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季前女神学姐说:今晚“最后一次补课”

**毕业季前女神学姐说:今晚“最后一次补课”**

六月的校园,空气里早就飘满了离别的味儿。路边的栀子花开得没心没肺,香气浓得化不开,混着宿舍楼里隐隐约约飘出来的泡面味和樟脑丸味儿,钻进鼻子里,说不清是甜还是涩。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筛下来,在地上留下晃动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大四的学长学姐们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空洞回响,一声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我坐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信号与系统》,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叫得人心烦意乱。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薇学姐发来的微信。

“今晚老地方,最后一次补课。”

短短一行字,我盯着看了足足一分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先是空的,然后才慢慢泛起一股复杂的酸胀感。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好久,才敲下一个“好”字发送出去。想了想,又加了句:“需要我带什么吗?”

“不用,人来了就行。”她回得很快,后面跟了个简单的笑脸表情。

林薇,是我们系公认的女神。不是那种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女神,而是像初夏傍晚的风,温润、舒服,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她成绩好,人缘也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瓣新月。我这门让人头疼的《信号与系统》,多亏了她从大三下学期开始,断断续续给我补了小一年的课,才勉强没挂科。说是补课,其实更多时候,是我找个借口,能名正言顺地每周见她一两次。那个所谓的“老地方”,是教学楼顶层一间废弃的小活动室,平时很少有人去,安静,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大半个校园的灯火。

晚上七点半,我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爬上最后一级楼梯。活动室的门虚掩着,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昏暗的走廊地上切出一道暖洋洋的斜线。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她还是老样子,坐在靠窗那张掉漆的旧书桌旁,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今天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桌上摊着我的课本和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旁边还放着一个保温杯,是她常用的那个米白色。

“来啦?”她抬起头,笑了笑,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外面是不是有点闷?感觉要下雨了。”

“嗯,是有点。”我拉过椅子坐下,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和窗外飘来的泥土气息混在一起。我的心跳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那我们开始吧。”她拿起笔,习惯性地在指尖转了一圈,指向课本上的一道习题,“这道题是傅里叶变换的经典题型,你先把思路给我讲一遍。”

我收敛心神,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些抽象的公式和符号上。她讲题的时候很认真,语速平缓,逻辑清晰,遇到我卡壳的地方,会停下来,用笔轻轻点着草稿纸,换个角度再解释一遍。她的手指很漂亮,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握着笔的时候,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讲到一个复杂的概念时,她微微蹙起眉,窗外的灯光恰好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我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不舍。这样的夜晚,以后不会再有了。

活动室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我们俩轻微的呼吸声。远处操场上传来隐约的呐喊声,大概是哪个班级在举行散伙球赛。天花板上的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规律的嗡嗡声,搅动着略带暑气的空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章节终于讲完了。她合上课本,轻轻舒了口气,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房间里陷入一种短暂的沉默,只有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差不多了,”她放下水杯,目光转向窗外,“你这门课,期末肯定没问题了。”

“嗯,谢谢你,学姐。”我低声说,喉咙有些发干,“这一年,真的……太感谢你了。”

“别客气,举手之劳。”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温和的笑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感慨的东西,“你也帮了我不少忙啊,每次搬书、搬资料,不都是你抢着干的?”

她说的是实话,但我心里明白,我那点体力活,和她花在我学习上的心血,根本没法比。

又是片刻的沉默。这次,沉默里多了些别的东西。空气好像变得粘稠起来。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撞击着胸腔。

“我……”我张了张嘴,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学姐,你工作定在哪里了?”

“深圳,一家外企。”她语气平静,“下周就要去报到了。”

“哦,深圳……好地方。”我干巴巴地应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么远。以后,连偶尔在校园里碰见的機會,都没有了。

“是啊,机会挺好的。”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这一次,看得格外仔细,好像要把我的样子刻进脑子里似的。“你呢?有什么打算?考研,还是找工作?”

“我…… probably 找工作吧。”我避开了她直视的目光,低头看着桌面上不知哪个年代刻下的模糊字迹,“还没太想好。”

“你还年轻,可以慢慢想。”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慰的意味,“关键是做自己喜欢的事。”

这时,窗外忽然刮过一阵大风,吹得窗户哐当作响。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翻动着,远处的天际亮起一道短暂的闪电,几秒钟后,闷雷声滚滚而来。

“真要下雨了。”她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关上了那扇有些晃动的窗户。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先是稀疏的几点,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水幕。校园里的路灯在雨幕中变得朦胧,像一团团晕开的光斑。

她站在窗边,没有立刻回来。背影在台灯光和窗外雨光的交织下,显得有些单薄,也有些寂寥。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

我看着她背影,积压在心底整整一年的话,突然像决堤的洪水,冲到了嘴边。那个从第一次补课就埋下的种子,在那个狭小、安静、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空间里,经过无数个夜晚的浇灌,早已疯狂生长,盘踞了我整个心房。

“学姐!”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她闻声转过身,脸上带着些许询问的神情。

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活动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书桌上那一盏台灯照亮着我们之间咫尺的距离。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像两泓深潭,我能从里面看到自己慌乱失措的倒影。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籍、灰尘、茉莉花香和雨后泥土混合的复杂气味。雨声哗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也像是给我壮胆的背景音。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我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话挤了出来:

“我……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说完这句话,我立刻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能感觉到血液轰的一下全涌到了脸上,烧得厉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窗外无止无休的雨声,和震耳欲聋的心跳。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听到了她极轻的叹息声,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然后,是她走近的脚步声。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出手,轻轻拿起我放在桌面上、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握在了她的手心里。她的手心很软,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意。

我惊愕地抬起头。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温柔,还有一丝……了然的伤感。

“我知道。”她轻声说,声音像羽毛一样拂过我的心头,“我一直都知道。”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你每次看我的眼神,你帮我做事时笨拙又认真的样子,还有你总找各种理由拖延补课时间……”她说着,嘴角牵起一个浅浅的、带着苦涩的弧度,“我不是木头,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那……那你……”我语无伦次,心里乱成一团麻。

“谢谢你。”她握紧了我的手,力道不重,却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能被你这样喜欢着,是我这大学四年里,很珍贵、很温暖的一件事。”

她的语气那么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或虚伪。我能感觉到她话语里的温度,但也清晰地感觉到了那温度下面,无法逾越的距离。

“但是,”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茫茫的雨夜,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却也更加清晰,“我们就要走向不同的人生轨道了。我马上要去南方,而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这里。这个阶段的喜欢,很美好,但它可能……只能停留在这个阶段了。”

她的话像清凉的雨滴,落在我滚烫的心上,激起一阵刺痛,却也让我从那不顾一切的冲动中,稍稍清醒了过来。是啊,毕业像一道巨大的鸿沟,横亘在我们之间。她要踏入社会,而我还在象牙塔里。时间和空间的距离,现实得残酷。

我心里一阵尖锐的疼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的天崩地裂。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尽管这平静里充满了酸楚。

我看着她,她也静静地看着我。台灯的光线在我们之间流淌,她的眼睛里有水光闪动,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反射的缘故。雨水不停地冲刷着玻璃,仿佛要把今夜的一切,连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期待和注定无果的悸动,都冲刷干净。

她松开了我的手,转身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和她的帆布包。

“雨好像小一点了。”她背对着我,整理了一下包带,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关掉台灯,活动室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透进来。我们一前一后走下空旷的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雨确实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空气里充满了雨水洗刷过的清新气息,混着草木的清香。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交错在一起,又分开。一路上,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

“就送到这儿吧。”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以往任何一次补课结束时一样,温和,亲切,带着鼓励,“加油,期末考出好成绩。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学姐。”我喉咙发紧,“到了深圳,一切顺利。”

“嗯。”她点了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至今也无法完全解读。然后,她转身,撑开一把淡蓝色的雨伞,走进了迷蒙的雨雾里,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肩膀,凉意渗透进来,我却浑然不觉。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但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是一种混合着青春悸动、真诚感激、淡淡忧伤和豁然成长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最后一次补课”真的结束了。连同那个藏在心底的秘密,一起被留在了这个雨夜里。但某些东西,比如那份被她小心呵护过的自尊,那份源自她的鼓励,还有这个夜晚所有的细节——橘黄的灯光、茉莉的香气、沙沙的笔响、哗哗的雨声,以及她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都如同这雨后清新的空气,深深地烙进了我的生命里,成为毕业季来时,最鲜明、也最沉重的一笔。

我抬起头,深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转身走进了宿舍楼。楼道里灯火通明,喧闹声扑面而来,仿佛另一个世界。而我知道,我已经悄悄地把一部分自己,永远留在了顶楼那间安静的活动室,留在了有她的,最后一个夜晚。

回到宿舍,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泡面、汗味和洗发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友老猫正光着膀子噼里啪啦地打着游戏,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油光满面的脸上。另一个室友阿强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地跟着节奏跺脚,床板吱呀作响。

“回来啦?补课补得咋样?”老猫头也不回,声音淹没在游戏音效和键盘的敲击声里。

“还行。”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湿漉漉的外套甩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和这个喧嚣的环境格格不入。喉咙里还堵着刚才没说完的话,皮肤上还残留着被她握过的、那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

我瘫坐在椅子上,宿舍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有点刺眼。窗外的雨声小了,但还能听到滴滴答答的余韵。我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是她去年秋天在图书馆前拍的一张照片,阳光很好,她抱着一摞书,笑得眉眼弯弯。那时候我刚认识她不久,偷偷存下的。此刻再看,心里那股酸涩猛地又翻涌上来。

我点开她的微信聊天窗口,最后一条还是我那个干巴巴的“好”字和那个可怜的笑脸表情。指尖在键盘上悬停,想打点什么。“路上小心”?“到了说一声”?或者……再说点别的?可打出来又删掉,反反复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甚至可笑。她那么聪明,什么都明白。我的冲动,我的不舍,我那点藏在“补课”名义下的小心思,她早就看得一清二楚。她最后的回应,温柔、体面,却也像一把钝刀子,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切断了。

最终,我什么也没发出去。关掉聊天窗口,随便点开一个视频网站,漫无目的地刷着,画面闪烁,声音嘈杂,但我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活动室里的画面,一帧一帧,慢镜头似的回放:她蹙眉讲题时的侧脸,她指尖转动的笔,她站在窗边被雨光勾勒出的单薄背影,还有她转过身来时,眼里那种深沉的、了然的温柔。

“喂,发什么呆呢?”老猫终于结束了一局游戏,转过椅子,抓起桌上的可乐灌了一大口,“看你魂不守舍的,咋了,被林薇学姐训了?”

“没。”我摇摇头,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就是……有点累。”

“补课补累了吧?要我说,你这《信号与系统》能过就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老猫不疑有他,用脚踢了踢旁边的阿强,“哎,明天去哪儿吃散伙饭定了没?”

阿强摘下一边耳机:“好像说去西门那家川菜馆,老地方。”

散伙饭。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是啊,毕业季,到处都是散伙饭,到处都是告别。我和她之间,连一顿像样的散伙饭都没有,只有一场仓促的、被雨水包裹的、名为“补课”的告别仪式。

我起身去水房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稍微冷静了一些。镜子里的人,眼神慌乱,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失恋般的落魄。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在活动室,她一直在讲题,声音却越来越远;一会儿又是在大雨里,我拼命追着她的背影,却怎么也追不上。凌晨时分醒来一次,宿舍里鼾声此起彼伏,窗外天色泛着鱼肚白,雨已经完全停了,世界一片湿漉漉的寂静。我摸出手机,屏幕漆黑,没有她的消息。心里那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像上了发条,在复习、考试、和同学们插科打诨中飞快流逝。校园里离别的气氛越来越浓,草坪上总是有三五成群的人拍照,穿着学位服,抛起黑色的学士帽。我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不去想顶楼那间活动室,不去想她。只是在路过她曾经住过的宿舍楼时,会下意识地抬头望一眼;在食堂吃饭,会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尽管知道她可能已经离校了。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天气异常晴朗,暴晒的阳光把前几天雨水留下的痕迹蒸发得干干净净。我和几个同学从考场出来,浑身轻松,又带着点虚脱感。大家吵吵嚷嚷地商量着晚上去哪里狂欢。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颤抖着点开。

是林薇学姐。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是深圳机场的候机楼,巨大的玻璃窗外,停着即将起飞的飞机,天空湛蓝得不像话。

接着,又一条消息进来:“我登机了。”

很简单,只有三个字,一个句号。像她一贯的风格,冷静,克制。

我站在熙熙攘攘的教学楼门口,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周围是喧闹的人声,庆祝解放的欢呼,相约晚上的邀约。可我好像被隔绝在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我盯着那短短的两条信息,看了很久很久。指尖冰凉。

我该回点什么?一路顺风?保重?还是……再见?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我只回了一个字:

“好。”

和那天晚上她约我补课时,我回的那个字一模一样。只是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发送成功。聊天界面停留在那个孤零零的“好”字上。上面是她发来的机场照片和登机信息。再往上,是那个雨夜之前的种种,讨论习题,约定时间,偶尔穿插几句关于校园生活的闲聊。那些字句,此刻看起来,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我知道,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她飞向了她的新生活,而我的大学,也随着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进入了倒计时。

那天晚上的散伙饭,我喝了很多酒。川菜馆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酒精的味道。同学们大声说着四年来的趣事,互相调侃,说着前程似锦的祝福话,也有人抱着肩膀哭得稀里哗啦。我跟着笑,跟着闹,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喉咙火烧火燎的,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得发慌。

老猫搂着我的脖子,喷着酒气说:“哥们儿,以后常联系!别有了新朋友就忘了老兄弟!”

我用力点头,鼻子有点发酸。

吃完饭,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去KTV。包厢里灯光昏暗,音响震耳欲聋。有人声嘶力竭地唱着伤感情歌,有人摇着骰子大喊大叫。我窝在沙发角落里,看着屏幕上周杰伦的MV,旋律熟悉,歌词却听得断断续续。酒精的后劲涌上来,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包厢,跑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对着马桶吐了个天翻地覆。吐完之后,浑身脱力,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滑坐到地上。洗手间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头顶的灯光白得惨淡。

我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我鬼使神差地再次点开她的微信朋友圈。她的头像没变,朋友圈设置的是三天可见。而此刻,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条横线。

她清理了过去的动态?还是……只是对我不可见了?

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求证了。这空空如也的界面,像极了我们之间的结局。所有的喧嚣、悸动、试探和无声的告别,最终都归于沉寂。

我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坐了很久,直到感觉腿脚发麻。走廊外传来同学寻找我的呼唤声。我挣扎着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自己,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回到喧嚣的包厢,震耳的音乐再次将我包裹。我接过同学递来的麦克风,跟着屏幕上的歌词,大声地、五音不全地唱了起来。仿佛要用这巨大的声浪,填满心底那片被她带走后留下的、无声的荒原。

我知道,青春里有些章节,翻过去了,就是翻过去了。那个给我补课的女神学姐,那个雨夜里的最后一次见面,连同那份无疾而终的喜欢,都将被时间打磨成记忆里一颗模糊而温润的琥珀。往后的日子还长,而那个六月雨夜的茉莉花香、台灯光晕和她说“我知道”时温柔的眼神,将会被我妥善收藏,在某个独处的瞬间,拿出来,静静地回味。

就像窗外的这场雨,下过了,天总会晴。而淋过雨的人,带着一身湿漉漉的痕迹,还是要继续往前走。

KTV的喧嚣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我包裹起来,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暂时麻痹了心里的空洞。我跟着人群嘶吼,摇晃着骰盅,让酒精和噪音占据每一寸感官。直到后半夜,大家才东倒西歪地出来,夏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滚烫的脸上。

老猫勾着我的肩膀,舌头打结:“兄、兄弟……嗝……以后发达了,别、别忘了拉哥们儿一把!”

我胡乱地点着头,胃里一阵翻腾。把他和其他几个醉醺醺的家伙塞进出租车,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我才长长吁了口气。热闹散尽,独自一人站在凌晨空荡的街头,那份被强行压下的失落和酸楚,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尖锐地硌在胸口。

我没有立刻回宿舍,只是沿着学校外围的围墙漫无目的地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路边还有零星的小摊,散发着烧烤和炒面的油烟味。几个同样刚结束散伙饭的学生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火星在黑暗里明灭。

走到西门,那家我们常去的川菜馆已经打烊,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我停下脚步,隔着玻璃门朝里望,里面黑漆漆的,只能模糊看到桌椅的轮廓。就是在这里,几个小时前,我们还推杯换盏,说着言不由衷的祝福。此刻,却只剩下冷清。

鬼使神差地,我转向了教学楼的方向。夜晚的校园静得出奇,只有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教学楼大部分窗口都黑了,像一只只沉睡的眼睛。我抬头望向顶层,那间小活动室的窗户,也是暗的。

我没有上去。只是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片熟悉的黑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里面的样子:掉漆的书桌,慢悠悠的吊扇,堆在角落的废弃杂物,还有那盏散发着橘黄色光晕的台灯。仿佛还能闻到旧书、灰尘和她身上淡淡茉莉花香混合的味道。

心里一阵剧烈的抽痛。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往回走。脚步沉重,像灌了铅。

回到宿舍,已是凌晨三点。阿强在床上打着呼噜,老猫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睡得正沉。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冰凉的水再次让我清醒了几分。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手机屏幕在黑夜里发出幽微的光。我点开相册,手指滑动,一张张照片掠过。有班级活动的集体照,有和室友的搞怪合影,更多的是……偷拍她的瞬间。她在图书馆看书的侧影,她在林荫道上走路的背影,她坐在草坪上笑着和同学说话的样子。每一张都小心翼翼,角度刁钻,生怕被她发现。

我一张张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浸泡,又酸又胀。这些凝固的瞬间,曾经是我枯燥复习生活里最大的慰藉和秘密快乐。如今,却成了不敢触碰的伤口。

最后,我点开了那张桌面壁纸——她在图书馆前,抱着书,秋日阳光洒满全身。我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上她的笑脸,冰凉的触感。然后,按下了删除键。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换成了系统自带的蓝色星空。

好像……这样就能和过去做个了断似的。我知道这很幼稚,但那一刻,我需要这样一种形式上的告别。

第二天,我是被宿醉和阳光吵醒的。头痛欲裂,嗓子干得冒烟。爬起来灌了一大杯凉水,才感觉活过来一点。老猫和阿强还在睡,宿舍里弥漫着酒气和汗味。

我开始收拾东西。毕业在即,杂七杂八的东西堆了满地。不要的书本、旧衣服、各种小玩意儿,该扔的扔,该送的送。翻箱倒柜时,在一个旧笔记本里,掉出来几张草稿纸。

是补课时用的。上面有她娟秀的字迹,详细的解题步骤,还有用红笔圈出的重点。我的笔迹则潦草得多,夹杂着许多问号和涂改的痕迹。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卷起。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几张纸,半天没动。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字迹上,墨水的痕迹仿佛还带着当时的温度。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狭小的活动室,听着她温和的讲解,闻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心里怀揣着不敢言说的秘密。

最终,我没有扔掉它们。而是仔细地抚平褶皱,夹回到了那本《信号与系统》的课本里。然后把课本塞进了准备带回家的箱子最底层。像藏起一个青春的秘密。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各种毕业手续,打包行李,和不同的人吃散伙饭。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身影,告别声此起彼伏。我尽量让自己显得正常,和同学们说笑打闹,拍各种搞怪的毕业照。只是偶尔,在人群喧嚣的间隙,会有一瞬间的失神,心里某个角落会突然安静下来,想起那个雨夜,和那个已经远在南方的人。

她再也没有发来过消息。朋友圈也依旧是一片空白。我也没有再主动联系。我们就像两条交叉过的直线,在那个雨夜有了一个短暂的交点,然后,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

离校前的最后一个傍晚,我独自一人,又去了一趟教学楼。这一次,我爬上了顶楼。活动室的门锁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桌椅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那盏旧台灯也不见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怀旧的金色。

这里,曾经是我大学四年里,最隐秘也最温暖的一个角落。如今,也彻底成了过去式。

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看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校园。广播站正在放送着点歌节目,隐约能听到旋律,是那首老掉牙的《祝你一路顺风》。歌声飘荡在傍晚的空气里,带着淡淡的忧伤。

我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天色暗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第二天,我拖着行李箱,和老猫、阿强他们在宿舍楼下做了最后的告别。拥抱,捶打肩膀,说着“以后一定聚”的约定,然后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校门。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四年的宿舍楼,看了一眼熟悉的林荫道,看了一眼远处的教学楼顶楼。阳光很好,一如我初来这个校园时的那个秋天。

深吸一口气,我转身,汇入了车站方向的人流。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和一年前,我听到那些毕业学长学姐们发出的声音一样。

我知道,我的大学时代,真的结束了。而关于林薇学姐的一切,连同那场名为“最后一次补课”的青春序曲,都已被妥善安放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它们不会经常被想起,但我知道,它们就在那里,静静地,散发着柔和的光。

就像今夜,我独自一人,坐在南下的火车上,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陌生的灯火。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脸。我没有点开任何聊天软件,只是看着窗外流动的黑暗。

火车偶尔驶过一片灯火通明的城镇,光与影在车窗上快速交替闪烁。在那明灭的光线里,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顶楼的活动室,看到了橘黄色的台灯光晕,看到了她转过身来时,那双清澈的、带着了然和温柔的眼睛。

然后,灯光暗去,窗外重归黑暗。只有火车规律的哐当声,陪伴着通往未来的旅程。

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心里很平静。

再见了,我的大学。

再见了,女神学姐。

再见了,那场无声的、盛大的暗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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