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一下接一下地拍在礁石上,碎成千万片亮晶晶的粉末,那声音闷闷的,厚厚的,像是天空在深呼吸。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整个海面都染成了橘红色,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暖融融的金色光斑。林薇就站在那儿,海水刚没到她大腿根儿,白色的比基尼在水光映照下,亮得有点晃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咸腥味儿的海风灌满胸腔,随即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朝着那涌来的墨绿色水墙游去。水下的世界瞬间安静下来,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跳的“咚咚”声,和水流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她熟练地划水,找准时机,翻身骑上了冲浪板。就在板头抬起的瞬间,巨大的力量将她托起,视野豁然开朗——她冲破了水墙,稳稳站在了浪尖上。
风立刻变得猛烈起来,呼啸着从她耳边掠过,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冲浪板如何在波浪的力量下微微震颤,如何顺从着她的重心移动而灵活转向。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自由,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天地间只剩下她、海浪和风。
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林薇从浪尖滑下,身体一松,重新落回温暖的海水里。她甩了甩头,湿透的长发“啪”地一声贴在后背和脸颊上,冰凉的海水顺着发梢、脖颈、锁骨,一路往下淌。她用手抹了把脸,喘着气,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不远处礁石上坐着一个人,手里似乎还拿着个相机。
“喂!看够了吗?”林薇扬声喊道,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倒没有太多恼怒。在这片海滩,偶尔有摄影师来捕捉夕阳和冲浪者,她早就习惯了。
那人闻声站了起来,是个身材高挑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沙滩裤。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挥了挥手里的相机,隔着一段距离喊道:“对不起!只是……刚才的光线和你的动作,实在太完美了,没忍住拍了几张。我是陈桉,是个摄影师。”
林薇涉水朝他走去,水花在她腿边荡漾开。“是吗?拍得怎么样?可别把我拍成落汤鸡了。”她走到浅滩,站直了身体。水珠从她湿漉漉的发梢滴落,顺着光滑的皮肤滚下来。一颗特别调皮的水珠,沿着她的太阳穴滑到脸颊,路过微微上扬的嘴角,然后滴溜溜地沿着脖颈优美的曲线,一路向下,最终悄无声息地滑进了白色比基尼上衣包裹的沟壑深处,只留下一道极细微的亮晶晶的水痕。
陈桉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那颗水珠,直到它消失不见,才猛地回过神,耳根有点发烫。他赶紧低头检查相机屏幕,掩饰自己的失态。“怎么会,你看。”他把相机递过去。
林薇凑过去看。屏幕上,她被夕阳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腾空在浪花之上,发丝飞扬,脸上是极度专注和畅快的神情,水珠在她周围四散飞溅,每一颗都折射着璀璨的光芒。确实拍得很有力量感,甚至带着一种野性的美。
“啧,还不错嘛。”林薇挑了挑眉,把相机还给他,“不过,未经允许拍别人,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哦。”
陈桉愣了一下:“什么代价?”
“请我喝一杯呗,”林薇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就当是模特费了。这附近有家小酒吧的莫吉托挺正宗。”
陈桉也笑了,松了口气:“荣幸之至。”
那家叫“海隅”的小酒吧就在沙滩尽头,露天的座位直接撑在细沙上。两人点了饮料,海风吹来,带着凉意。林薇很健谈,她告诉陈桉,她是个海洋生态学家,在这片海域做研究已经快三年了,主要追踪一群珍稀海豚的迁徙路线。冲浪是她最大的爱好,也是她放松和思考的方式。
“每天跟数据、报告打交道,有时候挺枯燥的。只有泡在海里,跟着浪一起动的时候,才觉得整个人是活着的,是和大海连在一起的。”林薇吸了一口莫吉托,薄荷的清凉让她惬意地眯起眼。
陈桉听得入神。他是一家时尚杂志的摄影师,平时接触的都是精心布置的灯光、华丽的服装和专业的模特。林薇的这种鲜活、真实、带着海盐味道的生命力,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触动。他讲起自己如何在各个城市间穿梭,拍那些看似光鲜却千篇一律的照片,偶尔会感到迷失。
“所以你今天拍到我了,算是抓到了一点点不一样的真实?”林薇打趣道。
“比那更多。”陈桉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像是拍到了海平面上的落日,或者……一头敏捷优美的海豚。”
这话让林薇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你这个比喻,我们搞研究的可不敢当。海豚可是很聪明的。”
聊着聊着,夜幕彻底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远处传来潮水有节奏的哗哗声。两人聊得分外投机,从各自的工作,到喜欢的电影、音乐,甚至对环境保护的看法。林薇发现陈桉并非她想象中那种浮夸的时尚圈人士,他对自然和纪实摄影有着深厚的兴趣和独到的见解。陈桉则越发被林薇的专业、热情和洒脱的性格吸引。
“我明天还要出海,跟船去更远一点的海域做观测。”林薇看了看时间,站起身,“谢谢你请的饮料,摄影师先生。”
“我还能……再找你吗?”陈桉也站了起来,语气有些小心翼翼,“我的意思是,或许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当然,如果不打扰你工作的话。我想拍点不一样的东西,真正的海洋,还有你的工作状态。”
林薇歪着头想了想,海风吹起她半干的发丝。“行啊,不过得很早,而且船晃得厉害,你可别吐了。明早六点,码头见。”
第二天凌晨,天还蒙蒙亮,陈桉就背着沉重的摄影器材等在码头了。林薇准时出现,换了一身利落的防水服,开着一条不大的科研船。船驶离港口,海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果然,一到开阔水域,船身开始剧烈颠簸,陈桉紧紧抓着栏杆,脸色发白。
林薇一边熟练地操作仪器,一边丢给他一包晕船药:“喏,早有准备。撑不住就说,我们随时可以回去。”
陈桉吞了药片,倔强地摇摇头:“没事,我能行。”
整个上午,林薇都在忙碌。她记录水温、盐度,采集水样,用水下听音器监听海豚的声呐信号。她的动作精准而专注,完全不是昨天冲浪时那个肆意飞扬的样子,但同样充满了魅力。陈桉强忍着不适,用镜头记录下这一切:她凝神倾听的侧脸,被晨光镀上柔边的发丝,操作仪器时专注的眼神,还有被海浪打湿的防水服泛着的光泽。
中午时分,就在他们准备返航时,一群海豚突然出现在船头不远处,欢快地跃出水面,划出优美的弧线。
“是它们!”林薇激动地抓住陈桉的胳膊,脸上绽放出孩子般的笑容,“我追踪它们好久了!快看!”
陈桉赶紧举起相机,疯狂按动快门。阳光下的海豚,晶莹的水花,还有林薇兴奋得发光的脸庞,构成了一幅无比动人的画面。那一刻,什么晕船、疲惫都被抛到了脑后,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满足。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但气氛却很好。林薇是因为工作有了重大进展而开心,陈桉则是沉浸在拍摄到绝佳素材的兴奋中。
之后几天,陈桉的假期结束了,但他几乎每天都往海边跑。他拍林薇冲浪,拍她在临时实验室里处理样本,拍她和当地渔民聊天了解海域情况。镜头里的她,越来越生动,越来越丰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在海风的吹拂和潮起潮落中,悄然发生着变化。会互相开玩笑,会分享心事,会在星空下的沙滩散步,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留下一点点暧昧的悸动。
这天傍晚,陈桉带着冲洗好的照片来找林薇。那是在暗房里精心放大的黑白照片,没有色彩,却更加突出了光影和质感。有她冲浪时动感的身影,有她工作时专注的眉宇,有她看到海豚时灿烂的笑容,还有那张最初的、夕阳下湿发飞扬的侧脸。水珠的痕迹被表现得淋漓尽致,尤其是那一颗滑入比基尼沟壑的水珠,在黑白影像里,成了一道极具暗示性却又无比含蓄的阴影线条,充满了生命的张力与美感。
林薇一张张翻看着,看得很慢,很仔细。她没想到,在陈桉的镜头下,自己竟然呈现出这样多不同的面貌,既熟悉又陌生。
“你看,”陈桉指着那张“湿发”照片,声音有些低沉,“这颗水珠……它不只是水珠。它好像带着整个海洋的温度和力量,一路向下,钻进了我心里。林薇,我……”
他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热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薇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海滩上很安静,只有永不停息的海浪声。她看到陈桉瞳孔里映着的自己,也看到了他毫不掩饰的真诚和渴望。她想起这些天的相处,他的耐心、他的才华、他强忍晕船也要跟随的执着,还有他此刻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触摸着照片上那道水珠滑落的痕迹。然后,她抬起手,用指尖拂过自己锁骨下方,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那颗水珠留下的、微凉的触感。她微微扬起下巴,迎着海风,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过了好几秒,她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清亮地看向陈桉,轻声说,声音带着海浪般的韵律:
“那……你准备好,迎接下一波浪潮了吗?”
海风拂过,吹动她的发梢,也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犹豫。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了。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把林薇那句话吹进陈桉耳朵里,带着点挑衅,又藏着说不清的邀请。陈桉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血液轰地涌上头顶。他望着眼前这个被夕阳余晖勾勒出身形的女人,湿发贴着她微红的脸颊,眼睛里像落进了碎钻,亮得惊人。
“早就准备好了。”他哑着声音回答,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原本就不算远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海水、防晒霜和一点点汗水的独特气味,并不难闻,反而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林薇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爽朗的大笑,而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一声低低的、愉悦的轻哼。她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赤脚踩在微凉的沙子上,一步步朝大海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陈桉一眼,眼神像带着钩子。
陈桉立刻会意,抓起扔在沙滩巾上的相机,快步跟了上去。
傍晚的海水比白天凉一些,漫过脚踝时,激起一阵细小的鸡皮疙瘩。林薇走得很稳,海水渐渐没过她的小腿、膝盖、大腿。走到齐腰深时,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陈桉。一波涌来的海浪轻轻撞在她背上,水花溅起,有些落在陈桉的脸上和相机镜头上。
“就在这里吧,”她说,声音被海浪声衬得有些模糊,“光线正好。”
陈桉抹了把脸,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林薇微微侧身,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打在她的侧脸和脖颈上。她抬起手,将湿漉漉的长发向后拢去,这个动作让她颈部的线条和锁骨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水珠顺着她的手臂滑落,滴进泛着粼光的海面。
她没有刻意摆出任何性感的姿势,只是自然地站在那里,与大海融为一体。但那种经由运动、阳光和海风淬炼出的健康体魄,以及眉宇间流露出的自信与洒脱,比任何矫揉造作都更具吸引力。陈桉不断按动快门,捕捉着光影在她身体曲线上流动的瞬间,捕捉她偶尔瞥向镜头的、带着笑意的眼神。
“你知道吗,”林薇一边配合着变换细微的角度,一边说,“我小时候最怕水。第一次被爸爸扔进海里学游泳,呛得死去活来。”
“那后来怎么……”陈桉从相机后抬起头,有些惊讶。
“后来?”林薇望向远处海平面那条渐渐模糊的线,“后来发现,你越怕它,它就越欺负你。当你不再挣扎,试着去感受它的力量,理解它的节奏,它反而会托住你。”她转回头,看着陈桉,“就像有些事,有些人一样。”
陈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下相机,海水在他腰间微微荡漾。“所以,你现在是在教我……冲浪的哲学?”
“可以这么理解。”林薇狡黠地眨眨眼,“理论课结束,该实践了。摄影师先生,敢不敢放下你的宝贝相机,真正来感受一下?”
陈桉看着手里价值不菲的器材,又看看眼前波光粼粼、充满诱惑的海面,只犹豫了三秒钟。他小心地走回岸边,把相机妥善地放在干燥的沙滩巾上,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冲向大海。
看到他像个愣头青一样跑回来,林薇忍不住笑出声。她指导着陈桉趴在冲浪板上,如何划水,如何感受海浪的推力,如何在合适的时机试图站起来。陈桉手忙脚乱,几次被浪头打翻,呛了好几口咸涩的海水。林薇就在他旁边,有时伸手扶他一把,有时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
又一次失败后,陈桉趴在板上喘气,头发滴着水,样子十分狼狈。林薇游到他身边,双手扒着板缘,脸离他很近。她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眨动微微颤抖。
“喂,还行不行啊?”
温热的气息拂在陈桉耳边,带着薄荷的清凉,是刚才莫吉托的味道。陈桉侧过头,近得能数清她脸上的小雀斑。傍晚的暧昧光线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只剩下呼吸可闻的距离。海水温柔地晃动着他们,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不行也得行啊。”陈桉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声音有点哑。他鼓起勇气,抬起湿漉漉的手,轻轻拂开贴在她脸颊上的一缕黑发,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温热的皮肤。
林薇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此刻的大海。周围的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轻柔的哗哗声,和彼此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就在这时,一个更大的浪涌了过来。林薇反应极快,喊了声“小心!”,同时伸手想稳住陈桉的板。但浪头的力量出乎意料,陈桉的板子一歪,他整个人向后翻去,慌乱中下意识地抓住了林薇的胳膊。
“哗啦”一声,两人一起跌进了海里。
海水瞬间淹没头顶,世界变得混沌而安静。陈桉感觉到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水面上带。破水而出的瞬间,他大口喘气,抹掉脸上的水,看到林薇也刚从水里冒出来,一边甩着头发一边笑。
“你想淹死我啊?”她笑着抱怨,但眼里没有丝毫责怪。
“对不起,我……”陈桉有点窘迫。
“没事,”林薇打断他,伸手帮他理了理额前湿透的乱发,“初学者都这样。不过……”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呛得发红的脸和湿透的T恤,笑意加深,“落水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这句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陈桉的心尖。他看着泡在海水里、笑容明媚的林薇,突然觉得,之前所有的晕船、呛水、狼狈,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值得。
天色渐渐暗沉,星星开始在天幕上闪烁。两人玩累了,拖着冲浪板回到岸上。夜风一吹,湿透的身体感到阵阵凉意。陈桉拿起沙滩巾,先递给了林薇。
林薇接过来,却没有立刻披上,而是看着他,突然说:“我明天要去临市的海洋研究所开个会,后天才能回来。”
陈桉正在拧T恤上的水,动作顿了一下。“哦……要去多久?”
“就两天。”林薇用毛巾擦着头发,状似随意地问,“你呢?假期是不是快结束了?”
“嗯,后天下午的飞机。”陈桉的声音低了些。离别的话题突然被提起,让刚刚升温的气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怅惘。
林薇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轻声说:“时间过得真快。”
两人一时无话,并排坐在沙滩上,听着潮水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即将分离的感伤,以及这些天积累下来的、尚未完全挑明的情愫。
过了一会儿,林薇站起身,拍了拍沙子:“走吧,有点冷了。我送你回酒店。”
回酒店的路很短,两人却走得很慢。到了酒店门口,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就送到这儿吧。”林薇停下脚步。
陈桉看着她,心里有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咙口,不知从何说起。他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你……路上小心。”
“嗯。”林薇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转身。她微微仰头看着陈桉,路灯的光线在她眼底投下小小的光斑。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笑了笑,伸出手:“再见,陈桉。很高兴认识你。”
陈桉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不像一般女孩子那样柔软,带着常年接触海水和运动留下的薄茧,却异常温暖有力。他握紧了些,舍不得放开。“再见,林薇。我也……很高兴。”
林薇抽回手,转身,脚步轻快地融入了夜色中,没有回头。
陈桉一直站在酒店门口,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海风的咸味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充满阳光和海浪气息的味道。他抬起手,看着刚才握过她的那只手,掌心仿佛还留有余温。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像那颗滑落的水珠一样,悄无声息地,滴进了心里最深处,漾开了一圈圈无法平息涟漪。
两天后,陈桉坐在机场候机厅里,看着窗外起落的飞机,心情有些空落落的。这两天,他和林薇只在微信上简单聊了几句,关于她的会议,关于他整理照片的进展,客气而克制,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个暧昧的傍晚和未尽的言语。
登机提示响起。陈桉叹了口气,拿起随身行李,走向登机口。就在他排队准备检票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林薇发来的信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那片熟悉的海滩,晨光熹微。林薇背对镜头,面向大海,身上穿的,还是那套白色的比基尼。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海洋。而在照片的右下角,沙滩上,用树枝画了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大海的方向。箭头旁边,写着两个小小的字:
“等你。”
陈桉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两个字,先是愣住,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猛地冲散了所有的离愁别绪。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引得前面排队的人回头看他。
他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在按下发送键前,又删掉,重新输入。最后,他只回了一句话:
“浪大的时候,记得给我留一道。”
然后,他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登机口。舷窗外的云海浩瀚无垠,但他知道,下一次降落,目的地将无比清晰。
回到钢筋水泥丛林的头几天,陈桉像得了某种戒断反应。
工作室里充斥着定影液和相纸的味道,取代了海风的咸腥。电脑屏幕上闪烁的,是精心修饰过的模特硬照,皮肤光滑得像瓷器,笑容标准得如同刻度尺。他一张张翻看,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些照片完美,却冰冷,没有阳光的温度,没有海水的触感,更没有……林薇冲上浪尖时,那种蓬勃的、几乎要破屏而出的生命力。
他时常走神。冲咖啡时,会想起“海隅”酒吧那杯薄荷味十足的莫吉托;地铁拥挤的人潮里,会恍惚闻到防晒霜混合汗水的独特气息;甚至夜里做梦,耳边都是哗哗的、永不停歇的海浪声。
他迫不及待地钻进暗房,冲洗那些在海边拍的照片。当林薇的身影在显影液中缓缓浮现时,他的心才仿佛落到了实处。他放大了那张“湿发”照,黑白颗粒勾勒出她脖颈优美的弧线,那颗消失的水珠,在相纸上成为一道引人无限遐想的阴影。他盯着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相纸表面,仿佛能感受到那颗水珠滑落时的微凉轨迹。
他给照片起名叫《潮汐》。
微信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联系并不频繁,却像潮汐一样有它自己的节奏。林薇会在他深夜修图时,突然发来一张星空下的海面照片,配文:“今晚的浪声像在唱歌。”或者在他被客户刁难得焦头烂额时,发来一段模糊的视频,是她在海浪里穿梭的身影,附言:“替你浪一会儿。”
没有刻意的甜言蜜语,也没有焦急的追问归期。他们的对话,围绕着那片共同的海域展开。陈桉会把初步调色的照片发给她看,林薇会认真地评价光影,偶尔还会从海洋生态的角度,指出照片里某个不起眼的浮游生物或礁石形态。他们聊她追踪的海豚群的新动向,聊他遇到的奇葩客户,聊彼此生活中琐碎的片段。
这种隔着屏幕的、缓慢的浸润,反而让某种情感沉淀得更加醇厚。陈桉发现,自己开始关注起以前从不留意的海洋环保新闻,会下意识地搜索与那片海域相关的研究动态。他的摄影风格也在悄然变化,一些商业拍摄中,他开始尝试捕捉模特更自然、更生动的瞬间,哪怕那瞬间并不那么“完美”。
一个月后的一个深夜,陈桉刚结束一个难缠的拍摄项目,疲惫地倒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起,是林薇的信息。这次不是照片,而是一段语音。
他点开,先是一阵嘈杂的海风声,然后是林薇带着笑意的、被风吹得有些断续的声音:“嘿,陈桉……今天遇到点麻烦,科研船的发动机出了点问题,在个小岛旁漂了半天才修好。夕阳特别棒,可惜你没在……不过,”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儿神秘的雀跃,“我好像发现了一个新的海豚栖息点,数据还在分析,如果确认了,可是个大发现……”
语音到这里结束,背景音里只剩下纯粹的风浪声。
陈桉听着那段语音,反复听了好几遍。他仿佛能看到她站在甲板上,头发被海风吹乱,脸上带着完成工作后的疲惫与兴奋。那种真实的、带着瑕疵却充满力量感的生活,与他此刻身处的精致却乏味的空间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坐起身,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他发过去一条文字信息:
“发动机坏了怕什么,我带了备用桨。新栖息地,需要个摄影师记录吗?”
发完这条信息,他把手机扔在一边,心脏怦怦直跳。这几乎算是明确的表白了。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漫长得像几个世纪。直到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林薇的回信很简单,只有一个字:
“要。”
后面跟着一个冲浪的表情符号。
陈桉看着那个字和表情,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他立刻打开电脑,开始查询最近的航班和假期安排。
这一次,不再是不确定的邀约和模糊的等待。目标明确,归期已定。
几天后,陈桉再次踏上了那片熟悉的土地。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他没有告诉林薇具体抵达的时间,想给她一个惊喜。
他租了辆车,直接开往码头。下午的阳光正好,海面像铺了一层碎金。远远地,他就看到那艘熟悉的白色科研船停靠在岸边,一个身影正蹲在甲板上整理缆绳,穿着简单的工字背心和速干短裤,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陈桉把车停在远处,没有立刻过去。他拿出相机,调整焦距,透过镜头静静地看着她。林薇的动作利落干脆,挽起的头发露出修长的脖颈,几缕发丝被汗湿,贴在颊边。她似乎遇到了点麻烦,皱着眉头和一段缠住的绳子较劲,嘴里还念念有词。
陈桉忍不住按下快门,捕捉下这个专注而真实的瞬间。然后,他放下相机,朝码头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林薇。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眯着眼看向逆光走来的人影。当看清是陈桉时,她明显愣住了,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你怎么来了?!”她丢下绳子,几步跨到船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惊喜。
“来交作业啊。”陈桉仰头看着她,晃了晃手里的相机,“顺便,看看我的‘模特’有没有被海风吹跑。”
林薇哈哈一笑,从船上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他面前,带起一阵海风。“跑不了,根扎在这儿呢。”她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嗯,看起来城市的水泥没把你糊住,还算清爽。”
“比不上你,海盐都快腌入味了。”陈桉笑着回敬,目光落在她汗湿的锁骨和工字背心勾勒出的流畅线条上。一段时间不见,她似乎更黑了些,但那股子蓬勃的生气,也更加夺目。
“少贫嘴,”林薇捶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轻,“来得正好,帮我个忙,绳子缠住了,我一人搞不定。”
没有多余的寒暄和客套,自然而然地,陈桉卷起袖子,上了船,和她一起对付那堆不听话的缆绳。两人头碰头地蹲在甲板上,手臂不时蹭到一起,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温热的、真实的触感。海鸥在头顶盘旋鸣叫,发动机隐隐传来柴油的味道,混合着阳光晒热甲板的气味。
陈桉忽然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不是精致的影棚,不是虚与委蛇的应酬,而是和有血有肉、会流汗、会较劲、会开心大笑的人,一起做着具体而实在的事情。
绳子终于解开了。林薇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谢了!晚上请你吃好的,码头边新开了家烤鱼店,味道绝了。”
“行啊。”陈桉也站起来,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背心边缘,和阳光下微微泛着油光的肌肤,心头一动。他状似随意地从相机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递给她:“喏,伴手礼。”
林薇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支设计精良的潜水笔,可以在水下和湿滑表面书写。“哟,这么专业?”她挑眉,眼里有光。
“方便你记录数据,”陈桉摸摸鼻子,“免得下次发动机又坏了,只能用树枝在沙滩上画画。”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那张“等你”的照片。她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很快又被笑容掩盖。她拿起潜水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轻轻用笔帽那头戳了戳陈桉的胸口,眼神带着狡黠的笑意:
“看来,陈大摄影师不仅镜头感好,记性也不错嘛。”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斑驳的甲板上。海风依旧,潮声如旧,但有些东西,已经和上一次离别时,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