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猛地一晃,然后,世界就黑了。
不是停电那种有预兆的、缓缓暗下去的黑,是“咔嚓”一下,像被人从后脑勺用黑布袋套住的那种,彻底、干脆、密不透风的黑。惯性让我俩往前一栽,电梯厢像个醉汉似的晃荡了两下,才不情不愿地停住,死一样的寂静瞬间涌上来,把耳朵塞得满满的。
“啊!” 旁边一声短促的惊叫,是林薇。
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紧接着,一股尖锐的力道就掐在了我的右小臂上,是她的手指。那不是简单的抓住,那是一种溺水者捞到最后一根浮木的力道,指甲几乎要透过我薄薄的衬衫袖子,嵌进肉里。
“别慌,林薇,别慌。” 我赶紧说,声音在这铁盒子里显得有点空,还有点发颤。说实话,我心也跳得跟打鼓似的,这玩意儿可比上班打卡刺激多了。但我得稳住,这儿就我们俩,我要是先尿了,那真就完犊子了。
“怎……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贴得我很近,热气喷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估计是故障,卡住了。”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一边用没被她抓住的左手去摸电梯壁,冰凉冰凉的。又去按那个紧急呼叫按钮,按下去,没反应,连个屁都没有。再按开门键,一排按键都暗着,只有那个鲜红的“停止”灯,像个独眼怪兽似的,在绝对的黑暗里幽幽地亮着,映出一点点可怜的光晕,刚好能照见林薇半张煞白的脸,和她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
“按钮没反应?” 她问,指甲又往里抠了抠。
“嗯,可能整个系统都宕机了。” 我吸了口气,空气开始有点闷了。“没事,我手机有电。” 我边说边用左手去掏裤兜。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光刺得我俩都眯了下眼。这小小的方块立刻成了这黑暗王国里唯一的太阳。我第一时间去看信号格——果然,干干净净,一个大写的“无服务”。
“没信号。” 我把屏幕转向她,让她看清那个残酷的图标。
她眼里的光,随着屏幕亮起而燃起的那一点点希望,瞬间就熄灭了,比电梯停电还快。她没说话,但掐着我胳膊的手,力道又加重了三分。我感觉血液循环都快不畅了。
“别怕,别怕哈。” 我像个复读机,只能重复这苍白无力的安慰。我举着手机,用这点光四处照。电梯厢不大,标准的那种,能站十来个人。不锈钢的墙壁反射着扭曲的光斑,像哈哈镜。头顶的通风口黑黢黢的,感觉不到有空气流动。我们是从16楼下去的,现在停在哪?我透过那细细的门缝往外看,只有更深的黑暗,什么都判断不出来。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林薇突然问,声音轻得像羽毛,却砸得我心里一沉。
“胡说八道什么!” 我立刻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死不了!最多就是闷一会儿,维修工又不是吃干饭的。” 这话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我试着动了动被她抓住的胳膊,“那个……林薇,你先松松手,我胳膊快让你掐废了。”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黑暗中我都能感觉到她的尴尬。“对、对不起……我……”
“没事没事,” 我赶紧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上面肯定已经有几个清晰的月牙印了。“理解,谁都怕黑。” 我把手机的光打向地面,让她不至于太窘迫。光线在灰色的地毯上形成一个晃动的圆斑。
沉默又压了下来,比刚才更重。只有我们俩有点粗重的呼吸声交错着。我开始没话找话:“你说巧不巧,全公司加班到这么晚的,就咱俩赶上这趟豪华故障游。”
她是市场部新来的同事,才来了三个月,坐在我斜对面。平时挺文静一姑娘,话不多,做事很认真。我嘛,研发部的老油条了。今晚要不是为了赶那个破项目的进度,我俩也不会在晚上十一点,一起走进这部倒霉的电梯。
“嗯……” 她低低应了一声,没接话。
我知道,分散注意力是最好的办法。不能让她一直沉浸在恐惧里。“林薇,你猜咱们现在停在几楼?我赌十楼到十二楼之间,刚才下坠那一下,感觉掉了好几层。”
她沉默了几秒,好像在回忆:“我感觉……好像是十三楼往下一点?”
“有道理,十三,不吉利,停在这儿合理。” 我试图让气氛轻松点,“回头出去得找物业,这电梯得找个大师开开光。”
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很微弱,但在这死寂里,我捕捉到了。有效果。
手机屏幕的光开始变暗,我赶紧点了一下,让它保持常亮。但电量标识已经掉了百分之十。这玩意儿可是我们唯一的指望。我立刻关掉了所有后台程序,只留下手电筒功能,然后把亮度调到最低,刚够照亮我们脚下方寸之地。省着点用,谁知道要困多久。
黑暗和寂静是放大感官的最佳催化剂。视觉基本废了,听觉和嗅觉就变得异常敏锐。我能听到她吸气时轻微的鼻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有点像栀子花的香水味,混着一丝因为紧张而出的汗味。还有我自己,刚才跑着进电梯,身上肯定有汗味,妈的,早知道下午不该偷懒不去健身房。
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我开始觉得有点热,不是那种燥热,是闷热,像被放在一个正在慢慢加热的罐子里。空气也变得滞重起来,呼吸需要稍微用点力才行。
“你觉不觉得……有点闷?” 林薇也感觉到了,她的声音带着点喘息。
“嗯,通风好像停了。” 我抬头看了看那个黑乎乎的通风口。“不能干等着,得想办法。”
我让她拿着手机照明,我则用拳头用力捶打电梯门,梆梆梆!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震得耳膜疼。“有人吗?喂!电梯故障了!有人听到吗?” 我扯着嗓子喊。
喊了几声,停下来侧耳听。外面只有一片虚无的寂静。这栋写字楼晚上人很少,我们又在中间楼层,被听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能没人……” 林薇的声音带着失望。
“没事,间歇性地喊,保存体力。” 我说。不能放弃任何希望。我又试着去扒那两扇门,手指抠进那条细缝里,用尽吃奶的力气往外掰。门纹丝不动,像焊死了一样。不锈钢的边缘冰凉滑手,使不上劲。
一番折腾,我累得靠在厢壁上直喘气。林薇默默地把手机光转向我,光线里能看到她担忧的眼神。
“省点电吧。” 我示意她把手机放下。黑暗重新笼罩下来,但经过刚才那番动作,恐惧感好像被驱散了一点。至少,我们努力过了。
我们又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电梯壁。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和刚开始那种被恐惧填满的沉默不太一样了。多了点……认命,还有一点相依为命的感觉。
“赵哥,” 她突然开口,不再叫我“赵工程师”了,“你说,万一……万一我们真的出不去,你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这问题太沉重了,砸得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最遗憾的事?我脑子里闪过我爸妈,闪过我那还没还完的房贷,闪过硬盘里那几个T的、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学习资料……但嘴上不能这么说。
“我啊?”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虽然她知道我肯定在假笑,“遗憾大了去了。我steam夏季促销刚买了一大堆游戏,一个还没玩呢!血亏!”
她又笑了,这次声音大了点,是真的被逗乐了。“你就想着游戏啊?”
“不然呢?还想啥?” 我反问,“你呢?你最遗憾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机微弱的光线下,我看到她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我……我还没跟我妈说对不起。”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上周因为她催我相亲,我跟她大吵了一架,说她不理解我,把我当包袱……其实我知道她是为我好……”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了。我心里某根弦被拨动了一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嗐,父母都那样。” 我试图安慰她,“等出去了,打个电话,说句‘妈我饿了’,保准她啥气都消了。母女哪有隔夜仇。”
“嗯。” 她轻轻应道。
话题一旦打开,就像开了闸的水。也许是因为这绝对的黑暗给了我们安全感,也许是因为觉得可能真的快死了,很多平时绝不会说的话,此刻都变得容易出口。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她的事。来自一个小城市,是家里独女,父母都是老师,对她期望很高。她拼命考到这里的大学,留在这座城市工作,就是想证明自己。但大城市的压力,孤独,还有工作上遇到的不顺心,常常让她喘不过气。她说她其实很羡慕我这种看起来没心没肺、啥事都不往心里去的样子。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原来每个人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都藏着一地鸡毛。我也跟她吐糟,说别看我好像挺乐观,其实压力也大,三十多了,事业不上不下,钱没赚到多少,头发倒是掉了不少,连个对象都没时间找,怕不是要注孤生。
我们就这么靠坐在黑暗里,像两个交换了秘密的孩子。她说她的迷茫,我说我的焦虑。那些在日光下难以启齿的软弱和疲惫,在这故障电梯的绝对黑暗里,反而变得可以坦然诉说。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又轻轻抓住了我的胳膊,但这次不再是那种绝望的掐握,而是变成了一种……依赖的,寻求安慰的触碰。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暖暖的。
手机的电量掉到了百分之三十,发出低电量的警告。光线更暗了。空气也越来越稀薄,我开始觉得有点头晕,胸口发闷。林薇的呼吸声也明显急促起来。
“赵哥……我头好晕……” 她靠在我肩膀上,声音虚弱。
“坚持住,林薇,别睡,跟我说话。” 我搂住她的肩膀,用力摇了摇她。恐惧感再次袭来,这次是因为生理上的不适。缺氧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说什么……”
“说说你……你最想去哪里旅游?” 我努力找话题,自己的舌头也有点发硬。
“冰……冰岛……看极光……” 她断断续续地说,“像……像现在这么黑……但……但有光……绿色的光……在跳舞……”
“好……等出去了……我们……” 我话没说完,自己也一阵眩晕。
就在我觉得意识开始有点模糊的时候,头顶的灯管忽然猛地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啪”一声,灯全亮了!刺眼的光线让我俩同时闭上了眼睛。紧接着,通风口传来了“呼呼”的风声,新鲜空气涌了进来!电梯厢里的显示屏也亮了,红色的数字跳动着——我们果然停在13楼和12楼之间!
“来电了!” 我激动地大喊,肺里灌进新鲜空气,感觉像重获新生。
林薇也猛地睁开眼,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红晕。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然后,我们几乎同时笑了起来,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点傻气的狂喜。
电梯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平稳地下降。数字从“13”跳到了“12”,然后是“11”……终于,“叮”的一声清脆的响声,电梯门在1楼缓缓打开。外面大厅明亮的光线,以及保安惊讶的脸,构成了一幅无比亲切的画面。
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出去,脚踩在坚实的大理石地面上,才真正有了安全感。外面的空气清新得让人想哭。
“没事吧?两位!可把我们急坏了!整个系统突然短路……” 保安大叔围上来连连道歉。
林薇松开了抓着我的手,脸上恢复了平时的文静,但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她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轻声对保安说:“没事,谢谢您。”
我们走出大楼,凌晨的街道空旷安静,路灯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一阵凉风吹来,格外舒爽。
“我……我叫个车回去。” 她拿出手机,低着头说。
“嗯,我也叫一个。” 我也掏出手机。气氛忽然有点微妙的尴尬,好像刚才在电梯里那个无话不说的状态,被这现实的灯光一照,就变得有些不真实了。
她的车先到了。她拉开车门,犹豫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
“赵哥,” 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今天……谢谢你。”
我笑了笑:“谢啥,难兄难弟。”
她也笑了,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快速地说:“那个……关于冰岛……等你不忙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研究下攻略?” 说完,她的脸腾一下就红了,不等我回答,就飞快地钻进了车里。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尾灯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用力的触感,还有后来那依赖的温热。我抬起手,看着小臂上那几个还没消下去的浅浅指甲印,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破电梯故障的黑暗时刻,好像……也没那么糟。
车尾灯的红光消失在街道转角,我还在原地站了会儿,凌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里那点莫名的燥热。手臂上那几个浅浅的指甲印,被风一激,有点痒痒的,像有小虫子在爬。
一起研究冰岛攻略?
我咧开嘴,无声地笑了,感觉有点傻,又有点控制不住。摸出手机,叫了辆车,坐在马路牙子上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薇煞白的小脸和掐着我胳膊的狠劲,一会儿是她靠在我肩上虚弱地说想看极光,最后定格在她红着脸飞快钻进车里的样子。
回到我那狗窝一样的出租屋,已经快凌晨两点了。扔下包,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打开淋浴喷头。温热的水劈头盖脸浇下来,冲掉一身的黏腻和疲惫,也好像把电梯里那几小时的压抑和恐慌冲淡了些。但闭上眼睛,那片绝对的黑暗,还有黑暗中她急促的呼吸和指尖的温度,反而更清晰了。
倒在床上,累得眼皮打架,脑子却异常清醒。摸过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浏览器,输入了“冰岛 极光 最佳季节”。跳出来一堆图片,深邃的夜空下,绿色、紫色的光带像巨大的帷幕一样摇曳舞动,美得不真实。我盯着图片看了好久,想象着如果身边站着个人,是林薇的话……
靠!我猛地扔开手机,用被子蒙住头。赵启明啊赵启明,你他妈想什么呢!人家可能就是惊魂未定,随口一说,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赶紧睡觉!明天还得搬砖!
话是这么说,可这一觉睡得稀碎,梦里全是电梯下坠的失重感和黑暗中幽幽发光的“停止”按钮。
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去上班。一进公司大门,就感觉气氛不太对。前台小妹看见我,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赵哥!听说昨晚你和市场部那个新来的林薇,被困电梯了?”
消息传得真快。我含糊地嗯了一声。
“哇!吓死人了吧!听说停了快俩小时?你们没事吧?”
“没事,虚惊一场。” 我不想多聊,赶紧溜向研发部。
坐到工位上,刚打开电脑,部门里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就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昨晚的惊魂记。我只好简略说了说,省略了后半段那些交心窝子的对话,以及那句“研究攻略”的邀请。
正说着,我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市场部那边走过来,是林薇。她也看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眼神有点慌乱地飘开,加快脚步走向了茶水间。
得,看来不止我一个人觉得尴尬。
一整个上午,我都有点心神不宁。代码敲错了好几行,被项目经理叼了一顿。每次起身去接水或者上厕所,都忍不住往市场部那边瞟。林薇的工位在我斜对面,隔着一段距离和格子间的挡板,只能偶尔看到她低头工作的侧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安静,专注。
我们就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线,在电梯那个奇异的点上猛烈碰撞了一下,然后又按照各自的轨迹滑开了。昨晚的黑暗和亲密,像一场梦,被办公室里明亮的灯光和键盘的敲击声冲刷得干干净净。
中午吃饭,我照例和几个哥们儿一起去食堂。打好饭刚坐下,就看见林薇和她们部门两个女生也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衬得皮肤更白了。她似乎也看到了我们这边,目光接触的瞬间,她立刻低下头,和同事小声说着话,走向了离我们最远的角落。
“嘿,启明,看谁呢?” 坐我对面的死党胖子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一脸贱笑,“昨晚共患难的那个?可以啊你小子,缘分这不就来了?”
“滚蛋!” 我笑骂着塞了他一嘴鸡腿,“吃你的饭,别瞎逼逼。”
话虽如此,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却被胖子这句玩笑给勾了起来。是啊,就算是客气,那也总得有点表示吧?不然显得我多不爷们儿。
吃完饭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心里两个小人开始打架。
一个说:赵启明,冲动是魔鬼!人家明显是想当没事发生,你凑上去干嘛?自讨没趣!万一被拒绝了,以后在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
另一个说:怕个毛!就问一句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昨晚一起经历过生死(夸张了点),问个攻略能咋地?说不定人家姑娘脸皮薄,正等着你主动呢!
纠结了半天,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什么重大任务似的,点开了公司的内部通讯软件,找到了林薇的名字。她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好像是某个雪山,看起来冷冷清清的,跟她的人一样。
打字,删除,再打字,再删除……反复了几次,最后心一横,发了过去。
我:【嘿,手臂好点没?我的快被你掐废了(笑哭)】
发完,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不敢看。心跳有点加速,像等考试成绩似的。
过了大概一分钟,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
我赶紧拿起来看。
林薇:【啊!对不起对不起赵哥!还疼吗?(惊恐)我昨晚太害怕了……】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慌张。我忍不住笑了。
我:【开玩笑的,早没事了。就是留了几个印子,提醒我昨晚的英勇事迹。】
林薇:【真的非常抱歉……(尴尬)】
我:【真没事。说起来,你昨晚说的冰岛,我早上查了下,好像九月份到明年四月份看极光几率比较大?】
发完这句,我屏住呼吸。关键来了。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显示,显示了又停,反复了好几次。我的心也跟着一起一落的。
终于,消息过来了。
林薇:【嗯,我也查过一点资料……赵哥你也对冰岛感兴趣?】
我:【以前没怎么关注,听你一说,感觉挺神奇的。那片黑,跟电梯里不一样,是有光的黑。】
林薇:【(微笑)是的,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对话好像又要陷入僵局。我赶紧趁热打铁。
我:【那啥,你要是真有攻略,回头方便发我看看不?我也学习学习,长长见识。】
林薇:【好啊!我整理一下,有些是之前收藏的网页和笔记,有点乱。】
我:【不急不急,你慢慢整。】
我:【对了,晚上有空吗?要不一起吃个饭?就当……庆祝劫后余生?顺便你可以当面给我讲讲攻略,比网上看文字直观。(龇牙)】
豁出去了!直接约饭!成败在此一举!
发完这条,我直接把手机扔进了抽屉,不敢再看。起身去接了杯水,在茶水间磨蹭了好一会儿,心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回到工位,做贼似的拉开抽屉。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
林薇:【好呀。】
后面还跟了个可爱的小兔子点头的表情包。
成了!
我猛地握了一下拳头,差点喊出声。强压下心里的狂喜,故作镇定地回复。
我:【行,那下班公司门口见?】
林薇:【好的。】
整个下午,工作效率奇高,BUG也不调了,代码敲得飞起。项目经理路过我工位,破天荒地拍了拍我肩膀:“小赵,今天状态不错啊!”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点,我第一个冲进洗手间,用水抹了把脸,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T恤和有点油的头发。唉,早知道今天穿帅点了。
走到公司大楼门口,林薇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换下了工装,穿了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背着个小包,晚风吹起她的发梢,路灯的光线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看到我,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赵哥。”
“等很久了?” 我走过去,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栀子花香,和昨晚电梯里一样。
“没有,我也刚出来。”
气氛还是有点微妙的尴尬,但比白天在办公室里好多了。
“想吃什么?” 我问。
“我都行,你看吧。”
最后我们去了公司附近一家评价还不错的云南菜馆,比较安静,适合说话。点完菜,等上菜的间隙,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又来了。我们俩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开场。
最后还是林薇先开口,她从包里拿出一个iPad:“赵哥,这是我之前整理的关于冰岛的一些资料,你看看。”
我接过iPad,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她整理的笔记,有文字,有图片,还分门别类:极光观测指南、必去景点、路线规划、美食推荐、注意事项……做得特别详细用心。
“哇,你这太专业了吧!” 我由衷赞叹,“跟做项目方案似的。”
她脸微微红了一下:“就是自己喜欢,瞎整理的。”
我翻看着那些壮丽的风景照,间歇泉、黑沙滩、蓝冰洞……“真漂亮啊,跟外星球似的。”
“是啊,所以特别想去。”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开始给我讲解哪些地方适合看极光,什么时候去人少,租车要注意什么,她的语速渐渐快了起来,不像平时那么文静,带着一种沉浸在自己热爱事物里的神采。
我看着她侃侃而谈的样子,突然觉得,她好像不只是我印象里那个有点胆怯、需要保护的新同事。她心里装着这么大一个世界,有这么执着想去探索的地方。
“你懂的真多。” 我说。
“没有啦,” 她不好意思地捋了下头发,“就是做梦做得比较认真。”
菜上来了,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冰岛,扩展到了其他的旅行经历,喜欢的电影、音乐,甚至又开始像昨晚在电梯里那样,聊起工作中的烦心事和对未来的迷茫。但这次,是在灯光温暖、食物美味的餐馆里,没有了那种濒死的压力,交谈变得轻松而愉快。
我发现,抛开最初的陌生和尴尬,我们其实挺能聊得来的。她内敛但有自己的想法,我话痨但懂得适可而止。一顿饭吃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但城市的霓虹灯把夜晚点缀得很明亮。
我们并肩走在回公司的路上(她去取电动车),晚风吹着,很舒服。
“谢谢你请我吃饭,赵哥。” 快到公司楼下时,她说。
“谢啥,说好了庆祝劫后余生的嘛。” 我顿了顿,鼓起勇气说,“那个……周末有空吗?新上了个电影,听说还不错。”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路灯的光线映在她清澈的眼睛里。她抿嘴笑了笑,点了点头:“好呀。”
“那说定了!” 我心里乐开了花。
她去车棚推电动车,我站在路边等她。看着她纤细的身影跨上电动车,戴好头盔,冲我挥挥手:“赵哥,那我先走啦,路上小心。”
“你也是,注意安全。”
看着她骑车汇入车流,我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摸了摸手臂,那几个指甲印差不多快消了。但有些东西,好像才刚刚开始留下印记。
这电梯故障的黑暗时刻,现在看来,倒像是命运扔给我的一颗怪味糖,刚开始吓得要死,尝到最后,却是甜的。
周末的电影院,人声鼎沸,爆米花的甜腻香气和空调的冷气混在一起。我提前了半小时到,在入口处有点焦躁地踱步,手心微微出汗。穿了一件新买的浅灰色衬衫,还被室友嘲笑是不是要去相亲。
远远看见林薇从扶梯上来,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头发扎成清爽的马尾,看到我,她加快脚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等很久了吧赵哥?路上有点堵车。”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 我赶紧说,把早就买好的奶茶递过去,“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买了芝士奶盖绿茶,少冰。”
她接过去,眼睛弯了弯:“谢谢赵哥,我正好喜欢喝这个。”
检票进场,灯光暗下来,片头广告开始轰鸣。我们选的是一部轻松的动画片,不需要动脑子,纯粹看个乐呵。黑暗中,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和昨晚餐馆里、甚至电梯里的都不一样,是更清新活泼的果香。她的侧脸在屏幕变换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看得很专注,偶尔被逗乐了,会发出很轻的笑声,肩膀微微耸动。
我一半心思在电影上,另一半心思在旁边这个人身上。电影讲了什么,后来回忆起来有点模糊,只记得那种并肩坐着、共享一段闲暇时光的舒适感。
电影散场,随着人流走出来,外面阳光正好。
“电影还挺好看的。” 林薇吸着奶茶,评价道。
“是啊,那只兔子蠢萌蠢萌的。” 我附和着,心里琢磨着下一步干嘛。就这么散了好像有点早。“时间还早,要不要附近逛逛?我知道这边有个挺大的书店。”
“好啊。” 她爽快地答应了。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轻微的脚步声。我们各自在书架间穿梭,偶尔拿起一本书翻看,然后凑到一起小声交流几句。她喜欢看旅行随笔和散文,我则一头扎进了科幻小说区。但我们会时不时地晃到对方所在的区域,指着一本书说“这个好像不错”。
在一个摆满精美画册的架子前,我们同时停在了一本厚厚的《冰岛——冰与火之歌》面前。封面上是深邃的夜空和绚烂的极光。
“你看这本,” 她小声说,翻开几页,里面是冰川、火山、黑沙滩的高清大图,极其震撼。“图片拍得太好了。”
我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头发,能清晰地看到她耳廓上细小的绒毛。“嗯,是挺棒的。比网上图片清楚多了。”
我们头碰头地翻看了好一会儿,她指着照片给我讲解哪个是哪个景点,什么时候去最合适,语气里满是向往。我听着,看着她在热爱的事物面前闪闪发光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变得异常柔软。
从书店出来,已是傍晚。我们又一起吃了简单的晚饭,这次是一家热闹的牛肉面馆。氛围比昨晚的西餐馆更随意,我们聊得也更放开,从公司奇葩的八卦,聊到各自大学时的糗事,笑声不断。
送她到地铁站口,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今天很开心,谢谢赵哥。” 她站在闸机前,回头看着我笑。
“我也是。” 我挠了挠头,“下周……公司旁边新开了家川菜馆,听说水煮鱼不错,要不要去试试?”
她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好呀,我挺喜欢吃辣的。”
“那说定了!”
看着她刷卡进站,身影消失在通道里,我站在原地,心里被一种饱满的、暖洋洋的情绪填满了。这感觉,比搞定一个难缠的BUG还要有成就感。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我们像所有刚开始互有好感的男女一样,小心翼翼地试探,循序渐进地靠近。每周总会找机会一起吃一两顿饭,有时是午餐在食堂“偶遇”,有时是下班后约在公司附近。看的电影从动画片换成了剧情片,甚至还一起去看过一次小型的 Livehouse 演出。
在公司里,我们心照不宣地保持着同事的距离,但眼神交汇时,会有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快速闪过的笑意。微信上的聊天也从最初的客气、围绕冰岛攻略,变得越来越日常。她会跟我吐槽客户的无理要求,我会跟她抱怨代码的诡异bug;她会拍下班路上看到的可爱猫咪发给我,我会分享网上看到的搞笑段子。
我手臂上那几个指甲印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但有些印记,却更深地刻了下来。我知道了她不吃香菜,知道了她看似文静实则有点小倔强,知道了她怕黑但不怕打雷,知道了她有一个收集冰箱贴的可爱习惯。
她也渐渐了解了我这个“研发部老油条”的另一面: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有点敏感;喜欢玩游戏,但也爱看些杂书;嘴上说着躺平,心里却还是憋着一股劲想做出点东西。
电梯事件,从一场惊心动魄的意外,变成了一个只属于我们俩的、带着点隐秘甜蜜的梗。有时开会遇到物业的人,我们会相视一笑;有时晚上加班,看到那部电梯,我会下意识多看一眼。
在一个周五的晚上,我们看完电影,沿着江边散步。夏夜的风带着水汽,吹散白天的燥热。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我们聊着天,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气氛很好,安静,暧昧,恰到好处。
走了一段,我停下脚步,面向她。江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了赵哥?”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跳又开始加速,比第一次给她发消息时还紧张。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到她面前,盒子上印着冰岛的轮廓和极光的图案——是那家书店里,我们俩一起看中的那个冰岛风景冰箱贴。
“这个,” 我声音有点干,“送给你。算是……庆祝我们第一次‘非正式’会谈成功举行一周年?” 我试图用玩笑缓解紧张。
林薇愣了一下,接过小盒子,打开。看到那个精致的冰箱贴时,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冰箱贴冰凉的表面。
“谢谢你,赵哥。”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脸颊在江边灯光的映衬下,泛着好看的红晕。
“林薇,” 我看着她,鼓足了勇气,把在心里排练了好多遍的话说了出来,“我知道可能有点快,也可能有点冒昧。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相处,我觉得……我挺喜欢你的。不是同事的那种喜欢,是……想跟你一起去看极光的那种喜欢。”
说完,我屏住呼吸,感觉周围的喧嚣都远去了,只剩下江水流动的声音和我擂鼓般的心跳。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里面有惊讶,有羞涩,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欢喜。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手里的冰箱贴,过了好几秒钟,才轻轻“嗯”了一声。
“嗯?”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算是什么回答?
她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个清晰的笑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说,好。”
“好……好什么?” 我傻乎乎地问。
“就是……我也喜欢你。” 她说完,脸更红了,飞快地把头转向江面,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只剩下傻笑:“真……真的啊?”
“嗯。” 她转过头,嗔怪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甜蜜的无奈,“假的。”
“不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这次不再是电梯里那种绝望的抓握,而是紧紧地、温暖地握住。她的手心有点凉,手指纤细,在我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安静地任由我握着。
我们都没再说话,就这么牵着手,沿着江边慢慢地走。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江风依旧吹着,却不再带有凉意,只剩下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那个曾经困住我们的、黑暗冰冷的电梯,此刻仿佛成了一个遥远的背景。而前方,是灯火通明、充满无限可能的,属于我们的,崭新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