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更半夜,霓虹灯把整条街都染得跟假的一样。我推开那扇厚重的、能吸掉所有声音的门,“金殿KTV”的金字招牌在头顶闪烁,像个媚眼。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混着酒气、香水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瞬间就把外面的世界隔绝了。
阿明早就到了,窝在最里面的长沙发上,像个陷进奶油里的胖蘑菇。他旁边还坐着几个眼熟的哥们儿,个个面前都摆着喝了一半的啤酒瓶。看见我进来,阿明挥舞着短胖的胳膊,嗓门比音响还大:“林子!这儿!就等你了,磨蹭什么呢!”
“路上堵车。”我挤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沙发软得能把人吞进去。包厢很大,灯光暧昧得恰到好处,墙上浮夸的欧式壁纸反射着旋转彩灯的光斑,空气里是种复杂的味道,昂贵的香薰努力想压住烟酒和果盘混合的气息,但有点徒劳。巨大的液晶屏上正放着某首烂大街的口水歌,一个兄弟声嘶力竭地吼着,完全不在调上。
“没劲,”阿明凑过来,喷着酒气,“光咱们几个大老爷们干嚎有啥意思?我叫几个妹妹来,活跃下气氛。”他没等我回答,就冲着门口的服务生打了个响指。
我心里有点不以为然,但也懒得扫兴。这种场合,逢场作戏罢了。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闪烁的MV,心思有点飘。最近工作上的烂事一堆,要不是阿明死活拉着,我真不想来。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轻轻推开。领班带着几个女孩鱼贯而入,她们穿着统一的、略显暴露的亮片短裙,像一排被突然点亮的小彩灯,齐刷刷地站成一排,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甜得发腻的微笑。灯光下,她们年轻的脸庞看起来有些模糊。
阿明和几个哥们儿立刻来了精神,嘻嘻哈哈地开始挑选。我下意识地移开目光,觉得这场面有点让人不舒服,像在挑选商品。就在我准备随便指一个的时候,目光扫到了站在最边上的那个。
她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没有刻意挺胸抬头,只是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她的妆化得比其他人都要淡,眼线细细地勾勒出微微上挑的眼尾,嘴唇是那种很自然的、带着点水光的豆沙色。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没有那种职业化的热切,反而有点……游离,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看着地面某个不存在的点。一头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发梢带着点自然的弯曲。
鬼使神差地,我指了指她。“就……她吧。”
阿明怪叫一声:“哟,林子,眼光可以啊!”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她抬起头,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才慢慢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隔着一小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一股淡淡的、类似栀子花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和包厢里浓烈的气味截然不同。
“老板好。”她的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像夏天井水里泡过的石子。
“嗯。”我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冰得我喉咙一缩。
阿明他们已经和各自的女伴玩开了,摇骰子、喝酒、搂搂抱抱,包厢里瞬间闹腾起来。我和她之间却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为了打破尴尬,我把点歌平板递给她,“想唱什么?自己去点。”
她接过平板,轻声说了句“谢谢”,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着。过了一会儿,音乐前奏响起,是一首挺老的粤语情歌,旋律有点忧伤。她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麦克风。
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站到屏幕前,或者对着茶几上的立式麦克风架。她只是微微侧过身,依旧坐在沙发上,然后将那只无线麦克风,轻轻地、近乎虔诚地,贴在了自己的唇边。
这个动作非常细微,但在我眼里却像被放慢了。那鲜红色的麦克风头,衬得她的嘴唇越发柔软。她不是把麦克风放在嘴前,而是真的让它轻轻触碰着下唇。
音乐流淌,她开口了。
声音出来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包厢的噪音瞬间被抽空了。那不是唱歌,更像是……低语,是吟哦。因为麦克风紧紧贴着唇,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气音,一种摩擦的质感。气息的流动、唇齿间细微的碰触声,甚至某种难以言喻的、湿润的温暖感,都透过音响,被放大,然后毫不客气地钻进我的耳朵眼。
“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
她的声音不算特别清亮,甚至有点沙沙的,但正因为这种贴唇的唱法,每一个尾音都像带着小钩子,轻轻挠在心尖最痒的那块肉上。我甚至能想象到,她的唇瓣随着吐字在麦克风网状表面上极其轻微的颤动。
我完全忘了喝酒,忘了身边的阿明,眼睛不由自主地盯着她。彩灯的光斑偶尔扫过她的脸,她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私密的仪式。那麦克风仿佛不是扩音工具,而是她倾诉的唯一对象,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一段唱完,间奏响起。阿明大概喝高了,摇摇晃晃地拿起另一只麦克风,凑过来要跟她合唱下一段。他嗓门粗大,五音不全,一下子就把那种微妙迷离的氛围砸得粉碎。
她微微蹙了下眉,不易察觉地把麦克风从唇边移开了一点点,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微笑,应付着阿明的鬼哭狼嚎。
我突然觉得有点烦躁,好像自己珍藏的一幅画被人胡乱涂抹了几笔。
那一晚后来的时间,我都有些心不在焉。她唱完那首歌后,又恢复了安静,只是在我酒杯空了的时候,会默默地帮我倒上。我和她几乎没什么交流,但我的注意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她,飘向她放在膝盖上的手,飘向她偶尔被灯光照亮的侧脸。
中间我去了一次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看着镜子里有点恍惚的自己。我这是怎么了?为一个KTV公主失魂落魄?太可笑了。我试图把那种奇怪的感觉压下去,告诉自己这只是环境使然,是酒精和夜色制造的错觉。
回到包厢,气氛更热烈了。阿明已经完全喝嗨,正搂着他的女伴高唱《兄弟》。她却不在座位上。我四下看了看,发现她正站在包厢角落那个小小的控制台旁边,微微弯着腰,似乎在调整音响。灯光很暗,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和柔和的背部曲线。那一刻,她身上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又回来了。
快散场的时候,阿明他们已经东倒西歪。我还算清醒,准备去结账。她跟着我走到包厢门口。
“老板,要走了吗?”她轻声问。
“嗯。”我拿出钱包。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那个……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她谢我什么。谢我点她的台?还是谢我整个过程还算规矩?没等我问,她已经低下头,快步走回了喧闹的包厢里。
我站在走廊上,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那贴着麦克风的低吟。心里那种痒痒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像藤蔓一样,悄悄地蔓延开来。这感觉太奇怪了,不完全是情欲,更像是一种……强烈的好奇,想撕开那层冷漠的面纱,看看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走出KTV,凌晨的冷风一吹,我打了个激灵。街道空旷,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唰唰地扫地。世界恢复了它冷静、甚至有点枯燥的本来面目。但那个画面——鲜红的麦克风紧贴着柔软的嘴唇,沙哑的气音在耳膜上挠刮——却像烙印一样,清晰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心痒……”我低声念叨着这个词,自嘲地笑了笑。这大概就是都市夜生活里,最常见也最廉价的一种陷阱吧,用灯光、音乐和精心设计的暧昧,制造出短暂的心动幻象。
可是,为什么那种被细微气息撩拨的感觉,会如此真实呢?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车子发动,窗外的霓虹飞速后退。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驱散那个画面,但那个低吟声,却仿佛跟着我,一起钻进了这疾驰的车厢里。夜还很长,但我知道,今晚我大概是睡不着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已经被那个深夜KTV包厢里的女孩,用一支麦克风,轻轻地唤醒了。它潜伏在血液里,悄无声息地发酵,等着在下一个不经意的时刻,再次冒出来,让人心神不宁。
车子停在老旧小区门口,轮胎压过积水洼,溅起细微的水声。我付钱下车,凌晨的凉意瞬间包裹上来,比KTV里那种黏稠的暖气舒服多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我摸黑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格外清晰。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我甩掉鞋子,没开灯,径直走到沙发边瘫坐下来。身体的疲惫感这时才排山倒海地涌上来,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擦洗过。
闭上眼睛,那片喧嚣的玫红色灯光、呛人的烟酒味、阿明他们夸张的笑闹声……都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唯独那个画面,顽固地定格在黑暗中:旋转彩灯的光斑偶尔扫过她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还有那只鲜红色的麦克风,紧紧贴着她的唇。不是唱歌,是气息的输送,是唇瓣摩擦网状金属的细微声响,被放大,然后钻进耳膜最深处。
“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
那沙沙的、带着气音的低吟,又开始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我甚至能感觉到那种气息拂过耳廓的幻觉,痒痒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挠,却又不知道具体该挠哪里。
“妈的,真是见鬼了。”我低声骂了一句,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厨房接了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里那股莫名的燥热。我靠在冰箱上,看着窗外。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海面上孤零零的航标。
这不对劲。我不是什么纯情少男,在这种场合逢场作戏也不是第一次。那些女孩,大多笑容甜美,眼神热络,会主动凑过来倒酒、摇骰子,肢体接触恰到好处地挑逗。我知道规则,也懂得如何在这种游戏中保持清醒,付钱走人,两不相欠。可今晚这个……她太不一样了。那种疏离,那种近乎笨拙的安静,还有那个古怪的、把麦克风当情人一样贴着嘴唇的唱法……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我心里那潭死水,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她最后那句低声道谢又是什么意思?谢我没对她动手动脚?还是谢我……给了她一个安静唱歌的机会?我想起她站在角落调整音响时单薄的背影,想起她蹙眉避开阿明鬼哭狼嚎时细微的不耐烦。她似乎并不享受这份工作,至少,不像其他人那样投入。
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疯长。我回到客厅,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手指悬在阿明的电话号码上,犹豫着。现在打过去,那家伙肯定睡得跟死猪一样,就算接了,也只会满嘴酒话地嘲笑我。算了。
我把手机扔回茶几,重新倒进沙发里。夜真静啊,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那种被细微气息撩拨的“心痒”感,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反而变得更加具体,更加磨人。它不再是一种模糊的躁动,而是变成了一系列具体的疑问:她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来做这个?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后面,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我知道这种好奇很危险。在这种地方,好奇往往是陷进去的第一步。多少男人就是怀着这种“她不一样”的错觉,一头扎进去,最后弄得人财两空。我反复告诫自己,林子,你清醒一点,那只是她的手段,一种更高级、更欲擒故纵的手段罢了。那种疏离感是装出来的,是为了让你这样的男人觉得她特别,然后心甘情愿地掏更多钱。
可是……万一不是呢?
这个“万一”像种子一样,一旦落下,就开始顽强地生根发芽。我翻来覆去,沙发被我折腾得吱呀作响。后半夜的空气带着凉意,我却觉得浑身燥热。那个贴唇低吟的画面和声音,成了盘旋不去的背景音,搅得我不得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开始泛出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起来。我终于有了一丝困意,意识开始模糊。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我仿佛又听到了那声音,极近,仿佛就贴在我耳边:
“谢谢你……”
……
接下来的几天,我努力想把那天晚上的事抛在脑后。正常工作,见客户,写方案,把自己忙得像个陀螺。白天的理性占据上风时,我会嘲笑自己那晚的失态,觉得那不过是酒精和特定环境催生出的无聊臆想。
但每当夜深人静,一个人开车回家,或者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时候,那种“心痒”的感觉又会悄无声息地冒出来。它不像强烈的思念,更像是一种……悬而未决的惦记。我甚至鬼使神差地在网上搜索过那首粤语老歌,找到原唱版本反复听,却总觉得味道不对。原唱深情款款,技巧纯熟,但缺少了那种贴着麦克风、气息拂过带来的、近乎私密的瘙痒感。
周五晚上,阿明又打电话来。“林子,今晚老地方?上次那几个妹妹不错,尤其是你点那个,挺有味道的。”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几乎要脱口答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能去。再去,就好像我真的被拿捏住了。我找了个借口:“今晚不行,加班,有个急活儿。”
阿明在电话那头啧啧两声:“得了吧你,我还不知道你?装什么正经。真不来?那我可叫别人了。”
“真不去,你们玩吧。”我挂了电话,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我确实没去KTV,但那个晚上我也没能安心“加班”。我在办公室里磨蹭到很晚,处理一些本来不紧急的工作。窗外霓虹闪烁,这座城市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我忍不住想,她此刻是不是也坐在某个类似的包厢里,对着另一个男人,重复着那个贴唇低吟的动作?那个男人,会不会也像我一样,被这种古怪的唱法搅得心神不宁?
这种想法让我有点烦躁,甚至……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又过了风平浪静(或者说,表面风平浪静)的两周。一个临时应酬,陪几个难缠的客户吃饭。饭桌上虚与委蛇,杯觥交错,耗尽了所有耐心和精力。好不容易送走客户,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我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夜风一吹,酒意上头,觉得格外疲惫和……空虚。
出租车滑到面前,司机探出头问去哪儿。我张了张嘴,报出家里的地址。但车子启动后,我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那些闪烁的招牌,心里那个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猛地窜了出来。
“师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带着点酒后的沙哑,“麻烦掉个头,去‘金殿KTV’。”
说出这个地名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有点冒汗。我给自己找理由:只是突然想唱歌了,仅此而已。阿明不在,就我一个人,唱两嗓子发泄一下,喝杯酒解解乏。至于会不会遇到她……随缘吧。遇到了,就当是巧合;遇不到,那更好,证明那天晚上的感觉确实只是个错觉。
车子再次停在那扇熟悉的、厚重的门前。霓虹灯依旧闪烁,像一只洞察一切的眼睛。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震耳的音乐和混杂的气味再次扑面而来,场景熟悉得让人恍惚,仿佛我从未离开过。
我一个人,要了个中包。服务员引我进去的时候,我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今天……客人多吗?上次那个……挺安静的女孩,在吗?”
问完我就后悔了,这太明显了。服务员脸上挂着职业笑容:“先生,我们这里的公主都是轮班的,我不太清楚您说的是哪位。要不,我让领班带几位过来您看看?”
“不用了,”我连忙摆手,“我就随便问问。”
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点了一打啤酒,却没心思喝。屏幕上放着默认的风景MV,音乐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我拿起麦克风,随便吼了两嗓子,却觉得索然无味,完全找不到那种宣泄的感觉。我的耳朵仿佛在自动过滤周围的噪音,只等待着某个特定声音的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啤酒瓶空了两个。我心里那点可怜的期待,像漏气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看来是真的遇不到了。也好,死心了。我自嘲地笑了笑,准备喝完这杯就走。
就在我拿起酒杯的时候,包厢门被轻轻敲响了。
我的心骤然一紧。
门推开,领班带着几个女孩走了进来。和上次一样的流程,一样的亮片短裙,一样的职业化微笑。我的目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扫了过去。
然后,我在队伍的末尾,再次看到了她。
她依然微微低着头,穿着同样的衣服,但这次,她似乎更清瘦了些,脸色在暧昧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她好像也看到我了,抬起眼的瞬间,那双雾蒙蒙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惊讶?或者说,是某种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但很快,她又垂下了眼帘,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姿态。
领班笑着说:“老板,看看有喜欢的吗?”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指向她。
“她。”
手指点过去的瞬间,包厢里似乎安静了半秒。连领班那职业化的笑容都僵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而且目标明确。
“好的老板。”领班反应很快,示意她出列,然后带着其他女孩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她又坐到了我身边,和上次一样,保持着那段礼貌的距离。空气里再次弥漫开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这次闻起来,却比上次更清晰,也更让人心绪不宁。
“老板,又见面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嗯。”我应了一声,拿起酒瓶给她面前的空杯子倒上啤酒,泡沫涌上来,又慢慢消下去。“随便坐,我……就自己来唱会儿歌。”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双手依旧放在膝盖上。
巨大的包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屏幕上播放着无人演唱的MV旋律,显得格外空旷和寂静。这种安静甚至有些压迫感。我原本以为再次见面,那种“心痒”的感觉会得到验证或者缓解,但此刻,它反而变得更加尖锐和具体。我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
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我拿起麦克风,点了一首节奏明快的摇滚歌曲,试图用嘶吼来驱散心里的异样。我唱得投入,几乎用尽了力气,直到一曲终了,才气喘吁吁地放下麦克风。
眼角余光瞥见她,她依然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茶几上某处,仿佛刚才的喧嚣与她无关。她没有像其他女孩那样,在客人唱完后鼓掌或者说“老板唱得真好”,她只是存在在那里,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
我灌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你……不唱一首?”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依旧雾蒙蒙的。“老板想听什么?”
“就……随便,唱你拿手的。”我说。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像上次那样,唱那首粤语歌,用那种方式唱。
她没再说什么,拿起平板,手指轻轻滑动。片刻后,熟悉的、带着忧伤旋律的前奏响了起来。正是那首《暧昧》。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拿起那只无线麦克风。和上次一模一样,她微微侧身,没有看屏幕,也没有看任何地方,只是将麦克风轻轻抬起,再一次,近乎虔诚地,贴在了自己的唇边。
“眉目里似哭不似哭
还祈求什么说不出
陪着你轻嘘着轻嘘
说不出多么满足……”
声音出来的那一刻,我几乎屏住了呼吸。还是那种低吟,沙沙的,带着清晰的气音和唇齿摩擦的细微声响。因为包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音响效果似乎变得格外清晰,那种气息拂过麦克风的感觉,比上次更加真切,更加具有侵入性。它不再仅仅是钻进耳朵,而是像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轻轻勒紧皮肤,带来一阵阵微麻的痒意。
我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睛紧紧盯着她。彩灯的光斑掠过她闭合的双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脆弱。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支麦克风是她与外界唯一的连接,她的倾诉,她的呼吸,她的所有情绪,都通过这紧密的接触,被放大,被传递。
这一次,我听得更仔细了。她的粤语发音不算特别标准,但那种情感却异常真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和……疲惫。不像是在表演,更像是一种释放。
一段唱完,间奏响起。她没有停下,也没有移开麦克风,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着她的呼吸。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另一只麦克风。我没有像阿明那样粗鲁地插进去合唱,而是等到下一段歌词开始,用极低的声音,近乎哼唱地,跟着她和了一句。
“从未认真过 却要失魂落魄
是否还值得庆贺……”
我的声音加入的瞬间,她闭着的眼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惊扰了。但她没有停下,也没有睁开眼,只是继续唱着。两只麦克风,两种声音,在空旷的包厢里交织。我的声音低沉,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气音,奇怪地,竟然有了一种微妙的和谐。
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唱歌体验。不是比拼嗓门,不是宣泄情绪,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靠近和试探。我的每一个音调,都下意识地去贴合她那独特的气声唱法,仿佛怕稍大的声响就会惊飞这只停留在唇边的蝴蝶。
一曲终了,音乐停止,包厢里瞬间恢复了死寂。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略微有些急促。
她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将麦克风从唇边移开,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她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看向我。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跟上次不一样。”她轻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哪里不一样?”我的心提了起来。
“上次你只是听。”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这次,你在……配合。”
我一时语塞,没想到她感觉如此敏锐。我局促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内心的慌乱。“你这种唱法……很特别。”
她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却瞬间柔和了她脸上清冷的神情。“吓到你了?”
“没有,”我立刻否认,随即又觉得否认得太快,补充道,“就是……有点意外。”
“习惯了就好。”她淡淡地说,视线又落回了茶几,“很多人觉得奇怪,或者……觉得是故意勾引。”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却像一根针,轻轻刺了我一下。我忽然意识到,她或许一直很清楚自己这种唱法会带来什么样的效果,也很清楚别人会怎么解读。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急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很真实。”
“真实?”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不知道是针对我,还是针对她自己。“在这种地方,谈真实?”
我哑口无言。是啊,在这种明码标价、逢场作戏的地方,寻找真实,本身就像个笑话。
接下来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似乎和刚才不同,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反而多了点难以言喻的东西。我们各自喝着酒,屏幕上自动播放着下一首流行歌的MV,谁也没有去拿麦克风。
时间一点点流逝。我看了眼手机,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按理说,我该结账走人了。但屁股像被粘在了沙发上,就是不想动。
“你……”我鼓起勇气,再次开口,“叫什么名字?”
问出这个问题,我有点紧张。这似乎逾越了顾客和陪侍之间那条无形的界限。
她抬起眼,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轻轻吐出一个字:“晚。”
“晚?”我愣了一下,“夜晚的晚?”
“嗯。”
“就一个字?”
“在这里,一个字的称呼就够了。”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
我识趣地没再追问。晚。这个名字像她的人一样,带着点朦胧和说不清的意味。
又坐了一会儿,我终于站起身。“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她也站起来,点了点头。
我走到门口,准备叫服务员结账。手放在门把上,却顿住了。一种强烈的、不甘心的情绪涌上来。就这样走了?下次再来,还能遇到她吗?遇到了,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我转过身。她还站在茶几旁,灯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
“那个……”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我以后……还能点你吗?”
问出这句话,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顾客了。
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情绪难辨。过了好几秒钟,她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嗯。”
只有一个字,却让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猛地落了地,随即又提得更高。我知道,我可能真的惹上麻烦了。这种地方,这种关系,就像走在一条湿滑的悬崖边上,一步踏空,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但那一刻,看着她安静站在那里的样子,听着脑海里尚未散去的、那贴着麦克风的低吟,我心里那股痒意,竟然奇异地混合进了一种近乎冒险的刺激感。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灯火通明,与包厢内的暧昧恍如两个世界。我知道,这个名叫“晚”的女孩,和她那独特的、让人心痒的唱法,连同这个迷离的深夜,已经像一枚深水炸弹,投进了我原本平静乏味的生活里。而爆炸的余波,才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