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度假的激情一夜,浪花声中她的身体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海。不是电视上那种蓝得假惺惺的海,是真正在夜里呼吸着的、带着咸腥气的活物。公司团建选在这个还没怎么开发的小渔村,美其名曰放松,其实就是变相加班。白天被晒脱一层皮,晚上同事们在沙滩上烧烤,啤酒瓶碰得叮当响,吵得我脑仁疼。我揣了半瓶啤酒,悄悄溜了出来,沿着海岸线往远处黑漆漆的礁石群走。

越走越安静,篝火和喧哗成了远处一小团模糊的光晕。月光不亮,但足够让我看清脚下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浪不大,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又退下去,声音规律得让人心里发空。就在那时,我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不是海浪,是……哼唱。

调子很怪,不成曲调,忽高忽低,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随意地呓语。声音来自一块巨大的、像乌龟背一样的礁石后面。我放轻脚步,绕了过去。

然后我就看见了她。

她背对着我,坐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面对着大海。月光勾勒出她的背影,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吊带裙,裙摆被海风撩动,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海藻,也湿漉漉地披散着。她没穿鞋,赤着的脚踝纤细,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涌上礁石的细小浪花。那古怪的哼唱,就是从她那里发出来的。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啤酒瓶都快握不住了。这荒郊野岭、深更半夜,怎么会有一个女人独自坐在这里?而且,她好像……完全融入了这片海。就在我进退两难的时候,哼唱声停了。她没回头,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

“啤酒,还有吗?”她的声音和她的哼唱一样,带着点飘忽的沙哑,直接穿透了海浪的噪音,钻进我耳朵里。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瓶子扔了。“啊?有……有半瓶,我喝过的。”

“没关系。”她终于转过头来。

月光照亮了她的侧脸。不是那种惊艳的美,皮肤是常年被海风浸润的小麦色,鼻子挺直,嘴唇的轮廓很清晰。但最让我心里一咯噔的,是她的眼睛。太亮了,像把今晚稀疏的星光都吸了进去,深不见底,看着我的时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无所遁形的孩子。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把酒瓶递给她。她的手指碰到我的,冰凉,带着海水的那种滑腻感。她接过瓶子,仰头就喝了一大口,喉颈的线条在月光下像优雅的天鹅。啤酒沫沾了一点在她的唇角,她伸出舌头轻轻舔掉,那个动作随意又性感,看得我喉咙发干。

“城里来的?”她问,把酒瓶还给我。

“嗯,团建。”我接过瓶子,瓶口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和一点点湿意。

她笑了笑,没接话,又转回去看海。“你们城里人,真奇怪。跑到这里来,还是聚在一起吵吵闹闹,和城里有什么区别。”

我一时语塞,在她身边坐下,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礁石被白天的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很舒服。“那……你住这儿?”

“算是吧。”她答得含糊,目光依旧黏在远处黑暗的海平面上,“听,涨潮了。”

我侧耳倾听,果然,浪声比刚才似乎急切了一些,哗哗地拍打着礁石底座,溅起的水花偶尔能落到我们脚边,带来一片沁人的凉意。空气里那股咸腥味更浓了,混合着她身上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阳光晒过的海草和某种干净的矿物质气息。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她不再哼唱,只是静静地呼吸,胸膛随着海浪的节奏微微起伏。我偷偷打量她,发现她的白裙子靠近大腿的地方,湿了一大片,紧紧贴着皮肤,勾勒出柔韧的线条。她好像完全不在意,或者说,她享受这种被海水浸润的感觉。

“你一个人,不怕吗?”我终于忍不住问。

“怕?”她转过头,眼睛在暗处闪着微光,“怕什么?海吗?它是我最老的朋友了。”她说着,伸出手,让一波涌上来的浪花漫过她的掌心,“你看,它多温柔。”

那波海水退去后,她的手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突然有种冲动,也想伸手去碰碰那海水。我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海水,又一波浪涌来,比刚才那波更有力,直接淹没了我的手腕,也打湿了她的裙摆更靠上的部分。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海浪擦过鹅卵石。“它喜欢你呢。”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这夜晚、这海浪、这女人共同营造出的诡异又迷人的氛围,我觉得脸上有点发烧。她的脚踝又开始轻轻拍打水面,这次,她的脚尖有意无意地,碰到了我的小腿。

像过电一样。我浑身一僵。

她却像没事人一样,收回脚,抱起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脸看我。“你们明天就走?”

“嗯,下午的车。”

“真可惜。”她轻轻说,声音几乎被浪声盖过,“潮水最美的时候,是在后半夜。”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之后我们聊了什么,现在想起来都模模糊糊。只记得她说话天马行空,一会儿说海底有沉睡的城市,一会儿说月亮能吸起海水的魂魄。她的话像她之前的哼唱,带着一种不真实的魔力,把我从那个充斥着KPI和加班费的现实世界,彻底拉进了这个月光海浪的迷梦里。我们分喝完了那半瓶啤酒,中间手指又碰了几次,一次比一次停留的时间长。海风把她几缕头发吹到了我的脸上,痒痒的,带着她身上那股特别的气息。

潮水果然越涨越高,已经快漫到我们坐的这块礁石平台了。浪花声越来越大,轰鸣着,像是某种催促。

“该回去了。”她站起身,裙子湿了大半,紧紧贴着她的臀部和腿根,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诱人的轮廓。她向我伸出手。

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理智、什么安全、什么后果,全被这震耳欲聋的浪声冲走了。我抓住了她的手,比刚才更冰了,但柔软得不可思议。她轻轻一拉,我就站了起来。我们跳下礁石,落在被海水浸透的、柔软的沙滩上。浪花立刻涌上来,没过了我们的脚踝。

她没有松开我的手,反而握得更紧,拉着我往岸边更高的、干燥的沙地走。但没走几步,一个更大的浪头打来,直接冲到了我们的小腿肚。她惊叫一声,笑着被我拉进怀里。我们的身体撞在一起,都是湿漉漉的。隔着薄薄的湿衣服,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曲线和温度,比海水温暖得多。

她仰起头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些急促。浪声就在耳边咆哮,像擂鼓一样敲打着我的心脏。我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

她的嘴唇也是凉的,带着啤酒的麦芽香和海水的咸涩,但舌*头却是火热的,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侵略性,瞬间就撬开了我的牙齿。这个吻一点也不温柔,充满了海水的野性和力量,我们像两个在浪涛中挣扎的溺水者,紧紧抓住彼此。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在她湿透的背上滑动,裙子的布料变得像第二层皮肤,勾勒出脊柱柔和的凹陷。她的手臂环住我的脖子,身体紧紧贴着我,我能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和心跳,和我的一样快,一样乱。

我们倒在干燥的沙地上。沙子细软,还带着白天的余温。浪花就在几米外一遍遍地冲击沙滩,飞溅的水沫像细雨一样落在我们发热的皮肤上。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亮她在我身*上迷乱的神情。她的白裙子被卷到了腰间,露出修长而结实的双腿,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我的手颤抖着抚上去,触感光滑而微凉,像最好的绸缎。

她发出一声类似叹息又像呜咽的声音,主动引导着我的手,去探索更多隐秘的湿润和灼热。那里和冰凉的海水、和微凉的皮肤完全不同,是滚烫的、汹涌的,像海底的火山口。她的身体开始扭动,不是抗拒,而是迎合,像海草随着洋流摇曳。浪声太大了,掩盖了她细碎的呻*吟和我的粗重喘息,但我们能通过紧贴的胸膛感受到彼此胸腔的震动。

当进入的那一刻,她猛地弓起了身子,指甲掐进了我后背的皮肤,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极致的刺激。她的身体内部,比我想象的还要紧致、湿热,像最汹涌的暗流,瞬间将我完全吞噬。我们开始律动,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就被本能和欲望驱使,找到了共同的节奏。那节奏,竟然和外面拍岸的浪潮奇迹般地同步了。

一浪高过一浪。她的身体真的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海浪的力量,柔软又强大,要把我彻底淹没。我埋首在她颈间,呼吸里全是她身上那股海盐、阳光和情欲混合的浓烈气息。她的呻*吟越来越大,甚至盖过了浪涛声,像海妖的歌唱,充满了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渴望。她的双腿紧紧缠住我的腰,身体像八爪鱼一样吸附着我,每一次深入,都引来她一阵颤栗和更激烈的索求。

我感觉自己像一艘在狂风巨浪中航行的小船,完全失去了方向,只能被她带领着,冲向一个又一个眩晕的巅峰。就在我感觉快要到达极限的时候,一个巨大的浪头轰然拍在近在咫尺的沙滩上,震得身下的沙子都在动。与此同时,她发出一声长长的、近乎哭泣的尖叫,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内部一阵紧缩,像漩涡一样把我死死绞住。我眼前一白,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随着那股席卷而来的热流彻底崩盘,释放了进去。

世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海浪退去时,沙子被拖拽的哗哗声,和我们两人如同离开水面的鱼一般剧烈的喘息。

她慢慢放松下来,缠绕我的手脚也松开了,身体瘫软在沙子上,胸口剧烈起伏。我也没了力气,侧躺在她身边,手臂还环着她。月光照在她汗湿的脖子上,亮晶晶的。我们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动了一下,转过身,面对着我。她的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明,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伸手,抹了一下我额头上的汗水和海水。

“潮水要退了。”她轻声说。

果然,浪声似乎不那么急促了,变得舒缓而悠长。

我们又躺了一会儿,直到身上的汗水干了,被海风一吹,有些凉意。她坐起身,把裙子拉好,用手梳理着纠缠在一起的长发。我也坐起来,看着远处海平面,天际似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

“我该走了。”她说。

我心里一紧,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我们……还能再见吗?”

她站起身,低头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在渐弱的月光下显得有些缥缈。“也许吧,等下次涨潮的时候。”

说完,她转身,赤着脚,一步步走向大海。她没有回头,径直走进齐膝深的海水里,然后俯下身,像一条鱼一样滑入了水中,只留下几圈涟漪,很快就被新的浪花抚平了。

我呆呆地坐在沙滩上,看着那片她消失的海面,直到天边彻底泛白。同事们找到我的时候,说我像个丢了魂的傻子,浑身都是沙子。我支吾着应付过去,没提昨晚的事。

回城的大巴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逐渐远去的大海。它又恢复了那种蓝得假惺惺的样子。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一个东西——是那个啤酒瓶盖,边缘被她咬过的地方,有一个浅浅的牙印。

我把它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那一夜不是梦的证据。那个在海浪声中,身体如潮水般向我涌来的女人,她到底是谁?是渔村的姑娘?是出海的人?还是……就像她说的,是海本身?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每次听到海浪声,我的心跳,都会和那个晚上的节奏,同步。

回城的大巴像个闷罐,空调吹出的风带着股灰尘味。同事们还在兴奋地讨论昨晚的烧烤,谁喝多了出洋相,谁跟谁好像有点眉来眼去。我靠在窗玻璃上,引擎的震动顺着骨头传遍全身,窗外的海成了远处一条蓝色的细线,最后彻底消失在丘陵后面。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啤酒瓶盖,边缘的锯齿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那点痛,和她指甲掐进我后背的感觉有点像,但又完全不同。一个是真实的提醒,另一个……像一场高烧后留下的幻觉。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被按了复位键。重新扎进报表、会议、没完没了的邮件里。写字楼的空调永远恒定在22度,干燥,没有一丝咸味。可怪事开始发生了。

周五晚上加班,窗外下起暴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我正对着一堆数据头疼,那雨声听着听着,就变成了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哗——哗——,规律得让人心慌。我猛地抬起头,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只有键盘敲击声,哪来的海?我甩甩头,肯定是太累了。

更离谱的是有一次和客户应酬,在一家高级西餐厅。对方点了生蚝,服务员端上来,冰镇着,壳子还带着海水的腥气。那股味道冲进鼻子,我瞬间僵住了。不是餐厅里黄油和香草的味道,是那个晚上,沙滩上,她头发里、皮肤上散发出的,阳光晒过的海草和湿石头的气息。我盯着那只肥硕的生蚝,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当场吐出来。客户关切地问是不是不舒服,我只能勉强笑笑,说可能有点感冒。

我像个瘾君子,开始疯狂地搜寻一切与那个渔村、那片海有关的信息。地图软件放大到极限,也只能看到模糊的海岸线和零星的房屋标记。新闻里搜不到任何关于一个独居的、行为奇特的女子的消息。那里太偏僻了,偏僻到仿佛被世界遗忘,也顺便遗忘了我那晚的经历。

我把那个啤酒瓶盖放在床头柜上,每晚睡前都要摸一摸。牙印已经很浅了,几乎感觉不出来。我开始怀疑,是不是那半瓶啤酒真的让我醉得不轻,或者白天中暑出现了幻觉?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怎么可能就那么走进海里消失了?

一个月后,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请了年假,没告诉任何人目的地,买了张最早的长途车票。一路上,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农田,再变成起伏的丘陵。空气渐渐变得湿润,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咸味又出现了。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像个奔赴秘密约会的毛头小子。

再次站在那个渔村的村口,感觉却和上次完全不同。团建时觉得这里破败落后,现在看,却有种时间停滞的宁静。不是周末,村里几乎看不到游客,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补渔网,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凭着记忆往那片礁石滩走。白天的海是另一种面貌,蔚蓝,开阔,阳光下波光粼粼,像个坦荡的君子,完全看不出夜晚那种神秘莫测的妖异。礁石群裸露着,被晒得发烫,上面粘着干涸的海藻和贝壳。

哪里还有那晚的痕迹?沙子被潮水反复抹平,光滑得像从未有人踏足。我走到那块像乌龟背的大礁石后面,那里除了几处小水洼,什么都没有。

我在沙滩上坐到日落,看着潮水一点点涨上来,漫过我和她坐过的地方,漫过我们倒下的那片沙地。浪声依旧,但那种能穿透骨髓的魔力消失了。它现在只是普通的海浪声。

天快黑时,我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在村口小卖部买了包烟。店主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我犹豫着,递了根烟过去,装作随意地问:“大哥,打听个事儿。上个月我来这边玩,晚上在那边礁石滩,好像碰到个女的,长头发,穿白裙子,就住这附近吗?”

店主接过烟,眯着眼点燃,嘬了一口。“女的?白裙子?”他摇摇头,“我们这村,年轻姑娘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婆娘。晚上谁去那边礁石滩?黑灯瞎火的,浪头说大就大,危险得很。”

我的心沉了下去。“可能……是外地来的?”

“外地来的?”店主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们这破地方,除了你们这些公司来搞活动的,哪有什么外地人来?还晚上去海边?不怕被卷走啊?”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不过嘛,老话讲,那片礁石滩,不太平。早些年,听说有渔船在那附近翻了,淹死过不少人。有时候晚上,能听到女人哭,还有唱歌的,都说是那些没找着尸首的女人,魂儿不肯散哩。”

他说的有鼻子有眼,我却听得后背发凉。女人哭?唱歌?是风声?还是……我猛地想起她那不成调子的哼唱。

“都是瞎传的,吓唬小孩的。”店主又恢复了大大咧咧的样子,“你肯定是做梦了,或者看花眼了。海边晚上雾气大,看什么都像鬼影。”

我谢过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往车站走。店主的话像一盆冰水,把我心里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浇灭了。是啊,大概率是梦吧。一场因为压力太大、环境太陌生而产生的,逼真得可怕的春梦。

回城的车晚上才开。我坐在候车室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看着窗外彻底黑透的天。渔村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海的方向,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连浪声都听不真切了。

就在车子快要发动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又站了起来,对司机说了声“抱歉,落东西了”,冲下了车。

我几乎是跑着再次来到那片沙滩。夜晚的海恢复了它本来的面目,黑暗,深沉,浪声比记忆里更显宏大和空洞。没有月光,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勉强照亮近处翻涌的白沫。

我站在水边,任由冰凉的浪花冲刷着我的鞋。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的海面上显得微弱无力。我对着那片虚无大声喊:“喂——!你在吗——!”

声音被海浪瞬间吞没,连个回声都没有。

我像个傻子一样,一遍遍地喊,直到嗓子沙哑。回答我的,只有永恒不变的、单调的浪涛声。

彻底绝望了。我关掉手电,颓然坐在沙滩上。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啤酒瓶盖,用力扔向大海。黑暗中看不见它落下的轨迹,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一阵极其微弱的哼唱声,飘进了我的耳朵。

和那晚一模一样!古怪的,飘忽的调子!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望向哼唱传来的方向——是那片礁石群!我连滚爬爬地冲过去,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手电光再次亮起,扫过嶙峋的礁石。

什么都没有。

只有海水在石缝间流动的汩汩声。

但那哼唱声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像一缕烟,抓不住,却又真切地存在过。我徒劳地用手电光在每一块礁石后面搜寻,除了被惊动的几只小螃蟹横着爬开,什么都没有。

我瘫坐在冰冷的礁石上,大口喘着气。是幻听吗?是因为太想听到而产生的幻觉?还是……那个店主说的,不肯散去的魂?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我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满腔的困惑回到了城市。生活继续。我努力把那晚的一切,连同那个渔村、那片海,都深深埋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百无聊赖地换着电视节目,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放一则简讯:近期沿海水质监测显示,XX区域(就是我去的那个渔村附近)海水某些微量元素异常升高,原因不明,但对海洋生物似无不良影响,专家正在进一步研究。画面一闪,是记者在渔村采访的镜头,背景就是那片我熟悉的礁石滩。

就在这时,我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住电视屏幕。

镜头掠过沙滩边缘,有几个村民在收拾渔具。在人群后面,一个穿着简单T恤和宽松麻布长裤的女人正弯腰捡拾着沙滩上的贝壳或是垃圾。她背对着镜头,身材纤细,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头长发随意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然后,她直起身,似乎是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侧过了脸。

虽然画面模糊,虽然只是惊鸿一瞥。

但我认得那双眼睛。

即使隔着电视屏幕,即使过去了这么久,我依然认得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没消失。她就在那里。

新闻画面很快切回了演播室。我站在原地,心脏狂跳,手脚冰凉。那个啤酒瓶盖,我明明扔回海里了,可此刻,掌心仿佛又感受到了那圈锯齿的硌痛。

潮水退了,但总会再次涨起来。

我拿起手机,开始查询下一个假期的时间。这一次,我不再是去追寻一个幻影。

我要去印证一个,或许比幻影更不可思议的现实。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年假还有几天,我立刻提交申请,买了最快一班去那个沿海小城的长途车票。没有行李,只有一个随身背包,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我鬼使神差地把那个原本以为扔掉了的啤酒瓶盖也带上了。它竟然一直躺在我一件旧外套的口袋里。

车程依旧漫长,但我的心境截然不同。不再是迷茫的追寻,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求证欲。我要找到她,不是在海浪轰鸣的夜里,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我要看清她,问问她,到底是谁。

再次踏上渔村的土地,是个晴朗的午后。阳光炽烈,海风扑面。我直接去了上次那家小卖部。店主还是那个黑瘦的男人,正靠在柜台边打盹。我敲了敲玻璃柜。

他睁开眼,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的表情:“哟,又是你啊?东西找着了?”

“没,”我摇摇头,递过去一包好烟,“大哥,再跟你打听个事儿。我上次可能没说清楚,我找那女的,不是晚上,是白天也能见着的。皮肤有点黑,长头发,眼睛特别亮。”我努力回忆着新闻镜头里那个模糊的侧影,“可能……就住在村里?”

店主接过烟,表情认真了些,他拆开烟盒,弹出一根叼上,眯着眼想了想。“皮肤黑,长头发,眼睛亮……我们这渔村,风吹日晒的,婆娘们皮肤都不白。长头发的也多。”他嘬了口烟,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哦!你说的是不是阿娣啊?”

阿娣?我的心猛地一跳。“哪个阿娣?”

“就老林家的那个丫头嘛!”店主朝村子东头指了指,“老林家,以前是打鱼的,后来船坏了,就没再出海。他家丫头,叫林娣,我们都叫她阿娣。那丫头是有点怪,不喜欢跟人扎堆,就爱自己待着,整天往海边跑,晒得黝黑黝黑的。眼睛嘛,是挺大挺亮的,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

“她……多大年纪?”我追问,心跳如鼓。

“二十三四?差不多吧。没出去打工,也没嫁人,就帮她爹妈弄点海货,有时候也帮海洋局的人做点零工,好像就是测测海水什么的。”店主说着,又打量了我一下,“你找她干啥?认识?”

“啊……不算认识,”我含糊道,“上次来,可能……可能帮过我点忙,想谢谢她。”这个借口蹩脚,但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

店主将信将疑,但还是指了指路:“喏,顺着这条路往东走,到头,看见一个院子门口晒着渔网的,就是老林家。不过这个点,阿娣估计又去海边了。你去了也白去。”

谢过店主,我立刻朝东边走。村子不大,很快就看到了那个院子。低矮的石头围墙,木门虚掩着,门口确实晾晒着一张破旧的绿色渔网,在阳光下散发出浓烈的鱼腥味。我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最终,我还是没有敲。转身,径直走向那片熟悉的礁石滩。

白天的礁石滩比晚上热闹些。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退潮后的水洼里摸小鱼小虾,远处,一个戴着斗笠的妇女正在礁石上撬牡蛎。海鸥在头顶盘旋鸣叫。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毫无神秘感可言。

我沿着水线慢慢走,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身影。没有。那个叫阿娣的姑娘,并不在这里。

我在我们那晚坐过的礁石上坐下,石头被晒得滚烫。海水是温和的蓝绿色,轻轻舔舐着沙滩。我拿出那个啤酒瓶盖,在手里摩挲着。牙印几乎平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凹痕。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开始西斜,孩子们被大人喊回家吃饭了,撬牡蛎的妇女也背着筐子走了。海滩上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越来越长的影子。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明天再来的时候,远处礁石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她背着一个竹篓,正弯腰在礁石间寻找着什么。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头随意挽起的长发,那身朴素的衣着……和我新闻里看到的侧影重合了。

我站起身,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我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看着她。她的动作很熟练,不时从石缝里捡起什么放进背后的竹篓里,可能是海螺,也可能是贝类。她走得很慢,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到远处的我。

我深吸一口气,朝她走去。脚下的沙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近,我能看清她挽起的长发下露出的脖颈线条,看到她被汗水微微浸湿的后背衣衫,看到她赤着的、沾满沙子的脚。

就在我离她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直起身,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

是她。毫无疑问。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挺直,嘴唇的轮廓清晰。最让我心头一震的,是那双眼睛。和那晚月光下一样,亮得惊人,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此刻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光。只是,那眼神里没有了那晚的迷离和诱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带着些许探究的陌生。

她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认出我的迹象。就好像,我只是一个偶然闯入她领域的普通游客。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准备好的所有问题,在她这平静的目光下都显得愚蠢而突兀。

“你……你好。”我最终挤出了两个干巴巴的字。

她微微偏了下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我正无意识地紧攥着那个啤酒瓶盖。

“我……我叫……”我试图自我介绍。

“外地来的?”她打断了我,声音和那晚有些相似,带着点沙哑,但语气很平淡,是那种对陌生人惯有的、保持距离的客气。

“是,我……”我顿住了。我该怎么说?说我就是一个月前那个晚上,和你在这片沙滩上……的人?看着她清澈而陌生的眼睛,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晚的一切,在此刻显得如此不真实。

她见我不说话,也不再问,只是重新背好竹篓,准备继续她的采集。

“那个……我叫阿娣吗?”我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她停下脚步,再次转过头看我,眉头微微蹙起:“你认识我?”

“我听……听村里小卖部老板说的。”我连忙解释。

她的眉头舒展开,但眼神里的疏离感并未减少。“嗯。我是林娣。”她说完,不再理会我,转身走向另一片礁石。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和荒谬感。她不记得了?还是那晚根本就是另一个人?或者……那晚发生的事,对她来说,寻常到根本不需要记住?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海风吹起她散落的几缕发丝。她和这片海,这片沙滩,如此和谐,仿佛天生就该在这里。而我,像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我最终没有追上去。我知道,再问下去,除了自取其辱,不会有任何结果。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村里,找了家简陋的民宿住下。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海浪声,辗转反侧。那个叫林娣的姑娘,那双平静而陌生的眼睛,和我记忆里那个在月光下热情如火、身体如潮水般涌来的女人,无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起。

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因为压力产生的幻觉?甚至连新闻镜头里的惊鸿一瞥,也只是我过度解读的巧合?

第二天,我抱着最后一丝不甘心,又去了礁石滩。我想再试试,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

她果然又在。今天她没背竹篓,而是坐在水边的一块礁石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和笔,似乎在记录着什么。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她毫不在意。

我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阳光很好,海鸥在她身边飞翔。她时而抬头看看海面,时而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而宁静。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那晚的她,或许是海潮、月光、酒精和我内心渴望共同催生出的一个幻影。而眼前这个真实的林娣,是属于这片阳光下的海洋的,是一个有着自己生活的、普通的渔村姑娘。我记忆中的那个激情之夜,对她而言,可能什么都不是,甚至从未发生过。

我悄悄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那个啤酒瓶盖,我把它留在了民宿房间的桌子上。

回程的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出乎意料地平静。或许,有些相遇,注定只存在于特定的时间和空间里,像潮水,来了又走,留下一些痕迹,但终究会被时间抹平。

我闭上眼,不再去抗拒那萦绕在耳边的海浪声。

只是不知道,下次涨潮的时候,还会不会有另一个迷路的人,在月光下,遇见那个由海潮幻化而成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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