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雷声像是直接在屋顶上炸开的,吓得我一哆嗦,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窗外的天墨黑墨黑的,闪电像一条发怒的银蛇,猛地撕裂夜幕,紧接着又是一串滚雷,轰隆隆的,感觉整栋楼都在晃。这鬼天气,开学头一晚就来这么一出,真够呛。
我刚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就听见一阵急促又轻微的敲门声,跟小猫挠门似的。这都快十一点了,谁啊?
我疑惑地走过去,拉开一条门缝。门外站着的是我对门的邻居,苏晓。她是我们班新来的转校生,今天白天才打过照面,是个挺文静秀气的姑娘,说话细声细气的。可这会儿,她脸色煞白,抱着一个软乎乎的枕头,身上穿着印有小星星的棉质睡裙,光脚趿拉着一双毛绒拖鞋,整个人像风中颤抖的小叶子。
“林……林默,”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被又一声炸雷吓得缩了缩脖子,“我……我能进来吗?”
我赶紧侧身让她进来:“快进来,怎么了这是?”
她钻进我的房间,背靠着关上的门,胸口微微起伏,惊魂未定。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她湿漉漉的眼眶,她几乎是带着哭音说:“我……我怕打雷。从小就怕。一打雷我就觉得房子要塌了……我……我一个人在屋里好害怕。”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我可真没料到。我看她白天挺独立的样子,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面。我挠挠头:“那……那你坐会儿?喝点热水?雷阵雨,一会儿就过去了。”
我转身想去给她倒水,她却突然伸手拉住我的睡衣衣角,力道很轻,但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我回过头,看到她仰着脸,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渴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林默……我……我能不能……今晚……就在你这里……就……就在你旁边……我保证不乱动……我实在太害怕了……”
啥?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那道雷劈中了。抱着枕头,在我旁边?睡?我耳朵没出问题吧?我们才认识一天啊!我的房间就是个标准男生宿舍,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简洁得近乎简陋。让她在这儿睡?这……这合适吗?
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热了,说话都结巴了:“苏……苏晓,这……这不太好吧?我们……男女有别,这传出去对你名声多不好……”
她用力摇头,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求你了……就今晚……我真的很怕……我睡地上就行,打个地铺……有个人在房间里,我就不那么怕了……”她又补充道,眼神恳切,“我保证,就安静睡觉,什么都不会发生。你是个好人,我相信你。”
那句“你是个好人”像个小锤子,轻轻敲在我心口上。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完全被恐惧支配的模样,我那些关于“合适不合适”的大道理,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外面雷声轰隆,仿佛在给她的恐惧助威。我心一软,叹了口气:“地上怎么行,这么凉。你……你睡床吧,我打个地铺。”
“不行不行!”她反而更坚持了,“是我打扰你,怎么能让你睡地上。要么……要么就一起……床也不算小……我们背对背……中间可以放点东西隔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也红了起来,显然说出这话也耗光了她所有的勇气。
我看着她那坚持又羞怯的样子,再看看我那确实不算宽敞的单人床,内心天人交战。最后,还是同情心占了上风。算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君子坦荡荡。
“好吧好吧,”我妥协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那你睡里边,我睡外边。咱们……嗯……以这条枕头为界,谁也不能越过雷池半步,怎么样?”我把我床上的长条抱枕放在床中间。
她如释重负,连忙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好!谢谢您,林默!你真是个大好人!”
于是,我们就这么极其别扭地躺下了。床确实不宽敞,我们俩都尽量靠着边,中间那条抱枕像楚河汉界一样分明。我能清晰地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茉莉花香波的味道。我全身僵硬,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连大气都不敢喘。这感觉,比跑完一千米还累。
雷声依旧间歇性地炸响。每一次雷鸣,我都能感觉到她那边猛地一颤,有时还会发出极轻的压抑的惊呼。有次雷声特别近,她大概是下意识地往里缩,胳膊不小心碰到了中间的抱枕。我像触电一样,赶紧往床边又挪了挪,差点掉下去。
“对……对不起……”她小声说。
“没……没事。”我喉咙发干。
沉默了一会儿,为了缓解这尴尬到极点的气氛,我试着找话题:“你……你怎么这么怕打雷啊?”
她沉默了几秒,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轻声开口了,声音在雷雨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飘忽:“小时候,大概六七岁吧,也是一个这样的雷雨夜,爸妈不在家,只有我和奶奶。那天晚上的雷特别大,特别响,好像就在屋顶上打滚。后来……后来一道特别亮的闪电之后,奶奶她……她心脏病发作,就……”
她没再说下去,但我已经明白了。原来这恐惧背后,藏着这么悲伤的往事。一个年幼的孩子,在电闪雷鸣中目睹亲人的离世,这种心理阴影,恐怕一辈子都难以磨灭。我的心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之前那点别扭和尴尬被一种强烈的同情取代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我低声说。
“没关系,”她吸了吸鼻子,“已经过去很久了。只是这雷声一响,我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晚上,那种无助和害怕……怎么也克服不了。”
“我理解。”我说,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我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别怕,雷声就是声音大了点,其实伤不到人的。你看,我们这房子结实着呢。”
正说着,又是一个惊天动地的炸雷,感觉窗户玻璃都在震颤。苏晓“啊”地一声低呼,整个人猛地一抖,几乎是本能地朝我这边转过身,蜷缩起来,寻求一丝安全感。我们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睡衣,有了一瞬间的接触。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那条象征性的“边界”枕头,在这种真实的恐惧面前,似乎失去了意义。
鬼使神差地,我没有躲开,也没有重申什么“界限”。我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没事了,雷已经过去了。”
她没有动,也没有退回原来的位置,只是小声地、带着歉意说:“……能……能就这样一会儿吗?就一会儿……我保证……”
窗外雨声哗哗,雷声渐渐变得沉闷,向远方移去。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我僵硬地“嗯”了一声。说真的,我的心跳得厉害,这辈子从来没跟一个女孩子这么近距离接触过。但奇怪的是,除了紧张,还有一种很陌生的、想要保护她的感觉在心里蔓延。
也许是为了分散我们俩的注意力,我又开始找话聊,问她在原来学校的事情,问她喜欢看什么书,喜欢听什么音乐。她起初回答得还有些心不在焉,但慢慢地,随着雷声渐远,她的声音也平稳下来。我们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微妙又默契的距离,背对着背,却轻声交谈着。我给她讲我们学校有趣的老师,讲篮球赛的糗事,她偶尔会被逗笑,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催眠曲。我听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身体也完全放松下来,不再颤抖。她睡着了。
而我,却彻底清醒了。女孩身上淡淡的馨香,她平稳的呼吸声,还有刚才那段奇特又带着点温暖的对话,都在我脑子里盘旋。我小心翼翼地,几乎是用挪的,稍微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能看到她散在枕头上的黑发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她睡得很沉,很安心。
我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今晚这事儿,说出去谁信啊?但看着她就这么信任地在我旁边睡着,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满满的,胀胀的。我重新平躺好,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雨声和她的呼吸声,第一次觉得,打雷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后半夜,雨完全停了,只有屋檐滴水的嗒嗒声。我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鸟叫声和透过窗帘的阳光唤醒的。睁开眼,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昨晚发生了什么。我猛地扭头看向旁边——床的那半边已经空了,枕头摆放得整整齐齐,那条作为“边界”的抱枕也回到了原位。
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离奇的梦。
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心里有点空落落的。走到书桌前,发现上面压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迹:
“林默,谢谢你。昨晚睡得很好,是这几年雷雨夜睡得最踏实的一次。枕头我帮你拍松了。早餐帮你带了一份,放在你门口了。再次感谢!——苏晓”
看着这张纸条,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拿起纸条,我打开房门,果然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和一杯豆浆。
外面的天空湛蓝如洗,空气格外清新。我深吸一口气,心情莫名地好。回到房间,我把那张便利贴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我常用的笔记本里。
从那天起,我和苏晓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在教室里,我们还是会正常地打招呼,讨论功课,但眼神交汇时,总会多了一丝只有我们两人才懂的默契和笑意。偶尔遇到阴天,她会提前发个消息给我,带着点调侃的语气问:“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林大侠,您的‘安全屋’还开放吗?”
而我,总会回她一个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表情。
又一个夜晚,远处的天边传来隐隐的雷声。我正在看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晓的消息:“好像……又要打雷了。”
我放下书,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回复道:“门没锁,老地方。这次记得自己带枕头。”
放下手机,我听着那越来越近的雷声,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了一丝隐隐的期待。这该死的雷声,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好的,这是接下来的内容:
—
我发完那条消息,心里有点打鼓,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主动了。但消息几乎是秒回,只有一个简单的:“😊 马上到。”
没过两分钟,熟悉的轻微敲门声响起。我拉开门,苏晓抱着她那个软乎乎的枕头站在外面,这次脸上没有了上次那种惊慌失措的惨白,反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又来打扰你啦,林大侠。”她侧着身子,像条灵活的小鱼一样溜了进来,语气轻松,但仔细听,还是能捕捉到一丝对即将到来的雷雨的紧张。
“没事,我这儿都快成你的专属避雷针了。”我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把门关上。这次的气氛明显和上次不同,少了许多尴尬,多了几分熟稔。
她很自然地走到床边,把自己的枕头放在靠墙的那一边,也就是她上次睡的位置,然后回头看我:“规矩照旧?”
“嗯,楚河汉界,不可逾越。”我指了指床上那条依旧尽职尽责的长条抱枕。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知道啦,林正人君子。”
外面的雷声越来越近,乌云压境,天色迅速暗了下来。但这一次,我们没有像上次那样僵硬地躺下等待恐惧降临。苏晓甚至从她带来的一个小布袋里掏出了一包薯片和两本漫画书。
“喏,反正也睡不着,聊聊天,看看书,等雷过去?”她晃了晃手里的漫画,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有点惊讶:“你准备得还挺充分。”
“那当然,总不能每次都让你干坐着陪我发呆吧。”她盘腿坐在床上她的那一侧,撕开薯片包装袋,递给我,“吃点?”
我们就这样,靠着床头,中间隔着那条抱枕,一边咔嚓咔嚓地吃着薯片,一边翻看漫画,偶尔交流一下对剧情的看法。窗外的风声开始变大,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敲打窗户,但房间里的气氛却异常融洽。
当第一声真正的炸雷响起时,苏晓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手里的漫画书页捏紧了些。但和上次那种整个人缩成一团的恐惧相比,这次的反应已经轻微了很多。
“还好吗?”我放下手里的漫画,看向她。
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嗯……比上次好多了。可能……可能是因为知道有你在这里吧。”她说后面这句话时,声音低了下去,有点不好意思。
我心里微微一动,一种被信任的暖流涌过。“那就好。雷公估计也就这点能耐了,吼两嗓子就完了。”
接下来的雷声,她虽然还是会紧张,但已经能较好地控制住自己,没有再像上次那样下意识地靠过来。我们继续看漫画,聊天的话题也从漫画延伸到了学校里的趣事,未来的梦想,甚至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烦恼。我发现,褪去最初因为“怕打雷”而产生的柔弱印象,苏晓其实是个很有趣、很有想法的女孩,思维敏捷,偶尔还会冒出点冷幽默。
雨声渐密,雷声在窗外咆哮,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却仿佛被一种奇妙的安宁氛围隔绝了。我们聊着聊着,不知什么时候,漫画书滑落在了一边,话题也慢了下来。
“林默,”她忽然轻声叫我的名字,在雨声的衬托下,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和柔软,“谢谢你。”
“谢我什么?又不是我把雷公赶跑的。”我开着玩笑。
“谢谢你……没有觉得我麻烦,也没有用奇怪的眼光看我。”她侧过身,面向我这边,虽然中间隔着抱枕,但我们的距离很近,我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和眼中真诚的谢意,“很多人知道我怕打雷怕成这样,都会觉得很好笑,或者觉得我太矫情。只有你……真的在帮我。”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视线,盯着天花板:“这有什么好谢的。朋友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再说,你这也不算矫情,是有原因的。”
“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她问,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当然啊,”我失笑,“都一起‘同床共枕’过两回了,还不是朋友?”
她被我这句话逗笑了,脸颊绯红,轻轻捶了一下中间的抱枕:“喂!说什么呢!注意措辞!”
我们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中,最后一点尴尬也烟消云散。雷声不知何时已经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温柔地敲打着夜晚。
困意渐渐袭来,我们重新躺好,依旧是背对背的姿势,但这一次,身体不再僵硬,呼吸也变得同步般的平稳。那条抱枕依然横亘在中间,但感觉上,它不再是一道冰冷的界限,反而更像一个有趣的见证。
“晚安,林默。”
“晚安,苏晓。”
这一次,我很快就睡着了,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课。我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了进来。身旁依旧是空荡荡的,枕头摆放整齐。我伸了个懒腰,闻到一股淡淡的煎蛋香气。疑惑地起身,走出房间,发现厨房里有个系着围裙的忙碌身影。
苏晓竟然在煎蛋!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烤好的面包和两杯牛奶。
“你醒啦?”她听到动静,回过头,脸上带着清爽的笑容,“快去洗漱,早餐马上好。算是……聊表谢意?”
我看着餐桌上算不上精美但绝对用心的早餐,心里那种胀胀的、暖暖的感觉又出现了。“你这谢意也太实在了。”
“那当然,光说谢谢多没诚意。”她把煎得金黄的鸡蛋装盘,端上桌,“尝尝看,我手艺一般,别嫌弃。”
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就像……就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或者,更像是一种朦胧胧胧、刚刚开始的关系。阳光洒进来,气氛温馨得有些不真实。
从那以后,雷雨夜来我房间“避难”,成了我和苏晓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传统”。每次天气预警说有雷阵雨,她都会提前发消息“预约”,而我也习惯了在那些夜晚留一盏小灯,把房间收拾得整洁些。
来的次数多了,我们也越来越自然。有时候会一起用我的笔记本电脑看一部电影,看到吓人的地方她会捂住眼睛,但从指缝里偷看;有时候会各自看书,偶尔交流几句读后感;有时候就只是随便聊聊天,天南海北,什么都说。那条抱枕界限依然存在,但我们之间的无形距离,却在一次次雷声和夜谈中,越来越近。
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下雨天,期待那特殊的敲门声,期待房间里多一个人的气息,期待和她在一起的、那种安心又有点悸动的感觉。我好像……有点喜欢上这个怕打雷的女孩了。
但我们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关系就这样暧昧又温暖地持续着,直到期中考试前的那一周。
那天晚上,并没有打雷,甚至是个月明星稀的好天气。我正在熬夜复习,手机响了,是苏晓。我接起来,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像是哭过。
“林默……你睡了吗?我……我能过来一下吗?就一会儿……”
我心里一紧,立刻说:“没睡,你过来吧,门没锁。”
她很快过来了,眼睛果然红红的,怀里没抱枕头,而是紧紧攥着手机。
“怎么了?”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接过水杯,手指冰凉。“我刚跟我妈打电话……吵了一架。”她声音低哑,“她总觉得我转学过来后成绩不够好,不够努力……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比听到雷声时她害怕的样子更让我难受。这一次,她的恐惧和脆弱,来自另一个层面。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笨拙地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别哭了……你妈妈可能也是着急,方式不对。你明明很努力了,这次期中考试,你肯定没问题的。”
她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有时候我觉得好累啊……林默,为什么长大这么麻烦……”
那一刻,什么“楚河汉界”,什么“男女有别”,都被我抛到了脑后。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委屈的孩子。“没事的,会好的。有我……有朋友们在呢。”
她没有拒绝我的安慰,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支撑点,轻轻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小声地抽泣着。我能感觉到她单薄肩膀的颤抖,能闻到她发间熟悉的茉莉花香。这一次,没有雷声,但我们的距离,却比任何一次雷雨夜都要近。
她哭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但依旧靠着我,没有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偶尔的抽噎声和我们的呼吸声。一种微妙的情愫在寂静中无声地流淌。
“林默……”她忽然轻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异常清晰,“我好像……没那么怕打雷了。”
我心里一动,低头看她。她也正好抬起头,眼睛还湿漉漉的,但眼神清澈,直直地看着我,里面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又勇敢的情绪。
“因为……”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因为现在觉得,就算打雷,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只要……知道你在附近。”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窗外的月光皎洁明亮,安静地洒满房间。没有雷声,没有雨点,但在这个平凡的夜晚,有些东西,似乎悄然改变了。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心跳如鼓,终于也鼓起勇气,轻声回应:
“嗯。我会一直在附近的。”
说完,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微凉的手。她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坚定地,回握住了我的手。
十指相扣的瞬间,窗外夜空宁静,而我们的小小世界里,却仿佛响起了一声只有我们能听见的、温柔的惊雷。
期中考试周的气氛,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图书馆、自习室人满为患,连走廊里都弥漫着一股咖啡因和紧张混合的味道。我和苏晓也不例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各自对着厚厚的课本和笔记奋战。
但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自从那个没有雷声、只有月光的夜晚之后,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不再是“避雷针”和“避难者”的关系,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恋人未满,但远超朋友。
在图书馆,我们会默契地选择相邻的座位。当我看书看得头晕眼花时,一抬头,就能看到她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让我的心瞬间就安静下来。她会在我揉太阳穴的时候,悄悄递过来一颗薄荷糖,或者用笔轻轻戳一下我的胳膊,递过来一张小纸条,上面画着个加油打气的小表情。
吃饭的时候,我们会自然地坐到一起。她会把不喜欢吃的青椒挑到我碗里,我会把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多夹几块给她。周围的同学偶尔会投来暧昧打趣的目光,我们俩都心照不宣地红了脸,然后低头扒饭,但桌子底下,我的脚尖会悄悄碰一下她的鞋边,换来她一个嗔怪又带着笑意的眼神。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浪漫的仪式,一切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像春天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破土,像溪流汇入江河般顺理成章。我们都很珍惜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享受着这种朦胧又甜蜜的感觉。
当然,也有“传统项目”的延续。一天晚上,天气预报又说有雷阵雨。我正在宿舍复习物理,手机亮了,是苏晓的消息:“林同学,根据气象台最新预报,你的‘特殊天气应急预案’即将启动,请做好准备。[俏皮]”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回复道:“收到。指挥部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接纳‘重要物资’。”(“重要物资”是她上次来自习时忘在我这的一堆复习资料,我开玩笑说她这是战略物资转移)。
晚上,她果然抱着枕头和“重要物资”——一摞复习笔记来了。这次她熟门熟路,进来后先把笔记放在我书桌上,然后很自然地开始帮我整理有些凌乱的桌面。
“你这桌子乱的,都快找不到地方放我的‘物资’了。”她一边收拾一边嘀咕。
我靠在床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被一种暖洋洋的充实感填满。“这不是给你发挥的空间嘛。”
雷声如期而至。但这一次,苏晓的反应更是今非昔比。她只是在那声最响的炸雷时微微顿了顿正在写字的手,然后便继续演算她的数学题了。甚至还能抽空评论一句:“今晚这雷公,气势不如上次足啊。”
我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样子,觉得可爱极了。凑过去,指着她草稿纸上一个复杂的公式:“苏大学霸,这个式子我怎么看不懂?”
她白了我一眼,嘴角却弯着:“笨,这是上次课老师讲的重点变形,你看这里……”她拿起笔,认真地给我讲解起来。
我们头挨着头,共用一盏台灯,她的发丝偶尔会蹭到我的脸颊,带着熟悉的茉莉花香。窗外的雷声雨声成了背景音,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她轻柔的讲解声。那一刻,我觉得复习好像也没那么枯燥了。
讲完题,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盒:“喏,我妈寄来的桂花糕,说吃了能静心,考试不慌。分你一半。”
我们分吃着甜糯的桂花糕,聊着考试结束后的打算。她说想去看新上映的一部电影,我说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烧烤店,据说味道不错。
“那考完试,我们一起去?”我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这句带有明确约会意味的话。
她的脸在台灯暖黄的光线下微微泛红,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假装继续做题,但我看到她耳根都红透了。
我心里乐开了花,感觉嘴里的桂花糕甜到了心里。
期中考试终于在一片兵荒马乱中结束了。走出最后一门考试的考场,我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斤。阳光明媚,空气清新,连路边聒噪的麻雀叫声都显得格外动听。
我在教学楼下等苏晓。不一会儿,就看到她和几个女生一起走出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看到我,她跟同伴说了几句,便朝我跑了过来。
“考得怎么样?”我们异口同声地问对方,然后都笑了。
“还行,应该不会挂科。”我耸耸肩。
“我也差不多,感觉能过。”她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我们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校园里,考完试的学生们三五成群,脸上都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那么,”我侧过头看她,“苏晓同学,现在有空兑现我们的‘考后计划’了吗?是先看电影,还是先去吃烧烤?”
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亮晶晶的:“嗯……饿了,先去吃烧烤吧!看电影可以晚一点。”
“得令!”我笑着,很自然地伸出手。
她看着我的手,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我的掌心。她的手很小,很软,带着点微湿的汗意,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刚才跑过来的缘故。
我握紧她的手,十指交叉的那种。这是我们第一次在阳光下,在这么多人面前牵手。我能感觉到周围有同学投来的目光,但那一刻,我眼里只有她羞红却带着甜蜜笑意的脸。
“走啦,”我牵着她,朝着校门外的方向走去,“带你去吃好吃的。”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手心里传来的温度,比任何阳光都要温暖。我知道,属于我们的夏天,才刚刚开始。而那些电闪雷鸣的夜晚,则成了我们故事里,最独特、最温暖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