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房客搬家那天,留了件香喷喷的睡衣

女房客搬家那天,留了件香喷喷的睡衣

第一章

那味道,是搬家公司的厢式货车吭哧吭哧开走差不多半个小时后,我才闻到的。

当时我正看着次卧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心里盘算着得赶紧找个新房客,下个月的房贷可不等我。这间朝南的屋子,之前租给了一个叫林薇的姑娘,大概住了有一年多。她安静,爱干净,租金总是提前三天转到微信上,属于房东梦里都能笑醒的那种优质租客。她今天搬走,我特意请了半天假过来交接。

房间打扫得那叫一个干净,地板锃亮,窗户玻璃都能照出人影儿,连窗台的缝隙里都摸不到一点灰。她甚至把窗帘都拆下来洗好晾干,重新给我挂了上去。我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心里挺满意,正准备锁门离开,一股子似有若无的香气就飘进了鼻子。

不是香水那种冲鼻子的香,也不是空气清新剂那种廉价的甜。它很淡,但特别勾人,像是夏天傍晚雨后花园里的味道,混着点湿润的草木气,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暖的甜意,闻着让人心里莫名安静下来。我抽了抽鼻子,循着味儿找过去。

源头在衣柜里。

衣柜是嵌入式的,林薇搬空了所有衣服,里面空空如也,只在最底层的隔板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件睡衣。真丝质地,颜色是那种极淡的香槟粉,光线暗的时候看几乎是米白色。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睡衣的手感滑溜溜、凉丝丝的,像一捧流动的水。叠得方方正正,但一拿起来就自然垂坠,显出极好的质感。那股子好闻的香气,就是从这睡衣上散发出来的,更确切地说,是包裹着这件睡衣。我捏着睡衣的肩膀部位,轻轻抖开。

是件吊带款的睡裙,款式简单,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但剪裁非常考究。我虽然不是女人,但也看得出这玩意儿不便宜。它怎么会落在这儿?林薇那姑娘,做事一向细致周到,连个头发丝儿都没给我留下,怎么会把这么一件贴身的、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睡衣给忘了?

我把它重新叠好——当然,叠不出原来那么工整——放在空衣柜的隔板上。心想,她可能是打包的时候太匆忙,塞在哪个角落漏掉了,等发现了一定会联系我。我掏出手机,点开和林薇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上周跟我说找到新房子,约定今天搬家时间的记录。我打了行字:“林小姐,你是不是有件睡衣落在衣柜里了?”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一会儿,又删掉了。

也许人家正在忙,搬新家一堆事儿。反正也不是什么急事,等她主动联系我吧。我这么想着,就把睡衣留在了衣柜里,锁上了次卧的门。

可接下来的几天,那香味儿就像在我鼻子里安了家。

我自个儿住主卧,平时工作忙,回家倒头就睡,客厅厨房都很少用。可自从那天之后,我总觉得整个房子,尤其是走廊靠近次卧的那一段,老是萦绕着那股淡淡的香气。开门通风也没用,那味道像是渗进了墙壁里。更邪门的是,我晚上睡觉,居然开始失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公司里难搞的客户,一会儿是下个月的业绩指标,翻来覆去煎鱼似的。可每当烦躁得不行的时候,鼻尖似乎又能捕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心里竟然会莫名其妙地平静片刻。

鬼使神差地,第三天晚上,我又打开了次卧的门。

房间里还是那股好闻的味道。衣柜里的睡衣静静地躺在那里,香槟粉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特别柔和。我站在衣柜前,心里斗争得厉害。这毕竟是别人的贴身衣物,还是个女房客的,我一个大男人这么惦记着,实在有点不像话。可那味道……我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我是房东,有权检查屋内物品,万一这睡衣是什么特殊面料,需要特殊护理,放久了坏了,我可赔不起。

我再次拿起了那件睡衣。真丝面料贴着掌心,细腻冰凉。我把它展开,比第一次更仔细地打量。裙子的长度大概到膝盖,肩带很细,胸口的位置有精致的蕾丝点缀,但一点也不俗气。凑近了闻,那香气更明显了,确实是从织物纤维里透出来的,不是后期喷洒的香水,倒像是被穿久了,体温和某种沐浴露或体香浸润出来的味道。很私密,很……撩人。

我像做贼一样,迅速把睡衣叠好放回原处,心跳有点快。回到自己房间,躺床上,却发现那香味好像沾在我手上了,洗了两遍肥皂都没完全去掉。而那一晚,我居然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做。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回想林薇这个人。她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清清秀秀,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平时话不多,见面就是点头微笑,很有分寸感。我收房租或者维修什么东西进屋,她总是把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从没让我见过任何尴尬的私人物品。她的穿着也多是简约舒适的款式,颜色素净。我实在没法把这样一个人,和一件如此……有存在感的、香气缠绵的睡衣联系起来。

那件睡衣,和她平时给人的感觉,有一种微妙的反差。就像一本装帧朴素的书,打开却发现内页华丽旖旎。

一周过去了,林薇还是没有联系我。我在租房网站上挂了新招租的信息,来看房的人有几个,但不知怎么的,我带着他们参观次卧时,闻到那股残留的香气,看到空衣柜里那抹香槟粉,心里就有点不情愿把房子租出去。我找了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比如嫌对方养宠物(其实人家只是问问政策),或者觉得对方工作不稳定,把人都给拒了。

我意识到,我被这件留下的睡衣给魇住了。

我得解决这个问题。要么,把它扔掉,一了百了。要么,彻底清洗一遍,去掉上面的味道,然后收起来等她来取。直接问她?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我再主动去问一件睡衣,显得我多在意似的,太尴尬了。

最后我决定清洗。找个阳光好的周末,我把睡衣从次卧拿出来,放进卫生间的洗衣篮里,准备等天气好了手洗。真丝嘛,肯定得手洗,这个常识我还有。

可事情就出在我把它放进洗衣篮之后。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累得跟狗一样回家,开门瞬间,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味、外卖油烟味和我自己几天没洗的脏衣服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本来是我熟悉的生活气息,可那天,我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和厌烦。几乎是下意识地,我走到卫生间,从洗衣篮里拎出了那件香槟粉的睡衣。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堆待洗的衣物最上面,像个闯入灰暗世界的精灵。我把它拿到鼻子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雨后花园般的香气,瞬间冲淡了周遭所有的浑浊。冰凉滑腻的真丝贴着我的脸,一种极度陌生的、带着罪恶感的安抚感流遍全身。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个快要渴死的人终于喝到了水。

就在那时,手机突然响了。是微信视频通话的铃声,特别刺耳。

我吓得一激灵,差点把睡衣扔出去。手忙脚乱地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赫然是——林薇!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狂跳,像擂鼓一样。她怎么会这个时候打视频过来?她知道了?她看到我了?不可能啊!我慌得手指都在抖,看着手里攥着的、还带着我体温的睡衣,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火辣辣的。我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无地自容。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安静的卫生间里回荡。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必须接。不然更显得我心里有鬼。

我把睡衣迅速塞回洗衣篮,用其他衣服盖住,然后走到客厅,调整了一下呼吸,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来,出现了林薇的脸。她好像在一个很亮堂的地方,背景是暖黄色的灯光,看起来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包着,素颜,皮肤很好,穿着一条……一条浅灰色的、看起来很普通的纯棉T恤裙。

“喂?陈先生?”她笑着,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没打扰您休息吧?”

“没,没有。我刚到家。”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但喉咙有点发紧。

“噢噢,那就好。陈先生,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扰您。”她捋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我有个事儿想问问您,挺不好意思的。”

来了!我手心开始冒汗。“什么事?你说。”

“我搬完家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我好像有件睡衣落在衣柜里了。是一件香槟粉色的真丝睡裙,您……有看到吗?”她问得有点小心翼翼,脸上带着点歉意的笑。

果然是为了这个。我脑子飞快旋转,是该立刻承认,还是假装刚发现?

“睡衣?”我故意做出回忆的样子,停顿了两秒,“哦!你说那件粉色的啊?我好像……前几天打扫房间的时候是看到一件,在衣柜里。我还以为你不要了呢。”

“没有没有!我挺喜欢那件睡衣的,可能是打包的时候塞得太乱给漏掉了。”她连忙说,表情放松下来,“真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取一下?或者您要是不方便,帮我寄个快递也行,运费我到付。”

她的话很得体,也很正常,完全就是一个粗心忘了东西的房客该有的反应。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看起来太自然了,自然得……好像忘了的不是一件贴身的、带有强烈个人气息的睡衣,而是一本普通的书或者一个充电器。

那股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疑惑,又冒了出来。我决定试探一下。

“方便,我都在家。不过……”我装作不经意地问,“林小姐,你那睡衣是什么牌子的?香味挺特别的,我老婆之前来闻到,还夸来着,想问个链接。”

我撒了个谎,我根本没老婆。

屏幕那头的林薇,表情瞬间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她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丝……是慌乱?还是别的什么?虽然只有零点几秒,立刻就恢复了正常,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啊?香味?”她抬手摸了摸耳朵,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可能就是普通的洗衣液的味道吧?我用的都是市面上常见的牌子,可能穿久了就腌入味了?”她笑了笑,把这个话题轻轻带过,“陈先生,那您看我是明天下午过去取方便吗?大概三四点的样子。”

她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测。这香味,绝不是普通的洗衣液。而她,似乎并不愿意多谈。

“明天下午……行,我应该在家的。”我答应了。

“太好了,谢谢陈先生!那明天见,不打扰您休息了。”她挥挥手,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我坐在沙发上,心脏还在咚咚地跳。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绝对不是我的错觉。这件睡衣,还有它上面那股异香,肯定有古怪。

林薇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留下这件睡衣,是真的不小心,还是……故意的?

第二章

第二天下午,我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里等着。

三点刚过,门铃响了。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林薇站在门外,和视频里一样,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白色针织衫,素面朝天,看起来很清爽。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似乎装了些水果。“陈先生,下午好,没迟到吧?”

“没有,刚好。”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视了一下。房间里,那股睡衣的香气已经非常淡了,因为我早上起来,最终还是把它从洗衣篮里拿了出来,挂到了阳台通风的地方。我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潜意识里不想让这味道被彻底驱散,也可能是想看看林薇的反应。

“睡衣我给您拿来了。”我走进次卧,从阳台取下那件睡裙。真丝面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我把它递给她。

“真是太谢谢您了,还帮我收着。”林薇接过睡衣,动作很自然地摸了摸面料,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非常意外的举动。

她并没有像普通人检查失物那样,把睡衣展开看看有没有损坏,或者凑近闻一下确认。她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光滑的表面,然后,非常迅速地将睡衣对折,再对折,塞进了她带来的那个装水果的纸袋里。整个过程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很多遍,带着一种不想让睡衣过多暴露在空气中的急切。

“陈先生,这点水果不成敬意,谢谢您。”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哎呀,你太客气了。”我嘴上说着,眼睛却紧紧盯着那个纸袋。她对待睡衣的态度,太不寻常了。那不像是在对待一件心爱的失物,反倒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小心轻放的特殊物品。

“应该的。”她笑了笑,似乎不打算多留,“那陈先生,我就不打扰您了,钥匙已经都给您了,以后有缘再见。”

她站起身就要走。

“林小姐。”我叫住她。

她回头,眼神询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用了最直接的方式:“你那件睡衣……上面的香味,真的很特别。我闻着有点像……晚香玉?还是什么特别的香料?”

林薇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客套和轻松,变得有些深,有些探究。我们之间那种房东与房客的安全距离,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打破了。

“陈先生,”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那只是一件普通的睡衣。”

“可是那味道……”

“味道会散的。”她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任何东西,留下的味道,最终都会散掉的。”

她说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警告,有疏离,似乎还有一丝……怜悯?然后,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

我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弹。客厅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不同于睡衣香味的、更接近洗发水的清新气息。而那个装着睡衣的纸袋,已经被她带走了。

她最后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任何东西,留下的味道,最终都会散掉的。”

她是在说睡衣,还是在暗示别的?她是不是察觉到了我这段时间的异常?察觉到我对这件睡衣,对这股香气,产生了不该有的迷恋和困扰?

我走到窗边,向下望去。过了一会儿,看到林薇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她快步走向小区门口,那个装着睡衣的纸袋被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那天之后,次卧里的香味果然一天比一天淡。我开窗通风,打扫卫生,甚至点了根香薰蜡烛。一个星期后,那股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香气,彻底消失了。房间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只剩下阳光、灰尘和家具本身的味道。

新房客很快找到了,是一对刚毕业的小情侣,活泼闹腾,带着一大堆行李和一只喵喵叫的猫,瞬间填满了那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偶尔还是会失眠,但再也闻不到那股能让我瞬间平静的香气。我甚至去商场的高档内衣专柜转悠过,假装给“女朋友”买礼物,闻遍了各种真丝睡衣和昂贵的香水,但没有一种味道,能和林薇那件睡衣上的香气重合。

那味道,独一无二,仿佛只存在于我的记忆里,带着那个安静女房客的秘密,和那个让我面红耳赤的夜晚,一起被封存了起来。

它真的像林薇说的那样,彻底散掉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时候深夜醒来,望着漆黑的天花板,鼻尖似乎还能隐约捕捉到那一丝虚幻的、雨后花园般的暖甜。而心里某个角落,会轻轻地、怅然地,动一下。

那件香喷喷的睡衣,像个短暂的、香气馥郁的梦。梦醒了,痕迹还在。

日子像翻书一样,哗啦啦就过去了好几个月。

那对小情侣租客把次卧折腾得够呛,墙上贴满了电影海报,角落里堆着吉他和小音箱,阳台上还种了好几盆蔫头耷脑的多肉。生活气息是足了,就是有点过于“足”了,经常半夜还能听到他们打游戏或者看电影的嬉闹声。猫毛无处不在,粘在我深色的裤子上,像个甩不掉的标记。我收着房租,心里却再也找不回当初林薇住在这里时,那种井井有条的宁静感。

那件睡衣和它的香气,仿佛真的成了一个被翻过去的章节。我刻意不去想,工作也忙,渐渐的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淡了。只是偶尔,在某个特别疲惫的深夜,或者闻到某种类似但又似是而非的花香时,心里会咯噔一下,像平静湖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荡起几圈微澜,然后又迅速归于沉寂。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直到那个周六下午。

我去市图书馆查点资料,出来的时候天色有点阴沉,像是要下雨。我顺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经过一个街心公园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公园不大,种了不少花木,这个季节,有些晚开的桂花还在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就在那片混杂的花香里,我猛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熟悉的味道。

没错,就是那个味道!雨后花园,带着草木清气和暖甜!比林薇睡衣上的要淡很多,飘忽不定,但绝对错不了!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血液好像都涌到了头上。我站在原地,像个猎犬一样拼命抽动鼻子,试图锁定来源。目光急切地扫过公园:长椅上休息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母亲,追逐打闹的孩子……没有林薇。

那味道时有时无,被风裹挟着。我循着感觉,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公园深处。绕过一片茂密的冬青丛,后面是一小片相对僻静的空地,只有几个石凳。

然后,我看到了她。

不是林薇。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素雅的深灰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独自坐在一张石凳上。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感受即将到来的雨意。而那股熟悉的异香,正清晰地、稳定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我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这怎么可能?一个老太太,身上怎么会有和林薇睡衣一模一样的香味?这味道不是林薇独有的吗?

老太太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但当她看向我时,那空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了然。她没有露出被陌生人盯着的惊讶或不满,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像深潭的水。

我尴尬得手足无措,想转身走开,又觉得太突兀。正不知如何是好,老太太却先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年轻人,找东西吗?”

“啊?没……没有。”我慌忙摆手,“就是……随便走走。”

老太太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移开,重新望向远处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这香……缠上你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我!我浑身一震,血液都凉了半截。“您……您说什么?”

老太太转过头,这次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审视。“味道。沾上了,就不好甩脱了。”她抬起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衣袖,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有些人,有些东西,留下的印记,比我们想的要深。”

我心跳如鼓,喉咙发干,几乎是脱口而出:“您认识林薇?这香味……是她的?”

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说:“薇薇那孩子……心思重。有些法子,是不得已才用的。”

“法子?什么法子?”我急切地追问,向前迈了一步。

老太太却摇了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不再多言的样子。“回去吧,年轻人。有些缘分,尽了就是尽了。强求不来,深究无益。闻久了……伤神。”

说完,她就像入定的老僧,任凭我再怎么问,也一言不发。雨点开始稀稀拉拉地掉下来,落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公园里的人渐渐少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肩膀,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老太太的话像谜语,但我听懂了几点:这香味不简单;林薇用它是有目的的;而且,这玩意儿可能对我有某种影响。

“伤神”?是指我之前的失眠和反常的迷恋吗?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浑身湿透,脑子里乱成一团麻。老太太的话反复回响。林薇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这香味是什么?迷药?巫术?还是某种特殊的香料?她留下睡衣,真的是不小心,还是像老太太暗示的,是故意的?她的目的是什么?

一个个问题像气泡一样冒出来,却没有答案。我冲了个热水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许老太太只是个巧合?也许她用的香水恰好和林薇的睡衣味道相似?也许她只是信口开河,故弄玄虚?

可她那句“缠上你了”,还有那种了然的眼神,根本不像是巧合。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着了魔一样,开始在网上搜索一切相关的信息。关键词从“特殊香料”、“迷幻香气”到“民间秘术”、“气味催眠”,甚至搜了“林薇”这个名字(当然是徒劳)。我浏览了大量稀奇古怪的网页,有的说是某些植物提炼的精油有安神或催情效果,有的扯到东南亚的降头术,用沾染了特定气息的物品来影响他人,还有的纯粹是都市传说。

越搜越迷茫,越搜越觉得背脊发凉。科学无法解释我闻到那香味后的强烈反应,以及它对睡眠立竿见影的“效果”。如果这真的是一种手段,那林薇……她对我用了这种手段?为什么?我一个普通的房东,有什么值得她这样费尽心机的?

我想起她搬走前那段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除了……有一次卫生间的水管漏水,我进去维修,她当时好像在房间里打电话,语气有点激动,但我一进去她就立刻挂断了,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还有一次,我偶然在楼下信箱看到一封寄给她的信,信封很精致,落款是个陌生的男人名字,笔迹有力。

这些原本被我忽略的细节,此刻在脑海里变得清晰起来。林薇的生活,似乎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淡。那件睡衣,那个香味,会不会和她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有关?

我迫切地想找到林薇问个清楚。可我只有她的微信,而且自从上次取走睡衣后,我们就再没联系过。我点开她的朋友圈,一条灰色的横线——她把我屏蔽了,或者干脆删除了。

这条线索,彻底断了。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大概是一个月后,我去城西的一个建材市场买点东西。那个市场很大,分好几个区,我买完需要的东西,鬼使神差地逛到了卖家居香薰和工艺品的区域。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个很小的店铺,门口挂着深蓝色的扎染布帘,招牌上写着古怪的字样:“拾香斋”。店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各种浓郁的、奇特的香料气味,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店主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对襟盘扣的褂子,正坐在柜台后面慢悠悠地沏茶。我本来想转身就走,但目光扫过货架时,却被一些装在透明小玻璃瓶里的、颜色各异的干花花瓣吸引住了。其中有一种淡黄色的、形状细小的花瓣,我看着莫名有些眼熟。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指着那种黄色花瓣问老板:“这个……是什么花?”

老板抬眼皮看了我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梦返香。”

梦返香?好奇怪的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

“这花……有什么特别吗?”我试探着问。

老板放下茶杯,打量了我几眼,眼神有点锐利:“客人,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一时语塞,总不能说怀疑前女房客用这玩意儿“算计”我吧?我支吾着说:“就……好奇,闻着有点特别。”

老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走过来,打开那个小瓶子,示意我闻一下。

我凑近瓶口,一股极其复杂的气味冲入鼻腔。初闻是浓郁的花香,有点类似晚香玉,但更醇厚,紧接着是一股药草的清苦味,最后,隐隐约约的,我竟然真的捕捉到了一丝和林薇睡衣上极其相似的、那种暖甜的底韵!虽然被其他强烈的味道掩盖着,但绝对是同源的感觉!

我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老板。

老板似乎对我的反应并不意外,他盖好瓶子,缓缓说道:“梦返香,名字好听,但不是什么吉利的东西。是西南那边深山里的古老品种,现在很少见了。它的香味很独特,能安抚心神,助人入眠,甚至……能让人梦见心里最惦记的人或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最惦记的人或事?”

“嗯。”老板点点头,压低了声音,“所以古代有些地方,也叫它‘相思引’或者‘魂牵香’。据说用特殊方法炮制,让它的香气浸入贴身衣物,穿着入睡,就能夜夜梦到想见的人。也有些心思不正的人,用它来……牵绊别人。”

我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老板的话,和我的经历、和公园里老太太的暗示,都对上了!

“那……这香味,会不会对闻到的人有影响?比如……让别人也产生依赖?”我声音有些发颤地问。

老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人心。“当然会。这香气霸道得很,闻久了,会不自觉地被吸引,产生亲近感和依赖感,特别是……如果使用它的人,心里执念很深的话。香味就像一道桥,能把两个人的梦境……或者心神,隐隐约约连起来。不过,这都是些老掉牙的说法了,当不得真。”他最后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像是在撇清关系。

但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拾香斋”,连价钱都没问。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林薇。她用“梦返香”炮制了那件睡衣。她夜夜穿着它入睡,是为了梦见谁?那个给她写信的男人?而她“不小心”把睡衣留下,让香气弥漫在房间里,让我这个房东闻到……她是想用这香气来“牵绊”我?为什么?是为了保证我能把房子继续租给她?还是有什么更深的、我无法理解的目的?

公园老太太说的“不得已的法子”,建材市场老板说的“心思不正”、“牵绊别人”,像两股冷风,灌进我的领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隐藏在角落里的“拾香斋”,蓝色的布帘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个无声的、充满秘密的入口。

原来,那件香喷喷的睡衣,从来都不是一个美丽的意外。它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散发着诡异香气的陷阱。而我,这个自以为是的房东,在不知不觉间,早已踏了进去,并且,可能至今仍未完全走出来。

那香气,真的散了吗?还是已经像某种慢性毒素,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我的生活,甚至……我的梦里?

从“拾香斋”出来,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漫无目的地走在喧嚣的街道上。阳光很好,车水马龙,可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实。老板的话,还有之前公园里老太太的暗示,像两把冰冷的凿子,把我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认知彻底击碎了。

不是意外,不是巧合。那是一件被“炮制”过的睡衣,一个带着明确目的的“香饵”。

林薇夜夜穿着它,是为了梦见谁?那个给她写信的陌生男人?她心里藏着怎样深刻的“执念”,需要用到这种近乎邪门的东西?而她把睡衣“遗落”给我,是想让我也陷入她的梦境?还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在我这个房东身上留下某种“印记”,以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想起她取回睡衣时,那迅速将其藏入纸袋的急切,那句“味道会散的”的警告,以及公园老太太说的“伤神”。这一切都串联起来了,指向一个让我不寒而栗的结论:我被卷入了一场我完全不了解的、危险的游戏中。

愤怒、后怕、还有一种被愚弄的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必须找到她,问个明白!至少要让她知道,我已经识破了她的伎俩!

可怎么找?微信被屏蔽,电话可能也换了。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她之前工作的那家设计公司。对,公司!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掏出手机搜索那家公司的地址和电话。运气不错,很快找到了。公司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

我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拦了辆出租车赶过去。一路上,我脑子里 rehearsed 了无数种质问她的场景,语气从激烈到冷静,各种可能得到的回应和反击都设想了一遍。我甚至想过,如果她抵赖,我就把“拾香斋”老板的话摔在她脸上。

到了那栋气派的写字楼下,我却迟疑了。我就这样冲上去,以什么身份?前房东?质问前房客为什么用奇怪的香味骚扰我?这听起来像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而且,如果她真的用了什么特殊手段,我这样贸然撕破脸,会不会引来更糟糕的后果?

我在大楼门口徘徊了将近半个小时,看着衣着光鲜的白领们进进出出,最终,理智还是压过了冲动。我不能这么干。

颓然离开写字楼,我像个游魂一样在街上晃荡。傍晚时分,我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自己住的小区。我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小区花园里那张熟悉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点了一支烟。尼古丁吸入肺里,稍微缓解了一点焦躁,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却挥之不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从侧门走进小区,是住在我楼下的一位大妈,平时挺爱打听事儿,人也还算热情。我心中一动,掐灭了烟,迎了上去。

“王阿姨,刚跳完广场舞回来?”我挤出一个笑容打招呼。

“哎,是小陈啊。”王阿姨看到我,也挺热情,“没呢,今天姐妹有点事,散得早。”

寒暄了几句,我装作不经意地把话题引向林薇:“对了王阿姨,你还记得之前住我次卧那个小姑娘吗?姓林的,挺安静那个。”

“记得记得,小林嘛,那姑娘可好了,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很有礼貌。”王阿姨立刻打开了话匣子,“怎么了?她有什么事吗?”

“哦,没有。”我赶紧说,“就是她之前有封信好像寄到我这了,我联系不上她,想问问您知不知道她搬哪儿去了?”我撒了个谎。

“信?这我可不知道。”王阿姨摇摇头,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不过啊,小林那孩子,看着是挺乖,但感觉……心思挺重的。”

我心里一紧,连忙问:“怎么这么说?”

“我也说不好。”王阿姨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就是有几次,挺晚的了,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她一个人坐在你这个位置,”她指了指我刚才坐的长椅,“也不玩手机,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看着黑漆漆的远处,有时候还……好像在抹眼泪。我过去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她马上就说没事,沙子迷眼了,然后就匆匆上楼了。”

抹眼泪?我愣住了。这和我印象中那个冷静、有分寸感的林薇完全对不上。

“还有啊,”王阿姨的八卦之魂彻底燃烧起来,“大概在她搬走前两三个月吧,有个男的来找过她几次。不是送到楼下那种,是直接上楼敲你家门的。看着挺体面一个男人,三十多岁,开辆好车。但每次来,好像两人都不太愉快,我有次在楼道里隐约听到他们争执,虽然听不清具体吵什么,但感觉气氛挺僵的。后来那男的就再没来过了。”

一个开好车的体面男人?争吵?这会不会就是那个给她写信的人?林薇的“执念”源头?

“您还记得那男的长什么样?或者姓什么吗?”我急切地问。

“长什么样……就挺周正的,戴个眼镜,个子挺高。姓什么可真不知道。”王阿姨摇摇头,然后狐疑地看着我,“小陈,你打听这么细干嘛?是不是那姑娘出什么事了?”

我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了,连忙掩饰:“没有没有,就是好奇,随口问问。谢谢您啊王阿姨,我上去了。”

摆脱了意犹未尽的王阿姨,我快步走进楼道。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新的信息碎片拼凑起来,林薇的形象变得更加复杂和立体了。她并不像我之前认为的那样,仅仅是一个安静、规矩的租客。她有着不为人知的悲伤、深夜独自垂泪的脆弱,以及一段似乎并不顺利的、与某个“体面男人”的感情纠葛。

那件浸透了“梦返香”的睡衣,她的“执念”,很可能就源于此。她夜夜穿着它,是想在梦里见到那个男人?挽回那段感情?那么,她把睡衣“遗留”给我,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因为搬走时心神恍惚?

不,我不相信。公园老太太和“拾香斋”老板的话,让我无法再相信这是一个简单的疏忽。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再次开始搜索“梦返香”、“相思引”,这次加上了“副作用”、“危害”等关键词。跳出来的信息更加光怪陆离,有的说长期沾染此香气会精神萎靡、产生幻觉,有的说如果炮制不当或执念过深,香气会反噬使用者,甚至影响周围人的气运。这些说法大多荒诞不经,像是从志怪小说里抄来的,但在当时那种心境下,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打着我的神经。

我关掉网页,瘫坐在椅子上。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冰箱运行的嗡嗡声。我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空气中只剩下楼下那对小情侣晚饭的油烟味,还有我自己的气息。那抹曾经令我沉迷的暖甜异香,早已踪迹全无。

可我知道,它没有真正消失。它以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存在着——在我的记忆里,在我被搅乱的心神里,在我对林薇这个人的重新审视和隐隐不安里。

我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房间里,那对小情侣的猫正趴在窗台上舔爪子,看到我,懒洋洋地“喵”了一声。这个空间已经被彻底占领,找不到任何林薇存在过的痕迹了。

但有些东西,是看不见的。就像那件香喷喷的睡衣,它被拿走了,香味也散尽了,可它投下的阴影,却刚刚开始蔓延。林薇的影子,那个陌生男人的影子,还有“梦返香”诡异的传说,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罩在了中央。

我忽然想起林薇取走睡衣时,最后看我的那一眼。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当时我不懂,现在似乎明白了一点。那里面有疏离,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愧疚?

她知不知道这香气的后果?她是不是也深受其扰,才最终决定搬走,并“处理”掉那件睡衣?而把我牵扯进来,是计划的一部分,还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意外?

这些问题,像黑暗中闪烁的磷火,没有答案,却持续地灼烧着我的好奇心,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我发现自己不仅仅是想质问,更想探究这背后的真相。那个看起来安静柔弱的女孩,到底隐藏着一个怎样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因为我无意中闯入的鼻子,已经向我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的,是诱人的香气,也是危险的深渊。我知道,我可能已经无法轻易脱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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