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KTV情歌:暗示到包厢里直接干

深夜十一点半,“金殿”KTV的霓虹招牌在雨幕里晕开一片暧昧的紫红。阿杰把出租车歪歪扭扭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雨水混着潮湿的晚风灌进来,冲淡了车里那股廉价的香薰味儿。他眯着眼,看着那扇旋转玻璃门,像看着一个吞吐着欲望和寂寞的洞口。今晚的第四单,目的地就是这儿。乘客是个年轻女人,一路无话,只在下车时用软糯的嗓音说了声“谢谢”,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甜得发腻的香水味。

他抽完烟,正准备挂档离开,对讲机里传来调度沙哑的声音:“阿杰,还在金殿门口吧?有个老主顾,喝多了,指名要你的车,说在V08包厢,让你直接进去接一下。”

老主顾?阿杰皱了皱眉。他拉活儿的范围广,三教九流都接触,但能称得上“老主顾”、还知道他常在这一带晃悠的,不多。他熄了火,拔下钥匙,推开车门,走进了那片紫红色的光晕里。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浪混杂着酒精、香水、烟草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两旁的包厢门紧闭,但门缝里泄出的鬼哭狼嚎或深情款款,像一层层油彩,涂抹着这个夜晚的底色。他找到V08,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股更浓烈的烟酒气涌出。开门的是个穿着黑衬衫、戴着金链子的胖男人,眯着眼打量他:“找谁?”

“我是出租车司机,来接人。”阿杰提高了音量,盖过包厢里的喧嚣。

胖男人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侧身让他进去:“强哥!你叫的车到了!”

包厢很大,光线昏暗,只有大屏幕闪烁的光和角落几盏射灯,在烟雾缭绕中切割出模糊的光束。沙发上东倒西歪地坐着七八个人,男女都有。茶几上堆满了啤酒瓶、果盘和小吃。大屏幕上正放着一首九十年代的苦情歌,没人唱,原唱嘶哑的嗓音在房间里回荡。

那个被称作“强哥”的男人从沙发最里面抬起头。四十多岁年纪,剃着板寸,穿着普通的POLO衫,身材有些发福,但眼神很亮,带着一种酒意也掩盖不住的锐利。阿杰认出来了,是陈永强,一个搞建材的小老板,前两年生意好的时候,经常包他的车跑业务,为人还算爽快。

“阿杰?还真是你!”陈永强笑着招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来来,先坐,喝一杯再走。遇上你正好,妈的,这帮家伙,没一个会唱我点的歌。”

阿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沙发柔软得让人陷进去。他注意到陈永强身边还坐着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条闪亮的吊带短裙,妆容精致,但眼神有些游离,手指紧张地抠着沙发边缘。她没看阿杰,只是盯着屏幕,或者面前的酒杯。

“强哥,你喝多了,嫂子刚还打电话催呢。”阿杰试图婉拒。

“催个屁!”陈永强一挥手,端起一杯琥珀色的洋酒塞到阿杰手里,“今儿个不高兴,遇见你就是缘分,必须陪哥喝一个。”他凑近些,酒气喷在阿杰脸上,压低声音,“看见没?这妞,新来的,大学生,清高的很,一晚上没给老子个好脸。”

阿杰瞥了那女孩一眼,女孩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身体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阿杰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了所谓“接人”恐怕不只是接陈永强那么简单。这种场合,这种关系,他一个跑出租的,掺和进去就是麻烦。

“强哥,车还在外面打着双闪呢,久了怕抄牌。”阿杰找借口。

“怕个鸟!罚多少算我的!”陈永强搂住阿杰的肩膀,力道很大,“阿杰,哥今天心里堵得慌。生意难做,要账的像孙子,家里那个黄脸婆天天吵……也就这地方,能暂时忘掉点破事。”他指着屏幕,“你会唱《吻别》不?来,咱哥俩合唱一个。”

这时,那个胖男人切了歌,前奏响起,正是张学友的《吻别》。包厢里其他人开始起哄。陈永强把另一个麦克风硬塞到阿杰手里。阿杰握着冰冷的麦克风,感觉像是握着一块烫手山芋。他知道,不唱是不行了。他年轻时也爱唱歌,跑车久了,嗓子被烟熏得有些沙,但底子还在。

“前尘往事成云烟,消散在彼此眼前……”陈永强扯着嗓子开了头,跑调跑得厉害,但情绪饱满,近乎一种宣泄。

轮到阿杰的部分,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就连说过了再见,也看不见你有些哀怨。”

他的声音一出,带着些许沙哑的质感,竟然意外地贴合这首歌的意境。包厢里嘈杂的劝酒声、嬉笑声小了一些,连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孩,也微微抬眼看了他一下。

陈永强拍着大腿:“好!妈的,还是你唱得有味!比原唱也不差!”他更加兴奋,又灌了一口酒,然后,那只闲着的手,故作自然地搭在了身边女孩裸露的大腿上。

女孩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下意识地想挪开,但陈永强的手像铁钳一样按着。她的脸色在闪烁的屏幕光下变得惨白,嘴唇紧紧抿着。周围的人似乎习以为常,或者假装没看见,继续喝酒聊天。

阿杰的歌词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那只停留在女孩腿上的手,看着女孩强忍恐惧和屈辱的侧脸,包厢里原本就觉得闷热的空气,此刻更像凝固的胶水,让人窒息。空调冷气呼呼地吹着,但他背上却渗出了汗。屏幕上,MV里的男女主角正在雨中痛苦分别,而包厢里,正在上演一场无声的胁迫。

他不能管,也管不了。这种地方,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他只是一个司机,赚点辛苦钱,惹恼了陈永强这种地头蛇,以后就别想在这一带安稳拉活了。理智告诉他,唱完歌,接了人,赶紧离开,当什么都没看见。

可是,那女孩的眼神,让他想起多年前另一个同样无助的眼神。那时他刚退伍,意气风发,以为能守护一切,结果却连最想守护的人都失去了。从那时起,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视而不见,把自己关在出租车这个移动的铁皮盒子里,以为能隔绝外界的一切。

“……我的世界开始下雪,冷得让我无法多爱一天……”陈永强还在嘶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手上的力道似乎又加重了几分。女孩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沙发里。

阿杰突然把麦克风扔在沙发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音乐还在继续,但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他。

“强哥,”阿杰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脸上挤出一点笑容,指了指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真不行了,再晚回去,我老婆非得把我剁了包饺子。你看,要不我先送这位……妹妹回去?顺路的事儿,你接着玩,账算我的。”他话说得圆滑,给足了陈永强面子,又把意图隐藏在“顺路”和怕老婆的借口里。

陈永强醉眼朦胧地看着他,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那只手还停在女孩腿上。胖男人和其他人也都停下了动作,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阿杰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

突然,陈永强“噗嗤”一声笑了,手猛地收了回来,用力拍着阿杰的后背:“哈哈哈!行啊阿杰!没看出来还是个怕老婆的主!行!给你这个面子!”他转向那女孩,语气变得不耐烦,“你,跟他走吧,算你运气好。”

女孩如蒙大赦,几乎是弹跳着站起来,低着头,快步走到阿杰身边,声音细若蚊蝇:“谢谢……谢谢哥。”

阿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也对着陈永强和众人赔笑:“那强哥,各位老板,你们玩得尽兴,单我待会出去就埋了。”

“走吧走吧!”陈永强挥挥手,又拿起酒杯,转向其他人,“来,继续!妈的,刚才谁点的《好汉歌》?给老子顶上来!”

震耳欲聋的音乐再次响起,气氛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喧嚣。阿杰不敢多留,领着女孩快步走出包厢。关上门,将那片混乱的声浪隔绝在身后。走廊里相对安静,只有各个包厢隐约传出的歌声。

女孩跟在他身后,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走到KTV大门口,潮湿清凉的空气涌来,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已经小了,变成了迷蒙的雨丝。

“你去哪儿?我送你。”阿杰拉开车门,对女孩说。

女孩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眼神里多了些许活气:“师傅,麻烦……送我到最近的地铁站就行。”

阿杰点点头:“上车吧。”

女孩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小包。阿杰发动车子,驶离了那片紫红色的光晕。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前方的路灯光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得很长。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雨声。阿杰打开了收音机,调到一个播放着轻音乐的频道,音量放得很低。

开了大概五六分钟,一直沉默的女孩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师傅……刚才,真的谢谢你。”

阿杰目视前方,淡淡地说:“没什么,顺路而已。”

“不是顺路,”女孩摇摇头,声音坚定了一些,“我知道。谢谢你。”

阿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女孩正看着窗外流逝的霓虹,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稚嫩和脆弱。他忽然想起陈永强说的“大学生”。

“以后……这种地方,少来。”他终究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

女孩沉默了一下,低声说:“嗯,知道了。以后不来了。”她停顿片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阿杰解释,“我就是想赚点快钱,买个好点的电脑……没想到……”

阿杰没有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就像他,当年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来开这没日没夜的出租车。这个世界,有时候就像这雨夜,看似流光溢彩,实则冰冷潮湿,每个人都在努力寻找一个能暂时躲避的屋檐。

车子到了地铁站入口,灯光明亮。女孩拿出手机要扫码付钱,阿杰摆了摆手:“算了,快回去吧。”

女孩愣了一下,再次郑重地道谢:“师傅,您真是个好人。”说完,推开车门,小跑着冲进了地铁站。

好人?阿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苦笑了一下。他只不过是在某个瞬间,没能继续冷漠下去而已。他重新挂上档,出租车缓缓汇入夜间的车流。收音机里,主持人用温柔的声音念着一段听众留言,背景音乐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

他关掉了收音机,车厢里再次只剩下雨声和引擎声。这个夜晚还很长,他还要继续穿梭在这座城市的脉络里,接送一个个陌生的乘客,见证他们的悲欢离合,然后沉默地消失在夜色中。只是今晚,那首没唱完的《吻别》,和那个女孩如释重负的眼神,大概会在他脑海里停留一阵子了。他踩下油门,出租车加速向前,冲开雨幕,驶向未知的、下一个需要亮起“空车”灯的路口。

车子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滑行,轮胎压过积水,发出沙沙的声响。阿杰把车窗降下一条缝,让雨后清冷的空气灌进来,冲散车里残留的那一丝甜腻香水味和KTV里的浊气。他需要这冷风让自己清醒一下。

刚才的冲动,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点后怕。陈永强那种人,表面称兄道弟,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好在,事情算是圆过去了。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想再点一支烟,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他啧了一声,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到副驾驶座底下。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调度老张打来的。
“阿杰,你他妈跑哪儿去了?刚才有个去机场的急单,打你电话不通!”
“刚才进KTV接人,里面太吵,没听见。”阿杰解释道,语气有些疲惫,“什么急单?现在还要吗?”
“要个屁!人家等不及,叫别的车了。你说你,接个醉鬼能费多大功夫?这单抽成够你跑半夜的了!”老张在那头抱怨。
“行了行了,知道了。还有别的单吗?”阿杰不想多解释。
“城南工业区,有个下夜班的,在‘兴达电子’门口等着,去城北出租屋。这活儿油水不多,你去不去?”
“去。把地址发我。”阿杰没有犹豫。蚊子腿也是肉,更何况今晚心里有点乱,需要不停地跑动来填充那种莫名的空虚感。

他调转车头,朝着城南方向驶去。雨后的城市显得格外干净,路灯的光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的、颤动的倒影。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24小时便利店和零星的大排档还亮着灯,像黑夜中孤独的眼睛。

四十分钟后,车子开到了城南工业区。这里和白天的喧嚣判若两地,宽阔的马路上空空荡荡,只有高大的厂房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兴达电子”的厂门口,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脚下放着一个行李包,正低头看着手机。

阿杰把车靠过去,按了下喇叭。那人抬起头,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带着熬夜的憔悴。他拉开车门,把行李包放在后座,自己坐进了副驾驶。
“师傅,去城北柳林村。”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好嘞。”阿杰设定好导航,车子重新启动。

男人一上车,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似乎累极了。阿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典型的打工者模样,指甲缝里可能还残留着白天流水线上的油污。这样的乘客,阿杰每天都会遇到很多,他们沉默,疲惫,像被生活抽干了力气的沙丁鱼,蜷缩在车厢这个临时的避难所里。

车子在寂静的工业区道路上行驶,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阿杰打开了收音机,这次是一个深夜谈话节目,主持人正用温和的声音回答着听众关于情感困惑的提问。背景音乐是那首耳熟能详的《夜空中最亮的星》。

“师傅,能关了吗?有点吵。”旁边的男人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阿杰愣了一下,伸手关掉了收音机。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默契。

开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快要进入市区时,男人的手机响了。他摸索着接起来,语气立刻变得轻柔而疲惫:“喂?还没睡呢?……嗯,刚下班,在车上了……快到了,你们先睡,别等我……宝宝今天乖不乖?……嗯,知道了,钱我明天就去汇……你也早点睡……”

电话不长,但男人挂断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原本紧闭的眼睛也睁开了,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家人的思念,有生活的沉重,也有一丝完成了一天劳作后的释然。

“孩子多大了?”阿杰突然开口问道,他自己也有些意外。平时他很少主动和乘客攀谈。
男人转过头,似乎也没料到司机会搭话,顿了一下才说:“一岁半了,刚会叫爸爸。”说到孩子,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挺好的。”阿杰点点头,“在外打工,不容易。”
“没办法啊,”男人搓了把脸,“老家挣不到钱,老婆孩子要吃饭,要上学。只能熬着呗。”

又是一阵沉默。车子驶上了高架桥,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璀璨,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距离感。
“师傅,你开夜车也挺辛苦的。”男人反过来问了一句。
“习惯了。”阿杰淡淡地说,“都一样,混口饭吃。”

之后两人再无交流。车子按照导航,七拐八绕,终于停在城北一片拥挤的出租屋楼下。这里的环境与刚才的工业区截然不同,狭窄的巷道,密密麻麻的“握手楼”,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油烟混合的气味。

男人付了车钱,拎着行李包下了车,再次向阿杰道谢,然后快步走进了其中一栋楼漆黑的楼道口。

阿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没有立刻离开。他点了一支从手套箱里翻出来的皱巴巴的烟,慢慢地吸着。刚才那个男人和家人的通话,让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家?那个词对他来说,已经有些陌生了。他的家,就是这辆跑了三十多万公里的旧出租车,日夜不停地在城市里穿梭。

抽完烟,他正准备离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是阿杰师傅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有些急促。
“我是,您哪位?”
“我是……我是小雯,就是……就是刚才在KTV,您送我出来的……”女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恐惧,“师傅,您……您能不能再来接我一下?我……我好像被强哥的人跟着了……我害怕……”

阿杰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陈永强那种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到嘴边的肉?所谓的“给面子”,恐怕只是一时兴起的戏码,回头就觉得丢了面子,要找补回来。

“你现在在哪儿?”阿杰立刻问道,声音沉稳,尽量不让女孩听出他的紧张。
“我……我没敢回家,在地铁站附近的‘快客’便利店……他们好像有两个人,在门口转悠……”女孩的声音带着颤抖。

阿杰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他迅速调出导航,估算了一下距离,从这里到那个地铁站,不堵车的话大概二十五分钟。
“你听着,现在待在便利店里面,最显眼的地方,最好是靠近收银台,有监控的地方。别出来。我大概二十五分钟后到。”阿杰一边说,一边已经启动了车子,掉头驶向主干道。
“好……好……谢谢您,师傅,真的……”女孩的声音带着哭音。
“保持电话畅通,但别一直打。我到了给你电话。”阿杰叮嘱了一句,挂了电话。

他猛踩油门,出租车在空旷的街道上加速飞驰。仪表盘的指针不断攀升。雨后的凉风从车窗缝隙灌入,吹拂着他的头发。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紧盯着前方的道路,大脑飞速运转。

他知道,这次再去,就不是“顺路”那么简单了。这等于直接打了陈永强的脸。后果会怎样,他无法预料。也许只是虚惊一场,也许……他会惹上真正的麻烦。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值得吗?

车窗外的霓虹化作一道道流光,飞速向后掠去。他想起女孩在包厢里惨白的脸,想起她道谢时如释重负的眼神,也想起刚才电话里那无法掩饰的恐惧。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个女孩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而他当时,选择了退缩和所谓的“理智”。那成了他心底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陈永强,还是骂当年懦弱的自己。他关紧了车窗,将油门踩得更深。出租车像一道黑色的箭矢,划破沉寂的雨夜。

这一次,他不想再只是当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了。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段路上,他想把那个女孩,安全地送回到她本该拥有的、平静的生活里去。哪怕前路未知,哪怕会惹上麻烦。这辆出租车,或许不只是谋生的工具,偶尔,也能成为某个人的诺亚方舟。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中的自己,眼神里有一种许久未见的坚定。城市的灯火在前方蔓延,如同一条星光黯淡的河流,而他,正逆流而上。

凌晨的街道空旷得像是被遗弃的战场。阿杰把油门踩得很深,发动机发出沉闷的低吼,仪表盘上的指针稳稳地指在八十码的位置。他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在偶尔出现的红绿灯前精准地判断,能过则过,不能过则一个急刹,车身微微一顿,又迅速弹射出去。雨已经完全停了,路面湿漉漉地反射着路灯和霓虹的光,像一条流淌着光晕的河。车轮压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各种可能性。陈永强手下的人,无非是些混混,仗着人多势众欺负老实人。他们未必真敢在便利店这种有监控的地方动手,最大的可能就是蹲守,等女孩落单。他的策略很简单,快,快到对方反应不过来;然后,接到人立刻离开,绝不纠缠。

十五分钟,他已经看到了那个地铁站的轮廓。他放慢车速,没有直接开到便利店门口,而是绕到了地铁站另一侧的一条辅路上,找了个阴影处停下,熄了火,只留下双闪灯微弱地跳动。从这个角度,他能透过稀疏的绿化带,隐约看到便利店明亮的灯光和门口的情形。

果然,便利店门口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没有熄火,两个模糊的人影靠在车边抽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是陈永强那辆经常看到的旧车。阿杰的心缩紧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猎物被盯上的警觉。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小雯的电话。

“我到了,在地铁站A口这边的辅路上,一辆银灰色出租车,打着双闪。你看到那两个人了吗?”阿杰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看……看到了,他们还在门口。”小雯的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恐惧。

“听着,你现在镇定一点,就像普通顾客一样走出来。不要跑,不要看他们,直接往A口方向走。我会把车开过去接你。明白吗?”

“明……明白。”

“好,现在,挂电话,走出来。”

阿杰挂了电话,眼睛死死盯着便利店门口。几秒钟后,便利店的门被推开,小雯走了出来。她依旧穿着那件闪亮的吊带裙,外面匆忙套了一件薄外套,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她低着头,快步朝着地铁站A口的方向走,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几乎在她出来的同时,靠在桑塔纳边上的两个男人立刻扔掉了烟头,直起身子。其中一个矮壮些的,快步跟了上去。另一个则钻进桑塔纳的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阿杰不再犹豫,猛地启动车子,从辅路驶出,一个加速,车身划出一道弧线,直接插到了小雯和那个跟踪者之间。他按下副驾驶的车窗锁,对着外面喊:“上车!”

小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扑过来的,拉开车门就钻了进来,因为慌乱,差点被安全带绊倒。

那个矮壮男人已经追到了车边,伸手就要来拉车门把手,嘴里骂骂咧咧:“操!你他妈谁啊?找死是吧!”

阿杰看都没看他,迅速挂上倒挡,猛踩油门。出租车向后猛地一窜,那男人猝不及防,被带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趁着这个空档,阿杰已经换上前进挡,方向盘一打,车子吼叫着冲上了主路。

“操你妈的!别跑!”后视镜里,那辆黑色桑塔纳也怒吼着追了上来,大灯晃得人眼花。

“坐稳了!”阿杰对小雯低吼一声,将油门踩到底。出租车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开始了一场疯狂的追逐。

发动机的轰鸣声充斥着狭小的车厢。阿杰双手紧握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他不断地变道、超车(虽然路上几乎没车),闯过一个个刚刚变红的信号灯。身后的桑塔纳显然也不是善茬,死死咬住,距离时远时近。

“师……师傅……怎么办?”小雯吓得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抓住车顶的扶手,声音带着哭腔。

“别怕!坐好!”阿杰紧盯着后视镜,大脑飞速计算着路线。不能往僻静的地方开,那样容易被截停。也不能直接去派出所,一来距离不近,二来他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毕竟对方只是跟踪,还没真正动手。他需要一个热闹点、有监控、让对方有所顾忌的地方。

他想起前面不远处的市中心医院,那里24小时都有车辆和人流。他猛打方向盘,车子一个急转弯,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驶向了医院方向。

后面的桑塔纳紧跟不舍,甚至试图从旁边挤过来别车。阿杰死死守住车道,不给对方任何机会。两辆车在寂静的城市街道上风驰电掣,像两道追逐的幽灵。

眼看就要到医院门口,阿杰突然看到前方路边停着一辆闪着红蓝警灯的巡逻警车!两名警察正站在车边,似乎在处理什么事务。

机会!

阿杰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减速,同时猛打方向盘,出租车一个甩尾,发出刺耳的声响,不偏不倚地停在了警车后面几米远的地方。他甚至还故意让车身稍微歪斜,营造出一种匆忙停靠的态势。

他迅速按下车窗,对着警车方向大声喊道:“警察同志!警察同志!后面那辆黑色桑塔纳一直追着我们!吓死人了!”

这一连串的动作和呼喊,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小雯惊魂未定地瘫在座位上,看着阿杰表演。

那两名警察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吸引了注意力,立刻站直了身体,看向阿杰的车,以及紧随其后、也慌忙减速停下的黑色桑塔纳。

桑塔纳里的司机和那个矮壮男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顿时慌了神。他们看到警察走过来,哪里还敢造次?司机反应倒快,立刻倒车,想掉头溜走。

“哎!那辆车!停下!”一名警察见状,立刻出声喝止,并快步上前。

桑塔纳顿了一下,但显然不想被纠缠,司机猛踩油门,车子发出一声怪叫,加速逃离了现场,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另一名警察走到阿杰的车窗前,警惕地看了看他和副驾驶上惊魂未定的小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追你们?”

阿杰脸上挤出一副后怕的表情,拍着胸口:“哎呀警察同志,可吓死我了!我们正常开车,那辆车就一直跟在后面,又按喇叭又闪灯,还想别我们车!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是不是喝多了找茬的啊?”他绝口不提KTV和陈永强,把事件定性为简单的路怒症或者醉驾纠纷。

警察看了看小雯,小雯会意,连忙点头,声音颤抖地说:“是……是的,他们好可怕……”

警察又看了看那辆逃之夭夭的桑塔纳消失的方向,皱了皱眉。深夜追逐,对方又逃逸,事情可大可小。但眼下当事人似乎只是受惊,没有财物损失和人身伤害,对方也跑了,他们还有别的任务在身。

“记住车牌号了吗?”警察问。
阿杰早就记下了,但他摇摇头:“太快了,没看清尾数,好像是本地的,黑色的老桑塔纳。”
警察拿出本子记录了一下,又安抚了他们几句:“人没事就好。以后遇到这种情况,直接开到附近派出所或者像这样有我们警察的地方。行了,赶紧走吧,注意安全。”

“谢谢警察同志!谢谢!”阿杰连声道谢,重新发动了车子,平稳地驶离了现场。

开出去几百米,确认彻底安全了,阿杰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他放缓了车速,车厢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小雯也渐渐缓过神来,她看着阿杰侧脸,路灯的光影在他坚毅的轮廓上明暗交替。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感谢,而是混合了劫后余生的庆幸、难以置信的震撼,以及一种深深的依赖。

“师傅……您……您刚才太厉害了……”她喃喃地说,声音依旧有些发抖,但比之前稳定了许多。

阿杰笑了笑,带着一丝疲惫:“没办法,被逼的。你家住哪儿?这次真的送你回去。”

小雯报了一个地址,是城西一个普通的居民小区。阿杰设置好导航,车子朝着那个方向驶去。这一次,车厢里的气氛不再那么凝重。

“师傅,您贵姓?”小雯轻声问。
“姓李,木子李。”阿杰回答。
“李师傅,今天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小雯的语气真诚而恳切,“要不是您,我今晚真的不知道会怎么样……”

“过去了,就别想了。”阿杰淡淡地说,“以后别再碰那种地方了。赚钱的路子很多,没必要走捷径,代价太大。”

“嗯,我再也不去了。”小雯用力地点点头,像是发誓一样,“我明天就去找个正经的兼职。”

车子在静谧的夜色中穿行,离城市的喧嚣中心越来越远,周围的建筑也变得低矮平和。小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似乎在沉淀刚才惊心动魄的经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说:“李师傅,您能……能放首歌吗?”

阿杰愣了一下,伸手打开了收音机。调频里,一个温柔的午夜频道正在播放一首老歌,是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低沉醇厚的女声在车厢里缓缓流淌,抚慰着两颗刚刚经历波澜的心。小雯静静地听着,眼神有些迷离。阿杰也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开着车。

到了小区门口,小雯坚持用手机付了车费,数额比实际车费多了一些。阿杰想退回去,小雯摇摇头:“李师傅,您一定要收下,这不仅仅是车费。真的,非常感谢您。”

阿杰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没有再推辞。

小雯下车前,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塞到阿杰手里:“李师傅,这是我的电话。以后如果您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随时可以打给我。”

阿杰看着手里的纸条,点了点头。

小雯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朝着车子挥了挥手,直到出租车调头离开,她才转身走进小区。

阿杰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凌晨的街道上晃悠。收音机里的歌已经换了一首,但他脑子里回荡的,还是那首《恰似你的温柔》。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笑了笑,随手将它塞进了遮阳板后面。

天色已经开始蒙蒙发亮,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就要开始。阿杰打了个哈欠,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心里,却有一种久违的、难以言喻的轻松。他关掉了收音机,准备找个地方吃个早饭,然后收工回家。

这一夜的经历,像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梦。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至少在这个雨后的凌晨,他这辆普通的出租车,曾经真实地成为过一个人的庇护所,载着她,冲出了迷茫和危险的夜色,驶向或许依然艰难、但至少清白和安全的黎明。而他自己,似乎也在这段路程中,找回了一点遗失了很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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