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猛地一晃,然后停住的时候,我正低头刷着手机。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应急灯幽幽地亮起,投下惨白的光。
“搞什么飞机……”我嘟囔着抬起头,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吧,这么倒霉?
然后我才发现,这狭小的空间里不止我一个人。角落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位。应急灯的光线勾勒出一个窈窕的轮廓,是个年轻女人。她显然也吓得不轻,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轿厢里的扶手栏杆。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很好听,像夏天里咬碎冰块那一下,清脆里带着凉意。
“估计是故障,停电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掏出手机,“我试试有没有信号……啧,一格都没有。”
她也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小半张脸。就那一眼,我心里又咯噔了一下。不是吓的,是别的。该怎么形容呢?眉眼很精致,皮肤在冷光下白得像瓷。她穿了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很职业,但……我的目光不自觉往下移了点儿。她腿上穿着一双质感极好的灰色丝袜,那种颜色很特别,不是常见的黑或者肉色,是一种高级的烟灰色,衬得她腿型笔直修长。脚上是一双黑色细高跟,此刻一只脚的鞋尖正无意识地轻轻点着地,透露出主人的焦虑。
“完了,”她叹了口气,靠在对面的轿厢壁上,“我十点还有个重要的会。”
“彼此彼此,”我苦笑,“我赶着去客户那儿送资料。”
我们俩同时沉默下来。这该死的电梯厢,平时挤四五个人都觉得小,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却感觉空间前所未有地逼仄。空气好像突然变得粘稠起来,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甚至……好像也能听到她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或者说,是别的什么情绪,开始在这不到两平米的空间里悄悄弥漫。
我试着按了按紧急呼叫按钮,刺耳的铃声响了一阵,但没有任何回应。我又徒劳地拍打着电梯门,“喂!有人吗?电梯坏了!”
声音在铁皮箱子里回荡,显得特别空洞,外面却死寂一片。
“别费劲了,”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这栋楼周末人少,又是这个不上不下的时间点,恐怕得等一阵了。”
我泄气地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电梯门。这一转身,和她几乎就是面对面了。距离太近了,应急灯的光线正好打在她身上,我看得更清楚了。她大概二十七八岁,妆容清淡但恰到好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那身西装套裙的领口开得不算低,但因为她微微仰头靠着,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我的目光鬼使神差地又落到了她的腿上,那双烟灰色的丝袜,近看能感觉到细腻的纹理,像给她的长腿蒙上了一层薄雾。
我喉咙有点发干,赶紧移开视线,没话找话:“那个……你叫什么?在这栋楼上班?”
“苏晚。”她回答得很简洁,然后反问,“你呢?”
“陈默。沉默的默。”我说,“我在15楼,一家小设计公司。”
“我在22楼,律师事务所。”她顿了顿,补充道,“看来是邻居。”
简单的对话似乎缓解了最初的紧张,但空间带来的压迫感却有增无减。我们俩都站着,不可避免地处于彼此的“亲密距离”之内。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甜腻的花香,有点像雪松混着一点干净的皂感,清冷,但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却莫名地有点撩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我们轮流按呼叫铃,拍打门板,但外面始终像月球背面一样毫无声息。轿厢里的空气似乎渐渐变得稀薄,也可能只是心理作用。我感觉有点热,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苏晚的状态也不太好。她起初还保持着那种职业女性的矜持和镇定,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焦虑感明显在增加。她开始频繁地看手机(尽管没信号),嘴唇微微抿着。有一次,电梯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其实可能只是错觉,但她吓得低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往我这边靠了半步。
那一瞬间,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水味猛地扑近。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带起的一阵微小的气流。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擂鼓一样咚咚直响,我怀疑在这寂静里她都能听见。
“对不起,”她立刻退回了原位,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我有点……幽闭恐惧。”
“没事,理解。”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谁都怕。”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可能是为了打破这越来越诡异的气氛,我开始跟她闲聊。从抱怨这栋楼的物业,到聊各自的工作,再到最近上映的电影。苏晚起初回答得很简短,但慢慢地,也打开了话匣子。我发现她并不像第一眼看上去那么高冷,谈起她经手的奇葩案子时,语气里会带着点无奈的幽默感。
我们聊着聊着,不知不觉挨得近了些。因为空间实在太小,站着累,我们干脆顺着轿厢壁滑坐了下来,就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面对面。这个姿势,让我们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她的腿蜷缩着,那双烟灰色丝袜包裹着的膝盖离我的牛仔裤只有几厘米。我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瞟过去,那光滑的质感,隐约透出的肌肤色泽,像有种奇怪的魔力。
空气越来越热。我额头上冒出了细汗。苏晚的脸也红扑扑的,她用手当扇子,在脸边轻轻扇着。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女人味。
“真热……”她喃喃道,伸手将西服外套的扣子解开了,里面是一件真丝的吊带衫。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我的呼吸一窒。
寂静再次降临。但这次的寂静,和刚才那种恐慌的寂静完全不同。它变得……滚烫,充满张力。我们都不说话了,能听到的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我的大脑有点空白,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这方寸之地,集中在了对面这个女人身上。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睫毛的颤动,都像被无限放大。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直视我。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西装的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疯狂。这个词突然蹦进我的脑子。这情况太他妈的疯狂了。被困电梯,和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漂亮女人,在一种近乎暧昧的亲密距离里。理智告诉我要冷静,但身体里某种原始的、冲动的本能却在蠢蠢欲动。狭窄的空间像是一个催化剂,把所有的情绪和感觉都压缩、放大。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我的目标,是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看到了我的动作,身体瞬间绷紧了,眼睛猛地抬起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还有一丝……慌乱?但她没有躲开。
我的指尖,终于轻轻地触碰到了她的手背。
那一刹那,像有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我们接触的地方窜过。她的手很凉,而我的指尖滚烫。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肩膀缩了一下,但手依然没有动。
我的手掌缓缓地覆盖住了她整个手背。能感觉到她手部骨骼的纤细,以及丝袜顺滑的质感(她的小臂也靠在膝盖上)。我的拇指,不受控制地,在她手背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
她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然后变得急促起来。脸颊红得厉害,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她终于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轻颤着。这是一种默许吗?还是一种因为惊吓和不知所措而僵直的反应?我不知道,我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了。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强烈欲望的情绪攫住了我。这狭小的空间,这被迫的亲密,这无声的较量,都让我快要疯了。
我得寸进尺地,用另一只手撑地,向她靠近。我们的脸离得越来越近,近到我能数清她的睫毛,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我那有些扭曲的倒影。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水味,此刻闻起来却像最烈的催情剂。
她还是没有躲,只是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两片涂着淡淡唇彩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就在我的嘴唇即将要碰到她的前一刻——
“叮!”
头顶的灯猛地大亮!电梯里的风扇也重新开始运转,发出嗡嗡的声音。电梯轿厢轻轻一震,然后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来电了!电梯恢复了!
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和声响,像一盆冰水,瞬间将我们两人浇醒。苏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向后缩去,一下子撞在轿厢壁上,发出“咚”的一声。她飞快地抽回了手,拉紧了自己的西装外套,脸上红白交错,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完全不敢再看我。
我也像是被烫到一样弹开,迅速坐回原来的位置,心脏还在狂跳,但已经全是懊恼和尴尬。我刚才在干什么?我差点就……
电梯平稳地上升,最后在22楼,“叮”一声,门缓缓打开。外面是明亮、正常、充满现实感的办公楼走廊。
苏晚几乎是踉跄着站起来,看也没看我一眼,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越来越远。
我一个人留在电梯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脱力。轿厢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香水味,还有刚才那几分钟里,几乎要让人窒息的、疯狂的暧昧气息。电梯门缓缓关上,继续向上。我到达了15楼,走了出去,像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那天后来,我都没能专心工作。脑子里反复回放电梯里的每一个细节。我甚至特意在上下楼时,留意有没有再遇到她。
但没有。一次都没有。
那次的电梯故障,像生活中一个突兀的休止符。之后一切恢复正常,上班,下班,挤电梯。只是每次走进电梯,尤其是只有我一个人,或者空间比较狭窄的时候,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想起那个叫苏晚的女人,想起那双烟灰色丝袜,想起那几乎要让人疯狂的、狭窄空间的亲密。
它成了我一个隐秘的、带着点罪恶感,又忍不住去回味的秘密。而那个秘密的核心,永远定格在了电梯门打开前,那一片混乱、炽热、令人窒息的黑暗里。
再次见到苏晚,是在一个月后的公司消防演习上。
那天下午,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彻整栋大楼。大家习以为常地放下手头工作,慢悠悠地沿着消防通道往下走。我所在的15楼和22楼共用一条主疏散楼梯,人群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缓缓向下移动。
然后,就在一个楼梯转角,我看到了她。
她走在稍前面一些,穿着一条剪裁利落的藏蓝色连衣裙,侧面开衩,步履间偶尔露出包裹着透明肉色丝袜的小腿线条。她正微微侧头和旁边一位同事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淡的职业性微笑。和电梯里那个惊慌失措、脸颊绯红的她判若两人。
我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那一个月的刻意回避和试图遗忘,在这一眼面前土崩瓦解。电梯里那种粘稠、压抑又灼热的空气感,瞬间回溯。
人流推着我向下,不可避免地离她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清她耳垂上小巧的珍珠耳钉,近到似乎又能隐约闻到那股清冷的雪松香气。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说话间无意地回头瞥了一眼。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定格在了我脸上。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甚至可以说是……惊吓。她迅速转回头,加快了脚步,像是要立刻逃离我的视线范围。
这种反应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有点刺痛,又有点莫名的……不甘。她就这么不想见到我?那次意外,对她来说就那么不堪回首?
演习结束,人群在楼前空地集合,听物业和消防人员训话。我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穿过攒动的人头,寻找她的身影。她站在她们律所的队伍里,身姿挺拔,侧脸线条清晰冷峻,完全恢复了那个精英律师的模样。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绞着连衣裙的腰带,泄露了并不平静的内心。
训话结束,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往回走。我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加快脚步,在电梯厅入口处追上了她。
“苏律师。”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她身体明显一僵,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疏离和疑惑:“你好,请问你是?”
装不认识?我心里那股不甘更强烈了。
“陈默。15楼设计公司的。”我盯着她的眼睛,“上个月,我们被困在同一部电梯里,记得吗?”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眼神闪烁,不敢与我对视,强作镇定地说:“哦,有点印象。有什么事吗?”
周围人来人往,不时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没什么,”我压下心里的冲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普通的寒暄,“就是看到你了,打个招呼。那次……之后没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吧?”
“没有,谢谢关心。”她回答得飞快,语气生硬,“我还有个会,先上去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刚刚到达的一部电梯,混在人群中挤了进去,自始至终没再回头看我一眼。
我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数字开始跳动,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失落,尴尬,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她就这么急着划清界限?
那天之后,我意识到,那次的电梯故障,对我而言可能只是个刺激的插曲,但对她,或许造成了真正的困扰。我试图说服自己算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越是压抑,那份记忆就越是清晰,尤其是她最后那惊慌失措的眼神,反而成了某种催化剂。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偶遇”。
我知道她通常早上九点半左右到公司,于是我会在那个时间点“恰好”也在一楼等电梯。她看到我,总是微微一怔,然后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极其轻微地点下头,就迅速挤进另一部电梯,或者站在离我最远的角落。
我知道她中午喜欢去大楼斜对面那家轻食店买沙拉,于是我有几次也“顺路”过去。她看到我坐在店里,往往会选择打包带走。
这种猫鼠游戏进行了一周,我感觉自己像个变态的跟踪狂,但又停不下来。我想要的,或许只是一个解释,一个确认,确认那天的暧昧和失控,并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幻觉。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五的傍晚。下班时间,天空阴沉,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因为赶一个项目方案加了会儿班,离开公司时已经快八点。走到一楼大堂,发现雨下得更大了,没带伞的人挤在门口。
然后,我看到了站在人群边缘的苏晚。她望着窗外的雨幕,眉头微蹙,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犹豫是叫车还是等雨小点。
机会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她身边。“没带伞?”
她吓了一跳,看到是我,眼神更加警惕,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嗯。”
“我带了,挺大的。”我举起手里的长柄伞,“你去地铁站还是?如果顺路的话……”
“不用了,谢谢。”她立刻拒绝,语气斩钉截铁。
碰了一鼻子灰,我有点讪讪的,但也只能点点头:“那行,你注意安全。”
我撑开伞,走进雨里。雨水敲打着伞面,噼啪作响。走了大概十几米,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雨天的暮色里,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和……孤单。
心里一软,那点不甘和恼怒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取代。我停下脚步,转身又走了回去。
她看到我去而复返,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我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罩住她头顶那片雨:“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一起走吧。就到地铁站,或者你打车的地方。我保证,送到就走。”
我的语气很诚恳,没有之前的试探和咄咄逼人。她看着我,眼神里的警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挣扎。雨水带来的湿气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此刻却因潮湿而显得有些柔和的香水味。
良久,她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又像是无奈。“……谢谢。我到前面路口打车。”
我们并肩走入雨幕。伞下的空间,仿佛成了另一个微缩的电梯轿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肩膀不可避免地偶尔碰触,每一次轻微的接触,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能感觉到,身体有些僵硬,刻意保持着距离。
沉默走了几十米,眼看路口就要到了。我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苏晚,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她猛地抬头看我,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皮肤上。“我没有……”
“那为什么每次见到我,都像见到鬼一样躲开?”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就因为电梯里那次?”
她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像是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她低下头,盯着湿漉漉的地面,声音细若蚊蚋:“那次……是个意外。”
“我知道是意外。”我向前逼近一步,伞下的空间更显逼仄,“但意外里的感觉,也是假的吗?”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慌乱、羞耻,还有一丝被逼到角落的愤怒:“你到底想怎么样?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们都不应该再提!”
“我没办法当它没发生过!”我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引得不远处等红灯的路人侧目。我压下音量,几乎是咬着牙说,“那天,我差点就亲你了,你敢说你当时没有那个意思?”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她所有的伪装。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我们周围形成一道水帘。
“车……车来了。”她突然指着远处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出租车在我们面前停下。她拉开车门,逃也似的钻了进去,始终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雨幕中,心里空落落的。雨水打湿了我的半边肩膀,但我浑然不觉。
这次短暂的、充满火药味的同行,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让一切变得更加混乱和清晰。我确认了,那不只是我的错觉。她也记得,而且,反应如此激烈。
这更像是一种……欲盖弥彰。
周末两天,我过得浑浑噩噩。周一一早,我决定不再这样迂回。我直接坐电梯上了22楼。
前台小姐礼貌地询问我找谁。
“我找苏晚苏律师。”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但请你告诉她,是15楼的陈默找她,关于……上个月电梯故障的后续事宜。”我故意把话说得含糊其辞。
前台小姐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拨通了内线电话。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捂住话筒对我说:“苏律师说……她说她正在忙,不方便见客。如果您有公事,可以留下联系方式或邮件。”
又被拒绝了。而且这次,是毫不留情的。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向电梯。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冰,又冷又硬。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苏晚从律所办公室里快步走了出来,径直走向前台。她似乎很急切地向前台小姐询问着什么,脸上带着焦虑的神情。
电梯门合拢,隔绝了我的视线。
但那一幕,像一道光,突然照进了我心中的冰层。
她不是在回避我。
她是在害怕。
站在下行电梯里,看着数字不断变小,我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她刚才那个急切、焦虑的表情,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我心中某个紧锁的盒子。
她不是在讨厌我,她是在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那次失控的感觉?害怕我们之间这种说不清道不明、因意外而催生的诡异吸引力?还是害怕……一旦靠近,会打破她井然有序的生活?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像是重新流动起来,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之前的失落和恼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冲动。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必须问清楚。
我没有回公司,而是直接下到一楼,在大堂靠近电梯口的休息区坐了下来。这个位置,能清楚地看到所有从高层下来的电梯。我像个耐心的猎人,点了一杯咖啡,假装看着手机,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定着电梯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早上的高峰期已过,大堂里人来人往,但并不多。我的心悬在半空,既期待看到她,又有点紧张真见到她该说什么。
十点刚过,一部从高层下来的电梯“叮”一声打开。苏晚和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是客户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她脸上挂着专业的微笑,正侧身和客户交谈,姿态从容干练。
我立刻站起身,朝他们走去。我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她正专注地和客户说话,一开始并没注意到我。直到我们距离不到五米,她才下意识地抬眼,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神里瞬间涌上来的,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的惊慌,甚至有一丝……恳求?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客户,又看向我,微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她在求我别过去。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了她努力维持的专业外壳下,那份不堪一击的脆弱。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我停住了脚步,看着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对客户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客户快步走向大门,自始至终没再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心里五味杂陈。我好像把她逼得太紧了。这种在公共场合、在她工作状态下的“偶遇”,对她而言可能更像是一种骚扰。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司,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下午,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脑子里全是她最后那个带着恳求的眼神。我是不是做错了?我这种死缠烂打的方式,和那些令人讨厌的追求者有什么区别?
快下班的时候,我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内部邮箱前缀,但域名是我们这栋楼的。
邮件标题是:请不要再这样了。
内容只有短短几行:
“陈先生,
电梯故障是一次意外,我希望它彻底过去。你的行为已经对我的工作造成了困扰。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需要‘后续处理’的事情。请尊重彼此的界限,不要再试图联系或出现在我面前。
谢谢。
苏晚”
邮件措辞冷静、客气,甚至带着点法律文书的冰冷感,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疏远和抗拒,像一盆冰水,浇得我透心凉。
她终于正面回应了,用最直接的方式划清了界限。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解释?道歉?还是继续我那可笑的坚持?无论说什么,在她这封邮件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席卷了我。也许她说得对,那只是一次意外。是我自己入戏太深,把短暂的暧昧当成了某种信号,一厢情愿地想要延续那个失控的瞬间。而她,早已清醒地回到了她的轨道上。
我苦笑着关掉了邮件页面。算了,陈默,到此为止吧。再继续下去,就真的成了笑话了。
我决定放手。接下来的几天,我强迫自己不再去关注22楼的消息,上下班也刻意错开时间。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只是心里某个角落,总是空落落的。
周五晚上,公司同事聚餐,喝了不少酒。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我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夜风一吹,酒意上涌,脑子更加昏沉。鬼使神差地,我走回了公司楼下。
大楼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大堂里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我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高耸的建筑,目光不由自主地搜寻着22楼的方向。一片黑暗。她早就下班了吧。
我叹了口气,摸出钥匙卡,刷开了侧门,走进空荡的大堂。我只是想上去拿份忘在公司的文件,我对自己说。
电梯缓缓上行。轿厢里只有我一个人,四面镜子映出我有些狼狈的身影。酒精放大了所有的情绪,那份被强行压下的不甘和思念,此刻像野草一样疯长。
“叮。”15楼到了。
我走出电梯,楼道里一片漆黑寂静。我摸索着打开公司的灯,找到那份并不重要的文件,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却一点离开的念头都没有。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苏晚的影子。她惊慌的眼神,她强作镇定的样子,她最后那封冰冷的邮件……
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十分钟,也可能半小时。我最终还是站起身,关灯,锁门,走向电梯。
按下下行按钮,电梯从高层缓缓降下。数字跳到22楼时,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下降。
我的心也跟着顿了一下。22楼……这么晚了,还有人在加班?会是她吗?
电梯门在我面前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按下1楼。电梯门缓缓合拢。在即将完全关闭的前一秒,我像是被某种本能驱使,猛地伸出手,挡住了电梯门。
门重新打开。我看着外面寂静的楼道,又抬头看了看电梯顶部跳动的数字。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酒精浸泡的大脑里成型。
我走了出去,没有去等旁边的电梯,而是转身推开了消防通道厚重的门。
楼梯间里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光。我一步一步,沿着楼梯向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我的心跳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爬楼,还是因为那个疯狂的目的。
我要去22楼。现在,立刻。我要去确认,刚才在22楼按下电梯按钮的是不是她。如果是,如果她真的还在加班……那我就要问个明白。哪怕是被彻底拒绝,哪怕是被当成疯子,我也要亲口听她说出来。
酒精给了我平时绝不会有的勇气。
我喘着气,终于爬到了22楼。推开消防门,律所所在的区域一片黑暗,只有尽头的一间办公室,从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是她的办公室。我认得那个位置。
我放轻脚步,像幽灵一样穿过黑暗的开放式办公区,走向那扇透出光线的门。门没有关严,虚掩着一条缝。
我屏住呼吸,从门缝里望进去。
苏晚果然在里面。她背对着门,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她的侧影。她没穿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丝质的衬衫,肩膀微微塌着,看起来异常疲惫。她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握着鼠标,但似乎并没有在工作,只是呆呆地看着屏幕。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嗡震动着。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像是看到了什么讨厌的东西,眉头紧紧皱起,直接按了拒接。
但对方很执着,电话再次响起。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接了起来,语气带着压抑的不耐烦:“妈,我说了我在加班……我知道……但这是我的工作……对象?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个……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这些?我很累……”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站在门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我看到了她光鲜背后的压力,看到了她独自一人时的脆弱。那个在法庭上侃侃而谈、在客户面前从容不迫的苏律师,此刻就像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女孩。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着。
我的心痛得无以复加。之前所有的纠结、不甘、挫败,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汹涌的怜惜。我再也忍不住,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她。她猛地抬起头,转过身。看到站在门口的我,她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全然的恐慌。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像受惊的鹿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后退两步,撞到了身后的书架。“出去!请你立刻出去!”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圈,看着她强装镇定却掩饰不住颤抖的嘴唇。
“我收到你的邮件了。”我开口,声音因为酒精和紧张而有些沙哑。
“那你就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这是私闯!我可以报警的!”
“我只是想亲口听你说。”我向前走了一步,办公室的空间比电梯大不了多少,那种熟悉的逼仄感瞬间回归。“苏晚,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告诉我,电梯里那次,你推开我仅仅是因为来电了,而不是因为你也在害怕,害怕那种失控的感觉。”
我的逼近让她无处可逃,她后背紧紧贴着书架,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
“你喝醉了……胡说八道……”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是喝了酒,但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也很清楚我想要什么。”我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湿热气息。“我想要你。从电梯里那一刻起,就想要你。”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所有的防御。她瞪大了眼睛,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
“你疯了……我们根本不熟……那是个意外……”她摇着头,语无伦次。
“意外已经发生了。”我抬起手,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珠。她的皮肤很烫,在我的指尖下微微战栗。“我们可以假装它没发生,继续当陌生人。也可以……承认它,看看这意外能把我们带到哪里。”
我的手指没有离开她的脸颊,而是缓缓滑到她的下颌,轻轻托起,迫使她看着我的眼睛。她的泪水不断地涌出,打湿了我的手指,但她没有躲开,只是用那种混合着恐惧、迷茫和一丝……或许是我渴望看到的悸动的眼神望着我。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城市隐约传来的噪音。空气仿佛再次被点燃,和电梯里那次如出一辙,甚至更甚。因为这一次,没有突如其来的中断,只有我们两人,和这漫长而煎熬的对峙。
我低下头,慢慢地,向着她那微微颤抖的、沾着泪水的嘴唇靠近。
她没有闭上眼睛,也没有推开我。就在我的唇即将碰到她的瞬间,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呜咽的声音。
“……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