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太阳毒辣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市里新开的那个露天泳池,成了我们这帮怕热的人唯一的避难所。水是那种透心凉的蓝,光脚踩在瓷砖上,烫得人直跳脚,可一扑进水里,啥烦闷都忘了。
我叫李哲,普通上班族一个。那个周六下午,我正四仰八叉地漂在深水区,戴着泳镜看天上慢悠悠飘过的云彩,盘算着晚上吃啥。泳池边人来人往,吵吵嚷嚷,小孩的尖叫、大人的闲聊,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构成一种特别有生活气息的背景音。
就在我快睡着的时候,一个声音把我拽了回来。
“那个……不好意思,能麻烦你一下吗?”
声音挺好听,清亮亮的,带着点犹豫。我扒拉下泳镜,循声望去。这一看,差点呛了口水。
说话的是个姑娘,就站在离我不远的池边。她穿着件樱桃红的挂脖泳衣,衬得皮肤特别白。个子高挑,身材线条是那种长期运动才有的好看,不是干瘦,很有力量感。湿漉漉的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有点不好意思的脸。眼睛很大,水汪汪的,正看着我。
我赶紧站直了,水才到我胸口。“啊?怎么了?”我脑子里飞快转着,是不是我占着地方了?还是我漂到不该来的区域了?
她举了举手里一个天蓝色的小瓶子,瓶身上画着椰子树。“我……我后背够不着,能帮我涂一下这个防晒油吗?”她说完,脸颊好像更红了一点,眼神有点闪躲,但又带着点期待。“就……后背中间那一块,我自己实在弄不匀。”
我愣住了。帮陌生美女涂防晒油?这情节我以前只在烂俗电视剧里看过。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这合适吗?会不会被当成流氓?我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周围确实都是成群结伴的,要么是情侣互相帮忙,要么是一家人其乐融融。像她这样独自一人的,好像真不多见。
“呃……”我有点卡壳。答应吧,显得我太不矜持;不答应吧,人家姑娘都开口了,拒绝又太不绅士。而且,说实在的,面对这么个漂亮姑娘的请求,心里那点小虚荣和窃喜还是有的。
她看我犹豫,赶紧补充:“很快的,就一下下!涂完就行,谢谢你了!”她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动作,眼神里的恳求又多了几分。
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深吸一口气,从水里爬上来,水珠顺着腿往下淌。“行吧,没问题。”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点,别像个毛头小子。
走到她身边,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防晒霜和洗发水清甜味道的气息飘过来。泳池边的地面被太阳烤得滚烫,脚底板有点受罪。她递过那个天蓝色的瓶子,指尖轻轻碰了下我的手心,凉凉的。
“谢谢你啊,我叫林薇。”她说着,很自然地转过身,背对着我,把那一大片光洁的背部留给了我。
我的天。刚才远看还没觉得,现在近距离站在她身后,压力陡然增大。她的背脊线条非常漂亮,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可能是因为有点紧张,我能看到细微的肌肉纹理。
我拧开防晒油的盖子,是一种奶白色的乳液,闻起来有股椰子和一点点奶香。我倒了一些在掌心,搓了搓。乳液有点凉,我得先用手温焐热一下,听说这样效果更好,也不容易刺激皮肤。
“那我……开始了?”我小声说,像是在通知她,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肩膀似乎微微缩了一下。
我的手掌第一次碰到她后背皮肤的时候,我们俩好像都顿了一下。她的皮肤比想象中还要光滑,带着刚出水的微凉和湿润。我能感觉到她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说实话,我的手也有点抖,心里默念:专业点,李哲,就当是在给一块需要保养的高级皮革上油……呸,这什么破比喻!
我尽量让动作显得专业且不带任何暧昧色彩。手掌平铺开,用比较均匀的力道,从她的脊椎中间向两侧涂抹。防晒油慢慢化开,形成一层薄薄的、油亮的保护膜。我得避开泳衣的细带子,手指偶尔会不小心碰到带子边缘勒出的浅浅痕迹,或者她颈后那些细软的绒毛。
为了缓解这尴尬的沉默,我找了个话题:“你……经常来游泳?”一开口,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
“嗯,喜欢水。”她的声音比刚才放松了一些,可能感觉到我确实在认真干活,没什么歪心思。“每周都会来一两次。你呢?”
“我?我也是,夏天泡水里最舒服。”我一边答着,一边把注意力放在涂抹均匀上。肩胛骨下方那块地方确实自己很难够到,我用手掌外侧仔细地抹了几遍,确保没有遗漏。“好了,你看看行不行?应该都覆盖到了。”
她稍微动了动肩膀,侧过头说:“嗯,感觉挺好的,谢谢你了,李哲。”她叫出我名字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刚才告诉过她。她转回身,脸上带着笑,刚才那点羞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爽朗。“不然肯定要晒伤了,这太阳太毒了。”
“举手之劳。”我把防晒油递还给她,心里松了口气,任务总算圆满完成,没出什么岔子。
我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帮个忙,道个谢,然后各玩各的。没想到,她并没立刻走开,而是指了指池边的几张躺椅:“我占了那个位置,带了点冰饮料,要不要过去坐会儿,喝点东西?算是我谢你的。”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看看她,笑容很真诚,不像只是客套。反正我一个人也是无聊,有个人说说话好像也不错。“好啊,正好有点渴了。”
我们走到躺椅那边。她的东西很简单:一个大毛巾,一个帆布包,旁边的小冰桶里果然放着几罐可乐和果汁。她递给我一罐冰可乐,罐身上瞬间凝起一层水珠,凉意直透手心。我们并排坐在躺椅上,看着泳池里扑腾的人们。
喝了一口冰可乐,那股畅快劲儿直接从喉咙冲到胃里。阳光透过大大的遮阳伞,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气氛比刚才涂防晒油时自然多了。
“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林薇笑着问,眼睛弯弯的,“我突然那么冒昧地请你帮忙。”
“有点意外是真的,”我老实承认,“毕竟我们不认识。不过,能帮上忙也挺好的。”
“其实我观察你一会儿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看你一个人漂在那儿,挺悠闲的,感觉不像坏人。而且,我实在没办法了,总不能找个小孩子或者有女伴的男士帮忙吧,那多奇怪。”
原来我还经过了“资格审查”。我笑了:“合着我还长得挺像好人的?”
“面相是挺正直的。”她打趣道,然后叹了口气,“唉,有时候一个人出来玩就是这样,有点不方便。下次得记得带个喷雾式的防晒,或者找个女朋友一起来。”她说后半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调侃。
我们就这样聊开了。她比我想象中健谈。聊工作,她居然是个室内设计师,怪不得穿衣打扮很有品味;聊爱好,除了游泳,她还喜欢爬山和摄影;甚至聊到了最近看的书和电影。我发现我们有很多共同点,比如都喜欢看冷门纪录片,都对一家巷子深处的牛肉面馆评价极高。
时间过得飞快,太阳渐渐西斜,泳池的人开始变少,水面从耀眼的亮蓝色变成了温柔的暖金色。
“差不多该回去了。”林薇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身体,夕阳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好看得有点不真实。她收拾好东西,把空饮料罐扔进垃圾桶。
我们一起往外走。到了泳池门口,该分道扬镳了。我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点舍不得这场意外的邂逅。
“今天谢谢你啊,李哲。”她站在我面前,很认真地说,“不仅帮了忙,聊天也很愉快。”
“我也是,挺开心的。”我点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从帆布包侧袋里掏出一支笔,又抓过我的手腕——我都没反应过来——在我手心飞快地写了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电话。”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期待,“要是下次你还来游泳,或者……想找个人一起吃那家牛肉面,可以打给我。”
说完,她冲我挥挥手,转身汇入了傍晚街道的人流里,那个樱桃红的背影格外醒目。
我站在原地,摊开手掌,看着那串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数字,墨水还有点没干。夏日晚风吹在脸上,带着阳光留下的余温。我忍不住笑了,心想:这防晒油涂得,可真值。不仅预防了晒伤,好像还……涂抹出了一段故事的开头。谁知道呢?也许关于那个牛肉面馆的讨论,真的会有什么下文。这个夏天,好像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我盯着手心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墨迹都快被掌心的汗洇开了,才赶紧摸出手机存了进去。联系人姓名那一栏,我犹豫了一下,打了“林薇(泳池)”几个字。心里有点好笑,这算哪门子备注。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全是下午的画面。她转身时背脊的线条,防晒油那股椰子奶香,还有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地铁哐当哐当地响,我戴着耳机,却没听进去歌,光顾着发呆了。
接下来几天,上班都有点心神不宁。对着电脑屏幕,敲着敲着代码,眼神就飘了。同事大刘凑过来:“哲哥,思春呢?魂不守舍的。”我赶紧收回心思,胡乱应付两句。手机就放在手边,那个新存的号码,点开又关上,反复好几次。想发个信息,又不知道说啥。“你好,我是李哲”?太正式了,像办信用卡的。“嗨,还记得我吗?”又显得太轻浮。纠结来纠结去,三天过去了,对话框还是一片空白。
周五晚上,我正对着外卖盒里的麻辣烫较劲,手机突然“叮咚”一声。心猛地一跳,拿起来一看,还真是她。
“哈喽,李哲同志,本周游泳计划是否提上日程?[笑脸]”
信息后面跟了个小太阳的表情。我差点被一口豆皮噎着,赶紧灌了口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打。
“必须有!正准备明天下午去呢,老时间?”发送完,觉得太干巴,又补了个“你呢?”
“巧了,我也去。那……明天见?需要我自带防晒油吗?[偷笑]”
看着她发来的调侃,我忍不住笑了,紧张感一下子消了大半。“别,这次我备货,保证服务到位,各种SPF值齐全,任君挑选。”
“行,那就指望你了。明天下午两点,泳池门口碰头?”
“没问题!”
放下手机,我觉得那碗凉了一半的麻辣烫都香了不少。第二天,我破天荒地提前了半小时到,还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点冰镇的矿泉水和运动饮料。两点整,看到她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扎成马尾,一晃一晃的,特别有活力。
“够准时的啊。”她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塑料袋上,“哟,还自带补给?”
“专业陪练,基本素养。”我把一瓶水递给她。
这次再见,感觉自然多了。换好泳衣下水,冰凉的感觉包裹全身,舒服地叹了口气。我们并排靠在池边,看着水里扑腾的小孩。
“怎么样,这周忙不?”她用手撩着水花,随口问道。
“老样子,对着电脑发呆。你呢?又设计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房子?”
“惊世骇俗谈不上,就是个loft公寓,客户要求特别多,改得我头大。”她耸耸肩,“所以更得来水里泡着回回血。”
游了一会儿,我们比赛谁先到对岸,结果我险胜。她不服气,嚷嚷着再来一次。水花四溅,笑声也没停过。累了就漂着,或者坐在池边把脚泡在水里,天南海北地瞎聊。从吐槽各自老板的奇葩要求,到最近看的悬疑剧谁是真凶,再到大学时代的糗事。我发现她特别能说,而且观点很有趣,听着一点也不闷。
阳光把皮肤晒得暖烘烘的,我想起正事,拿出我新买的防晒喷雾。“来吧,林女士,今日份防晒服务。”
她笑着转过身,很自然地撩起后背的头发。我拿着喷雾,离得稍微远点,均匀地喷了一层。白色的雾状液体落在她皮肤上,很快形成一层薄膜。
“哟,升级装备了?从手动挡变自动挡了。”她打趣道。
“那必须,科技改变生活。”我故作严肃,“感觉怎么样?凉快吗?”
“嗯,挺舒服的。你这服务,可以给五星好评了。”
涂完防晒,我们又在泳池泡了个把小时,直到皮肤都开始起皱才意犹未尽地爬起来。冲完澡换好衣服,站在泳池门口,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饿不饿?”她捋了捋半干的头发,突然问我。
“有点。”游完泳确实容易饿。
“那……要不要去验证一下那家被我们吹上天的牛肉面馆?”她眼睛亮亮地看着我,“看看是不是名副其实。”
我心里一动,这邀请来得正是时候。“走啊!我早就想去了,一个人吃面总感觉缺点啥。”
面馆离泳池不远,藏在一条小街里,门脸不大,但门口已经排了四五个人。浓浓的牛肉香气老远就飘了过来,勾得人馋虫直叫。我们排在队伍后面,闻着香味,更觉得饥肠辘辘。
“我跟你说,他家辣椒油是一绝,自己熬的,特别香,但也不是死辣。”她如数家珍地给我介绍,“面条要选宽的,有嚼劲。汤头是牛骨熬的,能喝出功夫。”
“行家啊。”我笑道。
等了二十多分钟才轮到我们。店面很小,桌椅摆得紧凑,人声鼎沸。我们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面很快端上来,果然名不虚传。大大的海碗里,汤色清亮,面上铺着厚实的牛肉块,撒着香菜和葱花。我按照她的指点,加了一勺红亮亮的辣椒油。
“嚯,真香!”我深深吸了口气。
“快尝尝。”她期待地看着我。
我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筋道,牛肉炖得软烂入味,汤头浓郁鲜美,辣椒油的香辣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好吃!”我由衷地赞叹,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得意地笑了,也低头吃了起来。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眼前的美食,偶尔抬头交换一个“果然好吃”的眼神。店里嘈杂的环境反而让人觉得放松,有种融入市井生活的踏实感。
吃完面,肚子饱饱的,身上也暖和了。沿着小街慢慢往外走,华灯初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下次……”我犹豫着开口,“下次要是发现什么好吃的,再一起?”
她侧过头看我,路灯的光晕染在她脸上,柔和又清晰。“好啊。”她答应得很爽快,“我知道有家烤鱼也不错,就是有点远。”
“远怕什么,好吃的值得跑一趟。”
走到地铁站口,又到了分别的时候。这次没那么仓促了,我们约好了下周末一起去吃那家烤鱼。
看着她走进地铁站的背影,我心里有种很踏实的感觉。不像第一次那样充满戏剧性和不确定性,而是一种……嗯,像是找到了一个能一起吃饭、一起游泳、一起闲聊的伙伴。生活好像因为这场意外的“防晒油求助”,多了一抹亮色,变得更有趣了一点。
周末的烤鱼约会很成功,那家店果然藏在城西的一个创意园区里,味道霸道,价格也实惠。我们边吃边聊,从烤鱼的火候聊到最近的艺术展,时间过得飞快。之后,我们的“周末活动”就变得规律起来。有时候去游泳,有时候去探索新的餐馆,或者干脆就是找个公园散步,看大爷大妈下棋。
接触多了,我越来越发现林薇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她工作上很较真,有点完美主义,但生活里又有点大大咧咧,经常丢三落四。她热爱生活,对很多事物都保持着好奇心,能从一棵奇怪的树聊到宇宙黑洞。和她在一起,从来不会觉得无聊。
转眼夏末秋初,天气没那么热了,泳池去得少了,我们的活动变成了爬山或者逛博物馆。一个周六下午,我们刚从美术馆出来,天空飘起了毛毛雨。没带伞,只好跑到附近商场的屋檐下躲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城市的喧嚣都罩上了一层柔光。我们并肩站着,看着街上的行人和车流。空气里是湿润的泥土和灰尘的味道。
“时间过得真快,”林薇看着雨丝,忽然说,“感觉第一次让你帮我涂防晒油,还是昨天的事。”
“是啊,”我笑了笑,“那时候我还紧张得手抖呢。”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种很温柔的东西。“那现在呢?”
“现在?”我迎上她的目光,心里很平静,“现在觉得,那可能是我今年夏天最走运的一次手抖。”
雨声淅淅沥沥,周围的世界好像慢了下来。她没说话,只是往我身边靠近了一点,手臂轻轻挨着我的手臂。温度透过薄薄的秋衣传过来,暖暖的。
过了一会儿,雨渐渐小了,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雨雾。天空亮了一些,西边甚至透出点夕阳的金光。
“雨好像快停了。”她说。
“嗯。”我应着,心里却希望这雨能再下一会儿。
她忽然伸出手,指了指马路对面:“你看,彩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一道淡淡的、几乎透明的彩虹架在城市的高楼之间,若隐若现,像是个温柔的约定。
“走吧,”她拉了拉我的袖子,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我知道附近有家糖水铺,姜撞奶做得特别好,下雨天喝一碗,驱寒。”
“好。”我点点头。
我们走进渐渐停歇的雨里,朝着那道彩虹的方向,朝着糖水铺,也朝着这个秋天,以及以后更多的季节走去。那个泳池边的夏天,仿佛只是一个悠长故事里,最明亮、最充满可能性的开场白。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秋意渐浓,泳池是去不成了,但我们的“周末活动”一点没少。爬山成了新宠。林薇体力好得惊人,穿着专业的登山鞋,背个小包,蹭蹭蹭就往上冲,我经常得小跑着才能跟上。她还不忘沿途拍照,一片形状奇怪的叶子,石缝里顽强的小花,都能让她驻足半天。
“你看这光影,绝了!”她举着手机,对着穿过树林的一缕阳光,兴奋得像个孩子。我凑过去看,屏幕上的画面确实很有感觉,斑驳的光点,湿润的苔藓,充满生机。
“可以啊,林摄影师。”我由衷夸赞。
“那是,设计师的审美基本功。”她得意地扬扬下巴,继续往前探索。
爬到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城市尽收眼底。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但我们都不在乎,并排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喝着带来的热水,看着底下蚂蚁似的车流和火柴盒般的楼房。
“有时候觉得挺神奇的,”她捧着保温杯,呼出白气,“就这么一座城市,几百万人,每天忙忙碌碌,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我们能认识,概率得多小。”
“是啊,”我点点头,看着她的侧脸,“多亏了你那瓶防晒油。”
她笑了,用手肘轻轻碰了我一下:“少来,说得跟我蓄谋已久似的。”
“那谁知道呢?”我故意逗她,“说不定你就是看我面相正直,早有预谋。”
“呸,自恋狂。”她嗔怪地瞪我一眼,嘴角却翘着。
下山的时候,腿有点抖。她倒是还好,还反过来扶我:“李大爷,您慢点,台阶滑。”
“谢谢林姑娘,老朽这身子骨是不比当年了。”我配合着她演戏,心里却暖洋洋的。这种轻松自然的相处,让我觉得特别舒服。
除了户外活动,我们也开始侵入彼此更日常的生活。比如,某个加班到深夜的周三,她会发信息问我:“还在公司?要不要给你送点夜宵?路过一家烧鹅濑粉,香得走不动道。”
或者,我出差回来,会给她带点当地的小特产,可能就是一包糕点,或者一个造型有趣的冰箱贴。东西不贵重,但那份“看到这个觉得你会喜欢”的心意,让距离感一点点消失。
有一个周五晚上,我们没约饭,她突然打电话给我,声音带着点鼻音,听起来蔫蔫的。
“怎么了?不舒服?”我有点担心。
“嗯,好像有点感冒,头重脚轻的。”她吸了吸鼻子,“本来还想明天去逛那个新开的家居店的。”
“逛什么店,好好休息。”我说,“吃药了吗?家里有吃的没?”
“吃了药了,吃的……叫了外卖粥。”
我听着她没什么精神的声音,心里不太得劲。挂了电话,想了想,穿上外套出了门。去药店买了点维生素C泡腾片和润喉糖,又去她提过好几次的那家甜品店,买了一份热乎乎的冰糖炖雪梨。
到她家楼下,才给她发信息:“下来拿个东西,门口。”
她很快下来了,穿着毛茸茸的居家服,头发乱糟糟的,鼻头红红的,确实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顺路。”我把东西递给她,“炖雪梨润肺,泡腾片补充维C,喉咙不舒服含这个糖。”
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有点凉。她低头看着袋子,没说话。
“快上去吧,外面冷,多喝热水,好好睡一觉。”我催促她。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显得特别水润。“谢谢你啊,李哲。”声音软软的。
“客气啥,走了。”我冲她挥挥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单元门口,抱着那个袋子,看着我这边。看到我回头,她赶紧低下头,转身进去了。
我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第二天中午,我发信息问她好点没。她回得很快:“好多啦!你的炖雪梨有奇效![活力满满]”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是她窗台上的一盆小绿植,沐浴在阳光里。“看,我的宝贝绿萝,是不是很有生命力?”
我笑了,回她:“像你一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却充满了细碎的快乐。我们分享工作中的烦恼和成就,吐槽遇到的奇葩人和事,也聊一些更深入的话题,比如对未来的想法,对家庭的观念。我发现我们很多地方都很合拍,即便有不同的看法,也能彼此尊重,理性讨论。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了场电影,是部温情的文艺片。散场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天气很冷,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我们都没说话,只是并肩走着,手臂偶尔会碰到一起。电影里的情节还在脑子里盘旋,那种淡淡的、克制的情绪感染着我们。
走到她家小区附近的那个小公园,我们习惯性地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夜晚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车声。
“刚才那电影,你觉得怎么样?”她轻声问,打破了沉默。
“挺好的,很真实,不刻意煽情。”我说,“就是结局有点意难平。”
“嗯,生活就是这样吧,哪有那么多圆满。”她抱着膝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树影,“有时候,能遇到一个能互相理解、彼此陪伴的人,就已经很幸运了。”
她的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我转过头看她,她也正好转过头来看我。路灯的光线并不明亮,但足以让我看清她眼里的情绪,温柔,坦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那些积攒了几个月的好感、默契、陪伴,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周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我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鼓足勇气,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她放在膝盖的手上。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开。她的手很凉,和我温热的手掌形成对比。
“林薇,”我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我……”
她没让我说完,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指,力度不大,却足够清晰。她看着我,眼睛像落满了星子,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温柔而确定的弧度。
“我知道。”她说。
就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直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扇门。所有的试探、犹豫、不确定,都在这个安静的冬夜里,化成了掌心交汇的温暖。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没有山盟海誓的承诺,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自然,和彼此心照不宣的确认。
我们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手一直牵着,没怎么说话,但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亲近。直到实在冷得受不了了,才起身送她回家。
到了楼下,她松开手,看着我:“上去坐坐吗?喝杯热茶。”
我摇摇头:“太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呢。快上去吧。”
她有点失望,但也没坚持:“那……晚安。”
“晚安。”
她转身走进单元门,又回头冲我笑了笑,才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被一种巨大而平静的喜悦填满。这个由一瓶防晒油开始的夏天,终于在冬天来临的时候,开出了温暖的花。
回去的路上,我脚步轻快,感觉寒冷的夜风都变得可爱起来。我知道,我们的故事,进入了一个崭新的、令人期待的章节。而关于未来,我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和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