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十八弯,她很会叫
柏油路像一条被晒化的黑蛇,软塌塌地缠在山腰上。太阳明晃晃的,把路面的沥青晒出一层油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柏油味儿,混着尘土和野草被炙烤后的干香。阿娟摇下车窗,热浪“呼”地一下扑进来,带着山野里肆无忌惮的生命力。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窗外层峦叠翠的群山,运足了底气,猛地喊了一嗓子:“哎——嗬嗬嗬——!”
声音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鸟,扑棱棱飞出去,撞在对面的崖壁上,弹回来,变成了层层叠叠、悠悠荡荡的回音。这声音高亢、清亮,带着点野性,在山谷里盘旋了好一阵子,才渐渐消散在密林深处。
“死丫头,鬼叫什么!”开车的李师傅笑骂了一句,黝黑的脸上皱纹舒展开来。他是这条盘山公路的老司机,跑这条线跑了二十年,对阿娟这毛病早已见怪不怪。“吓我一跳,差点把方向盘扔出去。”
阿娟缩回脖子,嘿嘿地笑,露出一口细白的牙。她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短袖衬衫,脑后扎一根粗黑的麻花辫,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水。“师傅,你不懂,这叫提神!再说,这山路弯来弯去,憋得慌,不喊一嗓子,气都不顺。”
这是实话。从山脚小镇到山顶的望云村,这条被当地人称为“十八弯”的公路,名副其实。一道弯接着一道弯,胳膊肘似的,急而陡。车子像个醉汉,晃晃悠悠,左摇右摆。路的一边是刀削般的峭壁,另一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望下去,只见郁郁葱葱的树顶,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偶尔有几处稍微宽敞的拐弯地方,能看到谷底若隐若现的溪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李师傅换了个档,车子发出沉闷的吼声,吃力地向上爬。“你这丫头,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嗓门大。上次拉一车外地来的游客,你这一嗓子,把那个戴眼镜的老先生吓得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眼镜都歪了。”
阿娟想起那情景,笑得更大声了。她是这趟班车的售票员,跟着李师傅在这条路上跑了快一年了。起初,她也晕车,被这十八弯折腾得七荤八素,小脸蜡黄。后来不知怎么,她发现只要在车子爬坡最吃力、转弯最猛的时候,使劲喊上一声,胸口那股烦闷欲呕的感觉就神奇地消散了。于是,这便成了她的习惯,也成了这趟班车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车子驶入一段更密的林荫道,阳光被高大的树木切割成碎片,洒在路面上,光斑跳跃。空气顿时凉爽了不少,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清新气息。阿娟安静下来,看着窗外。树影飞快地掠过她的脸庞。她看到一只松鼠抱着松果,惊慌失措地窜上一棵松树;看到岩石上厚厚的青苔,像一块块绿色的天鹅绒;看到不知名的野花,在峭壁的缝隙里倔强地开着,红的,紫的,星星点点。
她的叫声,在不同的情境下,是不同的。
清晨,山间还弥漫着乳白色的薄雾,像一层轻纱。车子发动时,引擎声显得格外清晰。第一道弯,阿娟的叫声是试探性的,带着清晨醒来时的慵懒和沙哑,“哦——嗬——”声音穿透雾气,传得不远,但格外空灵,像是在唤醒沉睡的大山。雾珠似乎都被这声音震得微微颤动。
中午,就像现在,烈日当空,万物都被晒得蔫蔫的。她的叫声则充满了力量和宣泄,是那种不管不顾、扯开喉咙的呐喊,仿佛要把所有的暑气和烦躁都喊出去。叫声过后,山林似乎会安静一瞬,然后蝉鸣会变得更响,像是在回应她。
傍晚,夕阳把山峦染成暖金色,炊烟从山坳里的村落袅袅升起。车子满载着归家的人,晃晃悠悠下山。这时,阿娟的叫声会变得悠长而绵软,带着一丝疲惫和满足,像是在跟大山道别,又像是对一天工作的总结。“回家喽——”她有时会这样喊,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山谷里回荡,引得车上的乡亲们发出善意的笑声。她的叫声里,有了烟火气。
她的叫法也很有讲究。不是瞎喊。遇到特别急的弯,眼看车子贴着悬崖边过去,她会发出一声短促而高亢的“啊!”,像是替司机,也替全车人捏一把汗,又像是为自己壮胆。当车子终于爬上一段陡坡,前方出现一段难得的直路时,她的叫声会变得舒畅、嘹亮,带着胜利的喜悦,“哟——嗬——嗬——!”声音在山谷间碰撞,能带回好几声回响,仿佛群山都在为她喝彩。
有一次,车上来了个采风的音乐学院学生,带着录音设备。那学生被阿娟的叫声吸引,整整一路都在凝神倾听,中途还恳请阿娟特意叫了几次。他说,这声音未经雕琢,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和情感张力,是这片大山最真实的音符。他认真地记录下每一次叫声的音高、长度和 context(情境)。阿娟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也隐隐有些骄傲。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欣赏。有些讲究的城里人会皱起眉头,投来嫌弃的目光,觉得这姑娘粗野、没教养。阿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但她不在乎。她在这条路上生长,她的喜怒哀乐,都和这条山路,这座大山绑在一起。她的叫声,就是她与这片天地交流的方式。
日子就像这车轮,一圈一圈,碾过十八弯的每一寸路面。阿娟熟悉每一个弯道,知道哪一处崖壁上夏天会开满野蔷薇,哪一片树林秋天会变得层林尽染。她也熟悉车上的老乘客:每周下山一趟卖山货的王大爷,总是在镇上读中学、周末才回家的沉默少年小辉,还有那个经常去县城看望儿子、爱唠叨的李奶奶。
一个夏末的午后,天气闷热得厉害,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车子行到第九弯,也是最险的一个弯道——“老鹰嘴”时,突然毫无征兆地熄了火。李师傅试着打了几次火,发动机只是无力地哼哼几声,便彻底没了动静。车子正好卡在弯道最险要的地方,一半车身几乎悬在悬崖外。
车上顿时一阵骚动。乘客们探出头去看那深不见底的山谷,脸上露出惊恐。山风变得猛烈起来,吹得路旁的树枝胡乱摇摆,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了几分紧张。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
李师傅额头冒汗,嘴里嘟囔着,拿着工具下车查看。阿娟心里也害怕,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慌。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用轻松的语调安抚乘客:“没事没事,师傅经验老道,小毛病,一会儿就好。大家坐稳了,别乱动。”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越下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李师傅在雨里捣鼓了半天,情况似乎并没有好转。车上开始有小孩被压抑的气氛和窗外的险境吓得低声啜泣起来,大人们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恐惧像浓雾一样在车厢里弥漫。
阿娟看着窗外迷蒙的雨幕和令人眩晕的深渊,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就在这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站了起来,面对著车窗外的狂风暴雨和万丈深渊,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几乎要撕裂声带的呐喊:
“啊——嗬——嗬——嗬——!”
这叫声,不同于以往的提神或宣泄。它带着一种原始的、对抗命运的勇气,一种不肯屈服的倔强。声音穿透哗哗的雨声,像一把利剑,刺破阴沉的天幕,撞击在湿漉漉的峭壁上,反弹回来,变得更加浑厚、有力,仿佛汇聚了整座大山的力量。
一声喊完,她胸中的憋闷和恐惧似乎消散了大半。她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再次呐喊起来。这一次,车上几个年轻的乘客,也被她的勇气感染,跟着她一起喊了起来。起初是零星的几声,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男人的粗犷声,女人的尖细声,甚至夹杂着那个哭泣小孩模仿的、带着哭腔的叫声。
汇合在一起的叫声,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合唱,不再是恐惧的宣泄,而变成了团结一致、对抗困境的号角。这声音在风雨交加的山谷里回荡,竟暂时压过了风雨的喧嚣,给人一种莫名的安慰和力量。
也许是被这充满生命力的呐喊所“激励”,也许是巧合,就在叫声渐渐平息的时候,车头忽然传来李师傅一声喜悦的吼叫:“好了!都坐稳!”
发动机发出一阵悦耳的轰鸣,终于重新启动了。车厢里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声。车子缓缓驶离了那个危险的弯道。阿娟瘫坐在售票员的位置上,这才感到浑身虚脱,嗓子火辣辣地疼,但心里却充满了暖意。她透过模糊的车窗,看着外面依旧滂沱的大雨,觉得这座她日日面对的大山,从未像此刻这样,既威严,又可亲。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天边透出些许亮光。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湿漉漉的山路上。经过这么一折腾,大家都有些疲惫,车厢里异常安静。
快到望云村的时候,一直沉默开车的李师傅,忽然头也不回地,用他特有的、粗声粗气的语调说:“丫头,刚才……叫得不错。”
阿娟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无比灿烂的笑容。她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雨后的山峦,青翠欲滴,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洗过一样。一道淡淡的彩虹,架在了两座山峰之间。山路,依然十八弯,静静地蜿蜒向前,消失在云雾缭绕的远方。她知道,下一个弯道,她依然会喊出声来,用她特有的方式,与这条路,这座山,继续着它们之间无声却又响亮的对话。
好的,这是接下来的内容:
车子终于抵达了望云村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下。雨已经完全停了,夕阳挣扎着从云层缝隙里透出金光,把湿漉漉的树叶和石板路照得闪闪发亮。乘客们带着各种心情下了车,有人拍着胸口说“吓死了”,有人则笑着议论刚才那场“集体大合唱”,还有人特意走过来,拍拍阿娟的肩膀,说:“娟子,今天多亏你了。”
阿娟只是腼腆地笑,帮着李师傅把车顶行李架上的货物一件件卸下来。她的嗓子还是有点哑,但心里那点暖意,却久久没有散去。
等最后一位乘客离开,李师傅一边收拾工具,一边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看着正在擦拭车内水渍的阿娟:“今天这事,够悬的。明天我去镇上好好检修一下。你也吓得不轻吧?早点回去歇着。”
阿娟点点头,背上自己的帆布包,跳下车。山村傍晚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她沿着石板路往家走,路两旁是错落的木屋,炊烟袅袅,饭菜的香味飘散出来。有邻居在门口收拾晾晒的干菜,看见她,笑着打招呼:“娟子回来啦?听说你们车在半道上抛锚了?没事吧?”
消息传得真快。阿娟笑着应和了几句,心里却想着,这山里的事,就像她的叫声一样,总能很快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她的家在村子靠里的位置,一座有些年头的木结构房子,门口有片小院,种着几畦蔬菜。母亲正在灶间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东西,香气扑鼻。
“妈,我回来了。”阿娟放下包,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滋润着火辣辣的嗓子。
“听见动静了。”母亲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平静,“村口老张家小子跑回来说的,说你们车坏在老鹰嘴了,还赶上大雨,一车人跟着你鬼哭狼嚎的,把山里的野猪都吓跑了吧?”
阿娟忍不住笑了,走到灶边,看着锅里翻滚的土豆和腊肉。“哪是鬼哭狼嚎,那是……壮胆。”
母亲这才转过身,用围裙擦擦手,仔细打量了她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没伤着哪儿吧?嗓子喊哑了没?”
“没,好着呢。”阿娟故作轻松,但嘶哑的嗓音出卖了她。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小陶罐,舀了一勺蜂蜜,兑了碗温水,递给她:“喝了,润润喉。你爹以前赶山的时候,喊多了也这样。”
阿娟接过碗,温热的蜂蜜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甜润。她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是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母亲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明白。她知道女儿在这条山路上的奔忙,也懂得那看似粗野的叫声里,包含的是什么。
夜里,阿娟躺在自己小屋的木板床上,窗外的山风轻柔地吹着,带来阵阵凉意。她翻来覆去,白天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清晰回放——卡在悬崖边的恐惧,风雨的呼啸,还有那一声几乎用尽全力的呐喊,以及后来全车人汇聚起来的声音。那声音,似乎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她忽然不那么讨厌这吓人的十八弯了。它险,它陡,它让人提心吊胆,但正是这险峻,才让她每一次安全通过的呼喊,有了更沉甸甸的分量。这条路,见证了她的成长,从最初那个晕车晕得脸色发白的小丫头,变成了现在这个能在这条路上找到自己位置、甚至能给他人带去一点力量的售票员。
第二天,班车照常运行。检修后的车子似乎跑得更轻快了。阳光依旧明媚,山路依旧蜿蜒。经过“老鹰嘴”时,车上几个熟客不约而同地看向阿娟,脸上带着善意的、期待的笑容。
阿娟看着窗外那令人心悸的深谷,昨日的惊险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熟悉的、甚至带点亲切的挑战感。她清了清嗓子,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嘶哑,但气息却比以往更足了。她站起身,不是出于恐惧,也不是为了提神,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宣告。
她张开嘴,声音洪亮而平稳,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沉稳和力量,悠长地响起:
“过——弯——喽——!”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清越、悠长。这一次,没有乘客被吓到,反而有人跟着轻轻应和。李师傅嘴角微微上扬,熟练地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滑过了那个最险的弯道。
日子依旧如水般流过。山里的秋天来得快,几场霜降后,漫山遍野的树木就开始变幻颜色,层林尽染,像是打翻了调色盘。阿娟的叫声,也随着季节变换着色调。秋高气爽时,她的叫声格外高远、透亮,像被泉水洗过一样,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落叶时节,叫声里会带上一点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随着飘落的树叶一起打着旋儿。
她依旧是她,那个爱在十八弯上喊叫的姑娘。但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她更加留意路上的风景,春天崖壁上第一丛怒放的杜鹃,夏天林间突然窜过的野兔,秋天挂在枝头红得耀眼的柿子,冬天峭壁上晶莹剔透的冰挂……这些都成了她眼中独特的风景,有时也会不经意地融入她随性的呼喊里,比如看到一只漂亮的鸟儿飞过,她会惊喜地“哟嗬”一声,那叫声里便多了几分雀跃。
她不再仅仅是为了自己而叫。看到有晕车的乘客脸色发白,她会适时地喊一嗓子,分散对方的注意力;看到外地游客被险峻的山路吓得紧张兮兮,她会用一声轻松嘹亮的呼喊,告诉他们“没事,看我们的”;遇到雾天,能见度极低,她的叫声又会变成一种提醒,一种探路,在迷蒙中传递着方向和安心。
她的叫声,成了这趟班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成了连接这一车形形色色的人与这座大山的独特纽带。甚至有些常坐这趟车的人,会觉得要是哪次阿娟没喊,这山路就好像缺了点什么,旅程也变得索然无味。
转眼又是年关。山里的冬天格外冷,山风像刀子一样。一场大雪过后,群山银装素裹,十八弯的公路像一条黑色的细线,蜿蜒在洁白的世界里。车子小心翼翼地行驶着,轮胎上绑着防滑链,发出有节奏的“咔啦咔啦”声。
车上人不多,大多是置办年货回家的村民,带着大包小包,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气。空气里混合着腊肉、新布和雪花清冷的气息。阿娟穿着厚厚的花棉袄,围着母亲织的红色围巾,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车子行到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可以俯瞰大半条山脉的雪景。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整个世界纯净、安详得像一幅画。乘客们纷纷发出惊叹,拿出手机拍照。
阿娟也被这美景震撼了。她看着窗外洁白无垠的世界,看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显得格外宁静祥和的村庄,看着那条他们日日行驶的、此刻像黑色缎带一样的山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这一年,所有的颠簸、惊险、汗水、欢笑,仿佛都融入了这片广阔的天地间。
她站起身,没有像往常那样运足力气,而是轻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然后,用一种近乎歌唱的、悠扬而温暖的语调,向着这片雪白的世界,发出了她的呼喊:
“回家——过年——好喽——!”
这声音不再尖锐刺耳,而是像冬日里的暖阳,柔和地铺洒开来。它裹着年的味道,裹着团圆的期盼,裹着对这座大山的深情,在雪后清新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格外清晰。回声在山谷间荡漾,一层层,一波波,仿佛整座雪山都在轻声应和。
李师傅透过结了些许冰花的后视镜,看着那个站在车厢里、围着红围巾的姑娘,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呼出的白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却无比温和的笑容。他知道,这个丫头,是真的把这十八弯山路,当成家了。
班车继续向前,载着一车年的气息,载着阿娟那融入了四季风雨、浸透了酸甜苦辣的叫声,稳稳地,驶向炊烟升起的村庄,驶向又一个新的年头。山路依旧十八弯,而她的故事,也还将在这弯弯曲曲的路上,继续回荡下去。
班车在望云村老槐树下停稳,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和家家户户飘出的炖肉香。这一年,似乎真的要在这种暖烘烘、闹哄哄的气氛里画上句号了。阿娟帮着李师傅把最后几件年货卸下车,指尖冻得发麻,心里却热腾腾的。
“师傅,明天年三十,还跑吗?”阿娟呵着白气问。
“跑!怎么不跑?”李师傅把工具锁进后备箱,“山上还有几户在镇上做工的,明儿下午得接回来团圆。跑完这趟,咱也放假!”他顿了顿,看着阿娟,“你明儿个早点来,把车里收拾利索,贴个福字,也沾沾喜气。”
“哎,好嘞!”阿娟脆生生地应着。
年三十的下午,天色阴沉,像是憋着一场更大的雪。阿娟提前到了车站,不仅把车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还在挡风玻璃内侧贴了个倒福字,在售票员座位旁的小窗上,贴了一对小小的、她自己剪的红色窗花,是喜鹊登梅的图案。简陋的车厢,顿时就有了年的样子。
这一趟车上去,乘客果然少,只有三个在镇上建筑工地干活的汉子,带着满身的灰尘和迫不及待回家的神情。车子发动时,远处已经零星响起了鞭炮声,闷闷的,像是在催促游子归家。
山路被来往车辆轧实了的积雪覆盖,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路旁的松树挂满了毛茸茸的雪凇,静默地矗立着。世界异常安静,只有轮胎压过雪地的沙沙声和引擎的低吼。连阿娟都觉得,在这种静谧里,似乎不适合大声喊叫了。
车子沉默地爬着坡。行至半山腰,一片厚重的云雾笼罩过来,能见度骤然降低,四周白茫茫一片,仿佛行驶在云端。李师傅放慢了车速,神情专注。车厢里也更安静了,那三个汉子似乎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时,阿娟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她的,也不是车子的。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类似呜咽的声音,从路旁的树林里传来,夹杂在风里,时断时续。
“师傅,你听?”阿娟侧耳倾听。
李师傅也听到了,他皱了皱眉,慢慢将车靠边停下。“像是啥东西……”
阿娟拉开车门,寒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她循着声音,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路旁的雪地里,拨开挂满冰雪的灌木枝桠。往前走了十几米,在一棵大松树下的雪窝里,她看到了——一只半大的土狗,后腿被一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死死咬住,伤口周围的毛都被血染红了,冻成了冰碴。那狗瘦骨嶙峋,浑身脏污,看到阿娟,喉咙里发出更响亮的呜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试图挣扎,却只是让伤口渗出更多血丝。
“哎呀!造孽啊!”跟过来的一个汉子惊呼。
阿娟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这荒山野岭,天寒地冻,要是没人发现,这狗肯定活不成。她蹲下身,试着去掰那捕兽夹,但那铁家伙锈得厉害,又卡得死紧,她徒劳无功,手指反而被冰冷的铁器粘了一下,生疼。
“得找家伙撬开!”李师傅转身回车上拿工具。
阿娟看着狗痛苦的眼神,心里着急,又不知该如何安抚。她下意识地,像平时安抚受惊的乘客一样,轻轻地、用一种她从没用过的、极其柔和的语调,对着那只狗“呜……呜……”地低唤了几声,像是在跟它说话:“别怕,别怕啊,马上就好,马上就能动了……”
那狗似乎听懂了她声音里的善意,呜咽声小了些,眼神里的惊恐也褪去一点,只是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李师傅拿来了千斤顶的撬棍和扳手,两个汉子也过来帮忙。三个大男人费了好大劲,才终于“嘎吱”一声,把那该死的捕兽夹撬开。阿娟赶紧脱下自己的棉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狗血肉模糊的后腿从夹子里解脱出来。那狗疼得浑身一颤,但居然没有咬人,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阿娟的手。
“这狗通人性。”一个汉子感叹道。
阿娟把狗抱在怀里,用围巾裹住它冰冷的身体,一步步抱回车上。车厢里有了活物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那狗蜷缩在阿娟脚边,时不时舔一下受伤的腿,发出细小的呜咽。
车子重新上路。因为这个小插曲,车厢里的气氛不再那么沉闷。汉子们议论着是哪个缺德的在山路边下夹子,又夸阿娟心善。阿娟没说话,只是时不时低头看看脚边的小生命,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云雾渐渐散开,望云村的灯火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快要到村口时,阿娟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又看看脚边依赖地靠着自己的小狗,一种混合着年终岁末的感慨和对新生命的怜惜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站起来大喊,而是就坐在那里,望着远处村庄越来越清晰的轮廓,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却充满温暖和希望的音量,轻轻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成一道白雾,仿佛也带着声音:
“到家了……”
这一次,没有回声。但脚边的小狗,却仿佛听懂了似的,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尾巴极其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李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
这个年,阿娟家多了一个成员。母亲嘴上说着“人都快养不活了还养狗”,却还是找来了干净的旧衣服给狗做了个窝,拿出了草药给它敷伤口。阿娟给小狗起了个名字,叫“铁夹”,算是纪念它大难不死的经历。
开春后,冰雪消融,山路恢复了它本来的颜色。“铁夹”的后腿落下了点残疾,走路微微有点跛,但这丝毫不影响它成为班车上的“编外成员”。它似乎认准了阿娟和李师傅,每次出车,只要车门一开,它就敏捷地跳上去,自觉地趴在阿娟座位下面或者车厢最后的空地上。它很安静,从不乱叫,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窗外的风景,看着上上下下的乘客。
乘客们也都熟悉了这只有点跛脚的黄狗,有人会逗逗它,有人会把自己带的干粮分它一点。它成了这趟车又一个不成文的标志。
阿娟的叫声,也因为“铁夹”的存在,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有时她喊完一嗓子,会下意识地低头看看“铁夹”,那狗也会抬起头,耳朵转动一下,仿佛在聆听和确认。她的叫声里,似乎又多了一层守护的意味。
春夏之交,雨水多起来。一场暴雨过后,有一段山路发生了小面积塌方,碎石和泥土堆了半边路面。养路队还在清理,只能单边放行。车子排起了长队,等待通行。
等待是无聊的。有乘客开始焦躁地看表,抱怨。阿娟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山林,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转过身,对着车厢里的乘客们,脸上带着点狡黠的笑,说:“反正等着也是等着,我给大家学学这山里的鸟叫吧?”
乘客们来了兴趣,纷纷说好。
阿娟清了清嗓子,先学了一声布谷鸟叫,“布谷——布谷——”学得惟妙惟肖,声音清脆悠远。接着,她又学画眉,学喜鹊,学一种当地人叫“山喳子”的小鸟急促的叫声……她并不是刻意去模仿,而是长年累月在山里跑,这些声音早就印在了脑子里,此刻信口拈来,竟也生动有趣。车厢里响起一阵阵笑声和掌声,等待的焦躁被冲淡了不少。
连李师傅都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嘀咕道:“你这丫头,花样还不少。”
趴在座位下的“铁夹”也支棱起耳朵,好奇地听着。
阿娟自己也没想到,她这把习惯了大喊大叫的嗓子,还能有这样的用处。她发现,用不同的声音,去应和不同的山林、不同的天气、不同的心情,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她的世界,仿佛因为这条山路,变得比以前宽阔了许多。
日子依旧在十八弯上循环往复。阿娟的叫声,也依旧在每个转弯处响起。只是那声音里,沉淀了更多的内容:有对险峻的敬畏,有对平安的祈愿,有对四季更替的感知,有对同行乘客的关照,还有了对弱小生命的温柔。那不再仅仅是一种生理性的宣泄或习惯,它成了阿娟与这片大山、与这条山路、与车上车下所有生命联结的一种独特语言。
山路十八弯,蜿蜒向前,仿佛没有尽头。而那个很会叫的姑娘,和她那充满了山野气息与生命力的声音,也将随着车轮,继续在这弯弯曲曲的旋律中,书写着属于她的、平凡而又动人的故事。车窗外的风景四季变换,唯一不变的,是那一声声回荡在山谷间的呼喊,如同山泉,清澈、绵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