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便利店里只剩下头顶那几排荧光灯还在嗡嗡作响,像几只疲倦的昆虫。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百无聊赖地擦着已经光可鉴人的台面,等着交接班。凌晨两点到四点这段时间最难熬,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只有你还醒着,像个被遗忘的守夜人。
玻璃门“叮咚”一声滑开,带进来一股深秋的凉气。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姑娘走了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妆容精致却掩不住脸上的疲惫。这种时候来的顾客,要么是刚加完班的,要么是睡不着出来买烟的。
“欢迎光临。”我习惯性地说。
她微微点头,径直走向饮料区。高跟鞋在瓷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店里显得特别响亮。
我继续擦我的台面,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移动。她站在冰柜前犹豫了很久,手指在玻璃门上轻轻敲打,最后拿了一瓶乌龙茶。然后她又转到零食区,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一包坚果。
这种犹豫不决的样子在深夜顾客中很常见,仿佛买东西这个简单的决定能暂时转移他们内心的某种焦虑。
她终于选好了,走到收银台前,把东西一样样放上来:乌龙茶、坚果、还有一盒创可贴。
“就这些吗?”我问道,开始扫码。
她点点头,目光在店里漫无目的地游走,最后停在窗外漆黑一片的街道上。
结账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贴着的创可贴已经脏了,边缘翘起。怪不得要买新的。
“一共六十八块。”我说。
她在包里翻找钱包时,一张照片飘落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她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两人笑得很开心。照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看来经常被拿出来看。
“谢谢。”她接过照片,小心地放回钱包夹层。
就在我找零钱的时候,她突然轻声说:“今晚店里就我们两个。”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时,发现她正盯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搭讪的那种轻浮,而是一种深深的孤独,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是啊,就我们两个。”我应和道,把零钱递给她。
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慢慢把东西装进包里,动作拖得很长,好像在拖延时间。外面的风刮得更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玻璃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经常这个点来买东西。”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我听,“白天太吵了,只有这种时候才能安静一会儿。”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种深夜的倾诉我遇到过不少,人们在这种时候容易卸下防备,把平时不会对陌生人说的话都说出来。
她靠在收银台上,打开那瓶乌龙茶,喝了一小口。“我儿子睡了,我才能溜出来透口气。”她说着,目光又飘向了窗外,“他五岁了,有点发烧,刚哄睡着。”
“那你应该在家陪着他。”我说。
她苦笑了一下,“是啊,应该的。但有时候,就是需要几分钟属于自己的时间,你知道吗?”
我懂。太懂了。在便利店工作三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白天扮演着各种角色,只有在深夜的便利店才能做回一会儿自己。
“你经常上夜班?”她问。
“一周三次。挺安静的,我喜欢。”
我们陷入了沉默,但并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荧光灯的嗡嗡声似乎变得更响了,冰柜压缩机突然启动,吓了我一跳。她却好像没听见,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我丈夫去世两年了。”她突然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车祸。”
“对不起。”
“没什么。”她摆摆手,“习惯了。就是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家里静得可怕,就必须出来走走,看见还有灯光,还有人,就好多了。”
我看着她换创可贴。旧的那片已经泛黄,边缘沾着灰尘。她小心地撕下来,露出下面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做饭时切的。”她解释道,“走神了。”
贴新创可贴时,她的动作很仔细,确保四个边都贴得平平整整。这个简单的动作突然让我觉得特别脆弱,又特别坚强。
“你应该找个伴。”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太冒昧了。
但她并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介绍一个?”
我们都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店里回荡,打破了之前的沉闷。
“其实有人介绍过。”她收起笑容,“但总是觉得不对。好像心里还有个位置是满的,就容不下别人了。”
她说话时一直摩挲着钱包,我知道她是在摸刚才那张照片。
这时,一辆卡车从外面驶过,车灯的光柱扫过店内,把我们的影子猛地拉长又缩短,像皮影戏一样。随着卡车远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但那种被突然打扰的感觉还留在空气里。
“我该回去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儿子可能会醒。”
她收拾好东西,向门口走去。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就在门要关上的那一刻,她突然转身:“谢谢你听我说话。”
“随时欢迎。”我说,“反正我每晚都在这里。”
她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我下次再来。”
“叮咚”一声,门关上了。透过玻璃,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风衣的带子被风吹得飘起来。
店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头顶荧光灯不变的嗡嗡声。但不知为何,空气好像不一样了,多了一点温度,一点人气。我继续擦着收银台,动作慢了许多。
冰柜的压缩机又启动了,这次我没有被吓到。窗外的天色开始由墨黑转向深蓝,离天亮不远了。我想着她说的“今晚店里就我们两个”,突然明白了那句话的重量——在偌大的城市里,在深不见底的夜里,两个陌生人的交汇,哪怕只是几分钟,也能成为彼此的一点光。
收拾柜台时,我发现了她落下的一枚发夹,小小的,珍珠色。我把它收进抽屉,想着下次她来的时候还给她。
天快亮了,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车辆驶过。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今天下班后,我要去河边走走,看看那些晨练的人,听听鸟叫。也许,我也该给自己找点白天的生活了。
交接班的同事来了,打着哈欠。“昨晚怎么样?”他问。
“很安静。”我说,然后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挺好的。”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我脱下工作服,走出便利店。晨光微熹,街道正在苏醒。我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我知道,明晚这个时候,我还会站在里面,等待着下一个需要一盏灯的人。也许是她,也许是别人。但无论如何,这盏灯会一直亮着,在深夜里,为那些需要片刻喘息的人。
珍珠色的发夹在抽屉里躺了一星期。每天晚上我上夜班时都会打开抽屉看一眼,但它始终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等待被发现的贝壳。
直到周五的凌晨,雨下得正大。雨点密集地敲打着便利店的屋顶,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正整理着货架上的泡面,把过期的挑出来。这种天气,顾客会更少,我已经做好了独自守到天亮的准备。
门“叮咚”一声滑开,带进来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
她站在门口,收着滴水的雨伞。这次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看见我时,她眼睛亮了一下。
“又是我。”她笑着说,把雨伞放在门口的伞架里。
“下雨还出来?”我问道,继续整理着泡面,但动作慢了下来。
“儿子退烧了,睡得很熟。”她走到热饮机前,接了一杯咖啡,“而且,我记得你说你每晚都在这里。”
这句话让我的心轻轻动了一下。我放下手里的泡面,走到收银台后面。
她端着咖啡走过来,热气氤氲着她的脸。“其实,我是来拿发夹的。回家才发现丢了,想想应该是落在这里了。”
我拉开抽屉,取出那枚发夹。珍珠的光泽在荧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就知道你会帮我收着。”她接过发夹,但没有立即别上头发,而是在手里把玩着。
雨越下越大,窗外已经模糊成一片水幕。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深海里的鱼一闪而过。便利店里弥漫着咖啡和雨水的混合气味,莫名地让人安心。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看着窗外说。
“我不急。”她靠在收银台上,小口喝着咖啡,“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看电视。”
我们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比上次更自然,更像两个熟悉的人在一起时的那种舒适的无言。我继续整理收银台下面的票据,她则看着窗外的大雨。
“你知道吗,”她突然说,“这种大雨让我想起小时候。”
我抬起头,示意她在说下去。
“我家住在老城区,每到这种大雨天,巷子就会积水。”她的眼神变得遥远,“我和弟弟就会折纸船,放在水洼里看它们漂。妈妈总骂我们会把鞋子弄湿。”
我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雨中的小巷,两个孩子蹲在水洼边,纸船在浑浊的水面上打转。
“后来拆迁了,巷子没了,弟弟也出国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特别想念那种简单的生活。”
我点点头。便利店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这个时间总是让人变得感性。
“你呢?”她问我,“你为什么喜欢上夜班?”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但我从未认真回答过。
“白天太嘈杂了。”我说,“而夜晚很安静,可以看到这座城市另一面的样子。”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雨声渐渐小了些,从之前的倾盆大雨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上周谢谢你。”她突然说,“那天我情绪不太好,说了些有的没的。”
“没关系。”我说,“每个人都需要倾诉。”
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我该回去了,雨好像小点了。”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转身:“你明天晚上在吗?”
“在。”我说,“还是夜班。”
她笑了笑,撑开伞走进雨里。我透过玻璃门看着她的背影,深蓝色的毛衣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醒目。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她成了便利店的常客。有时是周二,有时是周五,总是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出现。我们的话题也从最初的客套变得越来越深入。
她告诉我她叫林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儿子叫小哲,今年五岁,上幼儿园大班。丈夫去世后,她搬到了这个街区,为了换个环境。
“这里的桂花比我们原来住的地方香。”有一次她这么说,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矿泉水。
那是十月中旬,店外的桂花确实开得正盛,香气甚至能飘进店里来。
“你闻到了吗?”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是我最喜欢秋天的原因。”
我也深吸一口气,桂花的甜香混着夜晚的凉气,确实让人心情舒畅。
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多,我开始留意她喜欢的东西。她总是在热饮机前犹豫很久,最后却选了冰的乌龙茶;她喜欢葡萄味的口香糖,但每次只买一条,说是怕吃多了对牙齿不好;她看杂志时总是先翻到美食版,有一次还指着上面的蛋糕说“这个看起来真不错”。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那天她只买了一包纸巾,结账时什么也没说。我也没有问,只是默默多找了她一些零钱。第二天她再来时,情绪好了很多,还特意解释说是工作上的事。
“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陀螺,不停地转。”她说,“工作、孩子、家务,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
我理解这种感觉。在便利店工作虽然单调,但至少给了我大量的思考时间。我可以观察每一个深夜来客,从他们的购物选择和表情中读出他们的故事。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三,她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小盒子。
“给你的。”她放在收银台上,“小哲非要我带来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手工饼干,形状不太规则,但能看出是用心做的。
“他昨天在幼儿园学的,非要给‘便利店叔叔’尝尝。”她笑着说,“他说谢谢你每次多给他的棒棒糖。”
我这才想起,有几次小哲跟她一起来,我确实会偷偷多给一根棒棒糖。没想到小家伙还记得。
我尝了一块饼干,有点甜,但很好吃。
“告诉小哲,很好吃。”我说。
她眼睛弯成了月牙:“他一定会很高兴。”
那天她待到很晚,我们聊了很多关于孩子的话题。我告诉她我姐姐也有个和小哲差不多大的孩子,每次来我家都会把玩具摆得满地都是。
“小孩子都是这样。”她说,“小哲也是,玩具到处都是,说他多少次都没用。”
聊着聊着,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她惊觉时间过得太快,匆匆告别。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深夜的便利店不再只是一个工作的地方。它成了我和林晚之间的一座桥,连接着两个孤独的灵魂。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期待她的到来。有时她会带一本看过的书给我,有时是我喜欢的零食。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自然,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十二月初的一个特别冷的夜晚,她进来时鼻子冻得通红。
“快要下雪了。”她搓着手说,“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那你还不早点回家?”
“就是想看看下雪。”她捧着热水杯暖手,“每年的第一场雪都很特别,不是吗?”
我们并肩站在玻璃门前,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天空。街灯的光晕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你知道吗,”她说,“我丈夫是在一个雪天向我求婚的。”
我侧头看她,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像是想起了很美好的事。
“那天也是这样的冷,我们在一家便利店里避雪,他突然就掏出戒指了。”她摇摇头,像是觉得很好笑,“连个像样的场合都没有。”
“但很特别。”我说。
“是啊,很特别。”她点点头,“所以每到下雪天,我都会想起他。”
就在这时,第一片雪花飘了下来,轻轻地,像羽毛一样。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很快就成了纷纷扬扬的一片。
“下雪了。”她轻声说,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静静地看着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儿,地面就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便利店里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该走了。”她说,“再不走就要被雪困住了。”
我看着她系好围巾,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让她再多待一会儿。但最终我只是说:“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推开门走进雪中。雪花在她周围飞舞,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晚之后,有些事情似乎不一样了。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聊天,但空气中多了一些微妙的东西。有时我们的目光会不期而遇,然后同时移开;有时她会带来她自己做的点心,说是“多做的”;有时我会提前泡好茶,因为她说过喜欢某种茶香。
圣诞前夜,店里装饰着彩灯和小圣诞树。虽然是深夜,但还是有几个顾客来来往往,买些最后时刻的礼物或零食。
林晚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店里终于安静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显得格外精神。
“圣诞快乐。”她说,递给我一个小礼物盒。
我愣了一下,接过盒子:“我…我没准备礼物。”
她笑了:“没关系,打开看看。”
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围巾,质地柔软,颜色正是我喜欢的。
“我自己织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手艺不太好。”
我摸着围巾,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很漂亮,谢谢你。”
我们站在圣诞树旁,彩灯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林晚,”我鼓起勇气说,“明天晚上,你有安排吗?”
她看着我,眼睛在彩灯的映照下闪闪发光:“你是说圣诞节晚上?”
我点点头:“我知道一家很好的餐厅,如果你愿意…”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雪花又开始飘了,轻轻地落在玻璃上,融化成水珠。
“小哲去奶奶家了。”她轻声说,“明天晚上,我确实没什么安排。”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那…七点可以吗?我来接你。”
她转过身,微笑着点点头:“好。”
就在这时,门“叮咚”一声滑开,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进来买烟。林晚对我做了个“我先走了”的手势,转身离开。在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一整个早上都心神不宁。
交接班后,我戴着新围巾走回家。雪已经停了,清晨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我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整个世界都焕然一新。
经过花店时,我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的红玫瑰。明天,我要买一束送给她。不,不是红玫瑰,也许百合更合适,或者她喜欢的桂花,虽然这个季节没有桂花。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我翻了个身,想着明天晚上的约会,想着林晚微笑时的样子,想着便利店里那些深夜的交谈。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睡着了,梦里全是雪花和便利店温暖的灯光。
圣诞节的傍晚,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约定的地点。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百合,花店老板说这种花象征纯洁,不会太过热烈,正适合第一次约会。
街道上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彩灯在渐暗的天色中亮起,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装,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我站在街角,看着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六点五十分,林晚出现了。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与平日便利店里见到的她判若两人。看到我时,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等很久了吗?”她问,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花束上。
“刚到。”我把花递给她,“圣诞快乐。”
她接过花,低头轻嗅:“很香,谢谢你。”
我们并肩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平日里在便利店里的自然交谈,在这个完全不同的场景下似乎需要重新开始。
餐厅是我精心挑选的,不大,但很温馨。老板娘认出了我——我经常来买他们家的三明治当早餐。
“今天带朋友来啦?”她热情地招呼我们,眼神中带着善意的探究。
林晚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连忙接过话头:“是啊,给我们找个安静的位置吧。”
老板娘带我们到靠窗的卡座,窗外正好能看到街道上装饰的圣诞彩灯。坐下后,我们才真正开始打量彼此。在柔和的灯光下,林晚比在便利店的荧光灯下看起来更加柔和。
“你今天很漂亮。”我说。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谢谢。你也很…不一样。”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穿了衬衫和西装外套,而不是平日里的便利店制服。
点完菜后,我们之间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一些。林晚告诉我小哲在奶奶家玩得很开心,还给我看了他堆雪人的照片。
“他很喜欢你这个叔叔。”她说,“总是问我什么时候再去便利店。”
“那你呢?”我鼓起勇气问,“你喜欢去便利店吗?”
她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我:“一开始只是需要一个地方透透气。后来…后来是因为你在那里。”
这句话让我的心轻轻颤了一下。服务生适时地端来了前菜,暂时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随着晚餐的进行,我们聊得越来越投机。她告诉我她的梦想是开一家小小的烘焙店,专门做有创意的甜点;我则分享了自己在写的小说,那些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的故事。
“你知道吗,”她说,“有时候在便利店看到你整理货架的样子,总觉得你心里在想着别的事情。”
我惊讶于她的观察力:“是啊,经常在构思故事情节。便利店是个观察人的好地方。”
她点点头:“就像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你肯定也看出了什么。”
“我看出了一个需要倾诉的人。”我老实说,“也看到了一个坚强的母亲。”
她的眼神柔软下来:“那晚之后,我感觉轻松了很多。有时候,陌生人反而更容易开口。”
主菜上来了,是我们都点的烤鸡。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说说你丈夫吧。”我突然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她切鸡肉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放下刀叉:“他叫陈远,是个建筑师。我们大学时就在一起了。”
窗外飘起了雪花,在彩灯的映照下格外美丽。林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他总说等忙完这个项目就陪我和小哲去旅行,但那个项目永远也忙不完。”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淡淡的苦涩,“出事那天,他本来答应早点回家陪小哲过生日的。”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坚持让他请假,如果我没有让他去取蛋糕,如果…”她摇摇头,“但这些‘如果’都没有意义了。”
“你恨过吗?”我问。
“恨过。”她坦诚地说,“恨他为什么那么不小心,恨命运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但慢慢地,这种恨变成了感激,感激他留给我的那些美好回忆,还有小哲。”
服务生来收盘子时,我们才意识到已经聊了这么久。餐厅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节日的气氛越发浓厚。
甜点是林晚选的巧克力熔岩蛋糕,她说这是检验餐厅水平的重要标准。当勺子切开蛋糕,热巧克力酱流出来时,她像个孩子一样眼睛发亮。
“完美。”她尝了一口,满足地闭上眼睛。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柔软感。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几个月的夜班不再难熬,为什么开始期待每一个深夜的可能。
结账后,我们走出餐厅。雪已经停了,地上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蓝莹莹的光。街道上安静了许多,节日狂欢的人们大多已经回家。
“要走一走吗?”我问。
她点点头,把围巾系紧了些。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经过一家已经打烊的玩具店时,林晚停下脚步,指着橱窗里的火车模型。
“小哲一直想要这个。”她说,“等他再大一点,我就买给他。”
“下次他来便利店,我可以教他玩收银机。”我说,“他好像对那个很感兴趣。”
她笑了:“那你可要小心了,他可能会把所有的棒棒糖都‘卖’给自己。”
走过两个街区,我们来到了一个小公园。雪后的公园静谧美好,长椅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秋千也被雪覆盖着。
“要坐一会儿吗?”我拂去一张长椅上的雪。
我们并肩坐下,看着眼前银装素裹的景象。远处的城市灯光在天边映出一片橘红,与公园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今天很开心。”林晚轻声说,“好久没有这样和人聊天了。”
“我也是。”我说,“平时除了顾客,就是和同事交接班时说几句话。”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你知道吗,你和我印象中的便利店店员很不一样。”
“哦?便利店店员应该是什么样?”
“说不上来,但肯定不是会在深夜和顾客讨论生活,还会写小说的那种。”
我笑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只是有些人选择说出来,有些人选择藏在心里。”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突然打了个喷嚏。我这才意识到我们已经在外面坐了太久。
“我送你回去吧。”我说,“天气太冷了。”
回她家的路不远,我们走得很慢,像是都想延长这个夜晚。到她家楼下时,楼道里的灯光温暖地亮着。
“要上来坐坐吗?”她问,然后立刻补充道,“小哲不在家,所以有点乱。”
我犹豫了一下:“今天太晚了,下次吧。”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也好,下次请你喝我做的热巧克力,小哲说比便利店的好喝。”
“那我一定要尝尝。”我说。
我们站在楼道口,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道别。雪花又开始飘落,细小而稀疏。
“谢谢你的花,还有晚餐。”她说。
“谢谢你的围巾。”我摸了摸脖子上的深蓝色围巾。
她点点头,转身准备进去,然后又回过头来:“明晚你值班吗?”
“在,老时间。”
“那我可能还会去。”她微微一笑,“习惯了深夜的便利店,不去总觉得少点什么。”
看着她走进楼道,我站在原地,直到她家的灯光亮起。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心里却暖洋洋的。
走回家的路上,我回想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经过便利店时,我看到接班的同事正在整理货架,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我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小小的便利店对我而言,将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
回到家,我摘下围巾,仔细地叠好。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我们刚才的脚印都覆盖了。但有些东西,是不会被雪覆盖的。比如林晚说话时眼中的光芒,比如她接过花时微微泛红的脸颊,比如那个约定——明晚,便利店见。
躺在床上,我久久不能入睡。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想着明天的夜班,想着林晚推门而入时的那声“叮咚”,想着我们之间那些未说完的话。
夜深了,城市的喧嚣渐渐平息。在这个圣诞节的夜晚,两个曾经孤独的灵魂,因为一家小小的便利店,找到了彼此的温暖。而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