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般洒在大学的操场上。塑胶跑道蒸腾起隐约的热浪,看台上三三两两坐着些学生。而在那片被水泥台阶分割出的阴影与光斑之间,有一个身影,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偶尔掠过的目光。
林薇穿着一件海军蓝的百褶短裙,裙摆刚好在膝盖上方一掌的距离。她独自坐在看台最高一排的角落,那里有最宽裕的阴影,能将九月的燥热稍稍隔绝。她不是刻意要成为风景,只是贪图这里的清净,好准备即将到来的英语六级考试。一本厚厚的单词书摊在并拢的双腿上,白色的帆布鞋并排踩在下一级台阶上,鞋边沾着一点草屑。
她的坐姿有种不经意的优雅。身子微微侧着,倚靠在旁边一个闲置的、印着“化工学院”字样的旧书包上。百褶裙因坐姿而微微收紧,布料在白皙的大腿上压出细小的褶皱。阳光从侧面斜射过来,勾勒出她小腿纤细流畅的线条,一直延伸到被白色短棉袜包裹住的脚踝。那绝对领域——介于裙摆边缘与长筒袜(如果她穿着的话)之间,或者像此刻,介于裙摆与膝盖之间那段裸露的肌肤——呈现出一种青春特有的、细腻莹润的光泽。没有一丝赘肉,也并非瘦骨嶙峋,是恰到好处的、充满生命力的弧度。偶尔一阵微风吹过,掀动她额前的几缕碎发,也让她裙摆的褶皱轻轻晃动,那片光影便随之微妙地变幻,像湖面上被吹皱的波光。
她看得入神,时而用指尖划过书页,时而蹙眉默念。右手拿着一支荧光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笔帽轻轻敲打着书页边缘,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她的世界似乎暂时只有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
不远处跑道上的训练已经接近尾声。田径队的队员们开始收拾器械,三三两两地离开。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背心,空气中弥漫着青春荷尔蒙和塑胶跑道混合的气息。有几个男生在离开前,目光不约而同地朝看台高处瞥去,那个安静的身影在喧嚣散去的操场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他们的视线或许在她身上停留一两秒,带着欣赏,也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一点点羞涩的怯意,然后互相推搡着,说笑着走远了。
林薇对此浑然不觉。她正卡在一个单词上,“ephemeral”,短暂的,瞬息的。她轻声念了几遍,试图记住它。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挡住了她面前的阳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她抬起头,眯了眯眼以适应光线的变化。站在她下方两个台阶的,是同班的陈劲。他刚结束训练,额头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浅灰色的运动T恤胸口处湿了一小片,紧贴着结实的胸膛。他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的矿泉水,一瓶已经喝了一半,另一瓶满的,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老远就看见你在这儿用功,”陈劲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气息还有些微喘,“给,天太热了。”他把那瓶没开封的水递过来。
林薇有些意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谢谢。”她接过水,冰凉的触感瞬间从掌心蔓延开,驱散了些许闷热。瓶身上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手指。
“在看六级?”陈劲很自然地在隔着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下,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他仰头灌了自己几口水,喉结有力地滚动着。
“嗯,快考试了,心里没底。”林薇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无比舒畅。她注意到陈劲的小腿肌肉线条分明,充满了力量感,和她自己的截然不同。
“你肯定没问题,”陈劲的语气很真诚,“上次专业课你分数最高。”他的目光落在她摊开的单词书上,然后又很快地、不着痕迹地移开,掠过她放在书上的手,掠过海军蓝的裙摆,最后落在远处空无一人的跑道终点线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长期训练而显得有些粗大,此刻正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操场上只剩下风吹过旗杆发出的轻微呜咽声。远处传来教学楼隐约的下课铃声。这片位于高处的看台角落,仿佛成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有时候觉得,时间过得真快。”陈劲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就像现在,好像大一刚入学就在昨天,转眼就要考虑毕业、实习这些事情了。”他的侧脸在斜阳下显得轮廓分明,汗湿的头发有几缕贴在额角。
林薇的心轻轻动了一下。她想起刚才那个单词,“ephemeral”。短暂的。青春、大学时光,甚至此刻这种微妙的、带着一丝燥热和悸动的安静,不都是短暂的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看着阳光在膝盖上投下的细小光斑。她今天选择穿这条裙子,或许也隐含着对这份短暂美好的某种下意识回应——想要抓住点什么,想要在最好的年纪里,留下一些鲜明的记忆。
“是啊,”她轻声附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ephemeral”这个词,“很多事物都很……短暂。”她用了这个刚学的词。
陈劲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些许探究,似乎捕捉到了她语气里那一点点感伤。他的目光这次没有躲闪,温和地停留在她脸上。“所以,才更要珍惜当下,对吧?”他笑了笑,笑容干净,带着阳光的味道。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薇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珍惜当下。是指此刻的安静?指他递过来的这瓶水?还是指……他们之间这种朦胧的、从未挑明却似乎又确实存在的默契?
她又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些。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双臂环抱住膝盖,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更放松,裙摆也因此向上收缩了一点点,大腿后侧更多的肌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她并没有在意,在这个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这种细微的肢体变化显得自然而私密。
“你训练辛苦吗?”她找了个话题,打破这有些令人心跳加速的沉默。
“还行,习惯了。”陈劲伸展了一下双臂,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就是最近练起跑,膝盖有点不舒服。”他说着,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右膝。
“那你得多注意休息啊,”林薇的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切,“我上次看体育新闻,说运动员的膝盖损耗最严重了。”
“哟,你还关注体育新闻?”陈劲挑眉,有点意外,也有点高兴。
“偶尔看看。”林薇抿嘴一笑。其实是因为知道他热爱田径,她才开始留意相关的信息。这份小心思,她藏在心底,像一颗偷偷含着的糖。
话题就这样打开了。他们从训练聊到最近的课程,从某个严厉的教授聊到食堂新出的、味道一言难尽的菜品。笑声时不时响起,打破了看台的寂静。那个关于“短暂”和“珍惜”的沉重话题,似乎被暂时搁置了,但某种温暖而亲近的氛围,却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夕阳渐渐西沉,天色染上了温暖的橘调。操场的照明灯“啪”地一声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风开始变凉,吹在身上有了些许寒意。
“不早了,”陈劲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该去吃晚饭了。一起吗?听说三食堂今天有小炒肉。”
这是一个明确的邀请。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看着逆光站立的陈劲,他的身影被夕阳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她点了点头,也开始收拾东西。“好啊,我也饿了。”
她把单词书和水瓶装进自己的帆布包里,站起身。坐久了,腿有些麻,她轻轻跺了跺脚。海军蓝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恢复了自然垂坠的状态,那片引人遐想的“绝对领域”被重新遮盖,只留下惊鸿一瞥的记忆。
两人并肩走下长长的水泥台阶。她的身高刚好到他的肩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台阶上交错重叠。
“那个词,”陈劲忽然没头没尾地说。
“哪个?”
“Ephemeral,”他准确地念出了这个单词,发音甚至比林薇刚才还要标准,“形容很美但又容易消失的东西,对吧?”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看林薇,而是看着前方。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刚才可能瞥见了她书上的单词。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记住了,而且理解了它可能蕴含的、 beyond the dictionary meaning 的意味。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走到看台底部,踏上柔软的塑胶跑道。傍晚的风吹拂着林薇的裙摆和发丝,也吹散了白天的最后一丝燥热。那段发生在水泥看台高处、关于短暂与珍惜的午后插曲,似乎已经告一段落。但某些东西,或许就像她腿上那本合上的单词书里,被荧光笔标记过的“ephemeral”一样,虽然短暂,却已经在彼此心里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而前方,是通往食堂的、弥漫着饭菜香气和生活气息的路,路灯已经一盏盏亮起,照亮着一段新的、即将开始的日常。这条路上,不再是她一个人。
走下看台,踏上塑胶跑道的那一刻,林薇感觉脚下软绵绵的,和刚才水泥台阶的坚硬触感截然不同。傍晚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比看台上要凉爽许多。
“腿麻了?”陈劲放慢脚步,侧头问她。
“有点,坐太久了。”林薇不好意思地笑笑,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白色帆布鞋踩在深红色的跑道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们沿着跑道内侧往前走,不远处就是通往生活区的小路。这个时间点,操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散步的教职工夫妇,有戴着耳机夜跑的学生,还有几个小朋友在草坪上追逐打闹。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昏黄的光线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你刚才说三食堂的小炒肉?”林薇想起他之前的邀请,主动提起话题。她有点担心刚才在看台上那种微妙的氛围会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消失。
“对,王师傅的拿手菜,”陈劲的语气轻松起来,“我上周吃过一次,辣椒放得够劲,肉片也嫩。就是去晚了要排长队。”他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练了一下午,早饿扁了。”
他的坦率让林薇笑了起来。“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饿得不行了。”她中午为了省时间多看会儿书,只随便吃了个面包。
“那就走快点?”陈劲提议,但脚步并没有明显加快,依旧配合着林薇的速度。
他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大约半个人的距离。这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至于显得过分亲密,又能让交谈不用费力提高音量。林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阳光和运动后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很干净的、属于年轻男性的活力感。她自己的百褶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会擦过小腿皮肤,带来微痒的触感。
“你六级准备得怎么样了?”陈劲问。
“就……那样吧。”林薇叹了口气,“单词总是背了忘,忘了背。阅读速度也跟不上。”
“我觉得你没问题,”陈劲的语气很肯定,“你基础好,又用功。不像我,四级都是低空飘过。”他自嘲地笑了笑。
“你那是训练太忙了,”林薇下意识地为他辩解,“又要上课又要训练,时间肯定不够用。”
陈劲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笑意。“你这算是帮我找理由?”
林薇脸一热,好在路灯昏暗看不真切。“我这是陈述事实。”
“谢谢。”陈劲的声音温和了些许。沉默了几秒,他又说:“其实有时候挺羡慕你们的,能安安心心在图书馆泡一天。我们这种体育生,好像总比别人少点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这种类似不自信的情绪。林薇有些惊讶,在她印象里,陈劲一直是阳光自信、充满活力的。
“怎么会?”她立刻反驳,语气有些急切,“你们在赛场上为学校争光的时候,我们才羡慕呢。那种拼尽全力的感觉,肯定特别棒。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同而已。”
陈劲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路灯的光线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你真这么觉得?”
“当然!”林薇用力点头,感觉自己心跳有点快。她不是故意说好听话,这是她的真实想法。在她看来,能持之以恒地进行艰苦训练,本身就需要极大的毅力和勇气。
陈劲嘴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听你这么说,我心里舒服多了。”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说:“那以后我要是挂科了,能不能找你补课?”
“啊?”林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当然可以,只要你不嫌我讲得不好。”
“那就说定了。”陈劲笑着,继续往前走。气氛似乎又回到了看台上那种轻松自然的状态,甚至更亲近了一些。
他们走出了操场范围,拐上一条两旁种满香樟树的小路。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斑驳的光影在地上晃动。路上来往的学生多了起来,不时有人和陈劲打招呼。
“劲哥,训练完了?”一个穿着篮球背心的男生远远喊道。
“嗯,吃饭去。”陈劲扬了扬手。
“哟,这是……”那男生的目光好奇地落在林薇身上,带着善意的探究。
陈劲没接话,只是笑着捶了一下那男生的肩膀,“就你话多,快去占你的球场吧。”
男生嘿嘿笑着跑开了。林薇能感觉到周围有一些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们身上,毕竟陈劲在学校里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她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裙摆,心里有点乱,不知道在别人眼里,他们这样走在一起算是什么关系。
陈劲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他稍微靠近了一点,低声说:“别理他们,都是些爱起哄的家伙。”
他的靠近带来一丝暖意,林薇轻轻“嗯”了一声。
“对了,”陈劲换了个话题,“下周末市里有大学生田径锦标赛,我们队主场。你有空来看吗?”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是正式的邀请吗?她想起刚才在看台上,他说的“珍惜当下”。去看他比赛,算不算是某种回应?
“下周末……”她假装思考了一下日程,其实心里早已给出了答案,“应该有空。具体什么时间?”
“周六下午两点开始,我的项目在三点左右。”陈劲的声音里透出一点高兴,“在咱们学校新体育馆。”
“好,我一定去。”林薇点头,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路。
“那说好了。”陈劲的语气轻快起来,“我给你留个靠前的位置,看得清楚。”
他们走到了三食堂门口。果然如陈劲所说,门口已经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空气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
“人还真不少。”林薇看着队伍,有点发怵。
“饿了吧?我去排队,你去找个位置坐下?”陈劲提议,很自然地展现着体贴。
“不用不用,一起排吧。”林薇连忙说。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很娇气。
排队的时候,两人挨得近了些。林薇能清晰地看到他T恤后背被汗水浸湿后又干涸留下的淡淡盐渍,能听到他偶尔因为疲惫而发出的轻微呼气声。她悄悄打量他的侧脸,挺拔的鼻梁,线条清晰的下颌,还有因为长期户外训练而呈现健康小麦色的皮肤。这个在赛场上叱咤风云的男生,此刻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为了晚饭而排队。
一种很踏实、很温暖的感觉,慢慢充盈了她的心。
“你想吃什么?”快排到窗口时,陈劲问她,“小炒肉肯定要一份,再点个青菜?他们家的清炒西兰花也不错。”
“好啊,听你的。”林薇对吃的不太挑剔。
轮到他们时,陈劲抢先一步刷了卡。“说好我请的,谢谢你答应给我补课。”他朝林薇眨眨眼,语气不容拒绝。
林薇只好道谢。两人端着餐盘,在略显嘈杂的食堂里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饭菜的味道果然不错。小炒肉香辣可口,西兰花清脆爽口。饿极了的两人都吃得很香,暂时顾不上说话。
陈劲吃饭的样子很专注,速度也比林薇快不少,但并不会让人觉得粗鲁。林薇小口吃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食堂明亮的灯光下,他额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汗迹,头发也有些凌乱,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蓬勃的、生气勃勃的气息。
“好吃吗?”陈劲解决掉大半饭菜后,速度慢了下来,抬头问她。
“很好吃。”林薇点头,“谢谢你带我过来。”
“客气什么。”陈劲笑了笑,拿起纸巾擦了擦嘴。他的目光落在林薇放在桌边的手上,她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气氛忽然又安静下来。食堂的喧嚣仿佛成了背景音。
“林薇,”陈劲放下纸巾,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点,“其实……我刚才在看台上,不是偶然遇到你的。”
林薇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抬头看他。
“我训练的时候就看到你坐在那儿了,”陈劲的耳朵尖似乎有点红,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后来看人都走了,就你一个人还在,我才……才上去跟你打招呼的。”
原来不是巧合。林薇的心跳骤然加速,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烫。她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就是想……多跟你说说话。”陈劲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很清晰,“从大一开始,就挺注意你的。你总是安安静静的,但好像知道自己要什么,很有主见的样子。”
林薇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脸颊像火烧一样,连耳根都热了起来。她从没想过,在陈劲眼里,自己会是这样的形象。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心里乱糟糟的,有惊讶,有羞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喜悦。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什么,”陈劲赶紧说,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轻松,但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紧张,“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下周末,你能来看我比赛,我就很高兴了。”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抬起头,迎上陈劲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带着坦诚和期待。食堂明亮的灯光下,他看起来比在操场上时更真实,也更……好看。
“好。”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点轻颤,“我会去的。”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补充了一句:“我会给你加油的。”
陈劲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像阳光冲破云层,明亮得晃眼。“那就说定了!”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像是要压下内心的激动。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变得有些不同。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动。他们聊了些更轻松的话题,比如系里哪个老师最爱点名,下学期有什么有趣的选修课。但每一次眼神交汇,都似乎带着一点特别的意味。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陈劲坚持送林薇回宿舍。
夜晚的校园比白天安静许多,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晚风带着凉意,林薇穿着短裙,感觉小腿有点冷,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
“冷吗?”陈劲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还好,就一点点。”
陈劲犹豫了一下,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运动T恤,没有外套可以给她。他稍微加快了点脚步。“那我们走快点,到宿舍就暖和了。”
女生宿舍楼就在前方不远。走到楼下,明亮的灯光下,进出宿舍的女生们多了起来。不少人认出了陈劲,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到了。”林薇在门口停下脚步。
“嗯。”陈劲点点头,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站着没动。
宿舍楼门口的灯光很亮,林薇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细微的表情。他好像有点……舍不得走?
“那……周六见?”林薇轻声说。
“周六见。”陈劲重复了一遍,眼神专注地看着她,“下午两点,新体育馆,别忘了。”
“不会忘的。”林薇保证。
“快上去吧,外面冷。”陈劲朝宿舍楼门抬了抬下巴。
“好,拜拜。”林薇转身走向玻璃门。推开门的瞬间,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劲还站在原地,见她回头,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朝她挥了挥手。
林薇也笑了,快步走进温暖的宿舍楼大厅。直到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她才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脏还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脸上热意未消。
她低头看着自己海军蓝的百褶裙摆,想起下午看台上那片被阳光眷顾的“绝对领域”,想起他递过来的冰镇矿泉水,想起他说的“Ephemeral”,想起食堂里他那番坦诚的话。
这个下午和夜晚,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情。那些短暂的、美好的瞬间,像一颗颗珍珠,被她小心翼翼地串了起来。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脚步轻快。走廊里传来室友的说笑声,充满了日常的烟火气。而她的心里,却装进了一个属于夏末夜晚的秘密,和一个关于周六的、闪闪发光的期待。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林薇依旧每天往返于教室、图书馆和宿舍,但心里却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小鸟,时不时就要扑棱几下翅膀,提醒她那个即将到来的周六。
周三下午的专业课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摊开的课本上,形成一片晃眼的光斑。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解着一个复杂的理论模型,声音平稳而单调。林薇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机械地移动着,思绪却飘到了操场的看台上,飘到了那个穿着灰色运动T恤、额角带汗的男生身上。
“……所以,这个变量在这里起到了关键作用……”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Ephemeral。”林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了这个单词。墨水在纸上洇开一点点。她想起陈劲准确念出这个词时的样子,想起他说的“很美但又容易消失的东西”。脸颊又开始微微发烫。她赶紧用笔划掉那个单词,假装认真记笔记,心虚地瞟了一眼旁边的室友小雯。小雯正皱着眉头努力跟上老师的节奏,并没注意到她的走神。
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小雯一边收拾书本一边抱怨:“完了完了,这部分完全没听懂。林薇,你笔记借我看看?”
林薇把笔记本递过去,有些心不在焉。
“咦?你这里写了个‘Ephemeral’?还划掉了?”小雯眼尖地发现了那个单词。
“啊,没什么,随便写的。”林薇连忙把笔记本翻过一页,转移话题,“晚上去图书馆吗?我帮你讲讲这部分?”
“太好了!就知道你最靠谱!”小雯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挽住她的胳膊,“走吧,先去食堂抢饭,去晚了糖醋排骨又没了。”
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小雯叽叽喳喳地说着系里的八卦,林薇大多只是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校园里穿着运动服的身影,心里隐隐期待能遇到那个熟悉的人,但又有点害怕真的遇到。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觉得自己有点傻气。
周四一整天都没有碰到陈劲。林薇在图书馆复习六级的时候,效率比平时低了不少。阅读题做着做着,眼神就会飘向窗外,或者盯着单词书发愣。她有点懊恼地掐了自己一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林薇?”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迅速回头。不是陈劲,是班上的另一个男生,学习委员张涛。
“真的是你啊,”张涛推了推眼镜,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参考书,“我看你一个人在这儿,想问你几个关于下周小组展示的问题,方便吗?”
“哦,方便的。”林薇压下心底一丝莫名的失落,往旁边挪了挪,给张涛让出位置。
张涛在她旁边坐下,开始摊开资料讨论起来。他的问题很具体,逻辑清晰,林薇也很快进入状态,认真帮他分析。讨论到一半,林薇感觉似乎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图书馆入口的方向。
隔着几排书架和稀疏的人影,她看到了陈劲。他正站在借还书处附近,手里拿着两本书,目光穿过空间,直直地看向她这边。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运动长裤,身形挺拔,在安静肃穆的图书馆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陈劲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很浅,但林薇捕捉到了。他抬手指了指自己手里的书,又指了指外面,用口型无声地说:“我先走了。”
林薇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陈劲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旁边的张涛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图书馆的玻璃门后。
“林薇?这个地方你觉得怎么样?”张涛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啊?哦,这里……”林薇赶紧收回目光,心跳却乱了几拍。他看见她和张涛坐在一起了?会不会误会什么?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他们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有什么可误会的?可是,心里那点细微的忐忑却挥之不去。
周五下午,林薇终于接到了陈劲的信息。不是电话,是一条简短的文字消息,发在她的社交软件上。
“明天下午一点五十,新体育馆东门,我等你。票给你留好了。——陈劲”
消息后面跟了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
林薇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手指在回复框上犹豫着。打了好几个版本,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三个字:“好的,明天见。” 发送出去后,她把手机捂在胸口,感觉心跳得厉害。
那天晚上,林薇失眠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象明天比赛的情景,他会在赛场上是什么样子?一会儿又担心自己会不会说错话,或者表现得像个傻瓜。她甚至爬起来,打开衣柜,把几件觉得还不错的衣服拿出来比划了半天,最后又悻悻地挂回去。还是穿得简单舒服点吧,她对自己说,就像平时一样。
周六终于到了。天气很好,秋高气爽。林薇上午去图书馆待了一会儿,但根本看不进书。中午回到宿舍,她仔仔细细地洗了脸,梳好头发,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看起来清爽又自然。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才稍微安心一点。
一点半,她就从宿舍出发了。走到新体育馆东门时,才一点四十。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学生,也有看起来像是家长模样的人,气氛热烈。林薇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着,手心微微出汗。
一点四十八分,她看到了陈劲。他从体育馆里面跑出来,身上已经换好了红色的田径背心和短裤,露出了结实的臂膀和腿部肌肉。他额头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吸汗带,眼神锐利,整个人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竞技状态,和平时懒散温和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很快看到了角落里的林薇,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快步跑了过来。
“等很久了?”他跑到她面前,带着一阵风,气息很稳。
“没有,刚来。”林薇摇摇头,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紧。
“给,这是你的票,位置很好,就在终点线旁边。”陈劲把一张印制精美的门票塞到她手里,票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我得进去准备了,三点准时开始我的项目。”
“好,你……加油。”林薇握紧门票,看着他被汗水微微打湿的鬓角。
“嗯!”陈劲重重点头,眼神明亮而坚定,“等着看我拿名次!”他朝她挥了挥拳头,转身跑回了体育馆内,背影矫健而充满力量。
林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场馆通道里,才低头看向手中的门票。红色的票面上印着“大学生田径锦标赛”的字样,座位号是“A区3排12座”。她小心地把票收好,随着人流通过检票口,走进了体育馆。
馆内人声鼎沸,气氛火热。看台上几乎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汗水、橡胶跑道和激动的情绪混合的味道。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比赛信息和运动员介绍。林薇按照票上的指示,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果然如陈劲所说,位置极佳,正对着百米跑的终点线,能清晰地看到起跑器和那条决定胜负的白线。
她坐下,感受着周围喧闹的氛围,心脏也跟着现场的节奏一起跳动。广播里开始介绍即将进行的男子四百米项目运动员,当念到“第三道,师范大学,陈劲”时,看台上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尤其是来自师大区域的看台。
林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陈劲和其他运动员一起走上跑道。他做着简单的热身动作,拉伸着腿部和手臂的肌肉,表情专注而冷静。在起跑器前,他最后调整了一下姿势,目光凝视着前方的跑道。
发令枪响!
八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红色的跑道,彩色的运动服,疾驰的身影,看台上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一切都混合成一股强大的洪流。林薇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双手紧握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身影。
陈劲起跑不错,中途保持节奏,进入最后一个弯道时,他处在第三的位置。弯道进直道!他开始发力,步幅加大,摆臂有力,像一头追逐猎物的豹子,接连超越了前面的两名选手,冲到了第一!
“加油!陈劲加油!”林薇听到自己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完全顾不上周围的目光。
最后五十米!陈劲保持着微弱的领先优势,奋力冲向终点线。他的面孔因为极限的用力而有些扭曲,但眼神却燃烧着灼人的火焰。
冲线!
电子计时器定格了成绩。陈劲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看台上瞬间沸腾了!师大的区域更是欢声雷动。陈劲冲过终点后,没有立刻停下,而是沿着跑道又慢跑了一小段,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汗水像雨一样从他脸上滑落。
很快,有队友和教练冲上去围住了他,拍着他的背,递上水和毛巾。陈劲一边喘气,一边抬头望向看台,目光精准地找到了林薇所在的方向。他脸上绽开一个极度疲惫却又无比灿烂的笑容,隔着遥远的距离,朝她用力地挥了挥手。
林薇站在原地,感觉眼眶有些发热,胸腔里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骄傲填得满满的。她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着,看着他登上领奖台,看着五星红旗在体育馆内缓缓升起(虽然是校级比赛,但仪式感很足),听着广播里念出他的名字和成绩。
那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在赛场上光芒四射、拼尽全力的男生,和她记忆中那个在看台上递给她一瓶水、在食堂里有些笨拙地表达好感的男生,重叠在了一起。真实,鲜活,充满了生命力。
颁奖仪式结束后,运动员们陆续退场。林薇收到陈劲的消息:“等我一下,领队简单总结后就自由活动了。西门出口见。”
林薇回复了一个“好”字,随着人流慢慢走向西门。她的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脸颊因为刚才的呐喊和激动而泛着红晕。
在西门等了大约十几分钟,陈劲换回了便服——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和运动长裤,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冲过澡。他脸上带着运动后特有的红润,眼睛亮得惊人。
“等急了吧?”他跑到她面前,气息已经平稳了很多,但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清爽味道和一丝未散尽的汗味。
“没有。”林薇摇摇头,看着他,由衷地说,“恭喜你!刚才太厉害了!”
陈劲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湿发,“还行吧,正常发挥。”但他眼里的笑意藏不住。“走,带你去个地方,庆祝一下!”
“去哪里?”
“跟我来就知道了。”陈劲卖了个关子,眼神里带着点神秘和兴奋。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体育馆里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新的期待,在晚风中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