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里的无影灯“啪”地一声亮了,惨白的光瀑布般倾泻下来,把不锈钢器械台照得晃眼。李婉清深吸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凉飕飕的,带着点铁锈似的腥气。她抬起双手,护士长熟练地帮她系上手术袍背后的带子,那动作像一种仪式。
“病人情况?”她的声音透过口罩,有点闷。
“女,四十二岁,子宫肌瘤,瘤体位置不太好,贴近宫底动脉。”助手递上片子,指着那片暧昧的阴影,“家属要求,尽量保留子宫。”
李婉清盯着CT片,脑子里已经飞快地构建出三维图像,血管、肌肉、那个不该存在的瘤体。她点了点头,走向手术台。病人已经麻醉,安静地躺着,腹部裸露的皮肤被碘伏染成一片棕黄,像一块等待开垦的、过于沉寂的土地。
这是她今天的第三台手术。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器械时,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从指尖传到了手腕。她定了定神,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37岁,正是外科医生的黄金年龄,体力、经验都在顶峰,可最近这半个月,这种不请自来的疲惫感,总在高度集中精神后悄然袭来。
手术刀划开皮肤,动作精准,流畅。血珠渗出来,又被电刀迅速烫合。手术室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她偶尔简洁的指令。她全神贯注,像潜入深海的潜水员,外界的一切都模糊了,眼前只有这片需要征服的“疆域”。剥离、止血、寻找边界……她的动作稳定得如同机械。直到那个关键的瞬间——寻找瘤体与正常肌层的分界线时,她的手,那双被医院同事私底下称为“上帝之手”的手,竟然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迟疑。
就零点几秒。旁边的助手或许都没发现。但李婉清自己感觉到了,那一瞬间,视觉信息传达到大脑,大脑发出指令,手指的执行却慢了微不足道的一拍。就像精密齿轮卡进了一粒看不见的沙。
瘤体被完整取出,放入弯盘,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后续的缝合,她做得又快又好。当最后一针打结剪线,她退后一步,才感到后背的手术衣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黏在皮肤上。
“辛苦了,李主任。”护士们开始收拾。
她点点头,没说话,默默走到一旁摘下手套。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节匀称,皮肤因为反复刷洗有些干燥。这双手,救过很多人,也曾无奈地送走过一些人。它们一直是她最可靠的工具,最亲密的战友。今天这点微不足道的异常,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了她心里。
***
更衣室的镜子前,李婉清慢慢摘下手术帽,盘在脑后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眼下的乌青,即使用最贵的眼霜也掩盖不住。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扑了扑脸,试图驱散那阵盘旋不去的倦意。
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动起来。是母亲。
“清儿,下班了吗?苗苗有点发烧,三十八度二,刚吃了退烧药睡着了。”
她的心一紧。“怎么又发烧了?这个月第几次了?爸呢?”
“你爸单位晚上有应酬,还没回。你别急,就是普通感冒,孩子嘛……”
电话那头,传来女儿带着睡意的、猫叫似的哼哼声。李婉清仿佛能闻到儿童退烧贴那股淡淡的薄荷味,能摸到女儿滚烫的额头。一种强烈的、想要立刻冲回家的欲望攫住了她。但晚上七点,她还有医学院大三的选修课《临床手术精要》要讲。
“妈,我晚上有课,九点半左右才能到家。你随时给我电话,要是烧不退,或者……”
“知道了知道了,你忙你的,路上小心。”母亲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尽力为她撑起后方。
挂了电话,镜子里的人影显得有些陌生。她是李医生,是李主任,是女儿,是母亲。每一个角色都需要她全力以赴,而身体的电量显示,似乎已经亮起了红灯。
去医学院的路上,她开着车,窗外的霓虹灯流转变幻。等红灯时,她看到路边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撒娇地要男孩背,笑声清脆。她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和丈夫陈浩结婚那会儿,他也是这样,在她做完一夜急诊手术后,背着她从停车场走回家。那时候,累是累,但心里是满的,踏实的。后来,他辞职创业,越来越忙,家成了旅馆,交流变得奢侈,直到去年那张冰冷的离婚协议书摆在面前。他说:“婉清,你是个好医生,但你不是一个好妻子。”她竟无力反驳。
***
阶梯教室里坐满了学生,看到她进来,嘈杂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打开课件,调整好麦克风。
“晚上好,今天我们讲腹腔镜手术中意外损伤的应急处理。”她的声音在扩音器里显得沉稳、有力,完全听不出半小时前的疲惫和焦虑。
她讲课不喜欢照本宣科,喜欢用真实的病例。她讲到一个因为粘连严重,术中不小心划破肠管的案例。她描述着当时的情景:监视器上突然出现的、不属于预想结构的黄色脂肪组织,瞬间飙升的肾上腺素,如何用最快的时间冷静下来,判断损伤程度,呼叫普外科支援,进行修补……
“最关键的是这里,”她放慢语速,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而专注的脸,“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的手可以快,但你的心必须稳。病人生命体征的每一个数据,都是你必须读懂的语言。”
她一边讲,一边习惯性地做着手势。当她讲到如何用器械精确地缝合脆弱的肠壁时,她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下意识地捏拢,做出一个持针缝合的动作。就在这个瞬间,白天手术时出现过的那丝颤抖,又一次鬼魅般地降临。非常轻微,但她正在动作,所以比白天更加明显。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
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眼神敏锐,似乎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脸上掠过一丝疑惑。
李婉清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波澜不惊,手势自然地转换为指向PPT上的解剖图。“所以,这里的血管分布,你们必须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一样熟悉。”
课继续讲下去,流畅无误。但她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这次,不是在无菌要求极致的手术室,不是在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下,而是在相对放松的讲课中。这不再是偶然。
下课铃响,学生们围上来问问题。那个前排的男生也过来了,问的是一个关于缝合线选择的技术问题,眼神却似乎总想探究些什么。李婉清专业而耐心地解答完所有问题,收拾好东西,几乎是逃离了教室。
***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整层楼静悄悄的。她反锁了门,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一盏昏暗的台灯。
她需要做一个“临床试验”。对象,是她自己。
她拿出一个新的无菌手套,戴上。然后,取出一枚最细的缝合针,穿上一段黑色的丝线。台灯的光圈下,针尖闪烁着一点寒星。
她左手拿起一块叠好的纱布,模拟组织。右手持针器稳稳夹住针尾。
开始。
第一针,穿过纱布,引线,打结。动作娴熟,完美。线结紧实而漂亮。
第二针,同样顺利。
第三针,当下针时,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疼痛,不是无力,而是一种……失控感。仿佛神经传导的路径上,出现了微小的信号丢失。持针器尖端出现了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晃动。针尖刺入的角度,偏离了预想轨迹零点几毫米。
如果是给病人缝合,这或许无伤大雅。但对她而言,这是警报,是清晰的、不容忽视的证据。
她放下器械,摘下手套。在台灯下,摊开自己的右手。她仔细地看,用力地握紧,再松开。手型依然修长好看,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打开电脑,调出自己的体检报告。一切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她又搜索了诸如“外科医生手部精细动作障碍”、“特发性震颤早期”之类的关键词。跳出来的信息杂乱而无用,反而增加了焦虑。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白天手术室的无影灯,女儿发烧时潮红的小脸,前夫冷漠的话语,课堂上学生疑惑的眼神……这些画面交织闪烁。最后,定格在刚才那枚微微偏离了方向的缝合针上。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慢慢从脚底蔓延上来。这双手,是她的信仰,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如果它们不再绝对可靠,她是谁?她还能站在手术台前吗?那些把生命托付给她的病人,她又该如何面对?
她拿起桌上的相框,里面是她获得“青年技术能手”称号时的照片,穿着白大褂,笑容自信,眼神明亮。那时的她,以为凭借努力和这双手,可以战胜一切。
现在,一场悄无声息的“临床试验”结果初现端倪,结论却可能残酷得让她无法承受。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神经科主任的号码。电话接通前,漫长的等待音中,她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大概都有一地鸡毛的琐碎和不为外人道的艰难吧。她想起课堂上自己对学生说的话:“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是的,恐慌解决不了问题。无论是手术台上的意外,还是生活中的骤变,亦或是这具身体发出的警告。
“喂,王主任吗?是我,李婉清。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可能,需要预约一个全面的肌电图和神经传导检查……对,关于我的手。”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异常平静。
挂掉电话,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台灯的光晕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侧影。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可能有无数的检查、不确定的诊断、甚至艰难的选择。但这一刻,做出求助的决定后,那种溺水般的无力感,反而减轻了一些。
她再次摊开手掌,静静地凝视着。这双手,曾经托起过新生儿的第一次呼吸,也曾为逝者抚平最后的皱纹。它们不只属于她,更承载着责任与信任。
这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临床试验”,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她都必须,也一定会,亲自找到答案。夜,还很长。而明天,还有手术在等着她。
检查安排在三天后的下午。李婉清特意调开了手术,空出了整个半天。这三天里,她像往常一样查房、门诊、手术,甚至比平时更加一丝不苟。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手抖的事,但那种感觉却像背景噪音一样挥之不去。每次拿起手术刀,每次在病历上签字,她都用加倍的意志力去控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游刃有余的从容底下,绷着怎样一根快要到达极限的弦。
神经科在另一栋楼。穿过连接两栋大楼的玻璃长廊时,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暖洋洋的,她却觉得有些刺眼。候诊区里坐着形形色色的病人,有步履蹒跚的老人,有面色焦虑的中年人,也有被父母抱在怀里、眼神懵懂的孩子。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疾病本身的气味。在这里,她不再是那个受人尊敬的“李主任”,只是一个普通的、心怀忐忑的就诊者。
叫到她的名字。她走进诊室,神经科的王主任是个和蔼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眼神锐利而温和。
“婉清,坐。”王主任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脸色不太好,最近太累了吧?”
李婉清勉强笑了笑:“还好,就是……有点睡眠不足。”她不想一开始就流露出过多的焦虑。
王主任点点头,没有追问,开始了常规问诊。什么时候开始的?具体是什么感觉?在什么情况下会出现?频率如何?有没有伴随其他症状?家族里有没有类似情况?
李婉清一一回答,描述得尽量客观、精确,就像她平时向上级医生汇报疑难病例一样。但当说到在课堂上演示缝合时也出现抖动,她的声音还是不易察觉地低了下去。
“手伸出来,我看看。”王主任说。
李婉清摊开双手,放在桌面的垫纸上。王主任戴上手套,她的手指干燥而温暖,先是轻轻按压李婉清的手部肌肉,检查有无萎缩或压痛,然后让她做一系列动作:双手平伸,手指分开,快速轮替动作,用手指点自己的鼻尖,再点王主任移动的手指……
李婉清专注地完成着指令。在双手平伸时,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自己的指尖。还好,十指张开,稳稳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放松,自然一点。”王主任温和地提醒。
李婉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肩膀沉下来。就在精神稍微松懈的刹那,她似乎看到右手食指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向下沉了一下。也许只是错觉?她的心猛地一缩。
王主任没说什么,只是仔细地看着,然后又让她拿了拿笔,做了几个模拟书写的动作。
“初步看,静止状态下不明显,在维持特定姿势和进行精细动作时,可能会有非常细微的震颤。”王主任摘下手套,语气平静,“当然,这需要肌电图来客观评估。很多原因都可能引起,比如特发性震颤、疲劳、甲亢、甚至某些药物的影响,或者……仅仅是精神压力过大。你先别太紧张。”
这些话是标准的医生安慰病人的套路,李婉清自己就常对病人说。可当自己坐在病人的位置上,她才真切地体会到,这种“别太紧张”的安慰是多么苍白无力。
肌电图室更像一个微型实验室。她躺上检查床,技师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她的小臂、手背、虎口等处的皮肤上,然后贴上表面电极。接着是针电极,一根细细的、连接着导线的针,刺入她手部的特定肌肉里。刺入的瞬间有点疼,像被蚂蚁狠狠咬了一口。
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上开始出现跳跃的波形和数字。技师让她放松,然后用力,再放松,再以不同的方式用力。李婉清配合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尽量不去看那根扎在自己肌肉里的针,也不去解读屏幕上那些她并不完全熟悉的电信号。她能感觉到肌肉在电流的刺激下细微地跳动。
检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当最后一根针电极拔出时,皮肤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出血点。技师只是说结果会送到王主任那里,让她回去等通知。
走出检查室,外面的阳光似乎黯淡了些。她知道,肌电图的结果不会立刻出来,至少需要一两天。这两天的等待,恐怕会比检查本身更煎熬。
***
回到外科,气氛有些异样。小护士们看她的眼神躲躲闪闪,几个相熟的医生和她打招呼时也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客气。她不动声色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没多久,科室的张副主任,一个比她年长几岁、平时关系还不错的男医生,敲敲门走了进来。
“婉清,听说你去做肌电图的检查了?”他搓着手,语气带着试探。
消息传得真快。医院从来就没有秘密。李婉清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平静:“嗯,最近手有点不太舒服,找王主任看看。”
“哦,没事吧?”张副主任在她对面坐下,身体前倾,“是不是太累了?要我说,你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那几台复杂手术,要不……先放一放?让年轻医生多锻炼锻炼也好。”
李婉清抬起眼,直视着他:“张主任,我的手术安排都是经过考量的,目前没有任何问题需要调整。检查只是例行排查,结果还没出来。”
她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张副主任讪讪地笑了笑:“那是那是,我也是关心你。毕竟,你这双手,可是咱们科的宝贝。”他又寒暄了两句,起身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李婉清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她知道张副主任的“关心”意味着什么。科里正在酝酿提拔一名新的主任医师,她和张副主任都是热门人选。这个时候,任何关于她身体状况的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她打开电脑,调出下周的手术安排表。一台腹腔镜胃癌根治术,一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都是难度极高的四级手术。尤其是胰十二指肠切除术,被称为普外科皇冠上的明珠,手术范围广,吻合口多,任何一个环节的失误都可能导致严重的并发症。以往,这种手术是展示她技术实力的舞台,而现在,却像两座大山压在她的心头。
如果……如果肌电图结果真的有问题呢?她还能胜任吗?贸然继续,是对病人的不负责任。申请暂停或转交?那么,之前的那些“关心”和猜测,立刻就会坐实。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些议论:“看吧,李婉清果然不行了。”“女人到了这个年纪,精力跟不上了。”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一张女儿苗苗抱着新买的布娃娃笑得开心的照片,附言:“烧退了,精神好多了,放心吧。”
看着女儿的笑脸,李婉清眼眶有些发热。她是为了什么在坚持?为了那些虚名?还是为了证明自己?或许,最根本的,只是为了能继续站在那个位置上,用她的能力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同时也为女儿撑起一个安稳的未来。这双手,承载的早已不仅仅是她个人的理想。
她深吸一口气,移动鼠标,在那个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的病人名字上,点击了右键。选项弹出来:【确认】、【取消】、【请求协作】……
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
第二天是周六,她难得休息。上午,她带女儿去公园。秋高气爽,阳光明媚,苗苗像只出笼的小鸟,在草坪上奔跑嬉戏,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李婉清坐在长椅上,看着女儿,心里暂时抛开了那些纷扰。
“妈妈,你看我!”苗苗捡了一片大大的梧桐树叶,举起来当扇子,笨拙地转着圈。
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女儿红扑扑的小脸上跳跃。那一刻,李婉清忽然觉得,或许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离开手术台。她还可以教书,可以做研究,可以花更多时间陪伴女儿。天,塌不下来。
然而,这种豁达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下午回到家,邮箱里弹出一封新邮件,发自医院内部系统,标题是【肌电图检查报告】。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着鼠标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她倒了一杯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做了几次深呼吸,才点开那封邮件。
报告很长,充满了专业术语和波形数据。她跳过中间复杂的部分,直接拉到最下方的【结论】部分。
【结论:所见神经传导速度正常范围。于双手指总伸肌、第一骨间背侧肌记录到少量自发电位,募集反应偏弱,提示可能存在轻度神经源性损害,需结合临床及其他检查进一步明确。建议随访。】
自发电位?神经源性损害?
这些词语像冰锥一样刺进她的大脑。虽然报告措辞谨慎,用了“可能”、“轻度”、“需结合临床”这样的字眼,但这无疑不是一个“正常”的结果。它证实了问题的存在,尽管程度尚不明确。
不是她的错觉。不是过度疲劳。是真的,她的神经,她赖以生存的精密控制系统,出现了故障。
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她瞬间冰凉的心底。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此刻安静地放在桌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那份报告,像一份终极判决书,宣告了它们不可逆转的、缓慢的背叛。
下一步该怎么办?告诉王主任?告诉科室领导?暂停所有手术?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张副主任那张掩饰不住喜悦的脸,看到了同事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看到了自己职业生涯的断崖。
手机又响了,是医院总值班室打来的。
“李主任,急诊刚收了个腹主动脉瘤破裂的病人,情况非常危急,需要立刻手术,普外科二线医生正在台上,您看……”
腹主动脉瘤破裂,这是与死神赛跑的手术,死亡率极高,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李婉清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她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去,还是不去?
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份冰冷的报告,又想起急诊室里那个素未谋面、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病人。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对着话筒,声音出奇地冷静,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决绝:
“通知手术室,准备急诊动脉瘤修复术。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边嘟嘟作响,像催命的鼓点。李婉清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桌上的水杯,半杯冷水泼在桌面上,浸湿了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肌电图报告。墨迹晕染开来,“神经源性损害”几个字变得模糊不清。
她看也没看,抓起挂在门后的白大褂,一边往外冲一边往身上套。电梯下行时,她对着光可鉴人的梯壁整理头发,把散落的碎发狠狠塞进发网,手指触到太阳穴,那里的血管突突直跳。
急诊科已经乱成一团。平车碾过地面的声音、监护仪的警报声、家属的哭喊声、医生急促的指令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焦灼气氛。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男性,面色死灰,腹部膨隆得像一面鼓,血压已经掉到了60/30mmHg,意识模糊。
“瘤体破裂,出血量大,来不及做增强CT了!”急诊医生语速飞快地汇报,“家属签字了,同意手术。”
李婉清只扫了一眼病人和监护仪上的数据,心里就沉了下去。这种情况,生存率不足百分之三十。她迅速戴上手套,掀开病人的被子,手指在冰冷的腹壁上按压、叩诊。就在她凝神感受那致命的波动感时,右手食指按压的力道,不受控制地重了一下。
病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旁边的护士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李婉清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准备手术!直接送二号术间!通知血库,要O型血,有多少要多少!准备自体血回输设备!”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她跟在平车旁小跑着冲向手术室,一边走一边用消毒液搓手。冰冷的液体刺激着皮肤,让她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她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以她现在的状态,进行这种分秒必争、不容丝毫差错的高难度手术,无异于走钢丝。但让她把病人的生命交给别人,交给一个可能经验不如她、或者此刻状态同样未知的同事,她更无法安心。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责任感,也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职业本能。
更衣,刷手,穿手术袍。当无菌手套紧紧包裹住手指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不再是那份该死的报告,也不是张副主任那张脸,而是解剖图谱上腹主动脉及其分支的清晰走向,是各种血管阻断和吻合的技术要点,是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意外情况及其应对预案。她像一个即将上场的运动员,摒除一切杂念,将全部精神集中到即将到来的“战斗”中。
手术室的门沉重地合上,隔绝了外界。无影灯再次亮起,比白天更加刺眼。病人已经完成了麻醉和消毒铺单,巨大的腹部裸露在视野中央,像一个沉默的、充满杀机的战场。
“手术刀。”李婉清伸出手,声音平静。
器械护士将冰冷的手术刀拍在她掌心。刀柄熟悉的触感传来,她深吸一口气,摒住呼吸。下刀,从中线快速切入,避开腹直肌,直入腹腔。动作依旧精准、流畅。涌出的暗红色血液瞬间模糊了视野。
“吸引器!”
她顾不上溅到防护面罩上的血点,和助手迅速探查。腹腔里已经积满了血,温热、粘稠。她用手指沿着后腹膜摸索,寻找那颗定时炸弹——破裂的腹主动脉瘤。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护仪上血压的数值在危险边缘徘徊。手术室里气氛凝重,只有吸引器嘶嘶的声音和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响。
终于,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巨大、搏动、并且有明显破口的瘤体。血正从破口不断涌出。
“找到破口!准备阻断!”她低吼。
最关键的步骤来了。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在血泊中找到腹主动脉的近心端和远心端,用阻断钳将其夹闭,止住致命的大出血,才能进行后续的血管置换。这需要极大的胆量和稳定的手法。
李婉清伸手要阻断钳。当她接过那沉重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器械时,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的右手,从手腕到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比在办公室、在课堂上任何一次都要严重!钳子在她手中晃动,几乎要脱手!
“李主任!”助手惊呼出声。
麻醉医生也紧张地抬起头。
李婉清的额头瞬间布满冷汗,脸色煞白。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完了……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用左手死死抓住了右手手腕!巨大的力量透过手套传来,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皮肉里!剧烈的颤抖被这股蛮力强行压制,虽然仍有细微的震颤,但阻断钳总算稳住了。
“位置!”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
助手立刻指引方向。李婉清凭借多年的经验和肌肉记忆,在视野不清的情况下,凭着感觉,将阻断钳的尖端,精准地伸向了预定的位置。
“咔哒”一声轻响,近心端主动脉被成功阻断!汹涌的出血瞬间减缓!
紧接着是远心端。同样的过程,左手死死抓着右腕,靠着意志力和左手辅助,第二把阻断钳也成功放置!
致命的出血基本控制住了!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李婉清这才缓缓松开抓住自己右腕的左手,手套下,手腕处肯定已经留下了深深的红痕。她感到一阵虚脱,后背完全湿透。但战斗远未结束。
“准备人工血管。”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坚定。
后续的血管吻合是更精细的活儿。每一次下针,每一次打结,对她都是一场酷刑。她必须集中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对抗那股随时可能出现的、来自神经深处的叛逆力量。她调整了策略,更多地运用手腕和手臂的整体力量,而不是单纯依赖手指的精细操作;在关键缝合时,她甚至会短暂屏息,以换取那片刻的稳定。她的动作或许不如巅峰时那样行云流水,显得有些凝重、迟滞,但每一针都准确无误。
汗水不断从额头渗出,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旁边的护士不停地帮她擦拭。她不敢分神,眼睛死死盯着手术野,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那根需要缝合的血管边缘。
时间在高度紧张中缓慢流逝。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成,松开阻断钳,看到人工血管充盈起来,血流通畅,没有漏血时,手术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生命体征开始回升!”麻醉医生报告。
李婉清退后一步,几乎站立不稳,助手连忙扶住她。她摘下面罩,大口喘着气,看着监护仪上那条逐渐变得有力的血压曲线,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后怕,有庆幸,更有一种超越疲惫的、巨大的成就感。
她赢了。不仅仅是赢了死神,抢回了病人的生命,更是在与自身命运的首次正面交锋中,暂时取得了惨胜。
接下来的关腹缝合,她交给了助手。她走到墙边,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滑坐下来,也顾不上无菌原则了。她摘掉血迹斑斑的手套,摊开双手,放在眼前。
灯光下,这双手苍白,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微微有些肿胀。那份该死的颤抖,在极度紧张过后,似乎暂时消失了,但它们看起来如此脆弱,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她知道,这场“临床试验”还远未结束。今天的冒险,不能成为常态。她必须尽快弄清楚这双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并找到与之共存、或者战胜它的方法。
休息了几分钟,她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手术台边,看着病人被平稳地送往ICU。家属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语无伦次地道谢,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身。她没有推开,只是疲惫地笑了笑。
走出手术室,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高度紧张,让她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她一个人慢慢走向更衣室,脚步虚浮。
在空无一人的淋浴间,热水冲刷着身体,带走汗水和血污。水汽氤氲中,她终于允许眼泪流下来,混合着热水,无声地滑落。这不是软弱,而是一种释放。
洗完澡,换好衣服,她拿出手机,给王主任发了一条短信:
“王主任,肌电图报告我已看到。我需要尽快和您见面,讨论后续的诊断和治疗方案。另外,请您暂时为我保密。”
发完短信,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晨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她依旧苍白的脸,但眼神里,多了一些昨夜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认清现实后的冷静,和一种直面困境的决绝。
这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她,已准备好应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