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咱们就直接开唠。这事儿啊,得从我们公司那操蛋的团建说起。老板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放着大好的KTV和烧烤摊不去,非说要去个有“文化底蕴”的地方,陶冶情操,增进团队凝聚力。结果呢?就把我们这一大帮子人,塞进了大巴车,吭哧吭哧开了四个多小时,扔到了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名字听着倒挺唬人的“瑶池仙境”温泉度假村。
说是仙境,我瞅着跟西游记里妖怪变的差不多。山是秃的,风是冷的,就几栋仿古建筑杵在那儿,屋檐下还挂着一串半死不活的红灯笼,在傍晚的风里晃荡,像个没睡醒的人在打哈欠。
分房卡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我们部门阴盛阳衰,女的多了俩,男的刚好配对。行政部那小姑娘拿着名单,眼神在我们几个光棍身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和隔壁技术部的老张身上。“那个……王哥,张哥,要不您二位委屈一下,挤挤?”老张是个老实人,搓着手嘿嘿笑:“行啊,我跟小王聊得来。”我心里骂了句娘,谁跟你个打呼噜能掀翻屋顶的糙汉子聊得来?但面上还得笑嘻嘻:“没问题,给公司省钱嘛。”
折腾完入住,天都黑透了。晚饭是所谓的“养生餐”,清汤寡水,吃得我胃里直泛酸。老张倒是不挑,呼噜呼噜干下去三碗米饭,抹着嘴说:“吃完泡个温泉,祛乏!”我没什么兴致,但待在房间里听老张的呼噜二重奏更是一种折磨,索性换了条泳裤,披上度假村提供的、一股子消毒水味的白色浴袍,趿拉着人字拖往外走。
温泉区建在半山腰,用大大小小的石头垒成一个个池子,沿着山势错落分布。水汽氤氲,路灯昏黄,勉强能看清脚下湿滑的石板路。人不多,三三两两。我找了个最偏僻的,号称“冰火两重天”的池子。其实就是紧挨着的两个小池,一个冒看热气,旁边的那个,水面上甚至飘着几块没化干净的冰碴子。
我先试了试热水池。水温有点烫,但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整个人慢慢沉下去,一股暖流瞬间包裹全身,毛孔像被唤醒了似的,争先恐后地张开,白天坐车的疲惫和心里的那点不快,好像都随着蒸腾的热气一点点飘走了。我靠在池边,闭上眼,听着不远处其他池子里同事隐隐约约的说笑声,还有山风吹过光秃秃树枝的沙沙声,居然生出几分惬意。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水花声惊醒了我。我懒洋洋地睁开眼,看见一个身影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旁边那个冷水池。
是个女的。穿着件深蓝色的连体泳衣,衬得皮肤特别白。水汽模糊了她的脸,但身材轮廓很好,高挑,腿很长。她先用脚尖点了点冷水,立刻缩了回去,嘴里发出轻轻的“嘶”声。那声音,带着点娇气,又有点不服输的劲儿。
她犹豫了一下,好像下了很大决心,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坐进了冷水池。几乎是同时——
“啊——!”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划破了夜的宁静。不是那种吓破胆的惨叫,而是一种被极致冰凉刺激到的、带着颤抖和不可思议的惊呼。她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猛地从水池里站了起来。
这一下,水花四溅,也让我彻底看清了她的脸。
是林薇。公司新来的设计师,来了不到三个月。平时在办公室里就是个安静的存在,坐在靠窗的工位,话不多,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开会时发言声音也小小的,但设计稿却总让人眼前一亮。此刻,她完全没了平时那种文静的模样。
冷水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双手紧紧抱在胸前,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那张原本白皙的脸,此刻像熟透了的桃子,从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甚至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水珠顺着她的湿发滚落,滑过光洁的额头、红扑扑的脸颊,最后滴落在精致的锁骨上。可能是因为冷,她的嘴唇也比平时更红润,微微张着,急促地喘着气,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被冰到的惊慌,水汪汪的,像蒙了一层雾,看得人心头一跳。
“我的天……这也太冰了!”她大概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我这边,声音还带着颤,“对不起啊,吓到你了。”
“没、没事。”我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清了清喉咙才说,“这冷水池是挺唬人的,我也没敢下去。”
她尴尬地笑了笑,用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我看名字叫‘冰火两重天’,还以为就是稍微凉快点……没想到是直接上冰块啊。”
她那个又窘又可爱的样子,跟我印象里那个安静的设计师反差太大了。我忍不住乐了:“要不,你先过来这边暖和暖和?循序渐进嘛。”
林薇看了看热气腾腾的热水池,又看了看身边飘着冰碴的冷水,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好吧,听你的。”
她小心翼翼地挪过来,沿着池边滑进热水里。温暖的水流包裹住她冰冷的身体,她立刻发出了一声满足的、类似小猫般的叹息:“啊……活过来了……”
这一冷一热交替,她脸上的红晕非但没褪去,反而更鲜艳了,像抹了最好的胭脂。热气熏得她眼神更加迷离,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池边,有一种说不出的娇慵媚态。我忽然觉得这荒山野岭的温泉,也没那么讨厌了。
“你胆子挺大啊,直接就往冷水里坐。”我没话找话。
“嗨,别提了。”她摆摆手,有点自嘲,“想着挑战一下自己,结果差点被送走。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没有,挺可爱的。”这话脱口而出,说完我俩都愣了一下。气氛瞬间变得有点微妙。水汽在我们之间缭绕,温度好像比刚才又高了几度。
她低下头,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水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其实……我有点怕冷。但老听人说冷热交替泡对身体好,能促进血液循环,还能瘦身……”
“是吗?还有这说法?”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你这算不算为美丽付出代价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抬起头,眼波流转:“代价有点惨痛。” 这一笑,梨涡又浮现出来,在水汽氤氲中格外动人。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不再局限于公司那点破事,而是聊起了各自的大学生活,喜欢的电影,甚至对未来的些模糊想法。我发现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内向,很有自己的想法,只是不太习惯在人多的时候表达。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般的温泉池里,隔着朦胧的水汽,我们都比平时放松和坦诚得多。
聊得正投机,她忽然说:“不行,我得再去挑战一下那个冷水池!这次有心理准备了!”
“还来?”我挑眉。
“嗯!不能半途而废!”她鼓起勇气,再次走向冷水池。这次她学乖了,先用手撩水拍打手臂和胸口,适应了一下,然后才咬着牙,慢慢地坐下去。
尽管有了准备,但冰凉的池水包裹身体的瞬间,她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发出了一声压抑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嗯……!” 她紧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因为忍耐而微微颤动,刚刚被热水泡得粉红的肌肤,此刻在冷水的刺激下,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白里透红,像上好的瓷器。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让我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在冷水里坚持了大概三十秒,就逃也似的爬了出来,快步冲回热水池。一进来,她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池边,脸上又是那种被热气蒸腾出的醉人红晕。
“怎么样?”我问。
“爽……”她眯着眼,有气无力地说,“就是……太刺激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就像个跟水池较劲的孩子,反复在冷热池之间交替。每次从冷水池出来,那一声或惊或嗔的轻呼,和瞬间红透的脸颊,都成了这寂静山夜里最生动的风景。而我,则成了她这场“勇敢者游戏”的唯一观众和……保镖?生怕她脚滑或者冻晕过去。
几次之后,她终于累了,瘫在热水池里不动了。“不行了,没力气了……”她喘着气说,“不过,好像确实挺舒服的,身上轻快了不少。”
这时,远处传来同事的喊声,好像是组织什么夜宵活动。周围的池子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我们之间的那种独处的、微妙的氛围被打破了。
“好像叫我们了。”林薇看了看声音传来的方向,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嗯,走吧。”我站起身,水哗啦啦地往下流。她也跟着站起来。离开温热的池水,夜风一吹,我们都打了个寒颤。我顺手把旁边架子上的浴袍递给她。
“谢谢。”她接过浴袍披上,系好带子。脸上依旧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温泉泡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们并肩沿着湿滑的石板路往回走,都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走到分岔路口,她住的那栋楼和我跟老张的不是一个方向。
“那……明天见。”她停下脚步,抬头看我,路灯的光线在她眼里洒下细碎的光点。
“明天见。”我点点头。
她转身走了,浴袍下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很快就消失在建筑拐角的阴影里。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才慢慢往房间走。山风还是那么冷,但我心里却好像被那温泉泡过一样,暖烘烘的。老张的呼噜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我推门进去,意外地觉得这噪音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林薇从冷水池里惊叫着站起来时,那张通红娇媚的脸,和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这操蛋的团建,好像……也没那么糟。至少,我发现了一个不一样的林薇。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温泉冷热池的交替”,和那一声让人心跳加速的“美女尖叫时的脸红娇媚”。
夜还长,山里的星星挺亮。我翻了个身,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沉沉睡去。明天,还得见面呢。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老张那堪比冲击钻的呼噜声给震醒的。摸过手机一看,才六点半。窗外天刚蒙蒙亮,山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味儿,钻进鼻子,让人精神一振。要是搁平时,我肯定得把脑袋埋枕头底下再赖会儿床,可今天,我居然一点睡意都没有了。昨晚温泉池边的那一幕,跟放电影似的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尤其是林薇那张通红的脸和带着水汽的眼睛。
老张也醒了,抻着懒腰坐起来,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哎哟喂,这一觉睡得,真解乏!小王,你昨晚几点回来的?我都没听见动静。”
“比你晚点儿。”我含糊地应着,起身穿衣服,“你那呼噜声,跟打雷似的,我在走廊那头都听见了。”
老张嘿嘿笑,也不在意:“走走走,吃早饭去,听说这儿的山泉水煮的粥不错。”
餐厅是自助式的,人已经不少了。我端着盘子,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看见林薇。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失落,随便夹了俩馒头,盛了碗白粥,找了个角落坐下。老张坐我对面,面前堆得跟小山似的,正对付着一个茶叶蛋。
正吃着,感觉门口光线一暗。我抬头看去,正好看见林薇端着餐盘走进来。她穿了件浅灰色的宽松毛衣,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化妆,显得比平时更清秀,气色看起来很好,白里透红。她也看见了我,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还飞快地冲我点了点头。
我的心跳没出息地快了两拍,也赶紧点头回应。她没过来,自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开始吃早餐。
“看啥呢?”老张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嘴里塞着鸡蛋,含糊不清地说,“哦,设计部那新人,叫林薇是吧?挺文静一姑娘。”
“嗯。”我低下头,扒拉碗里的粥,感觉耳朵有点热。
上午的活动是分组爬山。老板美其名曰“勇攀高峰,锤炼意志”。我心里骂了句“扯淡”,但名单一分下来,我心跳又漏了一拍——我跟林薇,还有另外两个同事,分在了一组。
山不算高,但路挺陡,都是原始的石头台阶,长满了青苔,有点滑。我们四个前后脚往上爬。一开始大家还有说有笑,爬了不到半小时,就只剩下喘气的份儿了。另外两个同事是一对情侣,渐渐就落到后面说悄悄话去了。不知不觉,就变成我和林薇走在前面。
她体力似乎不错,虽然也喘,但脚步很稳。我刻意放慢了点速度,跟她保持并肩。
“昨晚睡得好吗?”我找了个话头。问完就觉得这问题真傻,温泉泡完还能睡不好?
她却很认真地回答:“挺好的,可能就是泡了温泉的原因,睡得很沉。”她顿了顿,侧过脸看我,眼角带着一丝揶揄的笑,“就是早上起来,肌肉有点酸,尤其是小腿。看来那个冷热交替,效果是挺猛烈的。”
她提起昨晚,语气自然,倒让我放松了不少。“是啊,跟受了刑似的。”我笑道,“不过看你后来挺享受的。”
“那是强撑着好吧?”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爬山热的,还是别的,“总不能在你面前一直大呼小叫的,多丢人。”
“不丢人,挺真实的。”我说。这话是真心的。
山风吹过,带着凉意,吹动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自然而好看。我们沉默地爬了一会儿,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其实,”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平时不太敢那样。”
“哪样?”
“就是……像昨晚那样,大惊小怪,或者跟不太熟的人说那么多话。”她看着前面的山路,语气很坦诚,“在办公室里,总觉得要绷着点,怕说错话,怕做得不好。”
“我懂。”我点点头,“在公司不都这样嘛,戴着面具做人。”
“对啊。”她笑了笑,“所以昨晚还挺好的,虽然地方不咋地,但……挺放松的。”
我心里一动,顺着她的话说:“那以后……可以多放松放松。”
她没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快到山顶的时候,有一段特别陡的坡,几乎要手脚并用。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拉着点,这儿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给了我。她的手很凉,手指纤细。我握住的时候,能感觉到她轻轻颤了一下。我稍微用了点力,扶着她往上爬。那段路其实很短,也就十几秒的事,但感觉却很长。直到爬上平台,我才松开手,手心似乎还残留着她冰凉的触感。
“谢谢。”她小声说,气息还有点不稳。
“不客气。”我也不敢看她,假装眺望远处的风景。
山顶的风景确实不错,能俯瞰整个山谷,层林尽染,虽然叶子都快掉光了,但别有一种苍劲的美。那对小情侣也气喘吁吁地爬上来了,我们四个在山顶拍了张合影。拍照的时候,我和林薇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体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洗发水香味。
下山就轻松多了。回到度假村,已经是中午。吃完饭,下午是自由活动。老张拉着我去打台球,我心思完全不在这儿,连输了三局。老张咂着嘴:“小王,你这心飞哪儿去了?魂不守舍的。”
我胡乱搪塞了几句,眼睛却老是往大厅和走廊瞟。终于,在咖啡厅外面的露天阳台,我看到林薇一个人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饮料,正看着远处的山发呆。
我找了个借口撇下老张,走了过去。
“一个人发呆呢?”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她回过神,看到是我,笑了笑:“嗯,晒晒太阳。山里太阳真好,暖洋洋的。”
“喝什么呢?”
“姜茶。”她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驱驱寒,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好啊。”我招手叫服务员也上了一杯姜茶。辛辣甜暖的液体下肚,确实舒服。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耳朵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大部分时间只是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静和暖意。比起昨晚温泉池边的暧昧和刺激,此刻的氛围更像是一种舒缓的、慢慢沉淀的温暖。
“明天就要回去了。”她忽然说,语气里有点感慨。
“是啊,又要回去搬砖了。”我附和道。
“不过这次团建,比我想象中有意思。”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看着她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朵,和微微泛红的脸颊,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那个……回市里以后,要是周末有空,我知道有家不错的广东菜馆,汤煲得特别好,天气冷了,正好去暖暖胃。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都快被她听见了。我紧紧盯着她的反应。
林薇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发出邀请,她愣了一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红晕,比昨晚泡温泉时更甚,一直红到了耳根。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用勺子搅动着杯子里所剩无几的姜茶,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神。
这几秒钟的沉默,对我来说简直比一个世纪还长。我几乎要后悔自己的莽撞了。
就在我准备打个哈哈把话圆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虽然脸上还带着羞涩的红晕,但眼神却很清晰,她看着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啊。我也……挺喜欢喝汤的。”
“好啊。我也……挺喜欢喝汤的。”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刚才那几秒钟的紧张和忐忑,瞬间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取代。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那……说定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别太雀跃。
“嗯。”她又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戳着杯底,但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却藏不住。
阳光好像在这一刻变得更暖了。我们俩都没再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甜。远处传来同事咋咋呼呼打台球的笑闹声,却仿佛隔着一层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下午剩下的时间,过得飞快,又好像被无限拉长。我们没再刻意待在一起,各自参加了些无关痛痒的小活动。但无论是在手工坊笨拙地捏陶土,还是在茶室里听那个半吊子“茶道大师”故弄玄虚,我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寻找她的身影。而有好几次,当我看向她的时候,发现她也正巧望过来。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像两只胆怯的鸟儿,一触即飞。那种隐秘的、只有我们两人知晓的默契,让这个原本乏善可陈的下午,变得格外生动。
晚饭是告别宴,老板照例要讲几句。听着那些“再创辉煌”、“大家庭”之类的套话,我第一次没在心里翻白眼,反而有点感谢这次“操蛋”的团建。餐桌是圆桌,我和林薇隔得有点远,中间还坐着口若悬河的业务部经理。我没法跟她说话,只能偶尔隔着人群看她一眼。她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附和着同桌人的话题,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有一次,当业务部经理讲了个并不好笑的笑话,全桌人都配合地干笑时,我看见她飞快地朝我这边瞥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和顽皮。就那一眼,让我觉得,我们仿佛共享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站在喧嚣之外,有种偷来的快乐。
晚饭后,大部分同事都聚在酒店大堂玩狼人杀,吵得不行。我借口爬山累了,想回房休息。走出喧闹的大堂,夜晚的凉意扑面而来。我没直接回房间,而是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昨晚那个温泉区。
夜晚的温泉区比昨晚更安静,几乎没什么人。大概都去参与集体活动了。灯光依旧昏黄,水汽氤氲。我走到那个“冰火两重天”的池子边,热水池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冷水池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昨晚的一切,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正当我出神的时候,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回头,心跳蓦地加快——是林薇。
她也看到了我,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惊讶,随即化为一种了然的、带着点羞涩的笑意。“你也……溜出来了?”她走近,轻声问。
“里面太吵了。”我看着她,她也只穿了浴袍,头发湿漉漉的,看样子是刚洗过澡,“你呢?”
“我也是。”她走到池边,看着水面,“想着……再来看看。”
我们相视一笑,昨晚那种独处的氛围又回来了,甚至比昨晚更添了几分心照不宣的亲近感。
“还挑战吗?”我指了指冷水池,开玩笑地问。
她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一次就够了,命重要。” 那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格外可爱。
我们都笑了。这次,我们很默契地一起泡进了热水池。水温恰到好处,驱散了夜里的寒意。我们并肩靠在池边,看着山下度假村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和天空中稀疏却明亮的星星。
“其实这地方,晚上看还挺美的。”林薇轻声说,呼出的气息在水面形成一小团白雾。
“嗯,安静。”我附和道。沉默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那个……周六晚上,你看怎么样?”
她转过头来看我,水汽让她的眼眸显得更加湿润明亮:“周六……应该可以。我看看安排,晚点微信确认一下具体时间,行吗?”
“行,当然行!”我连忙说。想到回去后还能有正当理由联系她,还能再见面,心里就像这温泉池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快乐的泡泡。
我们又聊了些别的,关于各自喜欢的电影,音乐,甚至吐槽了一下公司里某些奇葩的规定。没了办公室环境的束缚,聊天变得异常轻松和投缘。我发现我们有很多共同的喜好,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也出奇地一致。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水温似乎有些下降了。林薇轻轻打了个喷嚏。
“有点凉了,回去吧?”我说,“别感冒了。”
“好。”她点点头。
我们从池子里出来,夜风一吹,同时打了个寒颤。我赶紧把浴袍递给她,自己也飞快地穿上。
往回走的路上,我们挨得很近,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那种轻微的触感,像细小的电流,窜过全身。走到分岔路口,这次的气氛和昨晚完全不同了。
“那……回去微信联系。”她站定,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好,路上小心。”我点点头。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我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然后才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看不见。山里的夜晚很安静,能听到不知名的虫鸣。我抬头看了看天,星星比昨晚更亮了。心里那份暖意,持续发酵着,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回到房间,老张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玩手机了。“哟,回来啦?我还以为你被山里的狐狸精拐走了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情好得连老张的调侃都显得格外亲切。洗漱完躺到床上,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林薇的名字。她的头像是她自己的背影,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我点开对话框,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说点什么。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只发了一句简单的:“到房间了吗?”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对话框顶上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几秒钟后,她的回复跳了出来:“到了。刚洗完澡躺下。[偷笑]”
看着那个小小的[偷笑]表情,我仿佛能看到她此刻带着狡黠笑意的脸。我忍不住也笑了,回复道:“那就好,早点休息。”
“你也是。晚安。”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晚安。”我回了一个星星的表情。
放下手机,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被一种饱满而踏实的幸福感填满了。这次团建,以一种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把我和林薇拉近了。那个温泉冷热池的交替,她那声脸红娇媚的尖叫,像是一个奇妙的开关,开启了一段全新的、充满期待的故事。
窗外的虫鸣似乎也变得悦耳起来。我闭上眼睛,对回到市里的日子,第一次充满了如此具体的、甜蜜的期待。周六,似乎也不再是遥远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