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春梦做到一半醒了

**我春梦做到一半醒了**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啊。

意识像一块被水泡得太久的饼干,正从某个温热、柔软、无法言说的美妙深处,一点点、不情不愿地浮上来。不是“醒来”,更像是“被捞出水面”。前一秒,我还在那片由我自己大脑编造的、毫无逻辑但极度舒适的幻境里。好像是片海滩,阳光跟融化的黄油一样铺在皮肤上,空气里有咸咸的海风味,还有……还有某个人的温度,具体是谁,长什么样,已经像退潮一样迅速模糊不清了,只留下一种蚀骨的、令人浑身发软的亲密触感,像最细腻的丝绸滑过每一寸神经末梢。

然后,“咔嚓”一下。

不是声音,是感觉。就像老式电影放映机,胶片突然卡住,银幕上的俊男靓女定格在一个尴尬的表情上,然后“啪”地一片漆黑。

我睁开了眼。

视线先是茫然地对准天花板。黑暗中,只能隐约辨认出那盏吸顶灯模糊的圆形轮廓,像个冷漠的独眼巨人。现实世界的寒意,瞬间穿透了那层梦境的薄纱被,密密麻麻地刺在皮肤上。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传来沉闷的低频噪音,像是城市在深夜里的鼾声。

而身体,他妈的身体还停留在那个海滩上。

心脏在胸腔里像只被逮住的野兔子,狂乱地撞着,力道大得能听见咚咚的回响。血液还在奔流,皮肤底下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热潮,迟迟不肯退去,尤其是小腹,那种空空落落又紧绷绷的感觉,简直是一种酷刑。呼吸是急促的,带着点不顺畅的哽咽感,好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或者……或者别的什么剧烈运动。整个人是一种被悬在半空的状态,上不去,下不来,所有的感官都像被调到了最高灵敏度,却只能捕捉到现实的无聊和冰冷。

我保持着醒来的姿势,一动不敢动,仿佛稍微一动弹,那梦境最后一点余温就会彻底消散。我拼命闭紧眼睛,试图把自己重新塞回那个被打断的场景里。快,快回去!海滩呢?阳光呢?那个模糊又诱人的身影呢?脑子像台信号不良的旧电视,使劲拍打也只能收到满屏雪花和刺耳的杂音。关键的片段,最关键的那部分,就像被橡皮擦狠狠擦过,只留下一片令人焦躁的空白和一种强烈的、生理性的失落。

“操。” 我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比彻夜失眠还他妈折磨人。失眠顶多是空洞的疲惫,而这是活生生把你从极乐世界的门口一脚踹回冰冷的水泥地。你明明尝到了那口蜜糖的甜头,舌头尖儿上还留着味儿呢,糖却被抢走了。这算谁的错?怪我自己醒得太早?还是怪那辆该死的半夜路过的卡车?

我烦躁地翻了个身,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子缠在腿上,那种柔软的压迫感此刻变得格外令人心烦意乱。梦里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肌肤上,似有若无,像羽毛轻轻搔刮,你越是想去捕捉,它溜得越快。我甚至能回忆起梦里阳光晒在背上的重量,和现在房间里空调制造的、缺乏人情的凉意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大概七八岁,有一次发烧。迷迷糊糊睡到后半夜,出了一身大汗,烧退了,人就特别清醒。厨房里传来我妈轻轻准备早餐的细微声响,天还没亮,那种万物俱寂又充满一点朦胧期待的感觉,和现在有点类似,但性质完全不同。那时候的清醒是安宁的,带着病愈后的虚弱和轻松。而现在这种清醒,是被强行中断的躁动,是欲望列车脱轨后的现场,一片狼藉,还冒着尴尬的青烟。

我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厚重的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城市霓虹灯反射的、暧昧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不断变幻颜色的光斑。时间大概凌晨三四点,正是睡眠最深、梦境最荒诞离奇的时候。我却像个傻逼一样,瞪着眼睛在这里“回味”一个夭折的春梦。

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为什么会做这种梦?是因为睡前看了那部节奏慢得出奇的文艺片?里面有个镜头,男女主角在雨中的路灯下接吻,光线昏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确实有点……氛围感。还是因为白天在电梯里,不小心和那个新来的、总是扎着利落马尾的同事靠得太近,闻到了她身上一股淡淡的、像青草又像柚子的香水味?当时没觉得什么,难道大脑这个混蛋偷偷记录了下来,然后在深夜加工厂里给我编排了这么一出?

大脑真是个最伟大的导演,也是最残忍的编剧。它给你营造最逼真的体验,却连个结局都吝啬给予。它让你在虚幻中真切地感受愉悦,然后用现实的粗糙把你拍醒,还附带一种难以启齿的羞耻感。是的,羞耻。尽管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脸上还是有点发烫。为一个没做完的梦感到懊恼和失落,这事儿说出来能让人笑掉大牙。可这种感觉真实得要命,像胸口堵了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

我坐起身,摸索着从床头柜上抓起水杯,灌了几口凉白开。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无名火,但身体深处的那种悬空感依然顽固。下床,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像一颗颗孤独的橘子,在夜色里散发着昏黄的光。偶尔有辆出租车疾驰而过,尾灯划出两道红色的轨迹。这个世界大部分都睡着了,在各自的梦境里遨游,或甜美,或恐怖,或平淡无奇。只有我,像个被梦境王国驱逐出境的黑户,站在现实的边境线上,无所适从。

想起以前看过的什么心理学文章,说梦是潜意识的宣泄,是欲望的满足。如果真是这样,我那潜意识也太他妈不讲究了,满足到一半就撂挑子,这比不满足还让人抓狂。这就像你饿得前胸贴后背,面前摆上一盘米其林三星大厨做的牛排,刚切下一块,闻到香味,刀叉却突然被人收走了。剩下的只有更汹涌的饥饿感和对那块牛排无限美好的想象。

重新躺回床上,睡意是全无了。身体依旧敏感,空调的风吹到胳膊上,能清晰地感觉到汗毛的拂动。我开始尝试一些愚蠢的办法,比如拼命回忆白天工作的细节,那些繁琐的报表和令人头疼的代码,试图用无聊来压制身体的记忆。但梦境的力量显然更胜一筹,那些数字和逻辑刚一冒头,就被一种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击得粉碎。

我又试着想点别的,比如周末要去买的书,下个月可能要交的房租,甚至开始默背圆周率……3.1415926535……可背不到二十位,思绪就又溜号了,溜回那个虚幻的海滩,溜回那种肌肤相贴时战栗的温暖。身体像个叛徒,固执地保留着那份被唤醒的、却无处安放的渴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花板上的光斑颜色渐渐变得单一,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凌晨最深的时刻正在慢慢流逝。我知道,我彻底失去了重回那个梦境的可能。就像泼出去的水,烧尽的烟,断掉的弦。

愤怒和焦躁慢慢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可奈何的荒诞感。我像个努力演出的演员,正到动情处,舞台却塌了。观众(也就是我自己)还沉浸在剧情里,演员却已经摔了个四脚朝天,面对着一片废墟。

最后,我干脆放弃挣扎,睁着眼睛,任由那些残破的梦境碎片和现实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冰凉的床单,渐亮的窗户,身体内部逐渐平息的潮汐。那种强烈的失落感还在,但不再那么尖锐,变成了一种钝痛,一种背景噪音似的存在。

我不知道又躺了多久,直到窗外的鸟开始叽叽喳喳地叫起来,天空变成了鱼肚白。城市苏醒的噪音逐渐取代了深夜的寂静。新的一天,毫无商量余地地开始了。

我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坐起身。那个春梦,做到一半醒了的春梦,像一篇烂尾的小说,一首没写完的诗,永远定格在了那个不上不下的尴尬时刻。它留下了一地鸡毛似的生理反应,和一种只有自己知道的、微妙的、带着点苦涩的回味。

起床,趿拉着拖鞋走向卫生间。镜子里的人一脸睡眠不足的萎靡,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扑了扑脸。冰凉的感觉让我一激灵。

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行了,”我对自己说,“该搬砖了。”

但我知道,今天一整天,某个角落里,都会残留着那片海滩的阳光,和那种被骤然打断的、痒痒的空白。这他妈的就是生活,连做个春梦,都不让你痛快。

镜子里的水珠顺着下巴滴到洗手池边缘,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冷水带来的清醒感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那种被吊在半空的疲惫感又沉沉地压了下来。像宿醉,但不是头痛,是某种精神上的萎靡,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没得到满足的酸软。

挤牙膏,刷牙。薄荷的清凉刺激着口腔,试图覆盖掉昨夜残留的、那种虚幻的暧昧气息。牙刷机械地来回运动,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回一些画面——不是梦里的,是现实的。昨天下午,茶水间,那个扎马尾的同事弯腰去接咖啡,衬衫领口和后颈之间露出一小段白皙的皮肤,像上好的瓷器。当时我正好站在她身后等微波炉,目光无意间扫过,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移开视线。现在想来,那瞬间的心跳加速,恐怕不只是尴尬。

妈的,大脑真是個混账东西,专门捡这些边角料加工。

洗漱完,换衣服。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熨烫得还算平整的白衬衫,指尖触碰到棉布的质感时,莫名其妙又想起梦里那种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暖意,还有……还有更柔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我烦躁地把衬衫套上,扣扣子的时候,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扣错了一个,只得解开重来。这种笨拙让我更加恼火。

出门,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那张没什么精神的脸。电梯运行时的轻微失重感,让昨晚那种从云端坠落的感觉又隐约浮现。我盯着不断变化的红色数字,心里默数:18,17,16……试图用这种单调来驱散杂念。

走到小区门口,清晨的空气带着点凉意,混着汽车尾气和早点摊传来的食物香气。卖煎饼果子的大妈动作麻利,面糊倒在铁板上刺啦一声,冒着热气。这充满烟火气的现实,本该让人踏实,但我却觉得隔着一层毛玻璃,感官似乎还停留在那个过于敏锐的、被梦境激活的状态。

地铁站里人潮汹涌。我被裹挟在人群里,像沙丁鱼一样挤进车厢。身体不可避免地与陌生人发生碰撞,胳膊蹭到别人的背包,后背贴着前胸。在这种密闭的、充满人体温度和气味的环境里,昨晚那种被强行压抑的生理记忆,像休眠的火山一样,又开始隐隐躁动。尤其当车厢晃动,某个瞬间,旁边一位穿着丝质连衣裙的女士的发梢轻轻扫过我的手臂,那细微的、几不可察的触感,竟让我像过电一样,脊背窜起一阵微麻。

我立刻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尽管空间有限,几乎无处可逃。尴尬和一种莫名的羞耻感再次袭来。我强迫自己盯着车厢顶部的广告牌,上面是某个海岛度假村的宣传画,碧海蓝天,沙滩椰林,阳光灿烂得刺眼——简直是对我昨晚残梦的拙劣模仿和无情嘲讽。

好不容易捱到站,冲出地铁,深吸了一口地面上的空气。公司大楼就在眼前,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光,冰冷而现代。走进旋转门,空调冷气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地铁里带来的黏腻感,也让我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打卡,走进办公室。大部分同事还没到,只有几个勤奋的已经坐在工位前,对着电脑屏幕。空气里飘着咖啡的香味。我的座位靠窗,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我放下包,打开电脑,等待系统启动的间隙,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斜对面那个空着的工位上。

那是“马尾辫”的座位。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个简单的笔筒,一个保温杯,和一盆小小的绿植。我很少这么仔细地观察过她的位置。此刻,阳光正好照在那盆绿植的叶子上,叶片边缘泛着茸茸的金光。我忽然想起昨天闻到的那个味道,青草混合着柚子,很清爽,不像一般女香那么甜腻。

心脏没来由地又跳快了一拍。我赶紧移开视线,端起杯子去接水。饮水机在走廊尽头,路过她座位时,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脚步的迟疑。空气中似乎真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一整天的工作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处理邮件时,敲击键盘的手指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开会时,听着项目经理絮絮叨叨地讲着下个季度的目标,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看天空云卷云舒,脑子里盘旋的却是破碎的光影和触感。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完全消失,它变成了一种低沉的背景音,潜伏在意识的底层,随时可能被某个细微的线索触发。

中午在食堂吃饭,味同嚼蜡。对面的同事滔滔不绝地讲着昨晚看的球赛,我嗯嗯啊啊地应和着,脑子里却在想,那个梦里的海滩,到底有没有海鸥的叫声?

下午,事情终于来了。部门有个紧急的文档需要我和“马尾辫”——她叫林薇——一起核对修改。经理把任务交代下来的时候,我正对着屏幕发呆,听到她的名字,心里猛地一抽。

“陈序,林薇,这个客户反馈的问题比较急,你俩对一下数据,把报告重新整理一份,下班前给我。”经理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抬起头,正好看到林薇也从她的工位那边看过来。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接触了一下,她很快地对我点了点头,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算是个礼貌的微笑。我的心跳又不争气地漏了一拍。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衬得皮肤很白,马尾辫一如既往地扎得高高的,显得干净利落。

“好的,经理。”我应道,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

我们挪到会议室的小圆桌旁。笔记本电脑并排放在桌上,文档打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一开始,气氛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我们讨论着数据的逻辑,指出其中的矛盾之处,语气专业而冷静。会议室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我们偶尔的交谈。

“这里,第三季度的增长率,和后面这个用户访谈的结论好像对不上。”林薇指着屏幕上一处,眉头微蹙。

我凑过去看,鼻尖似乎又捕捉到了那股淡淡的、记忆中的青草柚子味。不是幻觉,这次很真切。我的呼吸滞了一下,才把注意力拉回到数据上。“嗯,确实,可能是样本选取有偏差。我们看看原始数据……”

讨论中,不可避免地会有一些肢体的靠近。比如同时去指屏幕上的某个地方,手指几乎要碰到一起,又迅速各自缩回。或者传递鼠标时,指尖短暂的接触。每一次轻微的、无意的触碰,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有点发热,只能尽量保持表情的镇定,目光专注地停留在屏幕上,不敢与她对视太久。

时间一点点过去,报告逐渐成型。紧张的工作节奏似乎暂时压制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当我们终于核对完最后一部分,同时松了口气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总算搞定了。”林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脖子,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比想象中麻烦。”

“是啊。”我附和着,保存文档,合上电脑。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那种若有若无的香气,又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我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会议室。并排走向门口时,胳膊偶尔会轻轻擦到。谁也没说话,沉默变得有些微妙。我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张力,仿佛有什么东西悬在空中,即将被打破。

就在我伸手去拉会议室门把手的时候,林薇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点犹豫,又有点好奇:

“陈序,你……今天是不是没休息好?看你好像一直没什么精神。”

我拉门的手顿住了。

我的手僵在冰凉的金属门把上,她的声音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我那片尚未完全平静的心湖。没休息好?何止是没休息好。我简直像是被某个不负责任的造物主随手扔进滚筒洗衣机,高速旋转了一整夜,然后湿漉漉地被捞出来,晾在了这个尴尬的清晨。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该怎么回答?难道说,是啊,因为我做了一个春梦,做到最关键的地方醒了,现在浑身不得劲?这话要是说出口,我估计可以直接去人事部办理离职手续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面对她。林薇就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微微仰着头看我,眼睛很亮,带着一丝探究,又有点关切。那抹浅蓝色针织衫的领口,衬得她的脖颈线条格外清晰。那股青草柚子的香气,此刻似乎更浓郁了些,丝丝缕缕地钻进我的鼻腔。

“啊……是有点。”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甚至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但感觉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硬,“可能昨晚睡得不太踏实,做了个……挺奇怪的梦。”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提什么梦!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果然,林薇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好奇的神色更浓了。“奇怪的梦?”她重复了一句,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不像嘲笑,更像是一种善意的、带着点八卦意味的兴趣,“说来听听?我最喜欢听别人讲奇怪的梦了,比电影还有意思。”

完了。我把自己架在火上了。会议室的门还虚掩着,走廊里偶尔传来同事下班走过的脚步声和谈笑声。我们俩却像被隔绝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编一个?立刻在脑子里编造一个无伤大雅、合乎逻辑的怪梦?比如梦见被恐龙追,或者考试一道题也不会?可看着她那双带着笑意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我忽然觉得任何谎言都会显得拙劣不堪。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倾诉的欲望,突然涌了上来。这种被梦境悬在半空的感觉憋了我一整天,像哽在喉咙里的一根刺。也许,也许说出来会好受点?用一种隐晦的、玩笑的方式?

我的喉咙有些发干,舔了舔嘴唇,目光游移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她脸上,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低声说:“也没什么……就是,梦到点儿挺好的事,正美着呢,结果……莫名其妙就醒了。那种感觉,啧,就像你饿得不行,眼看着一盘大餐端到面前,刚拿起筷子,啪,灯灭了,啥也没吃着。空落落的,特别……不得劲。”

我说得很含糊,刻意回避了“春梦”这个核心,只强调了那种被中断的、强烈的失落感。说完,我紧张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林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她眼睛里那种探究的神色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了然,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同感?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仔细品味我的话。然后,她轻轻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大笑,是一种忍俊不禁的、带着理解和共鸣的笑声。

“我懂!”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睛弯成了月牙,“太懂了!那种感觉真的超级讨厌!就好像……就好像看一部超级精彩的悬疑剧,正放到凶手要揭晓的关键时刻,突然停电了!或者……嗯,就像网上购物,看中一件特别喜欢的衣服,加入购物车,犹豫了一下,回头再去看,显示库存为零了!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对吧?”

她一连用了两个比喻,语气生动,表情丰富,一下子把我那种难以名状的尴尬和失落给具象化了。我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没有觉得我奇怪,也没有追问细节,而是用一种更普遍、更生活化的方式表示了理解。这种共鸣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我心中大半的窘迫和紧张。

“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我连忙点头,心里一下子轻松了不少,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许多,“抓心挠肝,形容得太准了。一整天都感觉魂儿被抽走了一半,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是吧?”林薇笑着,抬手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所以你今天看起来魂不守舍的,是因为这个啊。我还以为……”

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类似羞涩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转而说道:“……还以为你工作压力太大了呢。”

那个短暂的停顿和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以为什么?”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了,四周重新安静下来。会议室的灯光在我们头顶洒下柔和的光晕。空气里的那股青草柚子味,似乎混合了一种新的、微妙的气息。

林薇的目光与我对视着,没有躲闪。她的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在灯光下看得格外分明。她抿了抿嘴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声音放得更轻了,带着点玩笑,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试探:

“还以为……是我昨天不小心把咖啡泼到你衬衫上那点小事,让你不高兴了呢。”

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神却亮晶晶地望着我。

原来她记得。昨天下午,她端着咖啡转身时确实不小心晃出了一点,溅了几滴在我袖口上,当时她连声道歉,我连忙说没关系。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几乎都忘了。可她记得,而且……似乎还因此揣测了我的情绪?

一种比梦境更强烈、更真实的悸动,猛地攫住了我。我看着她在灯光下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带着笑意和些许紧张的眼睛,还有那近在咫尺的、不断撩拨着我嗅觉的香气。昨晚那种悬在半空的感觉,那个未完成的梦,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现实的、温暖的落点。

我看着她,也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点如释重负和某种新生的期待的笑。

“怎么会,”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那点小事,早忘了。”

我们之间的空气彻底变了。不再是因为尴尬或工作而产生的微妙张力,而是另一种……更柔软、更暧昧的东西在流动。那个夭折的春梦带来的烦躁和失落,在这一刻,奇异地被眼前这个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笑容抚平了。

“那就好。”林薇轻轻说,移开了目光,但嘴角的笑意未减,“报告弄完了,我们……下班?”

“好。”我点点头,终于拉开了那扇仿佛沉重了许多的会议室门。

走廊的灯光比会议室里亮堂。我们并肩往外走,脚步都不自觉地放慢了些。之前的沉默是尴尬,现在的沉默却充满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暖意。

走到公司门口,晚风拂面,带着初夏夜晚的温润。城市的霓虹灯已经亮起,织成一片璀璨的光网。

“你怎么走?”我侧过头问她。

“我坐地铁,三号线。”她说。

“我也三号线。”我说,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一起走到地铁站?”

“好啊。”她欣然同意。

我们混入下班的人流,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喧闹的人声、车流声环绕着我们,但我和她之间,仿佛有一个安静的泡泡。我们没有再谈论那个梦,也没有谈论工作,只是随意地聊着天,关于最近上映的电影,公司附近新开的甜品店,一些无关紧要却让人感到舒适的话题。

昨晚那个做到一半醒来的春梦,像一段模糊的、被剪坏了的胶片,依然存在记忆的角落里。但此刻,走在我身边的这个真实的、带着青草柚子香气的女孩,还有她刚才那个了然于心的微笑和脸颊上淡淡的红晕,却让这个残缺的夜晚,忽然变得完整而充满希望起来。

也许,有些梦,未必一定要在沉睡中完成。

滚动至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