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房东催租那天,穿着低胸家居服站在门口
那天早上,我正梦见自己中了彩票,捧着大把钞票在沙滩上狂奔,突然就被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给拽回了现实。我租的这间老破小,隔音效果基本为零,楼道里放个屁屋里都能听见响动。
“谁啊?”我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嗓子,嗓子眼干得冒烟。昨晚为了赶一个狗屁不通的广告方案,熬到凌晨三点,现在脑袋里跟灌了铅似的。
门外没应声,但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不急不躁,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了大半。这节奏,这力度,八成是房东林姐。完了,今天是十五号,该交房租了。可我那张可怜的银行卡,余额都快比我的脸还干净了。上个公司裁员,一脚把我踹了出来,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工作还没着落,口袋比脸还干净。
我抓了抓像鸟窝一样的头发,趿拉着人字拖,磨磨蹭蹭地挪到门口。透过那个模糊得像得了白内障的猫眼往外一看,血槽当时就空了一半。
真是林姐。
可今天的林姐,跟我印象里那个总是盘着头发、穿着规规矩矩套装、一脸“闲人勿近”的房东太太,完全不是一个人。
她就那么斜斜地倚在门框上,穿着一身香槟色的真丝家居服。说是家居服,那料子薄得像层雾,软塌塌地贴在她身上,勾勒出成熟女人该有的圆润曲线。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和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她没像往常那样盘发,栗色的长发慵懒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卷。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脸上那些细微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反而透出一种平日里没有的、脆弱的真实感。一只手环在胸前,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准备敲门的姿势。
我猛地拉开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沐浴露和……嗯,好像是酒精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林姐。”我舌头有点打结,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她胸口那片雪白吧,显得我像个流氓;看她眼睛吧,那双平日里精明的杏眼此刻水汪汪的,带着点宿醉未醒的迷离,看得我心里直发慌。最后我只好把视线固定在她鼻尖上那块小小的、可爱的雀斑上。
“小陈,”她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不像平时那么清脆,“还没起?都几点了。”她说着,目光却好像没聚焦在我脸上,而是越过我的肩膀,飘进了我那个乱得堪比垃圾堆的屋里。沙发上堆着脏衣服,茶几上摆着昨晚的泡面桶,几个空啤酒瓶东倒西歪。
我脸上有点发烫,下意识地想用身体挡住门缝:“啊,那个……昨晚加班,睡晚了。林姐,您有事?”
她好像这才回过神,视线慢悠悠地收回来,落在我脸上,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你说呢?今天十五号了。”她没直接提“房租”俩字,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就知道是这事儿。我挠了挠头,硬着头皮说:“林姐,真不好意思……我……我那个,工资……公司那边有点延迟,可能得晚几天。”这话我说得心虚气短,连自己都不信。
林姐没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几秒。她那眼神,不像是在审视一个拖欠房租的租客,倒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有趣的东西。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老房子的木质窗框被风吹得轻轻作响,隔壁隐隐约约传来电视早间新闻的声音。
“不请我进去坐坐?”她突然说,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让我无法拒绝的意味。
“啊?哦哦,请进请进,就是屋里太乱了,您别介意。”我赶紧侧身让开,手忙脚乱地把门口挡路的几双鞋踢到一边。
她迈步走了进来,真丝睡衣的下摆轻轻拂过我的小腿,带起一阵细微的凉风。她个子不高,但比例很好,即使穿着平底拖鞋,走起路来也自有一股风韵。她在我的小客厅中央站定,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泡面桶和啤酒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年轻人,还是要注意身体。”她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走到那张唯一的、布面已经有点开裂的旧沙发边,用手拂了拂上面可能存在的灰尘,很自然地坐了下来。那双家居服的裤子很宽松,但她坐下时,真丝面料紧紧贴住大腿,勾勒出饱满的弧度。我赶紧移开视线。
“喝水吗,林姐?”我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不用忙了。”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吧,我们聊聊。”
我忐忑不安地坐下,屁股只占了半个沙发边,身体绷得像个拉满的弓。我俩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更清晰的味道了,确实是沐浴露的花香,底下还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以及一种……属于成熟女性的、温暖的体香。这味道让我有点头晕目眩。
“小陈,你住进来有半年了吧?”她没再看我,而是低头摆弄着自己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纤细,保养得很好。
“嗯,差不错半年了。”我老实回答。
“觉得我这房子怎么样?”
“挺好的,挺好的,位置方便,价格也合适。”我赶紧说,这倒是实话,要不是图它便宜,我也不会租这老破小。
“就是旧了点,隔音也不好。”她接过话头,自嘲地笑了笑,“楼上夫妻俩晚上吵架,听得一清二楚吧?”
我有点尴尬,嘿笑了两声,没接话。何止是吵架,有时候别的动静也能听见。
“我一个人守着这老房子,也挺没意思的。”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以前我老公在的时候,家里还挺热闹。”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提起家里的事。我知道她是单身,但具体什么情况,从没打听过。此刻她主动说起,让我有点意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走了五年了。”她继续说,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车祸。留下我和这房子。收收房租,日子也能过,就是……空落落的。”
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她侧着脸,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那一刻,她身上那种咄咄逼人的房东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普通女人的脆弱和孤单。那件低胸的家居服,此刻在我眼里也不再带有任何暧昧的暗示,反而像是一种不设防的姿态,一种无意间流露出的、需要陪伴的信号。
“林姐,您……节哀。”我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毫无营养的安慰。
她转过头,看着我,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带着点真实的温度:“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说起来,你比我强,年轻,有文化,将来机会多的是。不像我,年纪大了,也没什么本事,就指望这点房租过日子。”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自嘲,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我瞬间明白了她今天这不同寻常的装扮和态度的含义。她不是在色诱我,至少不完全是。她是在用一种更委婉、更高级的方式提醒我:我也不容易,这房租对我很重要,你别拖着。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这次是因为羞愧。人家一个女人,守着亡夫留下的产业,日子想必也不宽裕。我却在这里因为失业就厚着脸皮拖欠房租,还暗自揣测人家的动机,真是太龌龊了。
“林姐,对不起!”我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差点带倒旁边的垃圾桶,“房租的事,是我不好!我……我这两天一定想办法!我找到新工作了,真的,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能上班!最迟……最迟后天!后天我一定把房租给您转过去!”
我语无伦次,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与其说是保证,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
林姐仰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似乎有点惊讶于我突然的激动,又似乎有点……如释重负?她静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行,有你这句话就行。姐也不是逼你,谁还没个难处。只是这规矩……你懂的。”
“我懂!我懂!谢谢林姐!”我连连点头。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睡衣:“那你再睡会儿吧,我看你眼圈都是黑的。年轻人打拼不容易,但也别太拼了,身体是本钱。”
她说着,就往门口走。我赶紧跟上去送她。
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我们离得很近,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血丝和眼角细密的鱼尾纹。
“小陈,”她轻声说,声音柔和了许多,“要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跟姐说。别一个人硬扛着。”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鼻子突然有点酸。在这个冷漠的大城市里,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不带目的的关心了。
“嗯……谢谢林姐。”我低下头,声音有点哽咽。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胳膊,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香槟色的身影在昏暗的楼道里一闪,就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客厅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混合着酒味和成熟女性的气息。刚才那一幕幕像电影镜头一样在我脑子里回放:低开的领口,慵懒的长发,苍白的脸,落寞的眼神,还有最后那句“别一个人硬扛着”。
我走到窗边,撩开脏兮兮的窗帘,看到林姐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她裹紧了一件外套,低着头,快步走向小区门口,很快就汇入了清晨匆忙的人流,变回了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路人甲。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转身回到电脑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招聘网站。我得赶紧找到工作,不仅仅是为了房租。
或许,也是为了下次见到林姐时,能堂堂正正地叫一声“林姐”,而不是像个欠债不还的瘪三一样,连头都抬不起来。窗外,城市的喧嚣一如既往,但我的心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扎下了根。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女房东的愧疚,还有一种更复杂的、连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早晨,因为那件低胸家居服和那句温柔的嘱咐,变得格外漫长而难忘。
好的,这是接下来的内容:
日子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猛地转得快了起来。那天之后,我像换了个人。泡面桶和啤酒瓶被彻底清缴,简历海投到几乎要覆盖全城的公司,面试一场接一场,说得口干舌燥,回到这间小屋,倒头就睡,连做梦都在背自我介绍。
奇怪的是,林姐的身影和那句话,总会在最疲惫的时候冒出来——“别一个人硬扛着”。像冬天里一口烫嘴的汤,暖是暖,但也烫得人心慌意乱。我刻意避免和她碰面,交房租那天,我几乎是踩着秒针把钱用手机银行转了过去,附言规规矩矩写着“×月房租,谢谢林姐”。
她回了个“收到”,后面跟了个简单的笑脸表情。再无他话。
这让我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那个清晨的插曲,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因为睡眠不足和经济压力共同作用下的、光怪陆离的梦。
直到半个月后,一个周五的晚上。
那天我运气不错,终于拿到了一家还算靠谱的公司的offer,下周一入职。心情大好,决定犒劳自己一下,没再吃泡面,而是破天荒地炒了两个小菜,还开了瓶啤酒。正就着电视里的无聊节目自斟自饮,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节奏,太熟悉了。
凑到猫眼一看,果然。林姐。这次她穿得正常多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色打底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似乎化了点淡妆,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手里还提着个小小的、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
我定了定神,拉开門。
“林姐。”
“小陈,吃饭呢?”她笑了笑,目光越过我,看到茶几上的菜和啤酒,“哟,改善生活了?闻着挺香。”
“啊,随便做点。您……有事?”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走进来,很自然地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茶几角落:“我刚从超市回来,买多了点水果,给你拿几个。年轻人,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她说着,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位置和上次几乎一样。
我有点受宠若惊,连忙道谢:“这怎么好意思,林姐您太客气了。”
“邻里邻居的,客气什么。”她摆摆手,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嗯,这次干净多了,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没喝,放在手里捧着。
“工作……找到了?”她忽然问。
“嗯!找到了!下周一就上班!”我赶紧汇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邀功意味。
“那挺好。”她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我就说嘛,你看着就是有出息的。什么公司?做什么的?”
我简单介绍了一下新公司的情况。她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一两个问题,显得很懂行的样子。聊着聊着,气氛竟然难得地轻松起来。啤酒的微醺,加上找到工作的喜悦,让我话也多了起来,甚至跟她吐槽了几句之前面试遇到的奇葩事。她听着,时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显得温和又亲切。
不知不觉,一瓶啤酒见了底。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楼下的车流声也稀疏下来。
“时间不早了,不耽误你休息了。”林姐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周一上班,精神点。”
“哎,好的,谢谢林姐的水果。”我赶紧也站起来送她。
走到门口,她又一次停下脚步,就像上次一样。这次,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斟酌什么。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我屋里透出的光,勾勒出她安静的侧影。
“小陈,”她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轻,“那天早上……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我浑身一僵,血液好像瞬间冲到了头顶。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那个清晨。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吓到了?好像不对。说没有?那更显得虚伪。
她没等我回答,自顾自地低声说下去,像在自言自语:“那天……是我先生的忌日。我前一夜喝了点酒,没睡好,早上起来有点昏头胀脑的,衣服也没换……可能有点失态了,你别往心里去。”
原来是这样。我心里那块说不清道不明的疙瘩,好像突然被这句话熨平了一些。忌日,酒精,清晨的脆弱和混乱……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那件低胸家居服,那个慵懒而疏离的姿态,或许真的只是特殊日子里一次不经意的失守,并非我所臆想的任何复杂含义。
“没有没有,林姐,您别多想。”我连忙说,语气诚恳了许多,“是我不好,拖了房租,还让您跑一趟。”
她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似乎想从我脸上确认什么。最后,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得像夜风:“都过去了。以后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有事……还是那句话,别硬扛着,这房子隔音不好,你喊一嗓子,我总能听见。”
这次,她没再拍我的胳膊,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渐行渐远。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久久没有动弹。客厅里还残留着饭菜的味道和她带来的水果的淡淡香气。电视里还在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但我的耳朵里,只剩下她最后那句话,和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以为我弄明白了那个早晨的全部真相,可心里某个角落,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真的……只是这样吗?
周一,我精神抖擞地去新公司报了到。工作不算轻松,但氛围不错,我也干得格外卖力,仿佛要把前段日子虚度的光阴都抢回来。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小屋往往已是深夜。我和林姐的生活轨迹,似乎很难再有交集。
偶尔,在楼道里碰到她一次。她穿着得体,拎着菜篮子,或者和几个同龄的阿姨说说笑笑,又变回了那个精明干练的房东太太。我们互相点头致意,客气地打个招呼,如同最普通的房东与租客。那个清晨和那个晚上的对话,像被刻意封存了起来,谁都没有再提起。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流淌。我渐渐熟悉了新工作,工资按时到账,房租再也不用拖欠。我甚至开始添置一些小东西,让这间老破小有了点“家”的味道。我以为生活就会这样按部就班地继续下去。
直到一个多月后的深夜。
那天我加班到快十二点才回来,累得眼皮打架。洗漱完刚躺下,就听见楼上传来异常激烈的争吵声。乒乒乓乓,像是摔了东西,男女的咆哮声穿透薄薄的天花板,清晰可辨。我烦躁地用被子蒙住头,但毫无用处。
就在这时,我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振动了一下。
这么晚了,谁还会发消息?我迷迷糊糊地拿起来一看,发信人赫然是“房东林姐”。
心跳莫名快了一拍。点开信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睡了吗?”
楼上的争吵声还在继续,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尖哭混杂在一起。我看着屏幕上这三个字,睡意瞬间跑了一半。林姐就住我楼下,这动静,她肯定也听得一清二楚。她为什么这个点问我睡没睡?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两个字:“还没。”
信息几乎是秒回:“楼上太吵了是吧?我也被吵得睡不着。【叹气】”
我盯着那个叹气的表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是说“是啊,太吵了”,还是安慰她“忍忍就过去了”?
没等我回复,又一条信息跳了出来:“要不要……上来坐坐?我泡了安神茶。”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所有的困倦和疲惫一扫而空,血液奔流的速度陡然加快。深夜,失眠,安神茶,邀请……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楼上那对夫妻的争吵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我盯着手机屏幕,那行字像是有魔力,吸引着我,又让我感到一种本能的警惕。去,还是不去?
那个穿着香槟色真丝家居服、倚在门框上的身影,那个在昏暗楼道里轻声叹息的侧影,那个说着“别一个人硬扛着”的柔和声音,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地敲下回复:
“好。我这就上来。”
我几乎是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拧开了房门。楼道里一片死寂,只有头顶那盏声控灯因为我开门的动静,啪嗒一声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楼上激烈的争吵似乎也进入了短暂的休战期,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压抑的抽泣声。
我走到楼梯口,向下望去。林姐家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温暖的、橘黄色的光。那光线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昏暗的楼道里划出一道诱人的痕迹。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我一步步走下楼梯,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到她家门口,我犹豫了一下,抬手,指关节轻轻叩在门板上。
几乎是立刻,门就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林姐的脸出现在门后。她似乎刚洗过脸,额前的碎发还有些湿漉漉的,身上换了一套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款式保守了很多,但依然能看出身体柔软的轮廓。她的脸色在门内暖光的映衬下,比上次见时红润了些,但眼底还是带着一丝疲惫。
“进来吧,小声点。”她压低声音说,侧身让我进去。
我闪身进门,一股淡淡的、好闻的茶香混合着某种安神的薰衣草香薰味道扑面而来。她的家和我的截然不同,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净得几乎能反光。米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茶几,上面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旁边还有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香薰加湿器。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营造出一种静谧私密的氛围。
“坐。”她指了指沙发,自己则走到茶几旁,拿起茶壶,往两个白瓷杯里注入琥珀色的茶水。“菊花枸杞,安神的,希望有效。”
我在沙发上坐下,身体有些僵硬。沙发很软,和我那个硬邦邦的旧沙发完全不同。屋子里的安静和温暖,与门外世界的冰冷和嘈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我有种闯入别人私密领地的错觉。
她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然后在我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双腿并拢,姿态优雅。她没有看我,而是低头吹着自己杯中的热气。
“楼上……经常这样?”我端起茶杯,试图找个话题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茶水很烫,菊花的清香沁人心脾。
“嗯,隔三差五吧。”她轻轻啜了一口茶,语气平淡,“那男的疑心重,女的……大概也憋屈。这老房子,什么都藏不住。”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只有加湿器细微的嗡鸣,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偶尔会落在我身上,但又很快移开。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比直接的注视更让人心绪不宁。
“新工作……还适应吗?”她终于抬起头,看向我,眼神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很温柔。
“还行,挺忙的,但能学到东西。”我老实回答。
“忙点好,充实。”她点点头,“年轻人就该忙一点。不像我,守着这空房子,一天天数日子。”
她又流露出了那种落寞的情绪。这次,我比上次更能体会其中的意味。这间屋子虽然整洁温馨,但却缺少一种“家”的烟火气,过于安静了。
“林姐,您……没想过再找个人?”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唐突,太私人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有苦涩,也有点自嘲:“找?谈何容易。我这个年纪,这种情况……高不成低不就的。再说,”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心里装着个人,别的……也就将就不了了。”
我心里一动。她指的是她去世的先生。那份感情,看来远比我想象的要深厚。
“对不起,林姐,我不该问这个。”我连忙道歉。
“没事。”她摆摆手,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我的脸上,这次没有移开,“小陈,你……有女朋友吗?”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直接,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湖,漾开圈圈涟漪。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温暖的茶杯:“没……没有。之前忙学业,后来忙工作,没顾上。”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眼神里似乎闪过什么,但又快得抓不住。“也是,现在的年轻人,压力都大。”
话题似乎又走到了死胡同。我们继续沉默地喝茶。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熨帖着皮肤。屋里的薰衣草香气和茶香混合在一起,有种催眠般的效果,让我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楼上的争吵声彻底消失了,夜,深得像一潭墨。
不知不觉,一杯茶见了底。
“还要吗?”她问。
“不用了,谢谢林姐。”我放下茶杯,感觉是该告辞的时候了。再待下去,这暧昧的气氛恐怕会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我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您也早点休息吧。谢谢您的茶。”
她也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茶香和淡淡体香的味道。她的身高只到我肩膀,仰头看着我,灯光在她眼里映出细碎的光芒。
“嗯,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她轻声说。
我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把手,她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丝犹豫:
“小陈……”
我回过头。
她站在灯光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神有些游移,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说:“……没什么,路上黑,小心点。”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她眼里有一种欲言又止的东西,像是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口。但那层薄薄的、名为“房东与租客”的窗户纸,或者说,那份对亡夫的执着思念,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牢牢地困在了原地。
我心里叹了口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释然。
“知道了,林姐。晚安。”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隔绝了屋内的温暖和光亮,楼道的冰冷和黑暗瞬间将我包裹。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轻微的落锁声,在原地呆立了几秒,才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一步步走上楼去。
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世界重新被熟悉的凌乱和孤寂填满。但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淡淡的茶香和薰衣草味,耳边还回响着她那句未竟的“小陈……”。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和林姐之间,那层单纯的利益关系,被那个催租的清晨、那个送水果的夜晚,以及这个共享安神茶的深夜,撕开了一道细微的、无法愈合的口子。口子后面是什么,我看不清,也不敢细想。
这个夜晚,注定又要失眠了。而楼下的她,是否也和我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彼此看不见的呼吸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