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对音乐还在轰隆隆地响着,震得地板都在微微发颤,可我们这个角落,时间好像突然被按了慢放键。
我本来就不太适应这种闹腾的场合,要不是死党阿杰硬拉我来,说今晚有“重要人物”出场,我这会儿应该窝在家里打游戏。熬到快凌晨,我实在被吵得脑仁疼,就溜达到客厅相对安静的沙发区,想喘口气,顺便给阿杰发消息催他快撤。
这沙发是个L形的大家伙,深灰色,窝进去几乎能把自己藏起来。我刚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还没掏出手机,就感觉身边沙发垫一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果酒甜香和某种清新洗发水的气味飘了过来。
我下意识扭头,然后就愣住了。
靠过来的,是林薇。我们系的“女神”级人物,平时在校园里遇见,总是光彩照人,身边围着一圈朋友。此刻,她却微闭着眼,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旁边有人,身子一歪,脑袋就轻轻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点了穴。心脏“咚”地一下,然后开始毫无章法地狂跳,声音大得我怀疑连她都能听见。
“喂……林薇?”我压低声音,试探性地叫了她一声。
她毫无反应,只是鼻息间发出一点轻微的、不满似的哼哼,脑袋在我肩头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呼吸反而变得更沉、更匀了。
完了,这是真喝多了。
我该怎么办?一把推开?那也太不绅士了,而且肯定会弄醒她,场面估计会更尴尬。就这么干坐着?可我跟她根本不熟啊,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这算怎么回事?
我的大脑CPU直接烧干了。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她呼出的气息,带着一丝甜酒的微醺,热热地、一下一下拂过我脖颈侧面的皮肤,像羽毛轻轻刮过,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去。她的头发有几缕散落在我的锁骨处,发丝柔软,带着刚洗过后的干净气息。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材质看起来很软,隔着薄薄的夏季T恤,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和身体的重量,很轻,却让我承担得小心翼翼,一动不敢动。
派对的热浪仿佛被隔绝在一层透明的薄膜之外。我能听到远处模糊的笑闹声、鼓点声,但近在咫尺的,只有她均匀而温暖的呼吸声,像小猫打呼噜,细微,却有着奇异的穿透力,把我周围的世界都填满了。
我偷偷侧过脸,用余光打量她。这么近的距离,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看到她的嘴唇因为酒精而显得格外红润,微微张着。卸下了平日那种礼貌又有点距离感的姿态,此刻的她,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脆弱又真实。原来所谓的“女神”,喝醉了也会这样安安静静地找地方“停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肩膀从最初的僵硬,到慢慢发酸,再到最后,居然有点习惯了这份重量。心里那点最初的慌乱和不知所措,渐渐被一种奇怪的情绪取代。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虽然明知道她只是醉得不省人事,随便找了个“支点”。但在这个喧闹的、人人都戴着社交面具的派对上,偏偏是我,成了她短暂依靠的角落。这种感觉,很微妙,甚至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我甚至开始胡思乱想。她为什么会喝这么多?是开心,还是有什么烦心事?平时看起来那么完美的她,会不会也有不为人知的压力和烦恼?这些问题,在平时我绝不可能去想,更没机会去探寻答案。但此刻,因为这个意外的近距离接触,它们自然而然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唔……” 她忽然又轻轻哼了一声,眉头微蹙,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我几乎是本能地,把身体放得更松软了一些,让她靠得更踏实。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做完,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人了?
就在这时,阿杰那家伙终于找过来了。他一脸焦急,看到我,刚想开口嚷嚷,视线落到我肩膀上,嘴巴瞬间张成了O型,眼神里写满了“卧槽你小子行啊”的震惊和八卦。
我赶紧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用口型无声地说:“她喝多了。”
阿杰蹑手蹑脚地凑过来,看看林薇,又看看我,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贼兮兮的笑,也用气声说:“可以啊兄弟!这就……搞定了?”
“搞定个屁!”我瞪他一眼,无奈地小声解释,“她自己倒过来的,睡着了。”
“那现在怎么办?”阿杰摊手,“总不能一直这么坐着吧?派对都快散了。”
是啊,怎么办?我也发愁。总不能把她摇醒,那样太残忍了。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更不可能,太不安全了。
“你知道她住哪儿吗?或者有没有她朋友的电话?”我问阿杰。
阿杰挠挠头:“我哪儿知道啊,我跟她也不熟。要不……我问问别人去?”
他转身又钻回了人群里。角落又只剩下我们两个。经过阿杰这么一打岔,我刚才那种朦胧的、有点沉浸其中的感觉消散了不少,现实的难题摆在了面前。
我微微动了动已经有些发麻的胳膊,尽量不惊醒她。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有点复杂。今晚这场意外的“亲密接触”,大概是她醒来后就会彻底忘记的小插曲。但对我来说,可能会记住很久。这个充斥着噪音和酒精的派对,因为这个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角落,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阿杰带着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急匆匆地回来了。那女生看到林薇靠在我肩上,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对我抱歉地笑了笑:“谢谢你啊,同学。薇薇她酒量不好,肯定又逞强了。我是她室友,周倩。”
我像见到了救星,连忙说:“没事没事。她好像睡了有一会儿了。”
周倩弯下腰,轻轻拍了拍林薇的脸:“薇薇,醒醒,我们回去了。”
林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还是涣散的,她看了看周倩,又茫然地转头看了看我。当她的目光对上我的时侯,我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她会是什么反应?惊讶?尴尬?生气?
但她只是眨了眨眼,好像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然后又软软地靠了回去,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嗯……再睡五分钟……”
周倩哭笑不得,对我投来一个“你看吧”的眼神。她只好半扶半抱地把林薇拉起来。林薇脚步虚浮,几乎整个人都挂在周倩身上。
失去那份重量和温度的瞬间,我的肩膀忽然感到一阵空落落的凉意,刚才被她的呼吸熨烫过的皮肤,此刻格外敏感。
“真是麻烦你了,”周倩搀着林薇,再次向我道谢,“我们先走了。”
“不麻烦,路上小心。”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周倩扶着林薇慢慢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薇好像忽然清醒了一点,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下,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灯光昏暗,我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她只是对着我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然后就被周倩扶着出去了。
派对也接近尾声,音乐换成了舒缓的慢摇,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我和阿杰也准备撤了。
走到外面,凌晨的冷风一吹,我打了个激灵,脑子彻底清醒了。脖子旁边好像还残留着那种温热的、带着甜香的呼吸触感。
“可以啊,深藏不露!”阿杰用胳膊肘撞我,一脸暧昧,“说说,什么感觉?林薇靠在你肩上哎!”
“能有什么感觉?”我白了他一眼,故作镇定地拉开车门,“肩膀都快麻了。”
“装,继续装!”阿杰笑嘻嘻地坐进副驾驶,“我看你刚才那样子,可是动都不敢动,享受得很呐!”
我没接话,发动了车子。心里却忍不住回想刚才那一幕。阿杰说的没错,除了最初的僵硬和慌张,后来的大部分时间,我好像……并不讨厌那种感觉。甚至,有那么一点点……贪恋那份突如其来的、陌生的亲近感。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觉睡到中午。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旁边。触感正常,只有宿醉带来的轻微头痛提醒着我昨晚的真实性。
摸过手机,屏幕上很干净,没有陌生的好友申请,也没有任何来自林薇或者她室友的消息。一切如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一的公共课上,我又看到了林薇。她坐在前排,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正在和旁边的周倩低声讨论着什么,侧脸线条清晰,恢复了平日那种清爽又带着点疏离的样子。
课间休息时,她起身去接水,经过我的座位旁边。我的心跳没出息地又快了几拍。她会不会记得?会不会跟我说点什么?
然而,她只是像路过任何一个普通同学一样,目光平静地扫过,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脚步不停地走了过去。
我愣了一下,随即释然。也是,对于喝断片儿的她来说,那晚沙发角落的几分钟,大概真的只是记忆里一片模糊的空白,甚至可能只是一个不着边际的梦境。那个卸下所有防备、温暖脆弱地靠在我肩头的女孩,只存在于那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
这样也好。我低头笑了笑,翻开桌上的课本。
只是,从那以后,每当在嘈杂的环境中,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被按了慢放键的角落。想起那份沉重的依赖感,和拂过颈侧、如同蝴蝶翅膀扇动般的,温暖呼吸。
那是我和她之间,一个无人知晓的,藏在派对喧嚣里的,安静的秘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滑。课堂上偶尔会遇到林薇,她还是那样,光彩照人,身边总围着几个朋友。我们之间,依旧保持着那种比同学稍近、比朋友又远一点的距离——见面会点头打招呼,但绝不会主动停下来闲聊。
我没再参加过那种闹腾的派对,阿杰约了几次,我都找借口推了。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就是觉得,有些体验一次就够了,再去,味道就变了。
直到两周后,一个周五的下午。
我在图书馆三楼的社科区找几本参考书,这边平时人就不多,格外安静。正踮着脚在书架顶层摸索,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一股淡淡的、有点熟悉的洗发水香味。
我没太在意,继续跟那本塞得死紧的书较劲。好不容易抽出来,灰尘呛得我直想咳嗽。一转身,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
“对不起!”我们俩几乎同时开口。
我定睛一看,愣住了。站在面前的,正是林薇。她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艺术史,脸上也有些许惊讶。
“是你啊。”她先反应过来,笑了笑,目光落在我手里那本沾满灰尘的《城市建筑演变史》上,“你也来找资料?”
“啊,对。”我赶紧把书往怀里收了收,免得灰尘飘到她身上,“这门课的论文有点难搞。”
“是啊,”她表示赞同,微微蹙眉,“要求太高了。”
简单的两句对话后,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有点尴尬。那晚的事情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横亘在我们之间。我知道她大概率不记得,但我知道啊,这种感觉很微妙。
她似乎也有些不自然,眼神飘忽了一下,落在旁边的空座位上。“那个……我正好要看会儿书,要不要……一起?”她说完,好像自己也觉得有点突兀,补充道,“这边比较安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好……好啊。”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坐在我对面,摊开书和笔记本,很快就进入了状态,专注地写着什么。偶尔遇到难题,她会轻轻咬着笔头,眉头微蹙,那神态和那晚喝醉时蹙眉的样子有点像,但又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清醒的、带着思考力量的认真。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她。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到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像镀了一层柔光。原来她认真学习的时候是这样的。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忽然抬起头,揉了揉脖子,轻声说:“有点渴了,我去买杯咖啡,你需要吗?”
“不用了,谢谢。”我连忙说。
她点点头,起身离开了。座位上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馨香。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今天的她,和派对那晚判若两人,但似乎……比平时在课堂上见到时,多了几分真实感和烟火气。
等她端着杯拿铁回来,气氛似乎比刚才自然了一些。她小口喝着咖啡,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向我,语气带着点随意的好奇:“对了,上次阿杰的派对,我是不是……喝得有点多?”
来了!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尽量保持镇定,含糊地应道:“嗯……好像是有点。后来你室友来接你了。”
“周倩跟我说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差点在沙发上睡着。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她果然不记得了。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落空了,但同时又松了口气。这样也好,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尴尬。
“没有,谈不上麻烦。”我摇摇头。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的样子,“我酒量一直不行,以后可真不敢乱喝了。”她说着,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很干净,带着点少女的娇憨。
我们又聊了几句关于课程和论文的事,气氛居然出乎意料地融洽。我发现,褪去“女神”光环,撇开那晚意外的亲密接触,她其实是个挺有意思的女生,思维清晰,偶尔还会冒出点冷幽默。
直到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我们才各自收拾东西。
“一起走吧?”她发出邀请。
“好。”
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我们并肩走在回宿舍区的林荫道上,路灯已经亮起,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今天谢谢你。”快到分岔路口时,她忽然说。
“谢我什么?”我有点不解。
“陪我自习啊,”她笑着说,“不然我一个人可能坚持不了这么久,早就溜了。”
“我也差不多。”我也笑了。这是实话,如果不是她坐在对面,我可能早就开始神游或者玩手机了。
“那……下周要是还来图书馆,可以再一起?”她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神在路灯下显得很亮。
“没问题。”我几乎没犹豫。
“好,那我先回去了,拜拜。”她挥挥手,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拜拜。”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生改变。不是因为那晚意外的靠近,而是因为今天下午,在阳光下的图书馆里,一次普通的、清醒的相遇和交谈。
从那天起,我们好像形成了一种默契。每周总会有一两个下午,不约而同地去图书馆那个靠窗的角落自习。有时会简单聊几句,有时就只是安静地各自看书。那种因为派对夜晚而产生的微妙尴尬和距离感,在一次次安静的共处中,慢慢消散了。
我们开始会分享一些零食,会讨论遇到的难题,甚至会吐槽某个老师。我见到了她更多面的样子:为一道解不出的题烦躁地抓头发,看到一本有趣的书会眼睛发亮,偶尔累了会像只猫一样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小憩。
有一次,她大概是头天晚上没睡好,看着看着书,竟真的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透过窗户,照着她安静的睡颜,呼吸均匀。那一刻,画面仿佛和派对那晚重叠,但心境却截然不同。没有了当时的慌乱和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甚至有点温馨的感觉。
我没有叫醒她,只是轻轻把她手边那本快要滑落的书扶好。然后继续看我的书,偶尔抬头看看她,心里一片安宁。
我知道,有些秘密,注定只能藏在心底。那个派对沙发角落里的温暖呼吸,是我青春记忆里一个独特而柔软的印记。但此刻,在阳光明媚的图书馆里,这份逐渐滋生的、清醒的靠近和了解,似乎更加真实,也更加珍贵。
未来的路还很长,谁知道会怎样呢?但至少现在,这种感觉,很好。我合上书,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日子像图书馆窗外缓慢移动的云,不知不觉就滑到了期末。我和林薇在图书馆角落的“据点”也固定了下来。我们甚至发展出了一套无声的默契:谁先到,就会用一本厚厚的《辞海》占住靠窗的那个位置;谁要去打水或去洗手间,会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压一支笔,示意“此座有人,稍后即回”。
这种关系很奇妙。我们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情侣,但肯定超越了普通同学。我们会分享早餐多出来的一个茶叶蛋,会帮对方在食堂抢到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会在考前互相抽背重点,直到口干舌燥。阿杰有次碰见我们在一起自习,下巴都快惊掉了,事后对我进行了长达半小时的“严刑逼供”,最后也只得到我一句“革命友谊,纯洁无比”的敷衍。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在悄悄变质。比如,我会开始留意她喜欢喝三分糖的珍珠奶茶,会在她抱怨肩膀酸痛时,下意识地去药店买几片膏药悄悄塞进她书包侧袋,会在她因为一道难题沮丧时,搜肠刮肚地想些并不高明的笑话来逗她。
而她,似乎也在细微处有所回应。她会在我熬夜复习后顶着黑眼圈出现时,默默推过来一杯滚烫的黑咖啡;会在我生日那天,送我一枚书签,上面手绘着图书馆我们常坐的那个角落,线条简单,却无比传神。
期末考最后一门结束那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们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空气中弥漫着解放的躁动和雨水的湿漉。
“总算活过来了!”林薇长长舒了口气,伸了个懒腰,脸上是卸下重负的轻松,“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睡他个三天三夜。”我实话实说,感觉身体被掏空。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就没点更有追求的?暑假快两个月呢。”
“暂时没有。”我老实承认,看着她被雨水打湿了几缕的刘海,心里动了动,“你呢?”
“我?”她歪着头想了想,“周倩拉我去毕业旅行,说是去云南,看看雪山什么的。”
“哦,挺好的。”我心里莫名空了一下,像被雨水浇透的石头,凉飕飕的。
我们并肩走在湿漉漉的校道上,雨伞不大,为了避免淋湿,肩膀不可避免地挨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洗发水香和纸墨清甜的气息,和派对那晚的果酒甜香截然不同,却同样让我心绪不宁。
“那个……”我犹豫着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嗯?”她转过头看我,眼神清澈。
“等你旅行回来……”我顿了顿,感觉心跳有点快,“要不要……一起去看场电影?就……新上的那部科幻片,据说特效不错。”我说完就有点后悔,这借口找得真烂,跟直男审美似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带着点狡黠和了然的笑意。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明亮的眼眸里映出细碎的光。
“好啊。”她答应的很干脆,声音轻快,“不过,等我回来,那部片子可能都下映了。”
“那……看别的也行。”我赶紧补充,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落了地,又好像悬得更高了。
“就这么说定了。”她笑着点头,然后用肩膀轻轻撞了我一下,“喂,占我便宜啊,伞往你那边偏太多了,我这边肩膀都淋湿了。”
我这才发现,光顾着紧张,伞确实不自觉地在往我这边倾斜。我赶紧把伞扶正,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没注意。”
“笨死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怪,反而带着点亲昵。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雨也差不多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味。
“那我上去了。”她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嗯,一路顺风。”我看着她。
“你也是,好好睡觉,别真睡成猪了。”她笑着挥挥手,转身跑进了宿舍楼大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心里像是被这夏日的雨淋过,湿漉漉,又萌动着某种生机。暑假的两个月,突然变得有些漫长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确实结结实实地睡了几天,然后就是打工、玩游戏、和狐朋狗友胡吃海喝。生活似乎回到了认识她之前的轨道,但又处处不同。我会在看到某本科幻小说的宣传海报时想起她答应的电影,会在喝到三分糖的奶茶时下意识愣神,会在路过图书馆时,忍不住朝那个熟悉的窗口望一眼。
我们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她给我发苍山洱海的照片,蓝天白云,景色壮美。我给她拍我打工的咖啡店拉花的失败作品,或者阿杰又出了什么洋相。聊天内容琐碎平常,但每次看到对话框里跳出她的名字,心里总会泛起一丝微澜。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转眼暑假就过去了一大半。八月底的一个傍晚,我正窝在家里打游戏,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林薇”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心跳莫名加速。她不是还有几天才回来吗?
接起电话,那边传来她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急促的喘息:“喂?你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
“我提前回来了,刚下火车。”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那个……我能不能……去你那儿借住一晚?”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借住?”
“你别误会!”她赶紧解释,“我爸妈临时出差了,家里钥匙在我妈那儿,我本来打算去周倩那儿挤挤,结果她家亲戚来了,住满了……酒店临时也订不到合适的……”她的声音越说越小,透着十分的尴尬和无奈。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我家就我和我妈住,我妈这两天正好去外地参加同学聚会了,家里就我一个人。这情况……也太巧了吧?
“我家……就我一个人。”我如实相告,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她仿佛下定决心的声音:“……那更好了,省得打扰阿姨。你放心,我就借个沙发,明天一早就去找开锁公司!”
事情就这么赶鸭子上架似的定了下来。我挂了电话,看着凌乱得像狗窝一样的客厅,瞬间慌了神。以光速把散落各处的零食包装、游戏手柄、脏衣服塞进该塞的地方,又手忙脚乱地把沙发清理出来,铺上干净的毯子和枕头。做完这一切,门铃正好响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门。
林薇就站在门外,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风尘仆仆。两个月不见,她好像晒黑了一点,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看到我,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点窘迫的笑容。
“不好意思啊,真是麻烦你了。”她小声说。
“没事,先进来吧。”我侧身让她进来,接过她的行李箱。
她走进客厅,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我家不大,但还算整洁——至少在我刚才那番突击整理后是这样。
“你随便坐,喝点水。”我给她倒了杯水,感觉自己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这情形,比派对那晚可刺激多了。那次是意外,这次……可是她主动来的,虽然原因很清奇。
她在沙发上坐下,捧着水杯,小口喝着。气氛一时间有点安静得诡异。
“云南……好玩吗?”我努力找话题。
“挺好的,风景很美。”她点点头,然后我们俩同时开口。
“你……”
“你……”
又同时停住。然后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刚才的尴尬瞬间冲淡了不少。
“你先说。”我示意她。
“我是说,”她放下水杯,表情认真了些,“谢谢你啊,收留我这个‘无家可归’的人。”
“举手之劳。”我耸耸肩,“饿不饿?我叫个外卖?”
“有点。”她老实点头,“在火车上没吃好。”
点了外卖,等餐的间隙,我们聊了聊各自暑假的生活。她讲旅途中的趣事,我吐槽打工遇到的奇葩客人。气氛渐渐融洽起来,好像又回到了图书馆那个熟悉的角落。
外卖到了,我们就在客厅的茶几上吃起来。暖黄的灯光下,她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吃得很香,鼻尖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一刻,她身上那种平日里若有若无的“女神”距离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家的、慵懒的亲切感。
我心里某个角落,变得异常柔软。
吃完饭,收拾好垃圾,时间也不早了。我给她指了指浴室的位置,拿出我妈备用的新毛巾和牙刷。
“你睡我房间吧,我睡沙发。”我安排道。让女孩子睡沙发,总归不合适。
“那怎么行,我睡沙发就好!”她立刻反对,“本来就是我来打扰你。”
“没事,我皮糙肉厚,沙发够大了。”我坚持。
推让了几个回合,最后各退一步:她睡我房间,但我得把床上用品全换成干净的。于是我又是一阵翻箱倒柜,铺床单,套被套,忙活出一身汗。
等她洗漱完,穿着自己带的睡衣走进卧室时,我已经在沙发上铺好了“窝”。
“那……晚安。”她站在卧室门口,灯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勾勒出柔和的身影。
“晚安。”我躺在沙发上,回应道。
她轻轻关上了卧室的门。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我躺在沙发上,却毫无睡意。鼻尖似乎还能闻到她刚洗完澡留下的、湿漉漉的香气,和家里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夜晚的寂静放大了一切感官。我能听到卧室里极其轻微的、她走动的声音,然后是床垫细微的吱呀声,接着,一切归于沉寂。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沙发靠背,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派对那晚的场景——昏暗的灯光,喧闹的音乐,她靠在我肩头温热的呼吸……
而现在,她就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这种认知让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血液里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隐约听到卧室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我瞬间清醒,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很轻,是朝着厨房方向去的。过了一会儿,又走了回来。脚步声在我沙发旁边停顿了一下。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不知道该不该“醒过来”。
然后,我感觉到身上被轻轻盖上了什么东西。是一条薄薄的空调被。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
盖好被子后,那脚步声又轻轻地退回了卧室,门再次被悄无声息地关上。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但我却彻底睡不着了。身上盖着的被子,还残留着阳光和衣柜里樟脑丸的味道,是我妈平时收起来的备用被。可此刻,我却觉得这被子上,仿佛也沾染了她刚才靠近时,身上那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这个夏天,似乎注定要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烙印在我的记忆里了。而我和她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似乎又因为今晚这场意外的“收留”,被悄悄地,往某个方向,拉近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