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请看这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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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南方的夏夜,热得就跟一个大蒸笼似的,黏糊糊的空气好像能拧出水来。我刚冲完凉,身上就又是一层薄汗,干脆只穿了件洗得有点透光的旧汗衫和大裤衩,四仰八叉地瘫在客厅的破沙发上,对着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旧空调猛吹。手机刷来刷去也没啥意思,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就在我琢磨着是再开一罐冰啤酒,还是干脆早点睡觉的时候,“咚咚咚”,几声轻柔又带着点犹豫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这都快十点了,谁会来?我心里嘀咕着,趿拉着人字拖,慢悠悠地挪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一看。
嚯!这一看,我那点困意和烦躁瞬间就给蒸发得干干净净。
门外站着的是我对门新搬来的邻居,那个我只在电梯里碰见过两次、每次都让我有点不敢直视的姑娘。她叫什么来着?好像听物业提过一嘴,姓苏,苏晴。人如其名,长得那叫一个清爽漂亮,不是那种浓艳逼人的美,是像月光一样,柔柔的,亮亮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此刻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真丝吊带睡裙,外面松松垮垮地罩了件同材质的睡袍,带子也没系紧,露出小半截精致的锁骨。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看样子也是刚洗完澡,脸颊还带着被热水蒸腾过的红晕,眼神里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着急。
我赶紧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点:“你好,有事吗?”
苏晴看见我,下意识地拢了拢睡袍的前襟,声音跟她的长相一样,软软的,带着点吴侬软语的味道:“那个……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姓苏,就住对门。我……我想问问,你家有醋吗?普通的白醋或者陈醋都行。”
“醋?”我一愣,这大晚上的借醋,还真是头一回遇见。
她连忙解释,脸上飞起两朵更明显的红云:“是这样的,我正在做糖醋排骨,步骤都到最后了,才发现醋瓶子空了!这附近的超市都关门了,外卖跑腿也得等好久……我就想着,厚着脸皮问问邻居能不能救个急。就要一小勺,一小勺就行!”
她说着,还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那急切又带着点恳求的模样,实在是让人没法拒绝。
“有有有!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拿去!”我答应得特别爽快,转身就冲进厨房。心里莫名还有点小激动,感觉自己像个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英雄。我在厨房柜子里一阵翻找,总算在角落里摸到了那瓶落了不少灰的老陈醋。拧开盖子闻了闻,嗯,酸味儿还挺冲,没坏。
我拿着醋瓶子回到门口,苏晴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看见我手里的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笑容,像夜来香突然绽放似的,看得我心头一跳。
“太谢谢你了!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她连声道谢。
“没事儿,远亲不如近邻嘛。”我把醋瓶子递过去,“喏,给你。”
她伸手来接,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透着健康的粉色。就在她接过瓶子,我准备松手的一刹那,也不知道是她没拿稳,还是我松快了,只听“啪嚓”一声脆响——
瓶子脱手,直接掉在了我俩脚之间的瓷砖地上。
褐色的陈醋瞬间炸开,像一朵不规则的、深色的花,在地面上迅速洇开。浓烈、尖锐的酸味如同一个有形的冲击波,猛地窜起,毫不客气地灌满了整个楼道口,甚至压过了我屋里飘出来的空调冷气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沐浴露香味。
我俩都傻眼了,愣在原地,看着那一地狼藉。
“啊!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没拿稳!”苏晴最先反应过来,慌得不行,连连道歉,脸羞得通红,都快哭出来了。她下意识地就想蹲下去收拾那满地的玻璃碎片。
“别动!小心手!”我赶紧拦住她,这碎玻璃可不是闹着玩的。“没事没事,一瓶醋而已,碎碎平安嘛!你等着,我去拿东西来收拾。”
我让她先进屋等着,别踩到玻璃碴子。我则飞快地跑回厨房,找来扫帚、簸箕和拖把,还有几张旧报纸。回到门口,我蹲下身,小心地把大块的玻璃碎片扫进簸箕,再用报纸把那些细小的渣子仔细裹起来。苏晴就站在门内,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忙碌,嘴里还不停地说着“太不好意思了”、“给你添麻烦了”。
浓郁的酸味持续弥漫着,这味道开始有点刺鼻,但闻久了,不知怎么的,竟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带着生命力的感觉,有点像发酵的面团,或者夏天暴雨前空气里那种躁动不安的气息。它打破了这闷热夜晚的沉闷,也打破了我俩之间那层陌生的薄冰。
“好了,玻璃碴子都清理干净了。”我站起身,拍了拍手,“就是这醋味儿,估计得一两天才能散。”
“真是……太对不起了。”苏晴还是一脸的过意不去,“把你的地和楼道都弄脏了。要不,我帮你拖一下吧?”
“不用不用,我来就行。”我拿起拖把,开始用力拖地。拖把划过沾满醋渍的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苏晴也没回自己家,就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我拖地。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毕竟,一起经历过这种小小的“事故”,好像瞬间就熟悉了不少。
为了打破沉默,我一边拖地一边找话题:“你也喜欢自己做饭啊?糖醋排骨可是个功夫菜。”
“嗯,”她点点头,声音轻柔了些,“周末有空就喜欢鼓捣点吃的,觉得比点外卖有意思。本来想着今天犒劳一下自己,结果搞砸了……”
“这哪算搞砸,就是个小意外。”我安慰她,“看来你今天这糖醋排骨是吃不成了。”
她无奈地笑了笑:“是啊,只能明天再做了。不过,经过这么一折腾,我好像……更饿了。”
她这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动作,带着点小女孩的娇憨,特别可爱。
我心里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地差不多拖干净了,我把拖把放到一边,鼓起勇气对她说:“那个……苏小姐,你要是真饿了,不嫌弃的话,我这儿刚好有下午买的鲜面条,还有鸡蛋和西红柿。我给你下碗西红柿鸡蛋面吧?快的很,十分钟就好。也算……庆祝咱们‘不打不相识’?”
说完这话,我心里还有点打鼓,怕她觉得我太唐突。
苏晴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意外。楼道里昏暗的灯光在她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那股浓烈的醋味还在我们周围萦绕不散,但此刻闻起来,竟然不那么刺鼻了,反而有点像小时候家里包饺子时的那种温馨的烟火气。
她抿着嘴,犹豫了大概两三秒钟,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不过,得让我帮你打下手,不能白吃。”
“成!”我心里乐开了花,赶紧侧身让她进屋,“欢迎莅临寒舍指导工作!”
苏晴跟着我走进来,这是我租的这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第一次有除了我哥们以外的客人,还是个这么漂亮的姑娘。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快速扫视了一眼客厅,还好,虽然乱点,但不算太脏。我赶紧把沙发上随意扔着的几件衣服捡起来塞进卧室。
她倒是很自然地走到客厅中央,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目光落在书架上那堆摆得歪歪扭扭的书上:“哇,你看书挺杂的呀,历史、科幻、还有菜谱?”
“瞎看,打发时间。”我一边说着,一边钻进厨房,“你随便坐,我这就下面。”
“说好了我打下手的。”她也跟了进来。我的厨房很小,两个人站进去,顿时显得有点拥挤。她洗了手,很自然地拿起台子上的西红柿:“我来洗西红柿切西红柿吧。”
“行,刀在那边的架子上,小心点。”我把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
小小的厨房里,顿时充满了忙碌而又温馨的声响。水流哗哗,菜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鸡蛋打入碗里的清脆撞击,还有燃气灶打火的噗嗤声。我俩胳膊肘时不时会轻轻碰到一下,每次碰到,都像有一道微弱的电流划过,让这夏夜的空气更加燥热了几分。
她切西红柿的动作很熟练,大小均匀。我一边打着蛋液,一边偷偷看她。她微微低着头,几缕湿发垂在颊边,神情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真丝睡袍的袖子滑到了手肘,露出白皙光滑的小臂。站在我这个小破厨房里,她好像自带柔光,让整个空间都变得不一样了。
“你刀工不错啊。”我找话夸她。
“以前在家常帮我妈打下手。”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不过像这样,在邻居家,大晚上的,因为一瓶醋……然后一起做饭,还真是人生头一回。”
“我也是。”我跟着笑了,“这经历,够写进小说了。”
锅里的水开了,白色的水蒸气呼呼地往上冒,模糊了窗户,也模糊了彼此的表情。我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散。她切好了西红柿,又帮我剥了两瓣蒜。
“蒜要拍碎吗?”她问。
“要,待会炝锅用。”我说。
她拿起刀,用刀侧“啪”地一下把蒜瓣拍扁,动作干净利落。那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面条快好的时候,我另起一锅,倒油,烧热,把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金黄色的蛋花迅速膨胀起来,香气扑鼻。然后下西红柿,翻炒出红色的汁水,加水,调味。很快,一股酸甜鲜香的味道就盖过了之前从门外带进来的、已经变淡了的醋味。
我把煮好的面条捞进两个大碗里,浇上浓浓的西红柿鸡蛋卤。红黄白相间,热气腾腾,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好了,简陋了点,趁热吃。”我把两碗面端到客厅的小餐桌上。
苏晴接过我递过去的筷子,在餐桌边坐下。她看着那碗面,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就很好吃!谢谢你,真是……太麻烦你了。”
“客气啥,邻里之间,互相帮助嘛。”我在她对面坐下,“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她挑起一筷子面条,小心地吹了吹,然后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她用力地点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嗯!好吃!味道正好!”
看她吃得香,我心里那种满足感,简直比我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高兴。我们俩就隔着这张小桌子,呼噜呼噜地吃着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窗外的知了还在叫,空调还在嗡嗡作响,但之前的烦闷和孤独感,早就被这碗面的热气和眼前人的陪伴驱散得一干二净。
我们边吃边聊,话题从做饭聊到工作,从最近看的电影聊到小区里那只总在楼下晒太阳的胖橘猫。我发现她其实挺健谈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也好听。她说她刚来这个城市工作不久,人生地不熟的,平时下班就回家,也挺闷的。
“以后要是没事,可以常来串门。”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反正我这儿别的没有,面条管够。”
她笑了,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面条:“那下次,我做好糖醋排骨给你送一份过来,算是还礼,也是‘雪耻’。”
“那我可等着了!”我立刻接话。
一碗面吃完,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但心里是说不出的畅快。苏晴抢着要去洗碗,我没让,说就两个碗,顺手的事。她也没再坚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
收拾妥当,时间也不早了。她该回去了。走到门口,那股淡淡的醋味似乎还没完全散尽,但此刻闻起来,却成了一种特别的、属于这个夜晚的记忆符号。
“今晚,真的谢谢你。”她站在门外,很认真地对我说,“不仅借我醋,还请我吃面。”
“别客气,苏晴。”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感觉还挺顺口的,“以后就是朋友了。”
“嗯,朋友。”她点点头,笑容在楼道感应灯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暖,“那……晚安。”
“晚安。”
看着她打开对面的门,走进去,又回头对我挥了挥手,然后轻轻关上门。我站在自家门口,好一会儿没动。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清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醋意,还有西红柿鸡蛋面的温暖气息。
这个夜晚,因为一瓶打翻的醋,变得完全不一样了。闷热被打破,孤独被驱散,陌生的邻居变成了可以一起在深夜厨房下面条的朋友。那一勺泼洒出的激情,或许不是轰轰烈烈的,却像这醋味一样,酸涩过后,是回甘,是让平凡生活瞬间变得鲜活、值得回味的东西。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感觉这个夏夜,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心里甚至开始有点期待,期待她说的那碗“雪耻”的糖醋排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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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这是接下来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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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了,楼道里恢复了安静。我背靠着门板,心里头却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客厅里还残留着西红柿鸡蛋面的味道,和她身上那股好闻的香气混合在一起,让我有点恍惚。刚才发生的一切,快得跟做梦似的。
我走到窗边,点了支烟。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拂在脸上,才感觉真实了些。对面楼的窗户大多黑着,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黑夜里的星星。我忍不住想,苏晴现在在干嘛?是又在洗澡,还是已经躺下了?她会不会也跟我一样,觉得今晚这事儿有点奇妙?
抽完烟,我简单冲了个澡,躺到床上。平时沾枕头就着的我,这会儿却有点失眠。脑子里跟放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她敲门时湿漉漉的头发和害羞的眼神,醋瓶子摔碎时那声脆响和炸开的酸味,厨房里她低头切西红柿时专注的侧脸,还有吃面时她满足的笑容……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得了。
“真没出息。”我骂了自己一句,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数羊。可数着数着,羊就变成了她笑着说的那句“以后就是朋友了”。
朋友。这词儿真好听。
不知道折腾到几点才睡着,第二天我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爬起来,头有点昏沉,但心情却莫名地好。拉开窗帘,阳光刺眼,是个大晴天。我习惯性地走到门口,想开门看看楼道,手都摸到门把手了,又缩了回来。大清早的,这么刻意,显得有点傻。
洗漱,换衣服,准备出门上班。我故意磨蹭了一会儿,耳朵却竖着,留意着对面的动静。大概八点左右,我听到对面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还有高跟鞋清脆的“哒哒”声,由近及远,应该是去上班了。
我这才深吸一口气,打开门。楼道里已经闻不到什么醋味儿了,地面被我昨晚拖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一整天上班,我都有点心不在焉。开会的时候,老板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我却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了个醋瓶子。同事约我下班去喝酒,我也给推了,说有事。其实有啥事?我自己也说不清,就是觉得应该早点回去。
下班铃一响,我第一个冲出公司。地铁上,人挤人,闷得透不过气,但我却莫名有点期待。小区楼下,我特意去生鲜超市转了一圈,买了点排骨、葱姜蒜,还有一瓶新的陈醋——牌子跟我昨天打碎的那瓶一样。
拎着菜上楼,走到我家门口,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门。门关着,静悄悄的。我有点失望,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但感觉空落落的。我把菜放进厨房,心里盘算着,她要是真做了糖醋排骨送来,我该说点啥?是夸她手艺好,还是顺势邀请她一起吃饭?
正胡思乱想着,“咚咚咚”,敲门声又响了。和昨晚一样,轻轻的,带着点试探。
我的心猛地一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来了!
我赶紧捋了捋头发,清了清嗓子,走过去开门。
果然,苏晴站在门外。她换了一身米白色的通勤套装,化了淡妆,头发挽在脑后,显得干练又清爽,跟昨晚穿着睡裙的慵懒样子判若两人。她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瓷碗,上面盖着个盘子,笑眯眯地看着我。
“嗨,”她先开了口,声音比昨晚更从容了些,“我说到做到,‘雪耻’的糖醋排骨,给你送来了。”
我赶紧让开身:“快请进快请进!你还真做了啊!”
她走进来,把碗放在餐桌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酸甜诱人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碗里的排骨色泽红亮油润,上面撒着点点白芝麻和香葱末,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尝尝看,味道怎么样?”她有点期待地看着我,眼神里还有点小紧张,像是交作业的学生等着老师点评。
我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筷子,夹了一块。排骨烧得恰到好处,肉质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液立刻在口腔里爆开,醋香醇厚,糖色炒得恰到好处,一点也不腻,还带着姜蒜的辛香,层次非常丰富。
“嗯!好吃!绝了!”我由衷地赞叹,这手艺,比很多饭店做的都强。“苏晴,你可以去开餐馆了!”
听我这么说,她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带着点小得意:“真的吗?你喜欢就好!看来这次没翻车。”
“何止是没翻车,是开上高速了!”我又夹了一块,边吃边问,“你吃过了吗?”
“还没呢,刚做好,就先给你盛了一碗送过来。”
“那怎么行!”我立刻说,“你等着,我这儿饭正好焖好了,菜也买了点,干脆就在我这儿吃吧?也算……给我个机会,不能白吃你这么好吃的排骨啊!”
这次发出邀请,我自然多了。
苏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碗诱人的排骨,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好啊,那我又要蹭饭了。不过我得回去把剩下的排骨端过来,还有我焖的饭。”
“成!我去炒个青菜,很快!”
她回对门去端菜饭,我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开始洗菜、切蒜。心情那叫一个舒畅,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都觉得格外悦耳。
不一会儿,她就端着一个电饭锅内胆和一个装满了排骨的大汤碗过来了。好家伙,这量可真不少,看来她是真打算好好“雪耻”一番。
我的清炒小油菜也很快出锅。小小的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碗亮红色的糖醋排骨,一碟翠绿的青菜,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灯光下,饭菜的热气袅袅升起,混合着酸甜和清香,充满了家的味道。
我俩相对坐下。
“来,庆祝苏大厨师‘雪耻’成功!”我端起盛着白开水的杯子(一时找不到饮料),以水代酒。
她也笑着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也庆祝我们……正式成为饭搭子邻居?”
“这个称呼好!干杯!”
这顿饭吃得比昨晚更加自在。有了这碗实力过硬的糖醋排骨开场,话题也更多了。我们聊起各自的老家,聊起喜欢的食物,聊起工作中遇到的趣事和烦恼。我发现她不仅长得漂亮,性格也很好,开朗、细心,还有点幽默感。她说她小时候最爱蹲在厨房看她外婆做饭,所以学了不少手艺。我说我就会那几个家常菜,饿不死就行。
“那以后我可以多教你几道。”她笑着说。
“那我可当真了啊!”我立刻顺杆爬,“学费就用蹭饭来抵,怎么样?”
“想得美!”她嗔怪地瞪了我一眼,眼波流转,看得我心里一荡。
说说笑笑间,一碗饭很快就见了底。她又给我添了半碗,还把最后几块肉多汁浓的排骨夹到我碗里。“你多吃点,我看你挺能吃的。”
这种自然而然的关心,让我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她又抢着要洗碗,这次我没再坚持,两个人一起收拾,效率高了很多。她在水池边洗,我在旁边擦灶台,配合得还挺默契。厨房的灯光暖暖地照下来,水声哗哗,偶尔胳膊相碰,相视一笑,那种感觉,真的特别好,是那种久违的、有人陪伴的踏实感。
收拾完,时间还早,才八点多。我们很自然地转移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我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电影当背景音。其实谁也没认真看,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抱着一个靠垫,蜷在沙发一角,姿态很放松。聊到兴头上,她会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了最开始那种客气和矜持。我也放松下来,感觉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中间有一次,我去给她倒水,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就那么安静地靠在沙发上,电视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看着窗外远处的灯火,好像有点出神。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强烈的念头:要是以后每天下班回来,家里都有这么个人等着,一起吃饭,一起聊天,该多好。
这个念头把我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摇摇头,把水递给她。
“谢谢。”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转过头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其实,搬到这个城市以来,我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除了同事,也没什么朋友。像这样,跟邻居一起吃饭聊天,真的……很开心。”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
我心里一动,脱口而出:“以后你想吃饭了,或者想找个人说说话,随时敲门。我一般都在家,就算不在,你一个电话,我也尽快回来。”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是盛满了星星。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说:“好。”
那天晚上,她待到十点多才回去。送她到门口,互道晚安。关上门,我看着一下子又安静下来的客厅,空气中还弥漫着糖醋排骨的香味和我们留下的欢声笑语。我突然觉得,这个租来的、原本只是用来睡觉的小房子,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我知道,我和苏晴的故事,或者说,我和我这个美女邻居的故事,才刚翻过序章。那一勺打翻的醋所激起的,远不止是一顿简单的面条和一碗排骨。那像是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可能的大门。门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充满了期待。
这个夏天,好像突然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夏天黏腻的热风渐渐被初秋的凉意取代。自打那晚的“糖醋排骨外交”成功之后,我和苏晴之间的那扇门,好像就再也没真正关上过。
“饭搭子邻居”这个身份,我们落实得相当到位。起初还是她做了好吃的给我送一碗,或者我煮了宵夜叫她过来一起吃。后来就发展成了默契的“搭伙”。谁先下班,谁就发条微信:“晚上想吃啥?我买菜。”另一个准回:“随便,你定,我洗碗。”
厨房成了我们最常待的地方。那个小小的、原本只用来烧水和泡面的空间,因为她的到来,变得充满了烟火气和笑声。她真的开始履行“教我做菜”的承诺,从最基础的番茄炒蛋火候把控,到复杂的红烧肉炒糖色,她教得耐心,我学得……嗯,还算认真。虽然大部分时候,我还是那个负责洗菜、切配、以及最后狼吞虎咽的角色。
“喂,你这个土豆丝,切的不是丝,是薯条吧?”她拿起我切的粗细不均的土豆“条”,忍俊不禁。
“重在参与,重在参与懂不懂?”我脸不红心不跳,“再说了,粗点有嚼头!”
她白我一眼,嘴角却噙着笑,抢过菜刀:“看好了,手腕要这样,下刀要快……”
她示范的时候,我会站在她身后,假装认真看刀工,其实目光更多是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因为专注而轻轻抿起的嘴唇上。她身上总有股淡淡的、像栀子花一样的清香,混着饭菜的香味,让我觉得特别安心。
除了吃饭,我们的“业务范围”也逐渐扩大。周末的下午,我们会一起窝在沙发里,找部老电影看。她看爱情片会偷偷抹眼泪,我看动作片会激动地评头论足。我们会为了一句台词争论,也会因为一个搞笑的桥段笑作一团。
有一次,我那个用了五年、声音比拖拉机还响的笔记本电脑终于彻底罢工,重要文件全在里面。我急得团团转,她知道了,二话没说,打了个电话。半个小时后,她一个搞IT的朋友就上门来,三下五除二帮我把数据抢救了出来。我感激得不行,非要请她和她朋友吃饭。她摆摆手说:“小事儿,邻居嘛,不就该互相照应?”
她也会在工作上遇到烦心事的时候,抱着一包薯片跑来敲我的门,也不说话,就盘腿坐在我的地毯上,嘎吱嘎吱地啃薯片,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等我放下手里的游戏或者书,问她:“怎么了,苏老板?谁惹你不高兴了?”她才开始絮絮叨叨地吐槽上司的奇葩要求或者同事的甩锅行为。我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就陪着她一起骂,骂完了,再说点傻乎乎的笑话逗她开心。通常不到半小时,她就能阴转晴,拍拍屁股站起来:“好了,负能量清空!回去加班了!”
这种相处模式,舒服得像穿旧了的棉T恤,自在,熨帖。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生活里有她的存在。下班回来,看到对门门缝底下透出的光,心里就觉得踏实。早上出门,如果能恰好碰到她也一起等电梯,那一整天的心情都会变得很好。
我知道,我对她的感觉,早就不止是“邻居”或者“饭搭子”那么简单了。那种心动,像春雨后的野草,悄无声息地疯长,藏都藏不住。我会留意她随口说想吃的零食,下次逛超市就“顺手”买回来。她偶尔提到一句有点感冒,我第二天就会“多煮了”姜茶给她送去。她夸过我一次某款香水的味道好闻,我那瓶香水就莫名其妙成了常用款。
但我始终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我怕。怕万一说破了,连现在这种亲密无间的关系都维持不了。毕竟,现在这样,已经好得像我偷来的时光了。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
我们约好在家吃火锅。我负责买肉和底料,她负责准备蔬菜和丸滑。天气已经有点凉了,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我们吃得满头大汗,畅快淋漓。
吃完饭,照例是我收拾“残局”。她在客厅茶几上摆弄一个新买的香薰蜡烛,说是能安神助眠。我洗好碗筷,擦干净厨房,走出来时,她正跪坐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点燃烛芯。
一簇小小的、温暖的火苗亮了起来,散发出沉稳的檀木香气,渐渐驱散了火锅的麻辣味。她关掉了大灯,只留下沙发旁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变得暧昧而柔和,勾勒出她纤细的背影和侧脸轮廓。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坐下。谁也没说话,安静地听着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电影里这种氛围,通常该发生点什么了。我的心跳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哎,”她忽然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吗?”
“当然记得。”我笑了,“某个美女邻居深夜借醋,结果手滑摔了我一瓶老陈醋。”
“什么我手滑!”她嗔怪地推了我一下,力道很轻,“明明是你没拿稳!”
“行行行,是我没拿稳。”我从善如流,“然后呢,某人可怜巴巴地说饿死了,我心一软,就给煮了碗西红柿鸡蛋面。”
“那碗面其实挺好吃的。”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怀念,“那时候我刚搬来,觉得这个城市好大,好陌生,晚上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有时候会觉得……有点孤单。”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谢谢你那碗面。”
她的眼神柔软得像要滴出水来,直直地看着我。烛光在她瞳孔里跳跃,像是有某种魔力。空气仿佛凝固了,檀木的香气变得浓郁,缠绕在我们之间。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机会来了。再不说,我就是个傻子。
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沙哑:“苏晴,我……”
就在我的话快要冲口而出的瞬间,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名字。
她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带着一丝慌乱,伸手拿过手机:“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去接电话了。
我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泄了气,僵在原地,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阳台的门关着,我听不清她说什么,只看到她背对着我,讲电话的侧影。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抱歉。
“那个……我大学同学,来这边出差,明天约我吃饭。”她解释道,语气不太自然。
“哦,好事啊,老同学见面。”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刚才那股破釜沉舟的勇气,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彻底打散了。
“嗯。”她点点头,似乎也没了继续刚才话题的心情。她看了看时间,“不早了,我……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
“好,晚安。”我站起身,送她到门口。
“晚安。”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闪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打开门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那盏还在静静燃烧的香薰蜡烛。美好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莫名的失落和猜疑。我瘫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心里乱糟糟的。
那一夜,我失眠了。我反复想着阳台上的那个电话,想着她接电话时略显慌乱的神情,想着那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大学同学”。各种猜测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
难道,她察觉到了我的心思,在用这种方式委婉地拒绝?还是……她其实有男朋友,只是我一直不知道?
想到后一种可能,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原来,那一勺醋激起的,不只是温馨的邻里情,还有我早已深陷却不自知的、浓得化不开的醋意。
这个秋天,好像突然就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