗,最后那个方案是我提的,老板说很有创意。”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以前他总说我工作太较真,女孩子不用那么拼……”
“呸,”我打断她,“他现在在哪儿拼呢?拼谁甩锅更快吗?”
小雨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引得旁边桌的客人都看过来。她赶紧捂住嘴,肩膀还一耸一耸的。笑够了,她抹抹眼角的泪花:“姐,你说话还是这么毒。”
“实话都刺耳。”我给她夹了块厚切三文鱼。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从工作聊到旅行,又从旅行聊到最近看的书。出门的时候,夜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小雨把大衣裹紧,抬头看了看星空:“时间过得真快,都快半年了。”
“是啊,”我揽住她的肩膀,“你都从林黛玉变成花木兰了。”
她靠在我身上,轻轻叹了口气,但这次叹气和半年前完全不同,里面没有苦涩,只有一点淡淡的释然和感慨。
年底的时候,小姨组织家庭聚会。亲戚们围坐一桌,免不了东家长西家短。有个不太识趣的远房表婶,哪壶不开提哪壶:“小雨啊,听说你之前谈那个男朋友……条件挺好的呀,怎么就没下文了?”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小姨的脸色有点难看,刚要开口,小雨却笑了笑,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性格不太合适,就分开了。”
表婶还想说什么,小雨已经转向我:“姐,你尝尝这个鱼,挺鲜的,就是姜丝放多了点。”
话题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她带了过去。我在桌子底下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她冲我眨眨眼,嘴角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聚会散场,我送她回家。车上,她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突然说:“姐,其实刚才有一瞬间,我还是有点难过的。不是为他,是为那段真心实意付出过的自己。”
我点点头,没说话。这种感受我懂。失恋的痛,到最后其实已经和那个人无关了,是对自己投入的情感和时间的祭奠。
“但是,”她转过脸,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跃,“也就那么一瞬间。现在想想,得谢谢他不娶之恩。不然我哪能像现在这样,想画画就画画,想加班就加班,想去哪儿背起包就走。”
“觉悟挺高啊林同学。”
“那是,”她得意地扬扬下巴,“也不看是谁调教出来的。”
车停在她家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而是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新年礼物,提前给你。”
我打开,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吊坠是个小小的、打磨成心形的贝壳。
“我自己打磨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在油画班认识的一个老师教的首饰制作,第一次做,做得不太好……”
我立刻把链子戴上了,贝壳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好看,以后我就戴这个了,洗澡都不摘。”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我走啦,姐你开车小心。”
看着她走进单元门的背影,挺拔,轻快。我摸了摸胸前的贝壳,启动车子。后视镜里,城市的灯火温暖而璀璨。
新年夜,我和小雨约好去江边看烟花。人山人海,我们好不容易挤到一个视野还不错的位置。离零点还有几分钟,江风凛冽,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姐,新年快乐。”她隔着厚厚的围巾,声音闷闷的,但带着笑意。
“新年快乐。”我搂住她的肩膀,“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望?”
她看着对岸准备燃放烟花的楼顶,想了想:“嗯……画技能再进步点,工作顺利,还有……”她顿了顿,转过头看我,眼神清澈而坚定,“希望能遇到一个真正懂我、尊重我的人。遇不到也没关系,我现在一个人也挺好的。”
零点钟声敲响,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流光溢彩,照亮了整个江面,也照亮了她仰起的脸庞。她的眼睛里映着漫天华彩,没有悲伤,没有彷徨,只有对未来的期待和平静。
烟花易冷,但那一刻她眼中的光,我想,会亮很久。
人群开始欢呼,互相祝福。小雨也跳着脚挥手,像个孩子。烟花放完,人群渐渐散去,我们沿着江堤慢慢往回走。她的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姐,”她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江心一艘亮着灯的游轮,“等天气暖和了,我们坐那个去玩吧?”
“行啊,”我笑着说,“你去哪儿,姐都陪你。”
她挽住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虽然隔着厚厚的衣服,但还是能感觉到那份依赖和信任。
江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歌声和潮湿的水汽。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而我知道,无论未来还有什么风雨,这个曾经蹲在门洞里哭鼻子的小丫头,已经学会了给自己撑伞,也学会了在雨后天晴时,欣赏那道属于自己的彩虹。
至于爱情?它或许会来,或许不会。但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终于明白,一个人的晴朗,比两个人的阴霾,要好得多。而有些陪伴,比爱情更长久,比如此刻,我们挽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头顶是刚刚散尽烟花、重新变得宁静深远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