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公司的厢式货车吭哧吭哧开进这个高档小区时,我握着方向盘的掌心有点冒汗。后视镜里,我那件印着“蚂蚁搬家”的橙色T恤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这地方,一看就不是我平时跑的活儿。一排排玻璃幕墙的大平层,楼下的绿化带修剪得跟电视里高尔夫球场似的。
按地址停在一栋楼下,我刚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单元门就开了。先出来的是一条腿,又长又直,穿着简单的牛仔短裤,然后整个人才挪出来。我愣了一下,心里嘀咕,这姑娘个子可真高,快赶上我了,我这一米八的个头在她面前也没占多少优势。她没化妆,脸上带着点倦容,但底子在那儿,五官精致得跟画出来的一样,长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脖颈上。
“是……是苏小姐吗?蚂蚁搬家的。”我赶紧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点。
“对,是我,麻烦你们了。”她声音有点哑,冲我点点头,眉头微微蹙着,一只手下意识地扶在后腰上。
东西不多,但都挺零碎。最大的件就是一个用气泡膜裹了好几层的落地镜,还有一个半人高的帆布画框,用毛毯包得严严实实。剩下的就是十几个纸箱,封得挺好,上面用马克笔标着“衣物”、“书籍”、“厨具”。
我招呼跟我一起来的徒弟小刘开始干活,自己也扛起一个标着“书籍”的箱子。嚯,真沉。这栋楼电梯需要刷卡,苏小姐把卡递给我,又抱歉地笑了笑:“辛苦你们了,在17楼。我……我腰不太得劲,就不跟你们一起上下了。”
“没事儿,您歇着,交给我们,专业的。”我拍胸脯保证。
一趟趟上下楼,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这天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车厢铁皮发烫。小刘年轻,力气大,扛着大箱子噔噔噔往上窜。我毕竟上了点年纪,干这行十几年,腰也落下点毛病,知道得匀着点儿劲。每次进出电梯,都能看见苏小姐靠在敞开的入户门边,要么低头看手机,要么就望着窗外发呆,那只手总没离开过后腰。动作间,能看出点不自然,像是牵扯到了哪里。
搬到一半,需要把那个巨大的画框搬上去。这玩意面积大,不好使劲。我和小刘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往电梯里挪。经过门口时,苏小姐赶紧让开。
“小心点,这画……”她轻声说,眼神里有点紧张。
“放心,磕碰不了。”我喘着气说。搬进电梯,空间顿时显得拥挤。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声。我瞥见她靠在冰凉的电梯轿厢壁上,微微闭着眼,长睫毛垂下来,脸色有点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那种,倒像是疼出来的虚汗。
“苏小姐,您这腰……没事吧?”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睁开眼,勉强笑笑:“老毛病了,昨天收拾东西可能又抻着了。没事,一会儿就好。”
终于把所有东西都搬进了1701室。新房子空旷得很,光洁的地板上散落着纸箱,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苏小姐从包里拿出两瓶冰镇矿泉水递给我们:“太感谢了,快歇歇,喝点水。”
我和小刘道了谢,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凉的水下肚,暑气消了一半。小刘年轻,闲不住,开始好奇地打量这个豪华的客厅。我则看到苏小姐慢慢走到一个还算干净的矮柜旁,身子僵了一下,才非常缓慢地、用手撑着柜面,一点一点尝试坐下去,过程中吸了口凉气。
这动作太熟悉了。我家里那口子,前年腰椎间盘突出,急性期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姿势,像个慢动作回放。
“您这瞧着……不像是简单的累着了。”我放下水瓶,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笃定,“腰肌劳损?还是椎间盘的问题?”
她显然有点意外,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被说中的窘迫:“您……您还懂这个?”
“干我们这行的,十个有八个腰都不好。见的多了,自己也经历过。”我笑了笑,指指自己的后腰,“我这老腰,也是重点保护对象。”
她叹了口气,那层客气的伪装好像卸下了一点:“应该是腰椎间盘突出,旧伤了。做我们这行……有时候一站就是一天,穿高跟鞋,姿势也得拗着。这次搬家,自己提前打包,可能累大了。”
模特。我心想,怪不得。那腰身的比例,那气质,是这么回事。
“急性期可得注意,不能硬扛。”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一堆箱子山,“您今天这架势,还想自己收拾?”
她无奈地看了看满屋的狼藉:“想着慢慢弄呗……”
我犹豫了一下。公司规定,搬完东西就算完活,我们没有整理归位的服务。但看着这姑娘强撑的样子,还有这空荡荡连个沙发都没有的屋子,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帮人帮到底。
“苏小姐,您要是不介意,我帮您把床先支起来?您这么坐着不行,得躺平了才能让腰放松。”我指了指墙角那个拆开的床架和厚厚的床垫板,“这玩意儿我们装得快。再帮您把装被褥的箱子找出来,您好歹能歇着。其他的,等腰好点再说。”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满是感激,但嘴上还是说:“那太麻烦您了,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儿,顺手的事儿。小刘,”我转头叫徒弟,“来,搭把手,帮苏小姐把床装好。”
小刘应了一声过来。我们俩轻车熟路,叮叮当当,不到二十分钟,就把那张简约风格的实木床给支棱起来了。我又从一堆箱子里找出标着“卧室-床品”的那个,用开箱刀划开胶带,帮她拿出床垫保护罩、床单和薄被。
“您要是不方便,我帮您铺上?”我问。
“不用不用,这个我能行,真的太谢谢你们了。”她连忙摆手,脸有点红。
我知道她不好意思,就没再坚持。看着基本能歇息的地方有了着落,我便招呼小刘准备撤。苏小姐坚持要付给我们一些额外的辛苦费,被我婉拒了。
“真不用,苏小姐。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您好好养着腰,比啥都强。”我摆摆手,“对了,急性期头两天,最好冰敷,能镇痛。家里有冰袋吗?没有就用毛巾包点冰块儿。”
她摇摇头。
“那您有那种密封性好点的保鲜袋吗?我告诉您个土办法。”
她指了一下厨房区域一个敞开的纸箱,里面是些厨房用品。我走过去,找出卷保鲜袋,撕下两个,套在一起增加强度,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室,往里填了半袋冰块,又加了点水,扎紧袋口,外面用一块从装清洁用品的箱子里找到的新抹布包上。
“喏,做个简易冰袋,敷在最疼的地方,一次十五分钟就行。”我把这个临时冰袋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有点抖,眼睛看着地面,小声说:“谢谢……真的,太感谢了。”
“客气啥。那我们走了,您多保重。”
我和小刘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扶着墙,手里握着那个简易冰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新铺好的床。夕阳的光辉透过巨大的窗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那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孤单,又带着点倔强。
电梯下行,小刘咂咂嘴:“师傅,这姐姐是模特啊?真漂亮。就是怪可怜的,一个人搬家,腰还疼成那样。”
“嗯。”我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心里却想着,这城市里,光鲜亮丽背后,谁还不是一边咬着牙,一边努力把日子过下去。今天这活儿,跑得值了。
车厢里还残留着暑气,我发动车子,空调口吹出带着尘味的风。开出小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霓虹灯渐次亮起,这座庞大的城市开始切换成夜晚的模式。我不知道那个叫苏小姐的模特以后会怎么样,但至少今晚,她应该能躺在一张自己铺好的床上,用那个土法冰袋,稍微缓解一下腰间的酸痛。对于刚到一个新地方的人来说,这大概算是个不坏的开端吧。我握紧方向盘,拐上了回家的高架路。
回到公司交完车,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仓库里弥漫着橡胶和尘土的味道,其他完成任务的司机们正聚在一起抽烟吹牛,嚷嚷着去哪家大排档喝一顿。小刘年轻,被几个老伙计一招呼就兴冲冲地去了。我推说家里有事,骑上我那辆小电驴,慢悠悠地往家晃。
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在汗湿的背上挺舒服。脑子里却总闪过那间空旷的大平层,和那个扶着墙、一步步挪动的纤细身影。老婆见我回来得晚,一边把饭菜热上一边念叨:“今天活儿挺顺?看你心情不错。”
“还行,帮了个……挺有意思的客户。”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顺口提了一句,“是个模特,一个人搬家,腰疼得厉害。”
“模特?”老婆眼睛一亮,女人对这些职业总有几分好奇,“漂亮吧?”
“嗯,是挺打眼。就是一个人,怪不容易的,腰伤犯了,看着都疼。”
“哟,那你没帮人多搭把手?”老婆给我夹了块肉。
“帮了,帮她把床支起来了。不然她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我没提那个自制冰袋的事儿,免得她多想。
第二天跑活儿,心思却有点飘。上午给一个老小区搬钢琴,沉得很,我和搭档咬着牙,用了吃奶的劲儿才挪上楼梯。间隙休息时,我靠着墙捶了捶自己的后腰,不由得又想起苏小姐。她那伤,估计比我这劳损要厉害得多。一个人在家,吃饭都成问题吧?
中午在路边摊扒拉完盒饭,我鬼使神差地绕道去了昨天那个高档小区附近的大型超市。在日用品区转悠半天,最后买了个像样的凝胶冰袋,可以反复用的那种。又去药店,问了店员,买了盒针对肌肉和关节炎症的贴膏。结账的时候,看着塑料袋里的东西,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张大山啊张大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了?
下午的活儿在西城,忙完都快五点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我骑着电驴,再次停在了那个小区门口。保安登记很严,我只好说给1701的苏小姐送点落下的东西。保安打了个电话上去,沟通了几句,才放行。
坐上电梯,心里有点打鼓。这算怎么回事?人家会不会觉得我别有用心?
电梯门打开,1701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微弱的“请进”。
推开门,客厅里的景象和昨天差不多,还是堆满了箱子。苏小姐正半靠在昨天我们帮她支起来的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盖着那条薄被。她脸色比昨天更差了些,嘴唇有点干,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见是我,她明显愣住了,挣扎着想坐直些。
“张师傅?您怎么……”
我有点尴尬地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啊,没啥。就是……正好在附近干活,顺路过来看看。想着您这腰可能需要个正经冰袋,还有这个贴膏,我们干活扭了腰经常用,效果还行。”我把东西放在床头一个打开的箱子上,那箱子里面是些护肤品和杂物。
她看着塑料袋里的东西,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感激,或许还有一丝戒备,但很快被疲惫掩盖了。“这……这太麻烦您了。多少钱?我给您。”
“别别别,不值几个钱。”我连忙摆手,“您感觉怎么样?好点没?”
她苦笑一下,摇摇头:“比昨天还疼,动一下就跟针扎似的。”她指了指床边地板上一个撕开的饼干包装袋和一个空矿泉水瓶,“就靠这个凑合了一天。”
我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这样。
“这可不行,不吃饭没营养,腰更不容易好。”我环顾四周,“您这厨房东西还没归置吧?有米有锅吗?”
她指了指厨房方向几个堆在一起的箱子:“应该有,但都没动……”
“您要是不嫌弃,我帮您熬点粥吧?清淡点,对肠胃好,也省事。”话一出口,我又觉得唐突了,“我就随便一说,您要是不方便……”
“方便!当然方便!”她急忙说,声音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急切,“就是……太麻烦您了,张师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嗨,邻里邻居的,搭把手应该的。”我给自己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这小区哪来的邻里。
我走到厨房区域,在一堆纸箱里翻找。还好,装厨具和粮食的箱子都标记得很清楚。我找出电饭煲、米、还有一小袋绿豆。清洗了内胆,淘好米,又抓了把绿豆进去,加了足够的水。按下煮粥键,电饭煲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
趁着煮粥的功夫,我帮她用新买的凝胶冰袋灌上水,在冰箱冷冻室冻上。又烧了壶开水,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
“贴膏现在要贴吗?”我问。
她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我自己不太方便够到疼的地方。”
“那我帮您贴上?”我问得小心翼翼。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侧过身子,背对着我,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纤细的腰背。她穿着件宽松的棉质T恤,我小心地把衣服下摆往上卷了卷,触碰到她皮肤时,能感觉到她微微颤了一下。后腰的位置,确实能看到一点不自然的肌肉僵硬。我撕开贴膏,按照说明,贴在了她指示的最痛的区域。她的皮肤很凉。
“谢谢。”她低声道谢,声音闷在枕头里。
粥很快煮好了,米香和豆香弥漫在空旷的房间里。我盛了一碗,晾到温热,端到她床边。
“小心烫。”
她靠着枕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粥,动作很慢,但看得出是饿坏了。暖黄的灯光下,她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比昨天那个强撑着的模样,多了几分脆弱。
“张师傅,您……您真是个好人。”她吃着粥,忽然说。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这世上,谁还没个难处。我刚开始干这行的时候,也受过不少陌生人帮忙。”
她没再说话,安静地喝着粥。房间里只有她细微的进食声和窗外的车流声。
等她吃完,我收拾了碗筷。
“您好好休息,尽量别乱动。我明天……要是顺路,再过来看看。”我说。
“张师傅,真的不用这么麻烦您了。”她抬起头,眼神真诚,“您已经帮了我太多了。”
“看情况吧。”我没把话说死,“您记得按时贴膏药,冰敷。有事……可以打我们公司电话转我。”我留了个活话。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城市华灯初上,比白天更添了几分繁华。骑着小电驴穿行在夜色里,风凉飕飕的,但心里却有点暖。也许,在这座巨大的、冷漠的城市里,一点点不经意的善意,就能让某个角落,变得不那么难熬。
接下来的几天,我跑活儿的路线总是不自觉地往城东那片高档小区偏。第三天下午,送完一趟办公家具,我看时间还早,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了苏娜(她告诉我她叫苏娜)住的小区附近。没直接上去,在楼下水果店挑了个果篮,有苹果、香蕉,还有几个看起来挺水灵的橙子。
保安已经认得我了,这次没多问,直接刷卡放行。电梯上行,我心里琢磨着,她腰不知道好点没,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敲开门,屋里比前两天整齐了些。几个空纸箱被压扁了堆在墙角,一些衣物挂进了敞开的衣柜里。苏娜正扶着腰,慢吞吞地想把一个装满书的箱子往书架上挪,动作依然僵硬吃力。看见我,她停下动作,脸上露出一点真心的笑意。
“张师傅,您来了。”
“哎,慢点慢点,这重活您可别动手。”我赶紧上前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箱子,“放哪儿?我帮您摆。”
“就那边书架上,随便放吧,我还没分类。”她松了口气,靠在书架上,指了指自己的腰,“好像好了一点点,但弯腰还是不行。”
我把箱子里的书一本本拿出来,大致按大小摞在空书架上。大多是时尚杂志、摄影集,还有一些外文书和几本关于营养健身的。“您好点就行,伤筋动骨一百天,腰上的毛病更得养。”
我把果篮递给她:“顺路买了点水果,您记得吃。”
苏娜接过果篮,眼神有些动容:“张师傅,您真的……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快请坐,我给您倒杯水。”她说着就要往厨房挪。
“别忙活了,我自己来。”我拦住她,轻车熟路地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厨房台面上多了电水壶和几个杯子,看来基本生活用品是归置出来了。
我们坐在客厅唯一整理出来的区域——一张铺着毯子的矮榻上。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房间里暖洋洋的。
“您这行……挺辛苦的吧?”我喝了口水,找了个话题。对着这么个漂亮姑娘,总不能老是聊腰疼。
苏娜捋了下头发,笑了笑:“习惯了。看着光鲜,其实也是体力活。赶场子的时候,一天换几十套衣服,踩着高跟鞋站十几个小时是常事。冬天拍夏装,夏天拍冬装,反季节作业,对身体考验挺大的。”
“那确实不容易。”我点点头,想起自己搬重物爬楼梯的滋味,“我们出汗是实打实的,您们那是精神紧张加上体力消耗。”
“是啊,而且这行……吃的还是青春饭。”她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竞争激烈,压力也大。这次搬家,也是因为之前合租的室友回国了,想着换个环境,自己住清静点。”
我们聊了会儿闲天,她问我搬家公司是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搬过,我给她讲了些遇到的趣事,比如帮人搬过一整个屋子的动漫手办,还有一次帮一位老教授搬书,线装书多得吓人。她也说了些拍摄时的糗事,比如被要求摆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或者穿那些看似华丽实则扎得人皮肤生疼的衣服。
气氛轻松了不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比之前蹙着眉头的样子生动多了。
我看时间差不多,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苏娜叫住我:“张师傅,您明天……还来附近干活吗?”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她。她站在逆光里,身影显得有些单薄,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呃……明天排的活儿在西边,可能……不过来了。”我实话实说。
她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没关系,您忙您的。我已经好多了,真的,特别感谢您这几天的照顾。”
“您客气。好好养着,有事打电话。”我摆摆手,走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时,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姑娘,一个人在这大城市,举目无亲的,生了病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这点顺手的小忙,对她来说,可能就成了雪中送炭。
之后几天,我确实没再去。一方面是活儿排得满,另一方面,我也觉得老往人姑娘家跑不太合适。毕竟非亲非故,帮一把是情分,总去就有点逾矩了。
大概过了一个多星期,一个周五的傍晚,我正和几个老伙计在常去的那家面馆吃刀削面,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哪位?”
“张师傅吗?我是苏娜。”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犹豫,“您……您这会儿方便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方便,你说,怎么了?”
“我……我卫生间那个柜子的合页好像坏了,门掉下来了。我试了下,自己弄不好,物业说维修师傅要明天才能来……”她声音越说越小,透着为难,“我想着您……您懂这些吗?要是麻烦就算了……”
“没事,别急,我这就过去看看。”我放下筷子,对桌上一脸好奇的老伙计们说,“有点急事,你们先吃,账我回头结。”
“哟,大山,啥急事啊?相好的call你?”老李挤眉弄眼地起哄。
“去你的,正经事。”我笑骂了一句,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骑上小电驴,晚风呼呼地刮在脸上。到了苏娜小区,熟门熟路地上楼。开门一看,卫生间的储物柜门确实掉下来了,歪在一边,合页的螺丝孔豁了口。苏娜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手里拿着个螺丝刀,一脸无奈。
“我试着拧了一下,根本吃不上力。”她指了指坏掉的合页。
我检查了一下:“这合页老化了,螺丝孔也滑丝了,得换新的。你这有备用的吗?”
她摇摇头。
“那得去买。附近有五金店吗?”
“小区外面好像有一家,但我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型号……”
“我去看看,你等着。”我转身又下了楼。
在五金店比划着旧合页的尺寸,买了两个新的,顺便买了盒不同规格的螺丝,以防万一。回到楼上,我拿出随身带的简易工具包(干我们这行的,车上常备着点基本工具),蹲在卫生间门口开始忙活。拆旧合页,比对位置,钻孔,上螺丝……苏娜就靠在门框上看着,给我递个工具,搭把手扶着柜门。
她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有点像茉莉花香。安装的过程中,偶尔会有轻微的身体接触,比如递螺丝刀时指尖的触碰,或者调整柜门位置时手臂的靠近。她能自己走动,说明腰确实好了不少,动作间虽然还有些小心,但不再是那种僵硬疼痛的样子了。
“好了,试试。”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把螺丝刀递还给她。
苏娜轻轻打开又关上柜门,严丝合缝。“太好了!张师傅,您真是太厉害了,什么都会。”
她显得很高兴,脸上泛着光:“这次您一定不能推辞了,我请您吃饭!就当是感谢您这几天,还有今天帮我修柜子。”
我看着她的笑脸,那双好看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好像再推辞,就真的有点伤人了。
“行……那简单吃点就行。”我妥协了。
“那说定了!就明天晚上,您有空吗?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本帮菜,味道很正宗。”她立刻敲定时间地点,生怕我反悔似的。
“好。”我点点头,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这感觉,好像已经超出了单纯的邻里互助,或者对一个孤身女孩的同情。它更像是一种……微妙的,带着点忐忑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