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色与引擎**
高速路上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河,把黑夜撕开一道道口子。我的破捷达混在里面,吭哧吭哧地跑,像个上了年纪还硬要赶路的倔老头。车里放着点轻音乐,但压不住轮胎碾过路面的噪音。这趟活儿是从省城到邻省的一个地级市,三百多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关键是,乘客是位单独出行的年轻女人。
她是在平台下单的,目的地是家医院。电话里声音挺平静,但带着点掩饰不住的疲惫。晚上九点,我在约定地点看到她,心里咯噔一下。这姑娘,长得是真扎眼,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美,是清清爽爽、眉眼间自带一股说不出的韵致那种。穿着简单的米色风衣,拖着个小行李箱,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老长。
“是去L市的王师傅吗?”她走近了,车窗摇下,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味先飘了进来。
“对对,是我,快请上车。”我赶紧应着,下车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箱子不重,但她手上没什么劲儿似的。
她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轻轻说了声:“谢谢,麻烦您了,王师傅。”
“客气,应该的。”我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她正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眼神有点空,不知道在想什么。这大晚上的,一个漂亮姑娘独自跑长途去医院,我心里琢磨着,八成是家里有急事,但也不好问。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音乐和引擎声。我寻思着这么闷着也不是个事儿,就找了个话头:“听口音,您不是本地人?”
她回过神,笑了笑:“嗯,我老家在南边,在这边工作。”
“哦,那挺辛苦的。这么晚还赶路,是家里……”
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嗯,我妈住院了,情况不太好。”
我心里一沉,果然。“哎,您别太担心,现在医疗水平高,会好的。”我干巴巴地安慰着,知道这种话其实没什么用。
“谢谢。”她又笑了笑,这次带着点苦涩。
**第二章 服务区的暖光**
车子继续在夜色里穿行。她大概是累了,后来话越来越少,头靠着车窗,迷迷糊糊地像是睡着了。我尽量把车开得平稳些,把音乐声也调小了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开了快两个小时,油表灯亮了,人也需要放放水。我看准前方不远有个服务区的指示牌,便打了转向灯,缓缓驶入。
服务区灯火通明,但夜里车和人都不多,显得有些空旷冷清。我把车停在加油机旁,熄了火。动作很轻,但她还是醒了,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窗外。
“到哪儿了?”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中途服务区,加个油,休息一下。你要不要下去透透气,或者买点喝的?”我问。
“好。”她点点头,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一阵夜风吹进来,带着寒意,她下意识地裹紧了风衣。
我加满油,把车停到休息区的车位。她也从便利店出来了,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递给我一杯。“王师傅,辛苦了,喝点热的吧。”
我有点意外,连忙接过:“哎哟,谢谢,太客气了。”纸杯传来的温度,一下子暖到了手心。
我们靠在车头前,小口喝着咖啡。深夜的服务区,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高速路上隐约的车声。空气清冷,但咖啡的热气氤氲在脸上,很舒服。
“还有差不多一半路。”我没话找话。
“嗯。”她点点头,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忽然说:“其实……我有点怕去医院。”
我看向她。路灯的光线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显得有些柔弱。
“怕看到妈妈难受的样子,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她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笨拙地说:“老人家肯定也想看到你坚强点。”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王师傅,你人真好。”
我老脸一热,嘿嘿笑了两声:“跑车的,啥人都见过,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呗。”
**第三章 车内的短暂依靠**
喝完咖啡,身上暖和了不少。我们回到车上。重新发动引擎,打开暖气。也许是刚才那番交谈拉近了点距离,车里的气氛不再像刚开始那么沉闷。
她似乎也没了睡意,主动跟我聊了起来。聊她的工作,在一家设计公司,经常加班;聊她妈妈,是个特别要强的人,一辈子没怎么跟人低过头;也聊起她自己的迷茫,在大城市打拼,感觉像浮萍,找不到根。
我大多时候是听着,偶尔插几句。我这人没啥大文化,就是年纪大点,经历的事儿多点。我跟她说起我年轻时跑运输,天南地北地闯,也遇到过不少难处,但咬咬牙,也就过来了。“日子嘛,就是问题叠着问题,你得学着跟它磕。”
她听得很认真,有时候还会问几句。她说:“王师傅,跟你聊天,心里踏实不少。”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夜越来越深,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只有我们这辆车,像一个小小的、移动的孤岛,载着一点温暖和微弱的光亮。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她大概是真累了,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脑袋一点一点的。车里的暖气开得足,让人有点昏昏欲睡。
“要是困了,就再睡会儿,到了我叫你。”我说。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身体慢慢歪向一边。副驾驶的座椅放倒了一些,她蜷缩在上面,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车子过一个稍微有点颠簸的路段,她的头无意识地靠在了我的胳膊上。
很轻的一个触碰。我的手臂僵了一下,没敢动。能感觉到她头发丝扫过皮肤的细微触感,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香气,更清晰了。我的心跳有点快,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就是一种……很奇异的,被需要、被信任的感觉。我一个糙老头子,平时风里来雨里去,这会儿胳膊上枕着个年轻姑娘,心里头竟然有点软乎乎的。
我没叫醒她,也没挪开胳膊,就这么保持着有点别扭的姿势,尽量把车开得更稳。电台里放着舒缓的老歌,时光仿佛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慢了下来。这算不上什么缠绵,更像是在寒冷的旅途中,两个陌生人之间短暂而纯粹的依靠。她的呼吸均匀地拂过我的手臂,温热。我能看到她微微蹙着的眉头,也许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发愁吧。我轻轻叹了口气,希望她妈妈能挺过这一关,希望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姑娘,能有个好的奔头。
**第四章 抵达与告别**
后半夜的路,格外安静。她就那么靠着我的胳膊,睡了挺沉的一觉。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城市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我稍微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胳膊,她醒了。猛地意识到自己靠在我身上,她一下子坐直了身体,脸上飞起两片红晕,有些慌乱和不好意思:“啊!王师傅,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压着你很久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活动了一下手臂,笑着说:“没事儿,看你睡得香,没忍心。快到了,精神精神吧。”
她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有羞涩,也有一丝即将面对现实的紧张。“谢谢您。”她小声说,这次的道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显得郑重。
按照导航指引,车子终于停在了那家医院门口。天刚蒙蒙亮,医院门口已经有人进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然后下车。我帮她把行李箱拿下来。
“王师傅,这一路真的太感谢您了。”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车费我平台付了,另外……”她拿出钱包,要抽现金。
我赶紧摆手拦住:“别别别,车费够了!这大半夜的,你也不容易,赶紧去看你妈妈要紧。”
她犹豫了一下,没再坚持,而是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王师傅,这是我的名片。以后如果您或者您朋友来省城,有什么设计方面的需要,可以找我。或者……只是路过,想喝杯咖啡,也行。”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一个头衔。我郑重地放进口袋:“好,我收着。你快进去吧。”
她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转身走向医院大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晨曦照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那一刻,她看起来比昨晚初见时,多了份坚强。
我也挥挥手,看着她走进医院大门,才转身上车。车里还残留着她身上那淡淡的香气,还有刚才她靠着我手臂时的那点温度。我发动车子,调头,踏上了返程的路。这一夜,就像做了个不太真实的梦。我只是个普通的司机,完成了一单普通的长途接送,但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空间里,我和一个陌生人,有了一段短暂却温暖的交集。这算不上什么风花雪月,更谈不上什么香艳缠绵,只是漫长人生旅途中,一点微小的、足以让人记住的善意和暖意。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高速公路。我开着我的破捷达,继续奔忙在这条望不到头的路上。口袋里的名片硬硬的,提醒我昨夜的一切并非虚幻。生活还要继续,问题也还会出现,但总有些短暂的温暖,能给我们继续前行的力气。这就够了。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把车开进了返程高速的第一个服务区。一夜没合眼,这会儿困劲儿上来了,得靠浓茶顶一顶。停好车,拔下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车里那股淡淡的香味还没散尽。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副驾驶,座椅上还留着一点她靠过的痕迹。掏出那张名片,纸质挺括,上面印着“林晚,高级平面设计师”,还有一串电话号码。林晚。名字跟她人一样,有点淡淡的,说不出的味道。我把名片小心地塞回钱包夹层,和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儿子的照片放在一起。
在服务区餐厅要了碗滚烫的稀饭,一碟咸菜,外加一个茶叶蛋。热乎乎的东西下肚,驱散了些许疲惫。旁边桌几个跑长途的司机大哥在闲聊,嗓门很大,说着路上的见闻和家里的琐事。我安静地吃着,脑子里却还是昨晚的画面:她靠在窗边看夜景的侧脸,服务区路灯下她有些单薄的身影,还有她靠在我胳膊上时均匀的呼吸。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老王啊老王,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还整这些没用的心思。
吃完饭,用冷水洗了把脸,精神了不少。回到车上,发动,打开收音机,里面正放着一首老掉牙的情歌。我顺手关掉,还是安静点好。车子重新汇入车流,阳光把路面照得发亮,返程的路,感觉比去时快了不少。
**第五章 涟漪**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接单,跑车,吃饭,睡觉。城市的大街小巷,我载着形形色色的人,去往不同的目的地。只是偶尔,在等红灯的间隙,或者深夜独自收车回家时,会不经意地想起那个叫林晚的姑娘。不知道她妈妈怎么样了,她一个人在那边的医院,会不会很辛苦。有几次,手指都摸到了手机,点开了通讯录里那个新存的名字,但最终还是没拨出去。非亲非故的,打扰人家不合适。
大概过了一个多星期吧,那天下午,我正蹲在路边吃盒饭,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省城。
“喂,哪位?”我咽下嘴里的饭,含糊地问。
“请问……是王师傅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耳熟,带着点不确定。
我心里一动:“是我,你是……林小姐?”
“啊,王师傅,真的是您!太好了!”她的声音立刻轻快起来,“我还怕我记错号码或者打错了呢。您还记得我啊?”
“记得,记得。”我放下饭盒,走到一边,“怎么样,你母亲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手术很成功,昨天刚出院,我把我妈接回我住的地方休养了。这次真是……太谢谢您了那天晚上。”她的语气里透着如释重负的欣慰。
“哎,好了就好,好了就好!这都是好消息啊!”我也替她高兴,“谢啥,我就是开个车,本职工作。”
“对您来说是本职工作,对我来说可是帮了大忙。”她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一点,“王师傅,您……最近会来省城吗?”
“嗯?哦,跑我们这行的,哪儿都去,看单子。省城嘛,经常去的。”
“那……如果您下次来,方便的话,我请您吃个饭吧?就当是感谢。”她说完,似乎有点紧张地等着我的回应。
我愣了一下。请我吃饭?这姑娘,也太实在了。“林小姐,你真不用这么客气。看到你妈妈没事,我就挺高兴的了。吃饭真没必要……”
“要的!”她语气很坚持,“王师傅,您要是不答应,我心里过意不去。就是简单吃个便饭,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
我拗不过她,再说……心里某个角落,好像也有点隐隐的期待。“那……行吧。等我下次去省城,要是方便,就告诉你。”
“好!那就说定了!您来之前一定给我打电话或者发个信息!”她高兴地说,然后又跟我确认了一下我的手机号,才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第六章 再次见面**
机会比我想象中来得快。没过几天,就接了一个去省城的预约单,是第二天下午出发。犹豫再三,我还是给林晚发了条短信,很简单:“林小姐,我明天下午到省城,大概四五点钟。”
短信发出去没多久,她就回复了:“收到!王师傅,您把具体到达的位置发我,我过去找您。晚饭您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都行,随便吃点就好,你别破费。”
第二天下午,送完客人,正好是晚高峰开始的时候。省城的路堵得一塌糊涂。按照林晚短信里说的,我把车开到靠近她公司的一个不太堵的路口等她。天色渐渐暗下来,华灯初上。
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看到她从马路对面小跑着过来。她换了身衣服,不是那天晚上的风衣,而是一件浅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看着更休闲,也更显年轻。跑得有点急,脸颊红扑扑的。
“王师傅,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下班点儿有点堵。”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带着一股外面微凉的空气和淡淡的馨香。
“没事,我也刚到。”我打量了她一下,“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她笑了笑,眼底的阴霾确实散去了不少:“嗯,妈妈身体稳定了,我心里也踏实了。走吧,王师傅,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小馆子,味道不错,也不远。”
她指挥着路,车子在拥堵的车流里慢慢挪动。最后在一家看起来挺干净的家常菜馆门口停下。店面不大,但生意挺好,热热闹闹的。
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她坚持让我点菜,我推辞不过,点了两个家常的,她又加了两个招牌菜和一个汤。
等菜的时候,气氛稍微有点局促。毕竟,我们算上这次,也才见了三面。
“最近活儿多吗?王师傅。”她找话题聊。
“还行,老样子,饿不着也撑不着。”我给她倒上茶,“你呢?工作忙不忙?照顾你妈妈辛苦了吧?”
“工作还好,之前请假积压了点事情,这几天在赶工。照顾妈妈不辛苦,就是看着她一天天好起来,心里特别高兴。”她说着,眼神温柔。菜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她比上次健谈了不少,会说些工作里的趣事,吐槽一下难搞的客户,也问问我跑车遇到的各种各样的人。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这顿饭吃得很舒服,没有想象中的尴尬。结账的时候,她抢着付了钱,我怎么拦都没拦住。
“说好我请您的,您就别跟我争了。”她把钱包收好,语气不容置疑。
走出餐馆,夜风习习。城市霓虹闪烁,比我们那个小地方繁华多了。
“王师傅,您接下来是直接回去,还是……”她问。
我看了一下时间,还早。“接了个明天的回头单,今晚在省城找个便宜旅馆凑合一宿就行。”
她想了想,说:“那……如果您不介意,去我工作室坐坐吧?离这不远,我正好还有点图要改。那里有沙发,比旅馆安静点。”
这个提议让我有点意外。去她工作室?
见我犹豫,她连忙说:“您别误会,就是……就是想再跟您聊聊天。感觉跟您说话,挺放松的。”
看着她真诚的眼神,我点了点头:“行,那就打扰你了。”
**第七章 工作室的灯光**
林晚的工作室在一个旧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区里, loft 格局,层高很高,空间开阔。里面布置得很有艺术气息,墙上挂着一些设计作品,角落里堆着画材和模型,一张大工作台上摆着好几台电脑和数位板。
“有点乱,您别介意。”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给我倒了杯水,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看起来挺舒适的布艺沙发,“您坐这儿休息会儿,我弄完这点就好。”
我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空间。这和我平时接触的环境完全不同,充满了想象和创造的味道。林晚坐在电脑前,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和数位板上飞快地操作着。灯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清晰,神情认真。
我没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她会皱眉头,偶尔又会舒展开,露出满意的表情。这一刻的她,和那个在深夜医院门口显得无助的姑娘,又和刚才在饭桌上谈笑风生的她,都不一样。这是一种沉浸在热爱事业中的专注和自信。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她伸了个懒腰,长出一口气:“搞定啦!”
她转过身,看到我在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是不是挺无聊的?”
“没有,看你工作,挺有意思的。”我实话实说,“跟你平时不太一样。”
“是吗?”她笑了,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其实我挺喜欢待在这儿的,安静,可以想很多事情。”
我也走到窗边。园区里很安静,远处的城市主干道车流如织,像一条发光的长河。
“王师傅,”她忽然轻声说,“那天晚上,在服务区,还有在车上……真的谢谢您。”
“怎么又说这个,都过去了。”
“不是客气。”她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那时候我心里特别慌,特别害怕。您的沉稳,还有……那种让人安心的感觉,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夜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撩动了她的发丝。
“其实……”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天靠在您胳膊上,是我那段时间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粘稠。窗户玻璃上,映出我们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林小姐……”我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
“叫我林晚吧。”她打断我,眼神清澈,却又带着点大胆的期待。
“林晚。”我叫了一声,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有种陌生的亲昵感。我们都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灯火,和灯火里彼此模糊的倒影。工作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而温暖,将我们笼罩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小小世界里。这一次的“停靠”,没有疾驰的车速,没有服务区的喧嚣,只有安静的夜晚和两颗不知不觉间靠近了些许的心。未来的路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但此刻的宁静和暖意,却是真实可触的。
窗户玻璃上的倒影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另一个世界。我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还有她微微抿着的嘴唇。夜风好像停了,屋子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敲着鼓点。
“王师傅,”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轻,像羽毛扫过耳膜,“您……会不会觉得我这样挺奇怪的?”
我喉咙发紧,清了清嗓子才发出声音:“奇怪?有啥好奇怪的。”
“就是……才见过几次,就说这些。”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边缘,“可能是我最近太累了,有点……有点矫情了。”
“别瞎想。”我转过身,正对着她。台灯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显得睫毛格外长。“人嘛,都有脆弱的时候,有个能靠一下的人,是福气。”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在晃动。“那您呢?您跑车这么多年,遇到过……能靠一下的人吗?”
这个问题像根小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咧咧嘴,露出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我们这行,天天在路上,像个孤魂野鬼。家里头……以前有个婆娘,嫌我老不在家,跟人走了。儿子跟着他妈,现在上大学了,一年也见不着几回。靠谁?靠方向盘呗,靠这破车呗。”
这些话,我平时跟谁都没说过。不知怎么的,在她面前,就这么顺溜地溜达出来了。可能因为这屋子太安静,可能因为这灯光太暖,也可能因为,她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安静的倾听。
她没说话,只是往前挪了一小步。我们之间的距离,原本还能站下一个人,现在,只剩下不到半臂。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更清晰了,不是香水,像是某种沐浴露或者洗发水的淡香,混着一点纸张和墨水的气息。
“王师傅,”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着点试探的勇气,“我能……再靠一下吗?就一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更重地敲击起来。血液好像都往头上涌,耳朵根有点发热。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
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慢慢地,轻轻地,把额头抵在了我的肩膀上。很轻的一个动作,却让我整个上半身都僵住了。我能感觉到她额头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一点点渗进来。她的呼吸拂过我的颈窝,温热,带着细微的痒。
我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抬起,放下,又抬起。最终,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只手轻轻地、带着点犹豫,落在了她的后背上,隔着一层针织衫,能感觉到她脊背的线条,有些单薄。
她没有动,也没有推开我。我们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站在窗前,像两尊依偎在一起的雕像。时间好像又慢了下来,窗外的车流声、远处的城市噪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世界里只剩下我们俩,和这满室的安静,以及那盏台灯投下的、暖黄色的光晕。
这不是服务区车里的那种无意识的依靠。这一次,我们都清醒着,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感觉,比上一次更让人心慌,也更让人……贪恋。一种久违的,被人需要、被人靠近的温暖,从她抵着我肩膀的那一小块皮肤,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轻轻动了一下,抬起头。脸颊有点红,眼神水汪汪的,不敢直视我。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有点哑。
我那只放在她背上的手,讪讪地收了回来,掌心好像还残留着她的体温。“谢啥……”我嘟囔了一句,也觉得脸上有点烧得慌。
气氛变得有点微妙的尴尬,但又不让人难受。她转身走到工作台前,假装整理了一下散落的图纸。我也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大口。
“那个……时间不早了,”她背对着我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点不自然,“您明天还要赶路,我帮您在附近找个旅馆吧?”
“不用不用,”我赶紧说,“我自己找就行,这附近我熟。”其实一点也不熟,但不能再麻烦她了。
她转过身,已经调整好了表情,笑了笑:“那好吧。我送您下楼。”
我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创意园区的夜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走到我的破捷达旁边,我掏出车钥匙。
“林晚,那我……走了。”我看着她,夜色里,她的眼睛像两颗星星。
“嗯,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信息。”她叮嘱道。
“好。”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摇下车窗,对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挥手,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我慢慢把车开出园区,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我的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这一晚,我没去找什么便宜旅馆。开着车在省城的环线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车窗开着,让夜风呼呼地往里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她在工作室里专注工作的侧脸,一会儿是她靠在我肩上时温热的呼吸,一会儿又是她站在路灯下挥手告别的样子。
直到天边泛起亮光,我才在高速入口附近找了个地方停下,在车里眯瞪了一会儿。阳光照进车里的时候,我醒了,摸出手机,给她发了条短信:“我上高速了,一切顺利,勿念。”
短信发出去,心里好像才踏实了点。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这条跑了无数遍的路,因为一个人的出现,似乎也多了点说不清的盼头。生活这辆破车,好像又要拐上一个新的、未知的弯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