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的婚礼聚会,重燃旧焰的床上大战

老张的婚礼请柬寄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发呆。红色和绿色的线条扭成一团,像极了我那理不清的三十五年人生。大红烫金的“囍”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操。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老张居然结婚了。

老张是我大学室友,睡我上铺的兄弟。当年我们俩是系里出了名的光棍二人组,每到情人节就凑钱买一打啤酒,坐在宿舍楼顶对着女生宿舍干杯。如今这小子居然悄无声息地把自己嫁出去了,还是奉子成婚。

请柬里还夹了张纸条:“杨哥,务必到场。听说林薇也会来。”

我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住了。林薇。

十五年了。我甚至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

婚礼设在城郊的一个度假村。我开着那辆二手丰田到达时,停车场已经挤满了豪车。我对着后视镜整理领带,发现鬓角有几根白头发特别扎眼。

“杨哲!”老张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冲过来,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你小子总算来了!”

我们拥抱了一下,彼此都闻到了对方身上的中年味儿。

“新娘子呢?”我问。

“化妆间补妆呢,怀孕后脸上长斑,她非要遮得一点不剩。”老张压低声音,“林薇到了,在湖边那桌。”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去吧,”老张推了我一把,“别让人家等太久。”

我穿过人群,脚步有些飘。度假村的湖边摆着十几张圆桌,白色桌布在风里轻轻掀动。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林薇坐在最靠湖的那张桌子旁,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她瘦了,锁骨比以前更明显,但侧面轮廓还是那么熟悉。她正低头看手机,一缕头发垂在颊边。

“好久不见。”我走到她身边。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杨哲。”

我们在大学毕业后就再没见过面。听说她去了上海,嫁了个有钱人,后来又离了婚。这些消息都是我辗转从同学那里听来的,像捡别人丢掉的瓜子壳,零零碎碎。

“你还是老样子。”她说。

“老了。”我拉开椅子坐下。

“有白头发了。”她伸手想碰我的鬓角,又缩了回去。

我们之间沉默了几秒,只有风吹过湖面的声音。

“你怎么样?”我问。

“离了,三年前。”她说得轻描淡写,“现在自己开个小花店,勉强糊口。”

婚礼开始了。老张和新娘子在司仪夸张的语调中交换戒指,亲吻,切蛋糕。我们跟着人群鼓掌,喝彩,但注意力都不在婚礼上。

“记得大学时你说过,婚礼最俗气。”林薇突然说。

我笑了:“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那你还来?”

“老张说你会来。”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

婚宴上的菜很丰盛,但没人在意吃什么。同学们互相敬酒,交换名片,比较谁混得更好。我和林薇坐在角落,像两个误入宴会的局外人。

“听说你现在做金融?”她问。

“炒股的,说白了就是赌徒。”

“你大学时数学就很好。”

“数学好和炒股是两码事。”我给她倒了一杯橙汁,“你呢?花店生意怎么样?”

“勉强过得去。最近在学插花,日本人那套,挺难的。”

我们聊着这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却都能感觉到下面涌动的暗流。十五年没见,我们需要这种表面的寒暄来试探彼此的变化,像两只谨慎的猫,先闻闻对方的气味。

酒过三巡,老张拉着新娘子来敬酒。他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说话舌头都大了。

“杨哲,林薇,你俩…”他话没说完,被新娘子掐了一把。

“恭喜。”我举杯。

“早生贵子。”林薇说。

新娘子摸摸自己的肚子,笑得甜蜜又疲惫。

敬酒的人一波接一波。有个做微商的同学硬塞给我一盒面膜,说能去黑眼圈。另一个在保险公司工作的非要给我算算保费。我和林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出去走走?”我提议。

她点点头。

***

度假村的后面有片小树林,铺着石子路。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气。我们并肩走着,手臂偶尔碰到一起。

“还记得毕业那天吗?”她问。

“记得。你哭得稀里哗啦。”

“你说你会来上海找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后来我去了,但你已经结婚了。”

她停下脚步:“你去了?”

“2010年春天,我听说你结婚,还是去了上海。在你公司楼下等了一下午,看见你和一个男人一起出来,上了宝马。”

林薇的表情很复杂:“你为什么没叫我?”

“看你过得挺好,就算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天快黑了,树林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其实不怎么样。”她说,“他出轨,被我抓个正着。”

“对不起。”

“又不是你的错。”她笑了,“都过去了。”

我们在一条长椅上坐下。远处婚礼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离婚后经常想起你。”她说,“想如果当初我们没分手,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也离婚了。”

她捶了我一下:“你能不能浪漫一点?”

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细长,和记忆中一样。

“我后悔过。”我说,“后悔当年太年轻,太要面子。如果重来一次,我不会放你走。”

她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不知道。可能就是想说给你听。”

我们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茉莉花,是另一种更成熟的气息,但依然迷人。

我吻了她。开始时很轻,像试探,然后变得深入。她的嘴唇很软,回应很热烈。这个吻里有十五年的遗憾,有中年的疲惫,有对青春的怀念,复杂得让人心碎。

“去我房间?”她低声问。

***

她的房间在度假村的三楼,窗户对着湖。一进门,我们就迫不及待地拥抱在一起,像两个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

“慢一点,”她在我耳边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但我们都等不及了。衣服散落一地,她的连衣裙,我的西装,像褪去的皮。床上,我们仔细打量彼此的身体,寻找熟悉的痕迹和陌生的变化。

“你这里有道疤。”我摸着她腹部的一道浅痕。

“剖腹产。生我女儿时留下的。”

“很疼吧?”

“现在不疼了。”

我吻了那道疤,然后向上,吻过她的胸,她的锁骨,她的脖子。她的皮肤比记忆中松弛一些,但依然柔软。她的回应比记忆中更直接,更懂得如何取悦和被取悦。时间偷走了我们的一些东西,也给了我们另一些。

做爱的过程既熟悉又陌生。我们记得彼此敏感的地方,却又需要重新适应对方的节奏。中年人的性爱少了年轻的急躁,多了些耐心和技巧。但当我们达到高潮时,那种灵魂出窍的震颤和年轻时并无二致。

结束后,我们躺在床上喘气。汗水把床单浸湿了一小块。

“还不错,”她笑着说,“宝刀未老。”

“你也是。”

我们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婚礼似乎结束了,喧闹声渐渐散去。

“明天怎么办?”她问。

“你说呢?”

“我花店下周一有个大订单,得回去准备。”

“我也有个客户要见。”

我们都知道这是借口。十五年的隔阂不是一夜情能填补的。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责任和牵挂。

“能再见面吗?”我问。

“也许吧。”

我们没再讨论这个问题,而是起身洗澡。浴室很小,我们挤在一起,互相抹沐浴露。蒸汽弥漫中,她的身体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回到床上,我们做了一次。这次很慢,很温柔,像在告别。结束后,她趴在我胸口,听着我的心跳。

“如果当年…”她开口。

“没有如果。”我打断她,“现在这样也挺好。”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湿润:“你成熟了。”

“老了而已。”

我们相拥而眠。半夜我醒来,发现她正看着我。

“睡不着?”我问。

“怕睡醒了你就消失了。”

我搂紧她:“不会。”

但我知道我会。我们都会回到各自的生活,带着这个夜晚的记忆,像藏一瓶好酒,偶尔拿出来闻一闻,但不会轻易开启。

***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餐厅吃早餐。阳光很好,照得她脸上的细纹无所遁形。我们都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什么。

“我十点的车。”她说。

“我送你。”

“不用了,我叫了滴滴。”

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但都知道不会打。有些东西留在回忆里更好。

临走时,她抱了抱我:“保重。”

“你也是。”

我看着她走出餐厅,淡紫色的裙子在阳光下一闪,消失了。

老张过来拍我的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别装傻。昨晚有人看见你们一起进房间了。”

“就是聊聊天。”

老张笑了:“聊到床上去了?”

我没否认。

“复合吗?”他问。

我摇摇头:“不可能了。我们都变了。”

“可惜。”

“不可惜。”我说,“有些东西,经历过就够了。”

婚礼散场,人们各奔东西。我开着我的二手丰田回城,后视镜里的度假村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高速公路上车很少,我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手机响了一下,是林薇的短信:“到了说一声。”

我没回复。有些故事不需要续集。

城市的天际线出现在前方,灰蒙蒙的,和我离开时一样。我打开收音机,正在放一首老歌,是我们大学时常听的。

跟着哼了两句,我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人生不就是由这些遗憾和圆满的碎片拼成的吗?有些火焰,燃过一次就够了。余温足够温暖余生。

我关掉收音机,加速驶向城市。生活还在继续,而那个晚上的记忆,会像一颗珍珠,藏在时间的贝壳里,偶尔拿出来看看,依然闪着温润的光。

车开进市区时,堵在了高架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客户发来的消息,问我下午两点能不能准时到。我回了句“没问题”,然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等红灯的时候,我摇下车窗点了根烟。后视镜里看见自己嘴角有个小小的伤口,是昨晚林薇不小心咬的。我摸了摸那个伤口,突然笑了。

回到公司已经中午,助理小张把盒饭放在我桌上。
“杨总,上午有个客户打电话来,说想追加投资。”
“哪个客户?”
“刘女士,就是那个养猪场老板娘。”

我打开盒饭,是青椒肉丝和米饭,油汪汪的。吃了两口就没了胃口。打开电脑,股市已经收盘,我的几只股票跌得挺惨。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林薇。
“我到了。花店门口停着辆货车,新到的鲜花需要整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只回了个“好”字。

下午见客户的时候有点走神。养猪场老板娘穿着貂皮大衣,虽然已经四月了。她唾沫横飞地讲着怎么把养猪场做大做强,说要融资上市。我一边点头一边在笔记本上乱画,等回过神来,发现画了一朵小花。

“杨经理,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赶紧坐直,“不过现在股市行情不稳定,建议您再观望观望。”

送走客户,小张凑过来:“杨总,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
“有吗?”
“有。平时你早就把那个养猪的忽悠得找不着北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可能没睡好。”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开车在城里转悠。不知不觉就转到了林薇说的那个花店附近。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隔着车窗看她。

花店叫“薇语花坊”,不大,但装修得很别致。林薇正在给一束玫瑰修剪枝叶,动作熟练。她换了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马尾,比昨天看起来年轻些。

有个男人进店,和她说了几句话,买了支百合。她笑着找钱,递花,举手投足都很自然。我坐在车里,像个偷窥狂。

手机响了,吓我一跳。是老张。
“干嘛呢?”
“下班路上。”
“昨天怎么样啊?细说说。”
“没什么好说的。”
“装什么纯情少年。”老张笑得很贱,“她技术是不是还那么好?”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回到家,空荡荡的。两室一厅的公寓,我一个人住显得太大。打开冰箱,除了啤酒就是过期酸奶。我拿了罐啤酒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无聊的相亲节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薇的朋友圈更新。一张插花的照片,配文:“新到的荷兰郁金香,像极了爱情的模样。”

我点了个赞。过了几分钟,她发来消息:“看见你点赞了。”
“花很漂亮。”
“要来买一束吗?”
“我不懂花。”
“我教你。”

我又开了罐啤酒。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我盯着手机屏幕,那条消息还停在最后一句。

周五的办公室特别忙。股市大涨,客户们都像打了鸡血。小张抱着一堆文件进进出出,打印机嗡嗡作响。

中午休息时,我鬼使神差地搜索了林薇的花店地址,发现离公司只有二十分钟车程。

“下午我出去见客户。”我对小张说。
“哪个客户?要准备材料吗?”
“不用,是个…新客户。”

我把车停在离花店一条街的地方,步行过去。快到门口时又犹豫了,在对面咖啡馆坐了半小时。

最后我还是推开了花店的门。风铃叮当作响。

林薇正在给一个小姑娘包装花束,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欢迎光临。”

花店比从外面看要大,花香浓郁。各种我说不出名字的花整齐摆放,墙上挂着插花作品的照片。

等小姑娘走了,她走过来:“还是来了。”
“路过。”
“这么巧?”她挑眉。
“嗯,就这么巧。”

她今天穿了条牛仔裤,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有个淡淡的疤痕,是大学时骑车摔的。

“想买什么花?”
“随便看看。”
“送人还是自己养?”
“自己养。”我随口说。

她带我参观,介绍各种花的名字和习性。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顾着看她说话时微微翘起的嘴角。

“这盆比较好养,”她指着一盆绿色的植物,“适合新手。”
“这是什么?”
“绿萝。浇点水就能活,像你这种懒人最合适。”

我买了那盆绿萝。她细心地在花盆上系了个蝴蝶结。

“多少钱?”
“送你了。”
“不行。”
“那请我吃饭吧。”她说,“就当花换饭。”

我们去了花店后面的一家小面馆。老板娘似乎和她很熟,打招呼时多看了我两眼。

“经常来?”我问。
“嗯,一个人懒得做饭。”

她要了牛肉面,我要了炸酱面。等面的时候有些尴尬,我们都盯着桌上的调味瓶。

“你女儿多大了?”我没话找话。
“十岁。跟她爸爸住,周末来看我。”
“像你吗?”
“眼睛像我,其他都像她爸。”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她吃得很香,额头上冒出细小的汗珠。我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她几块。

“谢谢。”她抬头笑了一下,“你还记得我爱吃牛肉。”
“记得的事多了。”

吃完面,她坚持要AA制。我们在面馆门口分手,我抱着那盆绿萝,像个傻子。

“下次来买花给你打折。”她说。
“好。”

回公司的路上堵车,我迟到了。小张挤眉弄眼:“杨总,见什么客户这么开心?”
“干活去。”

我把绿萝放在办公桌上,嫩绿的叶子给灰暗的办公室添了点生机。

周末我哪儿都没去,在家给绿萝浇水,看它有没有长大。周日下午,手机响了,是林薇。

“花还活着吗?”
“活着。”
“不错嘛。我女儿今天没来,说是要参加同学生日会。”
“哦。”
“一个人看店有点无聊。”
“要我过去吗?”
“随你。”

我到花店时她正在整理新到的花材。地上堆满了纸箱,她跪在地上剪包装绳。

“帮忙抬一下。”她指指一个大箱子。

我们合力把一箱玫瑰搬到架子上。她的手臂蹭到了我的,很凉。

“谢谢。”她抹了把汗,“请你喝东西。”

我们在店门口支了张小桌子,泡了壶花茶。夕阳西下,街道上车来人往。

“有时候觉得这样也挺好。”她说,“守着小店,平平淡淡。”
“不寂寞吗?”
“习惯了。”她给我倒茶,“你呢?结婚的事有考虑过吗?”
“相过几次亲,没成。”
“为什么?”
“可能我这个人不适合婚姻。”

茶很香,有股蜂蜜味。我们沉默地坐着,看天色渐晚。

“下周五我女儿学校有表演,”她突然说,“要不要一起来?她说想见见你。”
“见我?”
“我跟她提过你。她说想看看妈妈年轻时的男朋友长什么样。”

我差点被茶呛到:“你这么说她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她笑着看我。

表演那天我特意穿了套新西装。到了学校礼堂才发现大家都穿得很随意。林薇的女儿叫小雨,长得确实像她,眼睛大大的。

“这是杨叔叔。”林薇介绍。
小雨打量着我:“你就是那个让我妈妈哭过的人?”
“小雨!”林薇瞪她。

表演很精彩,小雨演一棵树,站在台上几乎不动,但很认真。结束后我们一起去吃冰淇淋。

“杨叔叔是做什么的?”小雨问。
“炒股的。”
“好玩吗?”
“不好玩。”
“那为什么还要做?”
“为了生活。”我说。

林薇看着我们聊天,眼神温柔。送小雨回她爸爸那时,小姑娘突然说:“杨叔叔,你下次还能来看我表演吗?”

回去的路上,我和林薇都没说话。车停在她花店门口,她没立刻下车。

“今天谢谢你。”
“小雨很可爱。”
“她好像挺喜欢你。”

我转头看她,街灯的光线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我凑过去吻她,这次很轻,像试探。

她回应了,手搭在我脖子上。

去她家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她的公寓在花店楼上,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阳台上种满了花,客厅墙上挂着小雨的画。

“要喝点什么?”她问。
“水就行。”

她递给我一杯水,手指碰到我的。我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

这次做爱比上次更从容。我们知道彼此的身体,知道怎样取悦对方。结束后她趴在我胸口,听着我的心跳。

“要不要搬来一起住?”她突然问。
我愣住了。
“开玩笑的。”她笑了,“看把你吓的。”

但我知道她不是完全开玩笑。

周一上班时我心神不宁。绿萝长得很好,新长了两片叶子。小张说我最近变得有点奇怪。

“杨总,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胡说什么。”
“绝对有。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

下午我提前下班,又去了花店。林薇正在给一个顾客包花,看见我,眨了眨眼。

顾客走后,我问她:“昨天的话是认真的吗?”
“哪句?”
“搬来一起住。”
“你考虑了一整天?”
“嗯。”

她放下手里的剪刀:“杨哲,我们都这个年纪了,没必要玩小年轻的游戏。想清楚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我开车回家时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公寓还是老样子,安静得可怕。冰箱里的啤酒,沙发上的遥控器,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又好像不一样了。

我给老张打电话。
“你说,人到中年还有资格谈爱情吗?”
老张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大声:“你他妈终于开窍了?”

周二早上,我抱着那盆绿萝去了花店。林薇正在开门,看见我手里的花盆,笑了。

“怎么,养不活了?”
“不是。”我把绿萝放在柜台上,“我来给它换个地方。”
“换哪儿?”
“你家阳台不是还有空位吗?”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湿润了。

“想清楚了?”她问。
“想清楚了。”我说,“虽然可能还是会搞砸,但我想试试。”

她走过来抱住我,花香扑面而来。店门外的风铃叮当作响,像在为我们庆祝。

“先把绿萝搬上去吧,”她在我耳边说,“今晚我做饭。”
“你会做饭?”
“学了几个新菜。”

我抱着绿萝上楼,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也许这次,我们能把这个故事写得更长一些。

搬到林薇家花店楼上的第一个月,我们像两个刚同居的大学生,笨拙地适应着彼此的生活习惯。我把牙刷放在她牙刷旁边,剃须刀摆在洗手池台面上,几件西装挂进她衣柜里,占了一小半空间。

“你的袜子怎么总是单只的?”她抱怨着,从沙发底下摸出我失踪三天的灰色袜子。

“你的头发堵了下水道。”我举着从地漏里捞出来的一团黑色发丝。

但抱怨归抱怨,深夜我炒完股从书房出来,总能看到餐桌上有碗热着的汤。而她早上开店前,会发现我偷偷把她摩托车擦得锃亮。

小雨周末来的时候,我们三个一起去超市。她坐在购物车里指挥:“杨叔叔,我要那个彩虹糖!”“妈妈,薯片在打折!”

林薇悄悄掐我:“别惯着她。”
我往车里又扔了包巧克力:“偶尔一次。”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是老张孩子的满月酒。我和林薇挑礼物时产生了分歧。
“金锁片太俗气了。”她说。
“那送什么?尿不湿大礼包?”

最后我们买了一套纯棉婴儿服和一本厚厚的相册。满月酒在市中心的大酒店,老张抱着儿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可以啊你们,”老张把我们拉到一边,“真过上了?”
林薇挽住我的胳膊:“怎么,不行?”
“行,太行了!”老张压低声音,“什么时候喝你们的喜酒?”

我和林薇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回家的车上,她靠着车窗看夜景。
“你介意吗?”我问。
“介意什么?”
“结婚的事。”

她转过来看我:“杨哲,我们都离过一次婚,不觉得那张纸没那么重要了吗?”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六月初,股市遭遇黑色星期一。我赔了不少,整晚睡不着,在阳台抽烟。林薇给我披了件外套。

“要不别炒股了,”她说,“太折腾人。”
“那干什么?来你花店打工?”
“可以考虑啊。”

她不是完全开玩笑。花店生意不错,但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有次我休假,帮她送了一天花,发现这行当比想象中复杂。

“那个王太太订的花要避开百合,她女儿过敏。”
“李局长喜欢深红色,但不能太艳。”
“幼儿园周三要三百朵小雏菊,得提前备货。”

我记笔记记得手忙脚乱,她笑我:“比K线图难吧?”

七月最热的那天,花店空调坏了。我们坐在满地花材中扇扇子,汗流浃背。

“修空调的说明天才能来。”她擦着汗说。
“这样下去花都要蔫了。”

我突发奇想,把库存的冰块都搬出来,围着花堆了一圈。又借来邻居家的电风扇,对着冰块吹。冷气弥漫开来,虽然简陋,但总算降了温。

“可以啊杨总,”她眼睛亮亮的,“应急能力不错。”

晚上我们躺在凉席上,她突然说:“其实你这样挺好的。”
“哪样?”
“不像以前那么较真了,学会变通了。”

我搂住她,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

八月底,小雨要开学了。前夫突然打电话来说想带女儿去美国读书。
“他再婚了,娶了个华裔,说要给小雨更好的教育。”林薇红着眼睛整理小雨的衣服。

我找到她前夫的电话,约他见面。那是个看起来很儒雅的男人,在星巴克等我。

“我不是来吵架的,”我说,“只是觉得这事应该尊重孩子的意见。”
他搅拌着咖啡:“林薇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

最后我们达成协议:让小雨自己选。小姑娘眨着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最后说:“我想留在妈妈身边,但暑假可以去爸爸那儿。”

送走前夫,林薇在花店后门抱着我哭了一场。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我也是为了自己。小雨走了,你肯定天天哭鼻子,我可受不了。”

九月,花店生意进入淡季。林薇决定开网店,我帮她弄网站、拍产品照。她穿着围裙插花的照片成了爆款,订单从全国各地飞来。

“杨哲,快来帮忙打包!”她喊我,脸上沾着一点泥土。

我们忙到深夜,地上堆满了待发的包裹。累极了就坐在地上喝啤酒,她靠着我肩膀打瞌睡。

“其实这样也不错。”她迷迷糊糊地说。
“哪样?”
“白天卖花,晚上打包,你在旁边帮忙。”

我亲亲她的头发:“嗯,不错。”

十月,老张离婚了。消息来得突然,据说是因为婆媳矛盾。他搬来我家借住,天天抱着酒瓶不撒手。

“婚姻就是他妈的坟墓!”他醉醺醺地喊。

林薇默默给他煮醒酒汤,收拾吐脏的地板。第三天,她把老张的行李打包好。

“该振作了,”她说,“我有个表妹刚离婚,介绍你认识?”

老张愣了半天,突然笑了:“林薇,你还是这么厉害。”

他搬走前对我说:“珍惜眼前人,哥们儿。不是谁都能像你们这么幸运。”

十一月初,我正式辞去了证券公司的工作。老板很惊讶:“杨哲,你可是我们这儿的老人了。”

我把办公桌上的绿萝抱回家,它已经长得很大,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林薇在花店门口挂了个新牌子:合伙人 杨哲。

我们的分工很明确:她负责花艺,我负责经营。闲时我学着插花,虽然作品总是被她笑话“太直男”。

“花要这样斜着插,”她握着我的手调整角度,“要有层次感。”

她的手很暖,花香萦绕在鼻尖。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我们在花店办了小型派对,请了老张、几个要好的同学,还有小雨。林薇做了拿手的烤鸡,我负责调酒。

派对进行到一半,突然停电了。黑暗中,有人起哄:“杨哲,快表示表示!”

我摸黑找到林薇,单膝跪地。其实没有戒指,只有白天偷偷藏起来的一支红玫瑰。

“林薇,”我说,“虽然你说那张纸不重要,但我想给你个交代。”

她愣在原地,小雨在旁边尖叫:“妈妈,快答应啊!”

电来了,灯光大亮。同学们都在笑,老张吹口哨。林薇接过玫瑰,眼睛亮晶晶的。

“戒指呢?”她问。
“明天补上。”
“那我考虑考虑。”

但她嘴角的笑藏不住。那晚我们喝了很多酒,最后相拥在满是花香的小店里。

新年钟声敲响时,我在她耳边说:“明年把隔壁店面也租下来,扩大经营。”
“嗯。”
“夏天带小雨去迪士尼。”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我看着窗外绽放的烟花,和她眼里的光。
“还有,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些火焰,重燃后会烧得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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