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像一只调皮的手,胡乱拨弄着苏茜那一头蜂蜜色的长发。她坐在“海豚号”钓鱼艇的船尾,身上那件火焰般鲜红的比基尼,在午后灼热的阳光下,几乎要燃烧起来。她不得不时不时抬起晒成小麦色的胳膊,把糊在脸上的发丝撩开,咸涩的海水味儿混着防晒霜的椰子香,直往鼻子里钻。
“我说,你能不能安分点儿?”她对着空气嘟囔,也不知道是在说风,还是在说手里那根嗡嗡作响的钓竿。
船长老杰克在驾驶室里,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嘿嘿地笑。“丫头,是鱼不安分,不是你。稳住,收线,对,慢点儿……”
苏茜感觉胳膊上的肌肉都绷紧了。这肯定不是之前那种逗着玩的小鱼。钓线被水下的力量拽得吱吱叫,像要把她的魂儿也一起拖进那片深邃的蔚蓝里去。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光裸的背脊能清晰感觉到身后冰镇啤酒箱传来的凉意,和她身前被太阳烤得滚烫的甲板形成鲜明对比。脚趾上鲜艳的珊瑚色指甲油,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随着她用力踩住船板的动作,微微蜷缩起来。
这已经是他们出海的第三个钟头。迈阿密的海岸线早就变成了一条模糊的金色缎带,远远地铺在天边。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蓝,蓝得让人心慌,也蓝得让人彻底放松。几艘和他们一样的钓鱼艇,像彩色的小甲虫,点缀在远方的海面上。
“见鬼,这家伙劲儿真大!”苏茜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立刻就被海风舔舐干净。她能想象出水下那个看不见的对手:一条强壮的红鲷,或者更大的家伙,正甩着尾巴,拼命挣扎,鳞片在幽暗的水里闪着绝望的光。
老杰克踱步过来,古铜色的皮肤像老树皮一样布满褶皱。他没插手,只是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那双被海风腌入味的眼睛眯着,像经验丰富的老猫在看一只扑腾的蝴蝶。“别跟它较劲,丫头。顺着它的力气,耗着它。大海里的东西,急不来。”
苏茜深吸一口气,试着照做。她不再猛拉,而是有节奏地收线、放线,感受着那股反抗的力量从最初的狂暴,渐渐变得迟疑、疲惫。她的心思慢慢从钓鱼上飘开。要不是被那个该死的、纠缠不休的前男友马克烦得透不过气,她此刻应该是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敲打键盘,而不是在这里跟一条鱼较劲。马克,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总想把她圈养起来,像只昂贵的金丝雀。去他的金丝雀,苏茜心想,老娘是海鸥,属于狂风和浪尖。
就在这时,钓线猛地一松!苏茜心里一沉,以为鱼跑了。但随即,一股更沉稳、更巨大的力量传了过来。完全不同!
“杰克!不对劲!”她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老杰克也立刻察觉到了异样,他凑近船舷,盯着绷紧的钓线入水的地方。“慢点……再慢点……老天,这感觉……不像鱼……”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钓竿爬上了苏茜的指尖。她继续收线,动作更加谨慎。海水之下,一个模糊的、巨大的阴影开始浮现。不是鱼流畅的梭形,而是……某种更笨重、更不规则的东西。
终于,那东西破水而出!
不是鱼。压根不是。
那是一个被厚重海藻和藤壶紧紧包裹的长方形物体,大约有小型手提箱那么大,看上去沉甸甸的。它被苏茜的鱼钩挂住了一个角落,才得以重见天日。海水从它身上哗哗流淌,在阳光下反射着斑驳的光。
船上一片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苏茜和老杰克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眼里看到震惊和困惑。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苏茜放下钓竿,小心翼翼地把那玩意儿拖上船尾。它非常重,落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杰克用一把小刀,刮掉一些海藻和坚硬的藤壶,露出了底下暗沉的金属表面,似乎是铝制的。上面还有模糊的喷码,但大部分已经腐蚀看不清了。
“像是……飞机上的东西。”老杰克皱着眉头,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黑匣子?不对,形状不对……可能是货舱的记录仪模块,或者是某个设备箱。”
“飞机?”苏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几年前,本地新闻似乎报道过一架小型货运飞机在附近海域失事,搜救了好久,只找到些碎片,主要残骸和飞行记录仪一直没找到。“是‘信天翁号’吗?”
“有可能。”老杰克站起身,望了望四周空旷的海面,眼神变得警惕起来。“丫头,这事儿不寻常。这东西不该被我们钓到。”
兴奋感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不安。苏茜看着脚下这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箱,它像一个从过去漂来的幽灵,带着秘密和寒意。她原本只是想钓几条鱼,拍几张性感迷人的照片发到社交媒体上,气一气马克,证明没有他,她的生活更加精彩刺激。可现在,事情显然超出了“刺激”的范畴。
“我们该怎么办?”她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老杰克沉吟片刻。“按规定,得报告海岸警卫队。但……”他顿了顿,看了看苏茜,“这东西在水里泡了这么多年,偏偏这时候被你钓上来。谁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万一不是好事呢?”
就在这时,苏茜的手机在旁边的毛巾下响了起来。她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马克的名字。她下意识地想挂断,但鬼使神差地,她想到了这个金属箱。马克是个律师,虽然烦人,但脑子清楚,或许能给出点建议?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嘿,马克。”
“苏茜!你在哪儿?我去了你公寓,你不在……”马克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地带着点掌控一切的意味。
“我在海上,钓鱼。”苏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钓鱼?一个人?”马克的语气立刻充满了怀疑。
“和老杰克一起。”苏茜顿了顿,看着那个神秘的箱子,决定说实话,“听着,马克,我们……我们可能钓到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像是……几年前失事那架飞机上的零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
“苏茜,”马克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紧张,“听着,仔细听我说。不要碰那东西,尽量别让任何人看到。把你们的GPS坐标发给我,然后立刻,我是说立刻,返航。直接回码头,别去任何别的地方。等我电话,在我联系你之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明白吗?”
马克的紧张情绪通过电波清晰地传了过来,让苏茜的心揪得更紧了。这反应太不对劲了。
“马克,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什么?”
“我现在没法在电话里说清楚。照我说的做,苏茜,为了你的安全。相信我一次。”马克的语气几乎是恳求了。
挂断电话,苏茜感到一阵茫然。她把马克的话转达给老杰克。
老杰克啐了一口唾沫到海里,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海平面。“我就知道。这玩意儿是个麻烦。大麻烦。”他叹了口气,走向驾驶室,“好吧,律师先生说得对,咱们先回去。这海,看来是没法安心钓了。”
“海豚号”调转船头,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朝着迈阿密的方向驶去。来时轻松愉快的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苏茜再也没有心情享受阳光和海风。她坐在船尾,抱着膝盖,红色的比基尼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像一个不该出现在犯罪现场的亮色标记。
她低头看着那个沉默的金属箱。海水还在从缝隙里慢慢渗出,像无声的眼泪。它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失事的真相?不可告人的秘密?马克又为什么如此紧张?难道那场空难,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海风依旧吹拂,却不再让人感到惬意,反而带着一股针扎般的寒意。苏茜突然觉得,这片她热爱的、看似平静蔚蓝的大海,深处可能隐藏着无数沉没的故事和危险的漩涡。而她,无意中,可能刚刚撬动了其中一个的盖子。
船身破开波浪,速度很快。但苏茜觉得,返回岸边的路,突然变得无比漫长。那个安静的金属箱,就躺在她脚边,像一个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它所连接的那个未知世界,正朝着她扑面而来。她的海岛度假,彻底变味了。 adventure(冒险)刚刚开始,只是这冒险,充满了未知的荆棘,远非她最初期待的、那种带着阳光和鸡尾酒味道的浪漫刺激。
船一靠上码头,那种熟悉的混杂着鱼腥、柴油和防晒霜的味道扑面而来,但苏茜却觉得格外陌生。老杰克动作麻利地系好缆绳,然后找了块脏兮兮的旧帆布,把那个金属箱子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
“先弄回我船上小屋。”他压低声音,下巴朝他那间靠在码头尽头、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小木屋扬了扬,“人多眼杂。”
苏茜点点头,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她帮忙抬起箱子一角,沉得超乎想象。两人像做贼一样,低着头,快步穿过堆满渔网和浮标的码头。几个相熟的渔民跟老杰克打招呼,他都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脚下步子更快了。
小木屋里光线昏暗,充斥着烟草、咖啡和海水混合的浓烈气味。杂物堆得满满当当,墙上钉着发黄的海图和老照片。老杰克把箱子放在屋子中央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空地上,拉亮了头顶一盏昏黄的电灯。
“现在,怎么办?”苏茜用毛巾擦着胳膊上干涸的海水渍,感觉皮肤被晒得发烫,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就响了。是马克。
“你们到了?在哪儿?”马克的声音又快又急。
“在老杰克的小屋。”
“好,待在原地,锁好门。我十分钟后到。”电话挂断了。
苏茜和老杰克对视一眼,照做了。木门合上,插销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苏茜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窗外海鸥单调的鸣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火红的比基尼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不合时宜,她抓起老杰克扔在椅背上的一件旧格子衬衫裹在身上,布料带着汗味和海水味,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全感。
不到十分钟,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马克压低的声音:“苏茜,杰克,是我。”
老杰克打开门,马克闪身进来,迅速反手把门关上。他穿着熨帖的衬衫和西裤,与这破旧的小屋格格不入,额头上有一层细汗,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而紧张。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个被帆布盖着的物体。
“就是这个?”
“嗯。”苏茜点点头。
马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帆布一角,仔细查看那个金属箱。他用手摸了摸腐蚀的表面,试图辨认那些模糊的喷码,脸色越来越沉。
“马克,你到底知道什么?”苏茜忍不住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跟‘信天翁号’有关?”
马克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看了一眼老杰克,又看向苏茜,眼神复杂。
“是,跟‘信天翁号’有关。但事情远比你们想的复杂。”他压低了声音,“三年前,‘信天翁号’并不是简单的机械故障失事。官方报告是这么写的,但……圈内有些流传的消息,说那架飞机上运送的,不只是一批普通的电子元件。”
老杰克哼了一声,摸出烟斗点燃,辛辣的烟味弥漫开来。“我就知道。天上掉下来的,没几个是馅饼,多半是铁饼。”
“是什么?”苏茜追问。
“一种……未经授权的、高度实验性的芯片设计原型。”马克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据说价值连城,而且牵扯到几家巨头公司的商业间谍和专利纠纷。当时就有传言,飞机失事可能不是意外,而是有人不想让那些东西到达目的地。”
苏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所以……我们钓上来的,可能是……证据?”
“可能是,也可能本身就是烫手山芋。”马克指了指箱子,“这东西,如果真是飞机上的,里面装的未必是飞行数据。可能是那些芯片,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不管是什么,当年想让它们消失的人,如果知道这东西重现天日,绝不会坐视不理。”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老杰克的烟斗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那现在怎么办?”老杰克吐出一口烟,“交给警察?海岸警卫队?”
“不行!”马克立刻否定,“在没搞清楚里面是什么、牵扯到底有多深之前,不能交给任何人。官方渠道未必安全,我们不知道谁可以信任。”他看向苏茜,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苏茜,你无意中卷进来了。这东西在你手里,你现在很危险。”
苏茜裹紧了身上的衬衫,感觉布料下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只是想逃离烦人的男朋友,给自己放个假,结果却一头撞进了一个可能涉及商业阴谋甚至谋杀的陈年悬案里。这比马克那些控制欲带来的烦恼,要致命一千倍。
“你的意思是……我们得自己先搞清楚这里面是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
“这是最稳妥的第一步。”马克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角,警惕地看了看外面空荡荡的码头,“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隐蔽的地方,打开它。不能在这里。”
老杰克用烟斗柄敲了敲桌子。“我认识个家伙,在沼泽地边上有个旧仓库,以前用来修船的,荒废很久了。地方偏,没人去。”
马克沉吟了一下,点点头。“好。杰克,你能弄到开这种箱子的工具吗?需要专业点的,不能暴力破坏。”
“我这儿什么工具都有。”老杰克指了指屋里一个巨大的工具箱,“对付海里的锈家伙,我在行。”
“事不宜迟,我们得马上转移。”马克看了看表,“苏茜,你去换身衣服,这身太显眼了。我们分开走。杰克,你找辆不起眼的车,把箱子运过去。地址发给我,我们仓库汇合。”
行动计划迅速制定。苏茜回到“海豚号”上,匆匆换上来时穿的T恤和短裤,把那一头被海风吹乱的长发胡乱扎成个丸子头。当她再次踏上码头,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了味。那些悠闲的游客,忙碌的渔民,似乎都可能暗藏危险的目光。
她按照马克的指示,打了辆车,报出一个离码头很远的商场地址,中途又换了一趟车,才朝着老杰克发来的那个位于大沼泽地边缘的坐标驶去。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都市逐渐变成荒凉的灌木丛和波光粼粼的水洼。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紧紧攥住了她。
仓库比想象中更破败,锈蚀的铁皮屋顶塌了一半,门口杂草丛生。老杰克的一辆破旧皮卡已经停在那里。苏茜下车时,马克的车也恰好到达。
仓库里空间很大,堆满了废弃的轮胎、机器零件和渔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机油味。那个金属箱子被放在一张布满油污的工作台上,头顶一盏临时接上的挂灯投下惨白的光晕。
老杰克已经拿出了一套工具:撬棍、角磨机、各种尺寸的扳手和螺丝刀。他戴上一副破损的劳保手套,活动了一下手指。
“丫头,律师先生,退后点,小心崩出来的锈渣。”
马克把苏茜往后拉了几步。老杰克先用锤子和凿子小心地清理箱子接缝处厚厚的海洋附着物和锈迹,然后用角磨机装上切割片,对准锁具的位置。刺耳的噪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火星四溅。
苏茜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箱子的锁具被强行切开了。老杰克放下角磨机,用撬棍插进缝隙,用力一撬!
“嘎吱——”
箱盖应声弹开。
三个人同时凑了上去。灯光下,箱子内部的情形展露无疑。没有预想中的成堆芯片或神秘设备。里面是一个用厚实防水材料包裹的、保存相对完好的黑色长方形物体,大小像一本厚字典。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同样被防水材料包裹的银色金属U盘。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马克戴上随身携带的橡胶手套,小心地拿起那个黑色物体,擦掉表面的水汽和少量冷凝物。上面有几个接口和一行清晰的英文标识。
“是它……”马克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信天翁号’的飞行数据记录仪……的备用核心存储模块。”
苏茜倒吸一口凉气。飞行记录仪!空难调查中最关键的证据!官方报告不是说主记录仪一直没找到吗?这个备用模块怎么会单独出现在一个设备箱里,还被他们钓了上来?
“那这个呢?”老杰克用下巴指了指那个银色U盘。
马克小心地拿起U盘,它看起来普通至极,没有任何标识。“不知道。但和记录仪模块放在一起,肯定不一般。”
“现在怎么办?”苏茜看着这两样东西,感觉它们比刚才那个密封的箱子更沉重,更危险。这不再是模糊的猜测,而是实实在在的、能颠覆某些真相的证据。
马克看着手里的记录仪模块和U盘,眼神闪烁。“我们需要读取里面的数据。但这需要专门的设备和知识,不能随便找个电脑店。而且,必须绝对保密。”
他沉思片刻,抬起头,目光在苏茜和老杰克脸上扫过。
“我认识一个人,一个可靠的、已经退休的前航空事故调查员。他是少数几个当年对‘信天翁号’官方结论公开表示过怀疑的人。只有找他,我们才有可能安全地解读出里面的信息,并且知道该如何处理。”
“可靠吗?”老杰克眯着眼问。
“比起未知的其他人,他是我们目前最好的选择。”马克深吸一口气,“但联系他,把他卷进来,同样有风险。一旦我们迈出这一步,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仓库里再次陷入沉默。远处传来沼泽地里不知名生物的鸣叫,更增添了几分诡异和紧张。
苏茜看着工作台上那两样沉默的物体,它们像两把钥匙,可能打开一扇通往真相的门,也可能打开一个装满麻烦的潘多拉魔盒。海风吹拂船尾的轻松惬意,早已是上辈子的事。现在,她站在一个命运的十字路口。
她抬起头,迎上马克的目光,又看了看满脸皱纹但眼神坚定的老杰克。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被激发的好奇心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在她心里慢慢压倒了恐惧。
“联系他吧。”苏茜听到自己清晰地说,“我们已经把它捞上来了,就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马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开始寻找那个久未联系的号码。仓库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马克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他翻找通讯录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慎重。苏茜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地撞击着耳膜。老杰克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小酒壶,抿了一口,浓烈的威士忌味道混入霉味中,带来一丝不合时宜的暖意。
“找到了。”马克终于开口,手指悬在一个名字上——“利奥·卡特”。他没有立刻拨号,而是抬头看向苏茜和老杰克,最后确认般地问道:“想清楚了?电话一拨出去,就可能没有退路了。”
苏茜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和机油味的空气,点了点头。老杰克也啐了一口唾沫,算是默认。
马克按下了拨号键,并把手机调成了免提。单调的等待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响了六七声,就在他们以为没人接听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一个略带沙哑、听起来有些年纪但中气十足的男声传来,带着明显的警惕:“哪位?”
“卡特先生?我是马克·史蒂文斯。几年前,我们因为‘信天翁号’的案子有过接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史蒂文斯……那个年轻的律师。我记得你。有什么事?我早就退休了。”
“卡特先生,我们遇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情况。可能和‘信天翁号’有关。我们找到了点东西。”马克斟酌着用词。
“找到什么?”卡特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马克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模块和U盘。“一个可能是‘信天翁号’飞行数据记录仪的备用存储模块,还有一个不明内容的U盘。”
“什么?!”卡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在哪里找到的?官方搜索队当年把那片海域都快翻过来了!”
“纯属意外。”马克简要说明了苏茜钓鱼钓到箱子的经过,“东西现在在我们手上,但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卡特先生,我们需要您的帮助,需要专业的设备读取里面的数据,更需要您的判断。”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苏茜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终于,卡特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急促:“听着,年轻人,你们惹上大麻烦了。如果那真是‘信天翁号’的模块,里面可能藏着某些人极不愿意公开的东西。你们现在的位置安全吗?”
“暂时安全,一个偏僻的旧仓库。”
“好。呆在那里,哪里都别去,也不要再联系任何人。”卡特语速很快,“给我你们的精确地址。我过去找你们,我带设备。记住,在我到达之前,确保绝对隐蔽,留意任何可疑的人或车辆。我们很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被盯上?”苏茜忍不住脱口而出。
“小姑娘,你以为当年那架飞机是莫名其妙掉下来的吗?”卡特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有些势力,宁愿让真相永远沉在海底。你们把它捞了上来,就等于捅了马蜂窝。地址,快!”
马克立刻把仓库的地址报了过去。
“我大概需要两个小时。保持警惕。”卡特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仓库里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卡特的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他说……被盯上了?”苏茜的声音有些发干。
老杰克走到仓库唯一的窗户边,那窗户糊满了污垢,几乎看不清外面。他撩开一点缝隙,警惕地观察着远处通往这里的唯一一条土路。“沼泽地天黑得早,路上要有车灯,几里外就能看见。”
马克把记录仪模块和U盘小心地放回那个被撬开的金属箱里,盖上盖子,然后和老杰克一起,把箱子塞进一堆废弃渔网的最深处。
等待变得更加煎熬。没有人说话。老杰克坐在一个破轮胎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斗。马克则不停地踱步,时不时看表。苏茜靠在一个冰冷的机器外壳上,裹紧了那件旧衬衫,感觉自己像一部蹩脚间谍片里的配角,只是这剧情真实得让人手脚冰凉。
天色彻底黑透,沼泽地的夜晚充满了各种窸窸窣窣的声响,虫鸣、蛙叫,还有远处水洼里不明的搅动声,每一种声音都让他们的神经绷紧一分。
突然,老杰克猛地从轮胎上站起,低声道:“有车灯!”
马克立刻冲到窗边,和苏茜一起凑过去看。果然,远处黑暗的土路上,出现了两束移动的车灯,正朝着仓库的方向缓慢驶来。
“一辆车……会是卡特吗?”苏茜紧张地问。
“太早了,他说要两个小时,这才过了一个多小时。”马克看着表,眉头紧锁,“而且,如果是卡特,他应该会提前打电话确认。”
车灯越来越近,引擎的轰鸣声也隐约可闻。
“不对劲。”老杰克经验老到地判断,“这车开得有点犹豫,不像明确知道目的地。”
他们的心都提了起来。那辆车在距离仓库还有几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车灯熄灭,引擎声也消失了。一切又陷入黑暗和寂静,但这寂静比刚才更加可怕。
“他们停了……在观察?”苏茜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黑暗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仓库里的三个人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片黑暗。对方没有动静,但这种沉默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过了大概十分钟,就在他们稍微放松一点,以为可能是路过的车辆或者自己吓自己的时候——
“咻!”
一声轻微但清晰的破空声!
紧接着,“砰”的一声脆响,仓库屋顶那盏唯一亮着的挂灯应声而碎!玻璃渣像雨点一样落下。仓库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趴下!”老杰克反应极快,低吼一声,一把将身边的苏茜按倒在地。马克也迅速蹲下身。
黑暗中,苏茜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有枪!对方有消音武器!他们真的被发现了!卡特说的是对的!
仓库外恢复了死寂,但所有人都知道,危险就在那片黑暗里,像潜伏的毒蛇。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目的明确——让他们失去照明,陷入混乱,或者……更糟。
老杰克在黑暗中摸索着,低声说:“妈的,来者不善。不能呆在这里当靶子。仓库后面有个破洞,通到后面的红树林水洼。跟我来,轻点!”
苏茜和马克在黑暗中循着老杰克的声音,匍匐着向仓库后方移动。地上满是油污和杂物,每一下摩擦都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苏茜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就在这时,仓库前方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有人正在试图撬门或者寻找入口!
老杰克加快了速度,终于摸到了他说那个破洞。一股带着泥腥味和水草味的潮湿空气涌了进来。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勉强钻过。
“快,丫头先走!”老杰克推了苏茜一把。
苏茜顾不上多想,手脚并用地从那个冰冷的破铁皮洞口钻了出去。外面是齐膝深的、黏糊糊的沼泽水,冰冷刺骨。紧接着,马克也钻了出来,动作有些狼狈。最后是老杰克,他体型魁梧,费了点劲才挤出来,衬衫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三人泡在冰冷的水里,借着稀疏的星光和远处城市映照在天边的微光,能看到茂密的红树林像黑色的鬼影矗立在周围。仓库里传来了翻找东西的声音,还有压低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
“他们进来了……”马克压低声音,脸色苍白。
“走,往水深处去,红树林里他们不好找。”老杰克熟悉地形,带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更黑暗的树林深处趟去。冰冷的泥水淹没到大腿,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水下盘根错节的树根时常绊脚。
身后仓库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恼怒的低吼,似乎对方发现目标不见了。接着,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开始在仓库后面的水洼区域扫射。
苏茜三人立刻蹲下身,尽量缩在红树的气根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光柱在他们头顶不远处掠过,几次差点照到他们。泥水里的冰冷和紧张让苏茜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
手电光扫了几圈,没有发现,似乎放弃了。但他们能听到有人在岸边徘徊的脚步声。
“不能一直泡在水里,会失温。”老杰克在苏茜耳边极轻地说,“我知道这边有个稍微干爽点的小土丘,跟我来。”
他们像三个水鬼,在齐腰深的沼泽水里,借着红树林的掩护,艰难地移动。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抵达了一小块略微高出水面的硬地,上面长满了杂草。三个人瘫倒在泥地上,精疲力尽,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
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冰冷的折磨交织在一起。苏茜看着黑暗中两个模糊的男性轮廓,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卷入的漩涡,远比想象中更黑暗、更危险。对方不仅找到了他们,而且毫不犹豫地使用了致命武力。
那辆沉默的汽车,那精准的一枪,那黑暗中搜索的手电光……这一切都表明,对方是专业的,冷酷的。而他们手无寸铁,只有两个湿透的电子设备和一个沉重的秘密。
远处的仓库方向,终于响起了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车灯再次亮起,朝着来路驶去,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敌人暂时离开了,但他们知道,这绝不意味着结束。对方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被困在了这片危机四伏的沼泽地里,湿冷,饥饿,而且不知道可以信任谁,除了彼此,和那个尚未露面的退休调查员利奥·卡特。
夜,还很长。而真正的较量,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