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的探照灯像把冰刀,唰地劈开夜幕,精准地钉在铁丝网上。林薇站在三号岗楼的阴影里,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声音,咚,咚,敲打着这死寂的牢笼。空气里一股消毒水混着铁锈的味儿,吸进肺里都带着凉意。这是她在这所重刑犯监狱的第五个年头,可每次值后半夜的班,脊梁骨还是会窜起一丝寒意,不单单是因为冷。
她调整了一下肩章,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下方那个被特殊标记的监区——东B区。关在那里的,都不是善茬。尤其是七号监仓的那个男人,张海。
想起张海,林薇的胃里就像塞进了一团湿漉漉的麻绳。三个月前,他因故意伤害和恶性勒索入狱,剃着青皮头,从进来到现在,那双眼睛看人总是带着点似笑非笑,不像其他犯人要么麻木,要么凶狠。他看她的眼神,尤其不同。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笃定的审视,好像早就认识她,手里还捏着她的什么把柄。
第一次正面交锋是在放风场。张海隔着铁丝网,突然用不高不低,恰好她能听见的声音说:“林警官,南平街那家‘老陈家面馆’,牛肉面味儿真挺正,就是老板脾气犟,去年冬天让人砸了店,可惜了了的。”
林薇当时脚步就顿住了,血液好像瞬间冻住。南平街,老陈家面馆……那是她家楼下,她吃了十几年的早点摊子。去年冬天,她弟弟林峰跟人打架,确实失手砸过那家店的玻璃。这事她瞒着所有人,连队里都没报告,私下赔了钱了事。张海怎么会知道?他是在暗示什么?
从那天起,一种隐秘的拉扯就开始了。张海像个幽灵,总能找到最刁钻的角度,递过来一些零碎的信息。有时是放风时擦肩而过的一句低语:“林警官,你手机屏保上的小丫头,眼睛真像你。”——那是她三岁女儿的照片,她从不对外展示。有时是借着递交思想汇报,在纸页空白处用铅笔极轻地写下一个地址,是她母亲独居的老房子。
他不明说威胁,更不提要求。但这种精准的“点名”,比任何赤裸裸的恐吓都让林薇窒息。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看似穿着警服拥有权力,实则每一寸软肋都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她开始失眠,白天面对犯人的厉声呵斥里,掺杂了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虚张声势。
今晚,这种拉扯到了顶点。
凌晨三点,最困顿的时辰。监区走廊的灯昏黄,只有脚步声规律的响起。林薇巡到东B区七号仓门口时,铁门上的小窗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张海的脸出现在阴影里。
“林警官,”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监狱特有的潮气,“帮个小忙,不难。”
林薇心跳漏了一拍,握紧了警棍,强压着声音:“回去躺好!谁允许你靠近观察窗的?”
张海没动,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瘆人:“明天家属会见,203号刘胖子的婆娘会来。她篮子里有盒烟,‘红梅’的。你让她带进来。”
“做梦!”林薇立刻拒绝,这是严重违纪。
“哦,”张海慢悠悠地说,眼睛像钩子一样盯着她,“那可惜了。我本来还想告诉你,你弟弟林峰,上周末是不是又跟‘刀疤李’那伙人凑一块儿了?在城西废车场,‘生意’好像谈得不大愉快。”
林薇的呼吸骤然停止。弟弟林峰是她最大的心病,不成器,整天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刀疤李是本地有名的恶棍,身上背着案子。上周末林峰确实一夜未归,回来时手臂有伤,支支吾吾说是摔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张海在监狱里,怎么对外面的事了如指掌?他在外面还有同伙?他们盯上小峰了?
她僵在原地,警服下的衬衫已被冷汗浸湿。走廊尽头传来另一组巡逻同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挺括的制服领口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她必须立刻做出决定。
是坚守规矩,立刻上报这种异常情况,但代价可能是弟弟陷入不可预知的危险?还是……暂时妥协,换取一点缓冲的时间,去查清真相?
脚步声近在咫尺,手电筒的光柱已经能扫到这边的墙壁。张海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仿佛在欣赏她的挣扎。
就在光线即将照亮她脸庞的前一秒,林薇几乎是凭借本能,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连她自己都怀疑是否真的动了。但张海看到了,他嘴角满意地一勾,悄无声息地关上了观察窗。
巡逻的同事走过来:“林姐,没事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林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可能有点着凉。”她迈开步子,继续巡逻,感觉脚下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烧红的烙铁上。
那一晚剩下的时间,林薇如同梦游。她站在岗楼上,看着下方如同巨大棋盘般的监区,每一个监仓都是一个格子,每一个犯人都是一枚棋子。而她,原本应该是执棋的人,现在却感觉自己正一点点被拖入棋盘,成为局中一子。那种冰冷的、黏腻的失控感,比面对任何暴力冲突都更让她恐惧。
第二天,家属会见日。监狱会见室永远充斥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廉价的香水味、汗味、消毒水味,还有压抑的哭泣和小心翼翼的交谈声。
林薇被临时安排维持会见室秩序。她看到203号的刘胖子的妻子,一个面色憔悴的女人,提着一个竹篮,紧张地排在队伍里。当那女人经过安检,林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竹篮上。她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女人走到指定的座位,刘胖子已经坐在玻璃隔板对面。林薇就站在不远处,能清晰地看到女人的一举一动。交谈,哭泣,然后女人从篮子里拿出一些水果、糕点……最后,是一盒“红梅”牌香烟。按照规定,香烟是违禁品,绝对不允许传递。
林薇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那女人左右张望,手指颤抖着,试图将烟盒塞到糕点盒子下面。刘胖子在隔板对面挤眉弄眼。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林薇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张海阴鸷的眼神,弟弟手臂上的伤,母亲独居的老房子,女儿天真无邪的笑脸……警服肩章上的盾牌,此刻沉重得像一座山。
就在女人即将把烟盒藏好的瞬间,林薇动了。她几步走上前,表情严肃,公事公办地敲了敲桌子。
“干什么?拿出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女人吓得一哆嗦,烟盒掉在了地上。刘胖子在对面懊恼地捶了一下玻璃。
林薇弯腰捡起烟盒,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她的手心。她按规程没收了违禁品,登记,对女人进行了警告处理。整个过程中,她的动作标准、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警服已经湿透,紧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她选择了规矩,选择了这身警服代表的底线。但她也知道,她和张海之间的隐秘战争,刚刚吹响了号角。她打破了他的一次试探,但那个男人绝不会善罢甘休。那根看不见的绳子,已经紧紧勒进了她的肉里,这场发生在钢铁牢笼里的隐秘拉扯,注定漫长而煎熬。
她抬头,目光穿过会见室嘈杂的人群,似乎能穿透层层墙壁,看到东B区那个阴暗的监仓。张海此刻一定知道了结果。下一次,他又会从哪里出招?而她的软肋,还能保护多久?
监狱高墙之外,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一丝阳光。林薇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她的战斗,刚刚开始。
林薇没收那盒“红梅”烟的动作,看似干脆利落,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在轻微地颤抖。那盒烟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手心发麻。她按规定将烟放入违禁品收纳箱,锁上,钥匙转动时那声“咔哒”轻响,在她听来却如同惊雷。刘胖子的婆娘被警告后,脸色惨白,被狱警带离了会见室,临走前投向林薇的那一瞥,混杂着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
整个下午,林薇都心神不宁。她强迫自己投入到日常工作中:带犯人队列、检查内务、处理琐碎的违纪报告。可张海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总在她脑海里浮现,像阴湿墙角蔓延的青苔,无声无息,却顽固地占据每一个缝隙。他知道了。他一定已经通过某种她无法察觉的渠道,知道了她的“违逆”。接下来会是什么?关于弟弟的更坏的消息?还是直接针对她家人的威胁?
傍晚交接班时,同组的老王拍了她肩膀一下:“林薇,脸色这么差,真不舒服就早点回去歇着,别硬撑。”
林薇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王哥,可能就是没睡好。”
老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你今天在会见室,把刘胖子家的烟给截了?干得漂亮!那帮家伙,就得盯紧点。不过……你小心点,刘胖子是东B区那伙人的头儿之一,跟七号仓那个张海,走得挺近。”
老王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林薇强装的镇定。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匆匆换下警服。走出监狱厚重的大门,夕阳的余晖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外面的空气带着晚春植物的气息,与监狱里那种凝固的、混合着绝望和戾气的味道截然不同,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那堵高墙,似乎已经延伸出来,无形地笼罩着她。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城西的废车场。弟弟林峰上次受伤后,她逼问过几次,他都支支吾吾。张海的话像毒蛇一样啮噬着她的心。废车场很大,锈蚀的汽车骨架堆叠成山,在暮色中如同怪物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她踩着碎石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警惕地环顾四周。几个穿着邋遢工装的男人正在拆卸一辆旧卡车的引擎,看到她穿着便服但步履沉稳,都投来打量的目光。
“找谁?”一个满手油污的壮汉粗声问。
“刀疤李在吗?”林薇直接问,目光锐利。
那壮汉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什么刀疤李?不认识。这儿没这人。”
林薇不再追问,她知道问不出什么。但这些人瞬间的警惕和回避,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弟弟肯定来过这里,而且惹了麻烦。她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拿出手机,拨通了林峰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听,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某个游戏厅。
“姐?”林峰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不耐烦。
“小峰,你现在在哪儿?”林薇尽量让声音平静。
“在外面跟朋友玩呢,干嘛?”
“你上周是不是去城西废车场了?是不是见了刀疤李?”林薇单刀直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林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恼怒:“谁跟你胡说八道的?没有的事!我去那儿干嘛?姐你别听风就是雨,我忙着呢,挂了!”
不等林薇再说话,电话里只剩下忙音。
听着忙音,林薇的心沉了下去。林峰的反应,几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张海说的,很可能是真的。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能在监狱里面对最凶悍的犯人面不改色,却对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束手无策。她甚至不能像审犯人一样去逼问他。
接下来的几天,监狱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张海那边异常安静,没再有任何试探性的举动。放风时,他依旧和其他犯人一样,在划定的区域活动,偶尔和其他犯人低语,目光却再没有刻意投向林薇。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林薇更加不安,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她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条逐渐收紧的钢丝上,看不见的对手在暗处,掌控着节奏。
这种压抑在周四下午达到了顶点。监狱医院打来电话,说张海声称腹痛难忍,要求就医。按流程,需要一名管教民警陪同。阴差阳错,这天东B区警力紧张,任务落在了林薇头上。
医院在监狱行政区的一角,相对干净明亮,但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张海躺在移动病床上,被两名狱警推进检查室。他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看起来确实很不舒服。医生初步检查,怀疑是急性阑尾炎,需要进一步做B超确认。
林薇和另一名狱警守在检查室外。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检查室的门开了,护士出来说病人需要去做B超,让民警陪同。林薇和同事一左一右,跟着移动病床走向B超室。
就在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转角时,张海突然呻吟了一声,身体蜷缩起来。推床的护工和旁边的狱警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的一刹那,张海的头极其轻微地偏向林薇这边,嘴唇几乎没动,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速地吐出几个字:
“老地方…照片…备份…”
话音未落,他又痛苦地呻吟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林薇听清楚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她的耳朵。老地方?是指南平街的面馆?还是母亲的老房子?照片?什么照片?备份?难道他手里不止一份证据?
B超检查结果,张海确实是急性阑尾炎,需要立即手术。他被迅速转移到监狱医院的手术室。整个过程,林薇都像个木偶一样执行着程序,但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张海在那样的情况下,依然精准地传递了信息。这是一种示威,更是一种警告:即使他躺在病床上,依然能掌控局面。他提到了“备份”,这意味着即使他在监狱里出事,外面的同伙也会继续用那些把柄来威胁她。
手术期间,林薇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窗外是监狱的内院,高墙电网切割着天空。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这场隐秘的战争,已经不再局限于她和张海之间,而是蔓延到了高墙之外,牵涉到她最脆弱的家人。张海的同伙像隐藏在阴影里的毒蛇,随时可能扑向她毫无防备的亲人。
她想起女儿甜甜的笑脸,想起母亲日渐花白的头发,甚至想起那个不争气却血脉相连的弟弟……她不能让他们因为自己而受到任何伤害。
一个危险的念头,开始在她心底滋生、盘旋。是继续被动防守,等着对方下一次出招?还是……主动做点什么,找到那个“备份”,彻底斩断这根绞索?可对方在暗,她在明,她只是一个监狱民警,她的手伸不到高墙之外的社会阴暗面。她能找谁帮忙?报告上级?可怎么解释她和张海之间这种诡异的“关联”?那些关于她弟弟、她家庭隐私的信息,一旦曝光,首先受到冲击的恐怕就是她自己。
下班后,林薇没有回家。她鬼使神差地开车来到了南平街。“老陈家面馆”已经打烊,卷帘门拉着,门口还残留着白天营业时的油腻味。她站在街对面昏暗的路灯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张海说的“老地方”是这里吗?他让她来这里找什么?“照片”又是什么?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她抬头看向面馆二楼那扇漆黑的窗户,那是店主老陈堆放杂物的阁楼。一个荒谬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张海的人,在那里安装了摄像头?拍下了她弟弟砸店的过程?或者……还拍下了别的什么?
她感到一阵反胃,几乎要呕吐出来。这种无所不在的窥视感,比面对面的对抗更令人崩溃。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玻璃罐里的虫子,每一个动作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
“林警官,听说你弟弟最近想找份正经工作?”
林薇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失去了血色。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街道空旷,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但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显然一直在盯着她,甚至能洞察她此刻的行踪和内心的焦虑。
新的回合,已经开始。而这一次,对方直接把筹码,压在了她弟弟的未来上。拉力骤然增大,钢丝剧烈地摇晃起来。林薇站在深夜的街头,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下一步,是该后退,还是向前迈出那危险的一跃?她紧紧攥着手机,冰冷的机身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底那分毫毕现的寒意。
那条关于弟弟工作的短信,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林薇的喉咙。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南平街,车轮碾过空旷的马路,发出单调的噪音,却压不住她脑子里嗡嗡的轰鸣。对方不仅知道她的行踪,还能精准地戳中她此刻最深的忧虑——林峰那个不成器的,如果能有个正经工作走上正途,是她和母亲最大的期盼。这哪里是提醒,分明是诱饵,裹着糖衣的毒药。
她没有回那个陌生号码。任何回应,都可能被视为妥协的信号。她把车停在离家还有一个路口的路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任由黑暗吞噬自己。车窗外的世界模糊而遥远,只有车内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映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不能坐以待毙。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张海在监狱医院,刚做完手术,至少在恢复期这几天,他是相对孤立的。这是机会,一个可能稍纵即逝的窗口。但怎么查?查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对手是谁,有多少人,所谓的“备份”到底是什么,藏在何处。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只会暴露得更快。
她想起了张海的档案。入职之初,她仔细看过每一个重刑犯的卷宗。张海,四十二岁,本地人,入狱前经营过一家小型的物流公司,后来公司倒闭,牵扯进暴力讨债和伤人案。物流公司……三教九流,信息混杂,确实是藏污纳垢、编织关系网的好地方。卷宗里提到过一个叫“阿强”的马仔,是张海的心腹,但此人一直在逃,未能归案。
阿强。会是他在外面运作这一切吗?
林薇深吸一口气,启动车子,没有回家,而是拐向了市局的方向。她需要借助一些她平时绝不会动用的、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资源。她有个警校同学,毕业后没干刑警,反而凭着技术特长,在网安部门混得风生水起,私下里也接点“私活”,消息灵通。她管他叫“老猫”。
深夜的市局大楼依然有零星灯火。林薇没走正门,绕到后侧一个不起眼的消防通道,拨通了老猫的电话。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和不耐烦:“谁啊?大半夜的……”
“老猫,是我,林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清醒了不少:“林薇?稀客啊。什么事?你那儿出状况了?”老猫知道她在监狱系统,这个点打电话,肯定不是叙旧。
“帮我查个人,很急,要保密。”林薇压低声音,“一个在逃人员,叫阿强,跟东郊监狱一个重刑犯张海有关。还有,张海入狱前那家‘海通物流’的底细,越细越好,特别是可能还跟着他混的社会关系。”
老猫沉默了几秒,电话里能听到他点烟的声音:“薇姐,这不合规矩啊。在逃人员信息,还有这种背景调查……”
“算我欠你一个大人情。”林薇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非常非常重要,关系到……我家人的安全。”
老猫又吸了口烟,长长吐出一口气:“行吧,等我消息。不过薇姐,你悠着点,监狱那潭水浑,别把自己搭进去。”
挂了电话,林薇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浑身脱力。她知道自己在冒险,但此刻像溺水的人,哪怕一根稻草也要抓住。
接下来的两天,林薇在监狱里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刻意减少去东B区巡视频次。她按时上下班,认真完成所有工作,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像潜伏的猎豹,仔细观察着风吹草动。张海还在医院隔离观察,东B区似乎也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那种无形的压力感并未消散。
第三天晚上,老猫来了消息。没有电话,只是一条加密的即时通讯消息,内容简短却触目惊心:
“阿强,真名王强,确实在逃,反侦察能力很强,几次抓捕都漏网。海通物流倒闭后,残余的网络可能还在运作,涉及一些灰色地带的物品寄存和信息传递。有个可疑地点,南平街127号,‘兴隆杂货店’,店主是个瘸腿老头,可能是个联络点。另,张海有个前妻,叫刘芳,住在城北桂花苑,两人离婚多年,但据说还有联系。小心。”
南平街127号!就在老陈家面馆斜对面!林薇的心跳骤然加速。果然,对方的老巢就在她眼皮底下。那个瘸腿老头,她每天上下班都可能路过,却从未留意。而张海的前妻……这又是一个新的线索。
杂货店,还是前妻?
林薇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直接去杂货店太冒险,无异于打草惊蛇。或许,可以从那个前妻刘芳那里寻找突破口?一个离婚多年的前妻,还会对前夫的事知道多少?她又是否参与了其中?
周末,林薇轮休。她换上一身最普通的休闲装,戴上鸭舌帽和口罩,像个最不起眼的市民,来到了城北的桂花苑小区。这是一个老旧的小区,设施陈旧,住的多是老人和租户。按照老猫给的地址,她找到了刘芳居住的单元楼。
她没有贸然上楼,而是在楼下对面的一个小花园里找了张长椅坐下,假装看书,实则观察。整整一个上午,单元门进进出出不少人,但没有看到符合张海前妻年龄特征的女人。就在她准备放弃,下午再来时,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提着菜篮子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林薇瞳孔微缩——档案照片上的刘芳虽然年轻些,但眉眼轮廓依稀可辨,就是这个女人。
林薇压下立刻跟上去的冲动,继续耐心等待。她看到刘芳去了附近的菜市场,大约半小时后返回,篮子里多了些蔬菜。她的步履有些沉重,背影透着一种被生活磨砺过的疲惫。
下午,林薇再次来到小区。这次,她看到刘芳带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下楼,看样子是送去上辅导班。男孩蹦蹦跳跳,刘芳跟在后面,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那应该是她的孩子,或许也是张海的孩子?林薇的心揪了一下。如果刘芳真的卷入其中,这个孩子怎么办?
送完孩子,刘芳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小区门口一个僻静的角落,拿出手机打电话。林薇悄悄靠近了一些,躲在一棵大树后,勉强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对话。
“……他怎么样?”刘芳的声音带着担忧。
“……医院说手术顺利……但里面……”信号似乎不太好,刘芳的声音断断续续,“……那些人……又来找我了……说强哥吩咐的……要那东西……”
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强哥?阿强!他们果然有联系!那东西?是指“备份”吗?
“……我哪有啊……早就……离婚时都清了……”刘芳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他们说不交出来……就对孩子……”
电话那头似乎又在威胁。刘芳的声音激动起来:“……你们别动孩子!……我想办法……我再找找……但你们保证……”
通话戛然而止。刘芳握着手机,肩膀微微颤抖,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林薇从树后走出来,看着刘芳消失的单元门,心情复杂。看来刘芳并非自愿参与,甚至也是被胁迫者,而威胁的筹码,是她的孩子。张海这伙人,果然毫无底线。
这条线索似乎断了。刘芳手里可能根本没有“备份”,或者即使有,她也交不出来。但阿强的人还在逼她,这说明“备份”很可能确实存在,而且至关重要。
下一步该怎么办?直接去找刘芳,摊牌?风险太大,可能吓到她,也可能被阿强的人发现。继续监视杂货店?那里是龙潭虎穴。
正当林薇陷入僵局时,她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发来的是一张图片。林薇点开图片,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女儿幼儿园的门口!照片角落的日期时间,就是今天下午!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林警官,令爱很可爱。希望她一直这么平安快乐。考虑好了吗?关于你弟弟的工作。”
赤裸裸的威胁!他们已经把目标对准了她年幼的女儿!
恐惧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在她胸腔里喷发。她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她死死攥着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屏幕里。不能再等了!必须主动出击,必须在他们伤害到女儿之前,找到那个该死的“备份”,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她猛地转身,目光投向城南方向。南平街127号,兴隆杂货店。那个瘸腿老头……看来,龙潭虎穴,她也必须去闯一闯了。夜色,正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