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热得连柏油路都软了,踩上去黏糊糊的。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喊,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听得人心烦。我正摊在沙发上,吹着电扇,汗还是像虫子一样,顺着脊梁沟往下爬。就在我快要化成一滩水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声音很轻,带着点犹豫。
我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一开,热浪混着楼道里的灰尘味儿扑进来。门口站着的是隔壁的女邻居,姓苏,我平时叫她苏老师。她搬来大概小半年,是个教画画的老师,平时安静得很,见面也就是点点头。
那天她穿了件淡蓝色的棉布裙子,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皮肤上。脸上红扑扑的,眼神里全是焦灼和不好意思。
“那个……王师傅,”她总是这么叫我,其实我姓王,是个搞机械维修的,但算不上什么师傅,“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家空调……好像彻底不转了,这天气,孩子热得直哭……”
她侧了侧身,我才看见她身后虚掩的门里,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脸热得通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正有气无力地靠在一个大大的毛绒熊旁边,小声抽噎着。屋里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比楼道里还难受。
我这人心软,最看不得这个。再说了,远亲不如近邻嘛。
“没事儿,苏老师,别着急,我瞧瞧去。”我回身抓起我那个沉甸甸的、边角都磨得发白的工具包,跟着她进了屋。
一迈进她家门,感觉像是进了蒸笼。她家收拾得特别干净,甚至有点过于整洁了,反而显得没什么烟火气。客厅不大,墙上挂了几幅油画,有的是风景,有的是静物,色彩用得很雅致,一看就是她的手笔。墙角立着个画架,用白布罩着。空气里除了闷热,还有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跟她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清清冷冷的,但又带着点艺术家的孤僻。
那台老旧的窗式空调就嵌在靠窗的墙上,像个黑色的方盒子,此刻死气沉沉,一声不吭。
“昨晚上还好好的,今天中午突然就停了,怎么按都没反应。”苏老师站在我旁边,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角。
“估计是天太热,负荷太大,老机器吃不消了。”我边说边蹲下身,打开工具包。扳手、螺丝刀、万用表……金属工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小女孩,叫妞妞的,怯生生地挪过来一点,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我的工具包。
我先检查了电源插座,有电。那就是空调本身的问题了。我挽起袖子,用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把空调外壳卸下来。灰尘“噗”地一下扬起来,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粉。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金属翅片和那个圆筒状的压缩机。
苏老师给我倒了杯凉白开,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妞妞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开了,拿了个小马扎,坐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着。屋里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我后背的汗衫很快就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额头的汗珠滴下来,差点掉进眼睛里,我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我开始用万用表一段段地测量线路。屋里很静,只有万用表笔尖触碰金属时轻微的“哒哒”声,还有窗外固执的蝉鸣。苏老师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又去接了盆凉水,绞了条湿毛巾递给妞妞擦脸,然后自己也拿了把扇子,轻轻地给妞妞扇着风。扇子摇动带来的微弱气流,偶尔也能拂过我这边,带来一丝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凉意,和着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皂混合了某种植物香皂的味道。
检查了半天,发现是一个启动电容鼓包了,老空调的常见病。我舒了口气,抬头对她说:“问题不大,换个电容就好。我店里应该有备用的,我这就去拿。”
苏老师脸上的紧张一下子舒展开来,连声道谢:“太好了,真是太麻烦您了王师傅!这么热的天……”
我摆摆手,起身就往自己家走。从我这凉爽的空调房,再次踏进她家那个“蒸笼”,对比更是强烈得让人窒息。我甚至有点贪恋地在自己门口停顿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拿来新的电容,安装倒是不复杂。但在拆下旧电容,准备装新的时候,我遇到了点麻烦。里面的空间非常狭窄,螺丝拧得太紧,又被锈住了,我常用的扳手使不上劲。我不得不变换各种别扭的姿势,半跪着,侧躺着,脖子和胳膊都酸得不行。
妞妞大概看我龇牙咧嘴的样子有点滑稽,轻轻地“咯咯”笑了两声。苏老师低声嗔怪地叫了下她的名字:“妞妞。” 然后她犹豫了一下,走近了些,蹲在我旁边,用手帮我扶住了空调外壳的一个角,好让我能更顺手地用力。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和我那双沾满黑色油污、指节粗大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更清晰了些,也能感觉到她因为蹲着而微微急促的呼吸。
“谢谢。”我低声说,有点不自在。
“该我谢您才对。”她声音也很轻。
那一刻,狭小空间里的闷热似乎退去了一些,一种奇异的安静笼罩下来,只剩下我拧动螺丝时细微的“吱嘎”声。终于,“咔”一声轻响,锈住的螺丝松动了。我顺利地换上了新电容,把线路接好,外壳重新装了回去。
“苏老师,你试试看。”我站起身,捶了捶酸疼的后腰。
她有点紧张地拿起遥控器,按下了开关。
“滴——”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紧接着,空调内部传来熟悉的压缩机启动声,由弱变强,最后稳定成一种低沉有力的嗡鸣。出风口的百叶板缓缓打开,一股积蓄已久的、带着霉味的凉风率先冲了出来,但很快,真正的、清爽的冷气便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出,像清凉的泉水,迅速冲刷着屋里的闷热。
“哇!凉快啦!”妞妞第一个跳起来,张开手臂跑到出风口下面,仰着小脸,让冷风吹起她的头发裙角,高兴地又叫又笑。
苏老师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是卸下重负后的轻松和由衷的感激,嘴角弯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太好了!王师傅,真是太谢谢您了!快,快洗洗手,喝口水歇歇。”
她忙不迭地去卫生间给我拿来香皂和干净的毛巾。我走到水池边,冰凉的水冲在满是油污和汗水的手臂上,刺激得我微微一颤,但那种清爽的感觉真是无法形容。香皂泡沫丰富,很快就把那些黑色的污渍带走了。我用毛巾擦干脸和手臂,刚才的燥热烦闷仿佛也被一并洗掉了。
等我转过身,发现苏老师已经从冰箱里拿出了半个冰镇西瓜,红瓤黑籽,冒着丝丝凉气。她利落地切成几大块,递给我最大的一块。
“王师傅,快尝尝,解解暑。”
我也确实渴坏了,道了声谢,接过来就啃了一大口。冰凉的西瓜汁水瞬间在嘴里爆开,甘甜清冽,一直凉到胃里,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了。妞妞也抱着一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西瓜汁,像只小花猫。
我们仨就站在渐渐凉爽下来的客厅里,听着空调平稳运行的嗡嗡声,大口吃着冰西瓜。窗外依然是炎炎烈日,但屋里已经成了一个清凉舒适的庇护所。苏老师看着妞妞的吃相,忍不住笑了,抽出纸巾给她擦脸。那个笑容,比她墙上的任何一幅画都要生动、温暖。
吃完西瓜,我收拾好工具准备告辞。凉气已经充满了整个房间,之前的闷热和焦躁荡然无存。墙上的油画色彩似乎也更加明快了些。
“王师傅,今天真是多亏了您。”苏老师送我到门口,语气诚恳,“这维修费……”
“哎,邻里邻居的,举手之劳,提什么钱。”我打断她,“就是个电容,不值几个钱。孩子不热了就行。”
她过意不去,坚持说:“那怎么行,您忙活了大半天……” 她想了想,转身快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小卷用牛皮纸仔细包着的东西。
“王师傅,这是我以前画的几张小幅的风景速写,您要是不嫌弃,就拿去……糊糊墙什么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来。
我接过来,打开牛皮纸一角看了看,是几张用炭笔或钢笔画的风景,线条流畅,很有功力。我虽然不懂画,但觉得很好看。
“哎哟,这太贵重了,苏老师你是艺术家,这画……”
“您千万别这么说,您帮了我这么大忙。”她坚持着。
推辞不过,我只好收下:“那……谢谢苏老师了,我回去一定好好欣赏。”
我拿着那卷画和我的工具包,回到了自己家。关上门,屋里的空调冷气依旧,但不知怎的,感觉和刚才出门前有点不一样了。我看着手里那卷用牛皮纸包着的画,又想起刚才苏老师如释重负的笑容和妞妞在冷风下雀跃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和……一点点暖意,尽管身上还残留着空调房的凉。
我小心地把画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那个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依然躺在沙发里吹电扇,但感觉没那么燥热了。楼下的蝉鸣似乎也不再那么刺耳。我偶尔会侧耳听听隔壁隐约传来的、平稳的空调运行声,想象着那间曾经如同蒸笼的小屋,现在应该已经凉爽宜人,充满了松节油、颜料和冰镇西瓜的清新气息。
那个因为“修空调”而变得不同的下午,就像苏老师送我的那卷画,简单,却带着生活的温度和质感,被深深地刻在了那个异常炎热的夏天记忆里。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的暖意,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中,悄悄地化解着生活的燥热与坚冰。
好的,这是接下来的内容:
我终究没有立刻打开那卷画。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旧木桌上,牛皮纸的粗糙质感在台灯光下泛着温和的光。倒不是不好奇,而是觉得,那样郑重其事地打开,像完成一个仪式,反而有些别扭。苏老师那份带着艺术家矜持的谢意,就这样安放在那里,挺好。
日子继续被炎热裹挟着向前。但自从那个下午之后,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再在楼道里遇见苏老师,不再是简单的点头。她会停下来,微笑着问一句:“王师傅,出去啊?”或者“吃了没?”妞妞看见我,也会脆生生地喊一声“王叔叔”,不再像以前那样躲到她妈妈身后。有一次,我下班回来,正好碰到她牵着妞妞下楼倒垃圾,妞妞手里还捏着一张刚画好的画,兴冲冲地举给我看,画上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两大一小,站在一个方盒子下面,方盒子里吹出蓝色的线条。苏老师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妞妞说,这是王叔叔修空调。”
我哈哈一笑,心里却像被那蓝色的线条轻轻拂过,软软的。
七月底,天气热到了顶点,新闻里天天报道着几十年不遇的高温。一天深夜,大概快十二点了,我刚迷迷糊糊睡着,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不是我家门,是隔壁。接着,传来一个男人粗哑的、带着醉意的叫嚷声,含糊不清地喊着苏老师的名字,中间夹杂着用力的拍门声。
我一下子清醒了,坐起身,心悬了起来。那声音充满了戾气,在寂静的深夜楼道里回荡,格外刺耳。我听见苏老师门内似乎有细微的响动,但门没开。那醉汉更不耐烦了,开始用脚踹门,骂骂咧咧。
“苏晚晴!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躲什么躲!把妞妞给我看看!”
妞妞的哭声隐约传出来,带着惊恐。
我不能再躺着听下去了。深吸一口气,我披上外衣,打开门走了出去。楼道声控灯因为我的动静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照着那个摇摇晃晃的男人。他约莫四十多岁,身材高大,但被酒色掏空了些,面色潮红,眼神浑浊。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恶声恶气地问:“你谁啊?少管闲事!”
我没理他,直接走到苏老师门前,用不算小但尽量平稳的声音说:“苏老师,是我,隔壁老王。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门内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苏老师强作镇定的声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没事,王师傅,谢谢您。”
那醉汉不干了,上前一步,酒气扑面而来:“哎,我跟我老婆孩子说话,你算哪根葱?滚远点!”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我个子没他高,但常年的体力劳动让我身子骨很结实。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沉了下来:“先生,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大吵大闹,影响邻居休息。苏老师说了没事,请你离开。”
“你他妈……”他挥拳就想动手。
我没躲,只是往前迎了半步,肩膀一沉,正好顶在他挥过来的胳膊肘下方,让他这一拳没了力道。我继续盯着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楼道有监控。你再动手,或者继续骚扰,我马上报警。要不要试试?”
也许是“报警”两个字起了作用,也许是我寸步不让的态度让他酒醒了几分。他喘着粗气,眼神闪烁地在我和苏老师的门之间逡巡。楼道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妞妞隐隐的啜泣。
僵持了大概一分钟,他啐了一口,指著门骂了句很难听的脏话,然后摇摇晃晃地转身,趿拉着鞋子下了楼。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
我站在原地,直到确认他确实走了,才轻轻敲了敲门:“苏老师,他走了。”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了。苏老师站在门后,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红红的,像是强忍着泪水。她穿着睡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外套,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妞妞躲在她身后,紧紧抱着她的腿,小脸上满是泪痕。
“王师傅……谢谢您。”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没事了,别怕。”我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把门锁好,早点休息。有什么事,大声喊或者敲墙,我听得见。”
她用力地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再次低声道谢,然后轻轻关上了门。我听到里面传来反锁和挂上安全链的清晰声响。
回到自己屋里,我却再也睡不着了。窗外的月光白晃晃的,照在地板上。刚才那一幕在我脑子里回放。那个男人,应该就是妞妞的爸爸吧。苏老师一个人带着孩子,原来背后有这样的艰辛。那股清冷的气质,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艺术家的性格,更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外壳。
后半夜很安静,隔壁再也没有任何异响。但我却一直竖着耳朵,留意着那边的动静,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得晚了些。快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我打开门,是苏老师。她眼睛还有些肿,但精神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里面是熬得糯糯的小米粥,旁边还放着一小碟自己腌的酱黄瓜。
“王师傅,昨天晚上的事,真的太感谢您了。”她把碗递过来,声音轻柔,“没什么好东西,熬了点粥,您凑合吃点。”
我连忙接过来,粥还温着,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哎呀,苏老师你太客气了,这……举手之劳,真的不用。”
“对您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和妞妞来说……”她顿了顿,眼圈又有点红,但努力笑了笑,“就是天大的帮忙了。您快趁热吃吧。”
我不好再推辞,只好收下。看着她转身回屋的纤细背影,我心里叹了口气,生活真是不易。
从那以后,我们两家的走动莫名地多了起来。有时我做了点拿手菜,比如红烧肉或者饺子,会盛一碗给她们送过去。苏老师则会时不时送些她烤的小饼干、或者妞妞画的新画给我。妞妞跟我越来越熟,甚至敢一个人跑来我家,扒着门框问我:“王叔叔,你的工具箱里那个会转的盘子(指的是万用表)是什么呀?”
我便会耐心地给她解释,虽然她多半听不懂,但睁着大眼睛听得津津有味。
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天气终于有了一丝凉快的迹象。傍晚,苏老师过来敲门,邀请我过去一起吃晚饭,说是为了感谢我一直以来的照顾。我推辞不过,便过去了。
餐桌上摆了几道家常菜,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条清蒸鱼,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很简单,但看得出花了心思,色香味俱全。妞妞兴奋地坐在椅子上,晃着小腿。
“王师傅,别客气,随便吃点。”苏老师解下围裙,给我盛饭。
那顿饭吃得很舒服。我们聊了些家常,聊天气,聊妞妞在幼儿园的趣事。她偶尔也会说起自己画画的事,说起带学生参加比赛的辛苦和成就感。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是亮的,那种清冷的感觉淡了很多,多了些烟火气的温暖。我发现,她其实是个很坚韧、也很热爱生活的人。
吃完饭,妞妞在客厅里玩积木。我和苏老师坐在沙发上喝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把房间染成一片暖金色。空调静静地送着凉风,墙上那些画的色彩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美好。
沉默了一会儿,苏老师轻声开口:“王师傅,那天晚上……那个人,是我前夫。我们离婚一年多了,他喝了酒就会这样……吓到您了吧?”
我摇摇头:“没有。谁家还没点难处。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习惯了。就是苦了妞妞。不过现在好了,有您这样的好邻居,感觉踏实多了。”
她起身,走到那个一直罩着白布的画架前,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掀开了白布。
画架上是一幅几乎已经完成的作品。画的不是风景,也不是静物,而是一个场景:一个闷热的下午,一个男人蹲在老旧空调前,挽着袖子,露出手臂结实的线条,正专注地摆弄着工具。他的侧脸沁着汗珠,工具散落一旁。不远处,一个小女孩坐在小马扎上,托着腮看着。画面的光线处理得极好,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勾勒出男人专注的轮廓,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背景是模糊的,但墙上的画框、角落的画架依稀可辨。整个画面充满了一种温暖的、朴素的、甚至有些神圣的劳动感。
那是我。是那个我给她修空调的下午。
我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画得不好……就是觉得那个下午,印象太深刻了。您那时候的样子,让我觉得……特别可靠。就想画下来。”
我看着画中那个专注的自己,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我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在她笔下,成为了一个被定格的、带着光晕的瞬间。这比任何言语的感谢都更厚重。
“画得……真好。”我由衷地说,声音有些哑,“把我画得比本人好看多了。”
苏老师笑了,这次是轻松愉快的笑:“是王师傅您本来就很上相。”
那天晚上,我离开她家时,怀里抱着那幅已经装裱好的画。苏老师坚持要我收下。她说:“这画放在您那里,比放在我这里更有意义。”
我把画挂在了我客厅最显眼的那面墙上。每次回家,一开门就能看到。画里的那个下午,那个闷热、忙碌却充满善意的下午,仿佛永远地留在了我的屋里,也留在了我的生命里。
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渐渐稀疏了,早晚的风开始带上了一丝清爽的凉意。夏天,终于要过去了。但那个因为修理一台空调而开始的、充满汗水、西瓜汁、淡淡颜料味和人与人之间温暖善意的夏天,却像苏老师送我的那两幅画一样,深深地印刻下来,永远不会褪色。邻里之间的守望相助,就像那台修好的空调,在生活的炎炎夏日里,吹来了最抚慰人心的凉风,也悄然温暖了彼此孤寂的角落。
好的,我们继续。
那幅画挂上之后,我的小屋似乎也多了点不一样的气息。粗糙的、充满金属和机油味道的空间里,嵌入了一方细腻的、带着光晕的温暖。每次看到画中那个专注的自己,我都会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感。苏老师说那幅画放在我这里更有意义,我慢慢咂摸出点味道来——那或许不只是一份谢意,更像是一种安心的寄托。她知道,这幅画描绘的瞬间所代表的善意与可靠,就在一墙之隔。
日子像楼下的河水,平稳地向前流淌。暑热渐渐收敛,早晚的风里有了明显的凉意。梧桐叶子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打着旋儿飘落下来。妞妞上了幼儿园中班,苏老师的工作室似乎也招到了几个新学生,生活按部就班,却又悄然发生着变化。
那个前夫后来没再出现过,至少我没再碰上。楼道的夜晚恢复了它应有的宁静。有时我会想,那晚我的挺身而出,或许不仅仅是阻止了一场骚扰,更像是在苏老师母女周围,无形地划下了一个安全的界限。这种被需要、被信任的感觉,让我这个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维修工,心里头多了些沉甸甸的、却是暖乎乎的东西。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我正在家里鼓捣一个朋友送来的老式收音机,苏老师又来了。这次她没端吃的,而是拿着一个看起来挺专业的数码相机,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恳求。
“王师傅,又要麻烦您了。”她笑着说,“我们画室下周有个小型的师生作品展,需要给几幅画拍些高清照片做海报和宣传册。有个最大的画框,挂上去的时候我觉得有点不牢靠,怕它掉下来。您看……能不能再帮我去看看,加固一下?”
“这有什么麻烦的,走,瞧瞧去。”我放下手里的螺丝刀,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次是第一次去她工作的画室。画室就在离我们小区不远的一个临街商铺的二楼,采光极好。一推开门,浓郁的艺术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更强烈的松节油、颜料和亚麻布的味道。偌大的空间里,靠墙立着许多完成和未完成的画作,画架散落各处,有些画布上还带着未干的油彩。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角落里安静地画画。整个画室凌乱中透着一种有序的创作激情。
那幅需要加固的大画框果然不小,约莫有一人高,画面是抽象的色块和线条,我看不太懂,但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力量感。画框背后的挂绳确实有些简单,对于这幅画的重量来说,显得单薄了。
“是有点悬乎,”我检查了一下,“光靠这个细绳不行,万一掉了,画毁了不说,砸到人更麻烦。得在墙上多打两个膨胀螺丝,用结实的金属挂钩担着,双保险。”
“哎,好,都听您的。”苏老师连忙点头。
于是,在那个飘荡着音乐和颜料香气的周六下午,我又一次干起了我的老本行,只不过这次不是在闷热的居民楼里,而是在一个充满艺术气息的空间。电钻的声音在画室里响起,显得有些突兀,但那些学生们似乎习以为常,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苏老师给我打着下手,递工具,扶画框。她的手指偶尔会蹭到一点墙灰,但她毫不在意。阳光透过大窗户照进来,在她低头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我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皂角混合着淡淡松节油的味道,但在这里,这味道融入了环境,显得格外和谐。
固定好画框,我又帮她调整了几幅挂得有点歪斜的作品。她则忙着用相机从不同角度拍摄画作,偶尔会让我帮忙举一下反光板。我笨手笨脚地举着那银色的板子,看着她通过取景框精心构图,不时调整光线和角度,那份专业和投入,让我这个门外汉也心生敬意。
活干完了,她也拍得差不多了。学生们陆续离开,画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夕阳的余晖把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今天真是辛苦您了,王师傅。”她放下相机,长舒一口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每次都这么麻烦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了。”
“苏老师你太客气了,”我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这点活儿,对我来说就是活动活动筋骨。倒是你,办展览挺辛苦的吧?”
“还好,就是准备阶段事情杂一点。”她笑了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路灯,“看着孩子们的作品能展示出来,被人看到,再辛苦也值得。”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种明亮而真诚的东西:“王师傅,下周五晚上展览开幕,有个简单的酒会,就是些果汁点心,您……要是有空,愿意来看看吗?”
我愣了一下。画展?酒会?这完全是我生活圈子之外的东西。我下意识地想拒绝,那种场合,我去了怕是会手足无措,给别人添笑话。
但看着苏老师期待的眼神,还有这间充满了她心血和梦想的画室,到嘴边的推辞又咽了回去。我想起她送我的那幅画,想起妞妞画的那个“修空调的王叔叔”。或许,走进她的世界看一看,也是一种特别的感谢和……支持?
我搓了搓手,有点局促地说:“我……我一个大老粗,不懂画,去了别给你丢人。”
“怎么会!”苏老师立刻说,语气很肯定,“艺术本来就是给所有人看的。您能来,我特别高兴。真的,王师傅,您跟我们娘俩儿……早就不只是邻居了。”
“早就不只是邻居了。”这句话轻轻落下,却在我心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我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那……行,要是不打扰的话,我到时候过来瞅瞅。”
苏老师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比窗外的夕阳还要明亮:“太好了!说定了啊,王师傅,下周五晚上七点,就在这里!”
从画室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晚风凉爽,吹在脸上很舒服。我提着工具包,慢慢地往家走。心里头有种奇异的感觉,有点忐忑,有点陌生,又有点隐隐的期待。维修工的油腻双手,似乎即将要触碰一个截然不同的、色彩斑斓的世界。那个修空调的下午,像一粒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不断扩大,最终把我带向了未曾预料的方向。
我知道,下周五晚上,我一定会穿上那件最干净、压箱底多年的衬衫,也许还会把胡子刮得格外干净,然后走进那间亮着温暖灯光的画室。不是为了附庸风雅,只是为了……去看看那个由汗水、颜料、善意和坚持共同构筑起来的世界,去看看苏老师和她学生们的荣光时刻。这或许,就是生活赋予平凡日子最动人的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