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泉露天池的星空美女,热水里仰头时的脖颈曲线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大雪封山的温泉旅馆。
>池水蒸腾的热气里,她仰头望着星空,脖颈拉出天鹅般的弧线。
>我下意识举起相机,镜头却撞上她含笑的眼——
>“拍我可以,”她指尖划过水面,“用你脖子上的胶卷相机来换。”
>那晚我们交换了底片和秘密,直到她消失在大雪初霁的清晨。
>三年后,东京画廊的影展上,我那幅《颈》旁边赫然挂着她的版本。
>照片背面是她熟悉的笔迹:
>“你忘了,有些曲线……注定属于星空。”
***
这鬼天气,雪大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给埋了。我开着那辆快散架的老吉普,在盘山公路上蜗牛似的爬行,雨刮器拼命左右摇摆,刚刮开一道缝,眨眼又被糊了个严实。进山前就听说要变天,没想到来得这么猛、这么绝。导航早就歇菜了,手机信号格也彻底黑了心,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手里这张皱巴巴的地图,和那么一点点渺茫的运气,指望能赶在天黑透前,找到地图上那个标着“汤之宿”的小点儿。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陷进去。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心里头那点因为拍不到理想雪景而憋着的烦躁,混着对这恶劣天气的咒骂,一股脑儿堵在胸口。出来采风小半个月了,相机里却没几张能让自己满意的片子,这趟行程,眼看就要以失败告终。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调头找个安全地方窝一夜的时候,车灯晃过一片白茫茫,隐约照出了一盏在风雪中摇摇晃晃的纸灯笼。灯笼上,墨色的“汤”字,像个救星。我心里一松,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把车挪到了那扇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木门前。“汤之宿”,总算到了。
旅馆比我想象的还要安静,或者说,死寂。推开沉重的木门,只有一位穿着朴素和服的老太太跪坐在玄关,像是等了很久。她没多问什么,只是默默递过热毛巾和一杯烫嘴的麦茶,然后引着我穿过幽长、散发着淡淡霉味和樟木香的走廊。脚下的木板吱呀作响,声音在空荡的房子里传得很远。“这天气,就您一位客人?”我忍不住问。老太太头也没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门口的松枝。
房间是传统的和室,推开窗,能看见一个被积雪覆盖的庭院,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冒着丝丝热气的温泉露天风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特有的味道,不算好闻,却奇异地让人心神安定下来。放下沉重的摄影包,我长舒了一口气。既来之,则安之吧。
胡乱吃了点老太太送来的简单晚餐,热汤下肚,冻僵的身体才渐渐回暖。看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心里那点拍摄的念头又活泛起来。这样的雪夜,露天温泉,会不会有别样的意境?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鬼使神差地拎起我那台老掉牙的尼康FM2,套上羽绒服,趿拉着木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庭院深处的露天池子走去。
池子比从房间看到的要大,依着山势而建,几块天然的巨石环绕四周,积雪在池边垒得老高。水汽比我预想的要浓郁得多,白茫茫一片,蒸腾向上,几乎要模糊了夜空。就在这片混沌的热气边缘,我顿住了脚步。
池水里有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我,大半身子浸在热水里,只露出肩膀和头部。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背脊上,水汽缭绕,让她的轮廓有些失真,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进退两难。正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开,她却忽然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极其舒缓地向后仰起了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那一瞬间,弥漫的水汽似乎为她让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那片被大雪洗刷得异常干净的夜空。繁星璀璨,像是无数颗碎钻,冰冷而锐利地钉在墨黑的天鹅绒上。
而她的脖颈,就毫无防备地仰躺在这片星空之下。
热水浸润过的皮肤,在朦胧的灯笼光晕和星辉映照下,泛出一种玉石般温润的光泽。那一道曲线,从微仰的下颌开始,流畅地向下延伸,经过微微凸起的喉部,再到锁骨中央那个温柔的凹陷,最后没入雾气昭昭的水面。那不是简单的线条,它有一种生动的、颤巍巍的张力,仿佛能感受到皮肤下血液的温热流动,和脉搏的轻微跳动。颈椎的骨骼结构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既脆弱,又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蒸腾的热气偶尔拂过,星光便在那曲线上跳跃、流转,明明灭灭。
美。一种惊心动魄的、带着禁忌感的美。
摄影师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尴尬和礼节。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举起了胸前的FM2,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粗鲁。手指熟练地调整光圈和快门,眼睛死死贴在冰冷的取景器上,想要框住那绝美的画面。视野里,那截脖颈曲线占据了中心,背景是虚化的、斑斓的光点和深邃的星空。
就在我手指即将按下快门的那个临界点,取景器里的她,头微微一侧,眼睛转向了我的方向。
那双眼睛,隔着氤氲的水汽和短短的距离,精准地捕捉到了我。没有惊慌,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一丝意外。那眼睛里含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我会出现,会举起相机。水珠从她的睫毛上滚落,像泪,又不像。
我僵在原地,相机还举在眼前,像个被当场拿获的蹩脚小偷,脸上火辣辣的。
“拍我,可以哦。”
她的声音响起,带着被热水泡过的慵懒和沙哑,像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池水,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她抬起一只手臂,指尖轻轻划过水面,荡开细微的波纹,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鳞。“不过,”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胸前那台沉甸甸的金属疙瘩上,“得用你脖子上挂着的这个老家伙来换。”
我低头看了看陪我征战多年的FM2,金属机身已经有些斑驳,但性能依旧可靠。用相机换一张照片?这要求听起来荒谬至极。可那一刻,看着她浸在温泉里、坦然自若的样子,还有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我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或许,是那脖颈的曲线太过完美,或许,是这雪夜温泉的氛围太过诡异,我鬼使神差地解下了相机的皮带。
“底片归我。”我补充了一句,试图挽回一点职业尊严。
她笑了,笑声很轻,融化在水声和风声里。“成交。”
那晚,我们谁也没有先离开温泉。我回到房间拿了备用的相机,然后我们像两个相识多年的老友,泡在各自的池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知道了她叫夏星,一个像她出现一样突然的名字。她说她是路过,大雪封山,困在了这里。我们聊摄影,聊旅行,聊那些毫无意义的琐事。大部分时间,是她在说,我在听。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星还亮。我们分享了旅馆里温的清酒,酒瓶在雪地里变得冰凉,入口却辛辣温热。
后来,我们真的交换了“底片”——我从那台FM2里取出那卷拍了一半的柯达T-Max 400,递给她;她则从池边一个防水的小袋子里,拿出一张似乎早已准备好的、用油纸包好的存储卡。没有问彼此拍下了什么,仿佛那并不重要。
天亮时分,雪停了。世界一片洁白,静得吓人。我因为连日奔波,睡得昏沉,醒来时已近中午。阳光刺眼地照在纸门上。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以及昨夜留下的清酒气息。她走了,像出现时一样突兀,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甚至没有道别。老太太在送我离开时,也只是沉默地鞠躬,仿佛昨夜的一切,连同那位叫夏星的女子,都只是大雪封山时的一场幻梦。
那张存储卡里的照片,我回到东京后很久才导入电脑。只有一张。是我趴在温泉池边睡着时的侧脸,背景是模糊的灯笼和星空。照片的曝光和构图都无可挑剔,带着一种冷静又温柔的视角。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删除。
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接活儿,修图,偶尔办展。那晚的记忆被繁忙的工作压到了心底,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看星星的时候,会模糊地想起那截热水里的脖颈曲线。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我在东京六本木一家新开的画廊宣传册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那是一个主题为“瞬间与永恒”的摄影联展,组织方选了我三年前在北海道拍的一组雪景中的一张,就是那幅在“汤之宿”之后第二天清晨拍的、起名为《颈》的照片。照片里是雪地中一头不知名死去的驯鹿,它的脖颈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弯曲着,透着一种冰冷的、死亡的美感。
开幕式那天,我去了。画廊里人头攒动,香槟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习惯性地先找到自己的作品区域,《颈》被挂在不错的位置,灯光打得很好。正当我准备欣赏一下时,目光却被紧挨着《颈》的另一幅作品牢牢吸住了。
同样的尺寸,同样的黑白质感。
照片上,是氤氲的温泉热气,模糊的星空,以及,一抹仰躺在水面上的、无比清晰优美的女性脖颈曲线。那线条,那光晕,那生命感,我至死都不会忘记。是那一夜,是夏星!照片的标题就叫《星轨》。作者署名:X.X.
我站在原地,像是被冻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退潮,留下巨大的耳鸣声。周围的一切喧闹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两幅并置的照片。《颈》的死寂,与《星轨》的生机,形成了一种残酷而迷人的对照。
我几乎是颤抖着,绕到展墙侧面,找到工作人员,谎称需要确认作品信息,要求查看《星轨》的背面。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小心地取下画框。
画框背后,除了常规的标签,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泛黄的便签纸。上面是一行娟秀又带着点不羁的钢笔字,那笔迹,我依稀记得,是三年那个雪夜,她签在油纸包上的那个名字:
“你忘了,有些曲线……注定属于星空。”
我轻轻抚摸着那行字,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窗外,东京的夜空被霓虹灯映得发红,看不到一颗星星。但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雪封山的夜晚,温泉的热气扑面而来,星空低垂,而那道属于星空的、绝美的曲线,从未如此清晰地烙印在我的生命里。
画廊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我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指尖还残留着那张便签纸粗糙的触感,上面的字迹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我的脑子里。
“你忘了,有些曲线……注定属于星空。”
X.X. 夏星。是她。她没消失,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而且,用这样一种近乎挑衅的方式,重新撞进了我的生活。
我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了身边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评论家,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里疯狂扫视。金发的,棕发的,穿着昂贵西装侃侃而谈的,曳着长裙优雅举杯的……没有她。那张在雾气和水光中带着狡黠笑意的脸,没有出现在这衣香鬓影里。
“先生,您没事吧?”刚才帮我取下画框的工作人员有些担忧地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
“没……没事。”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情绪,“请问,这位X.X.老师,今天来了吗?”
工作人员翻看了一下手中的嘉宾名单,摇了摇头:“名单上没有这位老师的签到记录。这位艺术家比较神秘,这次参展作品也是通过代理画廊送来的,我们并没有直接联系方式。”
神秘。这个词用在她身上,真是再贴切不过。三年前那场大雪里的相遇,如今看来,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谜题的开端,而我,直到今天才摸到了谜题的边缘。
我谢过工作人员,重新站回那两幅并置的照片前。《颈》与《星轨》。死亡与生机。我的凝视,与她的被凝视。原来那晚,并不只有我举起了相机。在我透过取景器贪婪地捕捉她仰头瞬间的同时,她也用她的镜头,冷静地记录了我。记录了我的闯入,我的窘迫,或许还有我后来趴在池边睡着时毫无防备的样子。那张存储卡里的照片,根本不是什么随意的回礼,那是她早已布下的棋子。
一种强烈的、混合着被愚弄的羞愤和巨大好奇心的情绪攫住了我。我必须找到她。
接下来的几天,我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关系。联系策展人,打听代理《星轨》的那家小画廊,甚至试图从便签纸的纸质和墨水痕迹寻找线索。然而,一切像是石沉大海。X.X.这个身份,干净得像一张白纸,除了这次参展,查不到任何其他艺术活动记录。那家代理画廊也守口如瓶,只说是受匿名委托人委托。
她就像三年前一样,再次人间蒸发,只留下一个浓得化不开的谜团。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我正在暗房里冲洗新拍的底片,红色的安全灯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手机突然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地址显示是京都。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是……黑川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犹豫。
“我是。您是哪位?”
“我叫小野寺葵,是‘汤之宿’老板娘的外孙女。”女孩的声音稍微稳定了些,“外婆上周……去世了。整理遗物的时候,她嘱咐我一定要把这个转交给您。”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汤之宿”……那位沉默寡言的老太太……
“是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一个信封。外婆说,是三年前那位女客人留下的,嘱咐她在适当的时候交给您。”
适当的时候?是现在吗?是因为夏星的照片公开展出了吗?老太太直到生命尽头,都在守护着这个秘密?无数个疑问在我脑海里炸开。
我几乎是立刻订了最近一班去京都的新干线。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和三年前大雪封山的情景重叠交错,让我有种不真切的眩晕感。
小野寺葵是个二十岁出头的文静女孩,在京都一家书店工作。她在车站附近的咖啡馆等我,递给我一个泛黄的、没有任何字迹的牛皮纸信封。
“外婆说,那位夏星小姐离开的那天清晨,把这个交给她,说如果以后有位拿着相机的黑川先生再来打听,或者当她的照片和黑川先生的一起出现时,就把这个交给您。”小野寺葵轻声说,“外婆一直收着,谁也没告诉。”
我道了谢,手指有些颤抖地接过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回到东京的公寓,关上门,我才在灯下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里面不是信,而是一张手工制作的、类似书签的卡片。卡片用的是某种带有植物纤维的厚纸,边缘不规则,透着古朴的气息。卡片正面,用纤细的钢笔线条勾勒着一幅简单的图案:一道优美的、仰起的脖颈曲线,线条简洁至极,却神韵十足,正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弧度。曲线下方,是几颗散落的星辰。
翻到背面,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网址。
字迹和画廊便签上的一模一样:
“想知道答案吗?这里只有一次访问机会。”
网址是一长串毫无规律的字符,看起来像是个临时生成的私有链接。
我的心跳再次加速。一次访问机会?这意味着什么?是某种自毁程序?还是她设定的某种限制?
我没有立刻打开电脑。而是冲了杯黑咖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夏星,或者说X.X.,她像一个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走在我的前面。她预料到了我会找到“汤之宿”,预料到了老太太会转交信封,甚至预料到了我此刻的犹豫。
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又想引导我去哪里?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一切。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深吸一口气,将那串复杂的字符输入浏览器地址栏,按下了回车。
屏幕暗了一下,然后,缓缓亮起。没有复杂的界面,没有多余的装饰,整个页面只有一片深邃的、模拟星空的黑色背景。星空中央,是一段开始自动播放的视频。
视频的质量不算很高,有些轻微的晃动,像是用手持设备拍摄的。镜头对准的,是夜晚的温泉池,氤氲的热气,以及,泡在池水里的——我。
是我三年前那个夜晚,趴在池边睡着时的样子。镜头拉得很近,能清晰地看到我侧脸压着胳膊的痕迹,甚至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拍摄者非常耐心,镜头长时间地静止着,只有温泉水轻微的晃动和夜风的声音。然后,镜头微微移动,从我的睡颜,慢慢转向了夜空。繁星点点,一条淡淡的银河横贯天际。
接着,视频里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我,又像是自言自语,带着那种我熟悉的、慵懒又沙哑的质感:
“黑川先生,你睡着的样子,比拿着相机时可爱多了。”
镜头又转回我的脸,停留了几秒。
“你总在寻找那些‘决定性瞬间’,寻找你认为的‘美’。死亡驯鹿的脖颈,是凄美;那么,活着的、在星空下呼吸的脖颈,又是什么呢?”
她的声音顿了顿,背景是潺潺的水声。
“那天晚上,你问我为什么在那里。我说是路过。其实不全是。我是去看星星的。那座山,那个温泉,是附近最好的观星点之一。只是没想到,会遇见你,还有你的相机。”
“你用镜头切割世界,框住你想要的部分。但有些东西是框不住的,比如这片星空,比如……那道曲线。它们属于更广阔、更自由的地方。”
“你说你的《颈》是关于永恒和消逝。那我的《星轨》呢?或许,是关于瞬间即永恒吧。你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我仰头的那个瞬间,星光走过千万年抵达我们眼中的那个瞬间……这些瞬间交织在一起,就是我的永恒了。”
视频的画面渐渐模糊,最终定格在那片模拟星空的背景上。几行白色的字,缓缓浮现:
“答案不在我这里,黑川。”
“答案在你的下一张底片里。”
“去找属于你的‘星轨’吧。”
字迹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整个网页突然变成了一片空白,浏览器显示“链接已失效”。
一次性的访问。她说到做到。
我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动弹。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我脸上,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
她没有给我留下联系方式,没有告诉我她是谁,现在在哪里。她只是抛给了我一个更大的问题,然后彻底消失。
但这一次,奇怪的是,我心里那种焦躁的、被愚弄的感觉,反而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说的对。我太执着于用取景器去框定、去占有了。我追逐雪景,追逐所谓独特的构图,却忘了抬头看看那片孕育了所有景象的星空本身。我迷恋那道脖颈的曲线,试图用相机将它凝固成我的所有物,却忘了那曲线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它属于一个自由的、在星空下呼吸的生命。
《颈》是我的答案,冰冷而绝对。
《星轨》是她的答案,温暖而开放。
而我的下一张底片……
我关掉电脑,走到窗边。东京的夜空依旧被光污染笼罩,看不到星星。但我知道,它们就在那里,一直都在。
几天后,我收拾好行李,再次背起了我的FM2。我没有设定具体的目的地,只是买了一张往北去的慢车票。这一次,我不再是为了捕捉某个“决定性瞬间”而去。我只是想去看看不同的天空,去感受风吹过皮肤,去等待星光洒落肩头。
火车缓缓启动,驶出繁华的都市。我靠在窗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具体的构图或光影,而是那片大雪中的温泉,那蒸腾的热气,那璀璨的星空,和那道永远印刻在记忆里、属于星空的、绝美的曲线。
或许,答案真的不在她那里。
或许,答案就在路上。
就在下一阵风里,下一片云后,下一场不期而遇的大雪中。
而我的相机,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占有,而是为了记录——记录我与这个广阔世界,一次次短暂而真实的相遇。
火车轰鸣着,载着我,驶向未知的、星辰闪烁的远方。
火车在黄昏时分停靠在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小站。站台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在渐起的暮色中摇晃。我拎着简单的行李走下车,冷冽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这里比东京冷得多,但也安静得多,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光秃秃树枝的声音。
我没有预定旅馆,只是跟着稀稀落落的几个本地人,沿着一条坡度平缓的公路往似乎有灯火的地方走。路两旁是收割后空旷的田地,更远处是起伏的、墨绿色的山峦剪影。天空是一种纯净的、渐变的蓝紫色,几颗最亮的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
找到一家挂着“民宿”灯箱的旧式民宅,老板娘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妇女,正在厨房里忙碌,满屋飘着味噌汤的香气。她给我安排了一个朝南的房间,榻榻米有些旧了,但打扫得很干净。推开窗,能看见后院一小片菜畦和更远处黑黢黢的山林。
“客人这么晚来,是出差?”老板娘端来热茶和简单的晚饭时,随口问道。
“不,算是……旅行。”我斟酌着用词。
“哦?我们这偏僻地方,可没什么好看的景点。”她有些诧异。
“就是随便走走。”我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饭后,我裹上羽绒服,拎着相机和三脚架,走出了民宿。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屋后一条被踩实的小路往山坡上走。脚下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远离了城市的喧嚣,这种寂静几乎有了重量,压在耳膜上。
爬到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我停了下来。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山脚下零星散落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而抬头望去,没有了光污染的干扰,夜空展现出我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象。银河像一条朦胧发光的牛奶路,横贯天穹,无数颗大大小小的星辰密密麻麻地镶嵌在深邃的墨黑底色上,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一颗流星倏地划过,留下转瞬即逝的亮痕。
我架好三脚架,装上相机,却没有立刻拍摄。只是仰着头,静静地看。寒冷让思维变得异常清晰。夏星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你总在寻找那些‘决定性瞬间’……但有些东西是框不住的,比如这片星空。”
是啊,这片星空,如何框得住?任何镜头,任何胶片,都无法承载它万分之一的浩瀚与神秘。我之前的执着,现在想来,多少有些可笑。就像试图用勺子舀干大海。
我调整相机,对着星空进行长时间曝光。但这一次,我的心态完全不同了。我不再纠结于构图是否完美,星点是否锐利。我只是记录,记录下这一刻,我站在这里,与这片星空共存。快门线按下,相机开始安静地工作,胶片忠实地捕捉着跨越光年而来的微弱光芒。
我就这样在寒冷的山坡上待了很久,拍了几张星轨,也拍了几张山下灯火的远景。手指冻得有些发僵,但心里却是一片奇异的宁静。
回到民宿,已是深夜。老板娘大概已经睡下,屋子里静悄悄的。我躺在榻榻米上,却毫无睡意。窗外,星空低垂,那么近,又那么远。我忽然想起夏星视频里的话:“答案在你的下一张底片里。”
下一张底片?我翻了个身,看着角落里安静的相机。它现在对我来说,不再仅仅是一个工具,更像是一个伙伴,一个引子。它引我去了“汤之宿”,遇见了夏星,现在又引我来到这个无名之地,面对这片星空。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真正的漫游者。白天,我背着相机在附近的山野田间随意行走。拍结了薄冰的溪流,拍挂在枝头干瘪的红柿了,拍在田埂上晒太阳的花猫,拍民宿老板娘在厨房里忙碌时被热气熏红的脸庞。我没有刻意追求什么“艺术感”,只是诚实地记录下眼睛看到的、心里感受到的平凡瞬间。这些照片可能毫无技术含量,甚至有些杂乱,但每一张都带着当时的温度,空气的味道,风的声音。
晚上,我依旧会去那个小山坡看星星。有时会拍摄,有时只是裹紧衣服,静静地坐着。我开始辨认一些熟悉的星座——猎户座、北斗七星……它们亘古不变地悬在那里,见证着人间的聚散离合。我想起夏星说她是去看星星的。或许,在星空下,所有的相遇和别离,都显得渺小而又必然。
一天下午,我在镇上唯一的邮局寄明信片时,无意间听到两个老人在闲聊,说附近有座废弃多年的天文台,战前建的,后来就荒废了,但据说屋顶的观测台还能上去。
天文台?我心里一动。
按照老人模糊的指点,我花了半天时间,穿过一片茂密的杂木林,终于在山顶找到了那座废弃的建筑。那是一栋砖石结构的圆形房子,爬满了枯藤,窗户大多破损,透着荒凉。铁门锈死了,但旁边一扇小侧门虚掩着。
我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空气中有股霉味。废弃的仪器设备散落在地上,覆盖着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我沿着狭窄的铁制旋梯,小心翼翼地往上爬。楼梯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
爬到顶层,是一扇沉重的铁门。用力推开,刺眼的阳光和凛冽的山风一下子涌了进来。我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
眼前是一个圆形的露天观测台,栏杆锈迹斑斑。但视野极其开阔,三百六十度无遮挡,整片山峦和远处的平原尽收眼底。这里,无疑是观星的绝佳地点。
我在观测台中央站定,风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夕阳正在西沉,给云层镶上金边。可以想象,当夜幕降临,这里会是怎样一幅壮丽的星空画卷。
忽然,我的目光被脚边的一样东西吸引。那是一块松动的石板,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我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发现那是一个小小的、密封的金属盒子,被人故意塞在了石板下面。
心跳莫名地加快。会是……?
我取出盒子,擦掉上面的泥土。盒子很旧了,但没有锈穿。我费了点劲才把它撬开。
里面没有信,没有照片,只有一枚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透明石头,像是一块未经打磨的水晶。在夕阳的余晖下,石头内部似乎有细微的闪光,像是封存了星辰的碎片。
还有一张卷起来的、极薄的纸条。我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条上,依旧是那熟悉的笔迹,只有简短的三个词:
“继续走。别回头。”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我握着那枚冰凉的小石头和这张纸条,站在空旷的观测台上,任由山风吹拂。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辉消失在山脊之后,墨蓝色的天幕上,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她没有出现,但她无处不在。就像这星空,你无法捕捉,无法占有,但它始终在那里,指引着,陪伴着。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FM2。它的金属外壳在暮色中泛着微光。下一张底片会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会继续走下去,带着这台相机,带着这枚小石头,带着这片星空给予我的、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平静。
也许,答案永远在路上。而摄影,不再是目的,只是我行走和感知这个世界的方式。
我收起盒子和纸条,将那块小石头放进口袋。然后,举起相机,对着即将被繁星点亮的深邃夜空,按下了快门。
这一次,取景器里,只有无垠的星空,和渺小的、却真实存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