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跑桥上的灯光美女,风中长发飞舞的背影

## 夜跑桥上的灯光美女,风中长发飞舞的背影

>那晚我加班到十一点,脑子像一团浆糊。
>为了醒神,我决定绕远路跑过跨江大桥回家。
>就在桥拱最高处,我看见了她——一个穿着银色反光运动服的女人。
>她的长发在江风中像旗帜一样飞扬,每一步都像踩着某种韵律。
>接下来的三个晚上,我都在同一时间遇见她。
>第四天我提前到了,却看见她翻过栏杆,纵身跳入漆黑的江中。
>我冲向栏杆,却发现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你在找我吗?”

脑子彻底木了。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字符,感觉它们都在嘲弄我。十一点零三分,办公室早就剩我一个,连保洁阿姨都下班了。算了,回家,再不回去,我怕我这最后一点脑浆子也得交代给这破方案。

电梯下行,那种失重感让我胃里一阵翻腾。出了写字楼,夜风一吹,稍微清醒了点,但胸口还是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不行,不能就这么回去躺尸,得让身子动起来,把这点浊气呼出去。我临时起意,没走平时那条近路,而是拐了个弯,朝着跨江大桥的方向跑去。

夜里车少,桥显得特别空旷。路灯的光是那种昏黄昏白的颜色,一盏接一盏,延伸到对岸,像一条浮在半空的光带。江面是黑的,深不见底的黑,只有远处货船上的几点灯火,鬼火似的漂着。我跑得不快,纯粹是为了活动筋骨,鞋底敲在桥面的人行道上,发出单调的“啪嗒、啪嗒”声,混着江风“呼呼”的动静,反而让这夜更静了。

跑到桥拱快到最高点的时候,我看见了前面有个人影。

是个女的。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运动服,那种带反光条的,路灯照上去,会泛起一层冷冷的、柔和的光晕。她个子挺高,身形匀称,跑动的姿势特别好看,不像是我们这种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社畜在垂死挣扎,而是一种……怎么说呢,非常轻盈、有弹性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在点儿上,像在跳舞。

最扎眼的,是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缎子,也没扎起来,就那么披散着。江桥上的风比岸上大得多,一阵阵横着吹过来,她的长发就在风里彻底活了过来,疯狂地、肆意地飞舞,像一面招展的黑色旗帜,又像一大团流动的墨,泼洒在昏黄的灯光和漆黑的夜幕之间。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一个在灯光和夜色剪裁下的、充满动感的背影。

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和她保持着十来米的距离。倒不是有啥非分之想,就是觉得,这画面有点不真实,像电影里的镜头。在这死气沉沉的深夜,在这座冷冰冰的大桥上,突然出现这么个充满生命力的景象,让人有点挪不开眼。她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头都没侧一下,只是稳定地向前跑着。

快到桥尽头时,她拐上了下桥的辅路,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原地,喘着气,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第二天晚上,加班依旧。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又收拾了东西。同事还纳闷,问我今天怎么走这么早。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去桥上跑跑。

果然,又是差不多的时间,差不多的地方,我又看见了她。同样的银色运动服,同样的长发飞舞,同样的奔跑节奏。一切像是按了重播键。我还是跟在她后面,保持着距离。这次我看得更仔细了些,她脚上是一双专业的跑鞋,手腕上好像戴着个什么饰品,闪着细碎的光。我心里开始犯嘀咕:这姑娘,是习惯夜跑吗?天天这个点儿,跑这座桥?也不找个伴儿?不过转念一想,我自己不也是一个人傻跑吗?谁还没点怪癖。

第三天,我几乎是掐着点出的公司。心里有种隐隐的期待,连加班的烦躁都被冲淡了些。十一点零五分,我踏上桥面,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往前搜寻。没让我“失望”,那个银色的、跃动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视野里。一切照旧。风,灯光,飞舞的长发,孤独而坚定的背影。

我开始觉得这不仅仅是个巧合了。连续三天,分秒不差。这得是多强的自律,或者……多深的执念?我甚至开始胡思乱想,她是不是住在附近?是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她那飞舞的长发后面,藏着张什么样的脸?好奇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了上来。

到了第四天,这事儿彻底成了我心头的一件“任务”。下午的时候,我就有点心神不宁,老看表。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我破天荒地没加班,直接回了家。吃了饭,洗了澡,才九点多钟。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完全没看进去,心里盘算着:今天一定要早点儿去,也许……也许能看到她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也许能有机会看到她的正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刺激。晚上十点四十,我就出门了。夜色比前几天更沉,云层很厚,月亮星星都看不见,风也好像更大更急了些,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我小跑着上了桥。桥上车辆稀疏,比半夜更显冷清。我跑到往常遇见她的那个桥拱最高点,停下脚步,靠着栏杆,假装看江景,眼睛却不住地瞟向桥的两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点五十,十一点……已经过了她平时出现的时间了,桥面上空荡荡的,除了偶尔疾驰而过的车灯,再没有别的动静。

心里那点期待渐渐变成了疑惑,还有点说不清的失望。怎么了?今天不来了?是生病了?还是换路线了?我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是自己想多了,人家可能就是随意跑跑,谁像你似的,跟追踪嫌疑人一样。

又等了几分钟,还是没踪影。我叹了口气,准备转身回家,白折腾一晚。就在我刚要迈步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桥另一端的远处,有个小小的银点闪动了一下。

我立刻定睛看去。是她!没错,那身银灰色的运动服。但她今天来的方向,和平时是反的!而且,她跑得很慢,非常慢,不像是在跑步,更像是在……散步,或者说是梦游?一步一步,挪得有些迟疑。

她越来越近。借着路灯的光,我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皮肤很白,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睛很大,但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或者说,看着虚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像痛苦,也不像悲伤,就是一种彻底的麻木和空洞。风吹起她的长发,有几缕粘在了她的脸颊上,她也毫无反应,只是继续用那种梦游般的步伐,朝着桥中央走来。

这不对劲。很不对劲。我的心跳莫名地开始加速。

她走到了桥拱的最高点,也就是我平时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位置。她停了下来,一动不动,面朝着漆黑的江面。风吹得她的头发和衣服下摆猎猎作响,她的身形在宽阔的桥面和夜空背景下,显得异常单薄和脆弱。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我。我下意识地朝她那边挪了几步,想喊一声,问问她是不是需要帮助,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告诉自己,别大惊小怪,可能人家就是跑累了,停下来歇歇,看看风景。

可是,这江面一片漆黑,有什么风景好看?

就在我犹豫的当口,我看到她双手突然撑住了栏杆,身体猛地向上一跃!动作快得惊人,根本没有一丝迟疑。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等我反应过来,那个银色的身影已经越过了栏杆,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直直地坠向下方的黑暗之中。

“喂!!”我终于嘶吼出来,拔腿就朝着她跳下去的那个点疯狂冲去。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腿软得几乎要跪下去。十几米的距离,我感觉跑了一个世纪。

我冲到栏杆边,上半身几乎全部探出去,睁大眼睛,拼命地往下看。江面黑沉沉的,只有风刮过水面的细微波纹。没有重物落水的巨响,没有挣扎的水花,甚至连一圈像样的涟漪都没有。就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我的幻觉,那个身影从未存在过,或者……一落入那片黑暗,就被它无声无息地吞噬、抹消了。

“不可能……怎么会……”我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浑身冰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我趴在栏杆上,徒劳地搜寻着,希望能看到一点踪迹,但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永不停歇的风声。

是幻觉吗?是我连熬几天夜,精神出问题了?可我明明看得那么真切!那个银色的身影,那张苍白麻木的脸,那个决绝的跳跃……

就在我被巨大的震惊和困惑淹没,脑子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一个声音,一个我非常熟悉的、带着些许清冷和平静的女性声音,在我身后响了起来,近得仿佛就在我耳边:

“你在找我吗?”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脖子的关节像是生了锈,我一点点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

桥面上,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她就站在那里。还是那身银灰色的运动服,长发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脸颊因为运动透着淡淡的红晕,呼吸略微有些急促,眼神清亮,甚至带着一丝……好奇?或者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探究。

她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两米远。身上没有一丝水渍,表情自然得就像刚刚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夜跑。

“你……你……”我指着她,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

她看着我惊恐万状的样子,非但没有惊讶,嘴角反而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微笑,更像是一种……了然。她朝我走近了一步,夜风吹起她额前的几丝碎发。

“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什么了?”她轻声问,声音像这夜风一样,带着凉意,直接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张着嘴,像个离水的鱼,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脑子里的CPU彻底烧了,眼前一会儿是她翻越栏杆坠入黑暗的画面,一会儿是她好端端站在我面前的样子,两个影像疯狂叠加、冲突,几乎要撕裂我的神经。

“你…你刚才…跳下去了!”我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还指着栏杆外的江面,“我亲眼看见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走近了一步。路灯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面没有恐慌,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跳下去?”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疑惑,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假设。“然后呢?你看到我掉进水里了?”

“没有…没有水花…”我语无伦次,“什么都没有!就像…就像被吞掉了一样!”

“是吗。”她轻轻应了一声,视线从我脸上移开,也投向那片墨黑的江面,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这里的江水,看着黑,其实很深。每年,都会吞掉一些东西。”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我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过(或者被误认为经历过)自杀行为的人该说的话。

“你到底是谁?”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往后退了半步,和她拉开一点距离,手悄悄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盘算着是不是该报警,或者至少录个音。今晚这事儿太邪门了。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小动作,目光转回我脸上,那个近乎微笑的表情又出现了。“一个夜跑的人。和你一样。”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跑这条桥,跑了很久了。”

“可你刚才……”

“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吗?”她打断我,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眼睛有时候会骗人,尤其是在你累了的时候。”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我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衬衫和西裤,以及我眼下的乌青。

我被她问住了。是啊,我他妈连续加班快一周了,睡眠严重不足,出现幻觉也不是不可能。但……那感觉太真实了!那个身影跃下的决绝,那张脸上的空洞,还有我冲过去时心脏快要爆裂的恐慌……这能是幻觉?

“我…我很清醒!”我试图强调,但底气明显不足。

“清醒的人不会在深夜对着空气大喊大叫。”她淡淡地说,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她抬起手腕,看了看上面一只款式简单却很有质感的手表,“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这逐客令下得自然无比,好像刚才那个惊心动魄的插曲从未发生。她不再看我,转身,作势要继续她的夜跑,那姿态和之前几天一模一样,仿佛我只是她跑步途中遇到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等等!”我急忙叫住她。好奇心,或者说,一种被戏弄后的不甘,压过了恐惧。“你每天都这个时间跑?为什么是这座桥?”

她停下脚步,半侧过身,长发被风撩起,扫过她的脸颊。“这里安静。而且,风景不错。”她说着,目光再次投向江面远处那几点微弱的船火。

安静?风景不错?这理由普通得让我无法反驳,却又和刚才发生的一切格格不入。

“刚才……我真的看见……”我还是不死心。

这次,她彻底转过身来,正对着我。昏黄的光线下,她的脸有种不真切的朦胧美,但眼神却锐利得像能穿透我。“你看见的,或许是你想看见的。”她的话像一枚冰冷的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桥,桥下都有吞没一切的黑水。有时候,你看到的,只是你自已的倒影。”

这话太玄了,带着点哲学和神棍混合的味道,让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她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怜悯,有疏离,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的疲惫。然后,她转过身,重新开始跑动起来。银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桥面的灯光和夜色中,长发依旧在风中飞舞,和之前任何一个夜晚都没有区别。

我僵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下桥的拐弯处。江风呼呼地吹着,带来刺骨的凉意。我猛地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回去的路上,我魂不守舍。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最后那句话——“你看到的,只是你自己的倒影。”什么意思?是说我的工作压力太大,出现了自杀倾向的幻觉?还是说……有什么更深层的意思?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一闭眼就是那个坠落的银色身影和她平静得诡异的脸。第二天上班,我精神恍惚,差点在会议上睡着。同事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只能含糊地应付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强迫自己恢复正常作息,没再加班到深夜,自然也刻意避开了那座跨江大桥。我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那就是个幻觉,是疲劳过度加上心理压力导致的。那个女的,就是个普通的夜跑者,我的话可能吓到她了,所以她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来脱身。

对,一定是这样。我几乎快要成功地说服自己了。

直到周五晚上,我和几个朋友小聚,喝了点酒,散场时已经快十二点。打车回家,必经之路就是那座跨江大桥。车子行驶在桥上,我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桥拱最高点望去。

路灯下,空无一人。

我松了口气,看来真是我想多了。也许那天之后,她也觉得晦气,换路线了。

就在我收回目光,准备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时,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我猛地坐直身体,扭头看向桥边的人行道。

没有银色的身影。

但是,在靠近栏杆的地面上,好像有个小小的、闪着微光的东西。

我叫停了出租车,付了钱,鬼使神差地走了下去。酒精让我的胆子大了不少,也让我那股被压抑下去的好奇心再次冒头。

我走到那个桥拱最高点,四下张望,寂静无人。然后,我蹲下身,在路灯照射不到的栏杆阴影里,看到了那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银质的尾戒。样式非常简洁,没有任何花纹,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清冷的光泽。我认出来了,前几天晚上跟在她后面跑时,我隐约看到她手腕上戴着个东西,闪着光,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就是戒指反射的光。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枚戒指。触手冰凉,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她掉的?是那天晚上……“那个”晚上掉的?

我把戒指握在掌心,冰冷的触感让我酒醒了大半。我再次探头看向江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桥,桥下都有吞没一切的黑水……”

她的话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

我握紧了手中的戒指,抬起头,看向桥对面城市的灯火。也许,我该换个时间,再来这座桥上看看。也许,在某个不是深夜的时刻,这座桥和那个“她”,会呈现出不同的样子。

或者,我需要找到她,把这个戒指还给她。然后,亲口问清楚,那天晚上,我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我转过身,离开了桥面。但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那座桥,那个身影,以及这枚冰冷的尾戒,已经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生活里。而答案,或许就藏在这片看似平静,却能吞噬一切的江水之下,或者,藏在我自己都未曾看清的内心深渊里。

夜还很长。风,依旧在吹。

我把那枚尾戒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几乎要嵌进肉里。回到公寓,屋里一片死寂,和我的心跳声形成鲜明对比。我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边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然后瘫坐在沙发上,把戒指举到眼前。

它太普通了,普通到扔进首饰堆里就找不出来。可此刻,它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坐立不安。是她掉的吗?是“那个”她,还是“这个”她掉的?如果是“那个”纵身一跃的她掉的,那是不是意味着……我看到的不是幻觉?可如果是“这个”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她掉的,为什么偏偏掉在那个位置?是巧合,还是……某种暗示?

脑子里一团乱麻。我把它放进一个空烟盒里,塞进抽屉最深处,眼不见为净。可我知道,它就在那儿,像个沉默的见证者,提醒我那一晚的诡异。

接下来的周末,我过得浑浑噩噩。强迫自己出门买菜,做饭,看无聊的电视节目,但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那座桥,那个身影,总是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周日下午,我甚至鬼使神差地开车又去了一趟跨江大桥,特意选在阳光最好的时候。

白天的桥和夜晚截然不同。车水马龙,阳光洒在江面上,泛起粼粼波光,显得开阔而平常。我停好车,走到那个桥拱最高点,倚着栏杆往下看。江水是浑黄的,带着泥沙的气息,货船鸣着汽笛缓缓驶过,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哪里还有半点那晚吞噬一切的恐怖?

我试着还原那晚的情景,想象她翻越栏杆的位置,但白天的安全感彻底消解了那种氛围。也许,她说的对,眼睛真的会骗人。夜晚、疲劳、压力,共同制造了一场逼真的噩梦。那枚戒指?可能只是某个路人掉的,恰巧被我捡到,自己强行和那件事联系起来了。

对,一定是这样。我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压在心口的石头松动了一些。回去的路上,阳光暖洋洋的,我甚至开始盘算晚上约朋友出来喝一杯,彻底把这事儿翻篇。

周一,我精神抖擞地去上班,试图重新投入项目。开会,写代码,和同事插科打诨,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但我发现,我开始下意识地回避加班。一到晚上十点,我就坐立不安,仿佛有个无形的时钟在滴答作响,提醒我那个“夜跑时间”即将到来。我给自己找借口: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能再熬夜了。

可有些东西,越是压抑,反弹得就越厉害。

周三晚上,我因为一个临时出现的紧急问题,还是被迫留到了十点半。处理完所有事情,办公室里又只剩我一个。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包裹了我。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远处,跨江大桥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亘在漆黑的江面上。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回家,洗个热水澡,睡觉。但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再去一次!就一次!去看看!也许什么都没有,那你就可以彻底安心了!也许……

也许能再见到她。这个念头冒出来,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想见她?为什么?是为了求证那晚的真相,还是因为……那惊鸿一瞥的背影,那风中飞舞的长发,已经在我心里种下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种子?

斗争了足足十分钟,我还是败给了那股强大的、近乎自虐的好奇心。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电梯。

夜风比上次更冷了些,带着深秋的寒意。我跑上桥面,刻意放慢脚步,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既期待又恐惧。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前方。

桥拱最高点,空无一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一点,十一点零五分,十一点十分……她没有出现。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我靠在栏杆上,望着漆黑的江水,点了一支烟。烟雾被风吹散,和我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看来,真的是我想多了。她可能只是那几天恰好夜跑,现在换了时间,或者干脆不跑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掐灭烟头,准备回家。就在转身的刹那,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桥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不是银色运动服,而是一件深色的、几乎融入夜色的风衣。但那个高挑的身形,还有……那束在风中扬起的长发……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是她吗?换了衣服?她是从对面上桥的?

我几乎想立刻冲过车道追过去,但桥上车流虽少,速度却快,强行穿越太危险。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在对岸的人行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方向似乎是朝着桥这边。

我死死盯着她,手心又开始冒汗。她走得很从容,和那晚“梦游”般的状态完全不同。她走上了桥,朝着我这边走来。距离越来越近,路灯的光线渐渐照亮了她的脸。

没错,就是她!依旧是那张清秀苍白的脸,但今晚,她嘴唇上好像涂了点淡淡的唇彩,在灯光下有些湿润的光泽。她穿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腰带束起,衬得腰身很细。长发依旧散着,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她也看见了我。她的脚步没有停顿,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惊讶,就像看到一個熟人一样,然后平静地移开,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时,我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冷冽的香气,像是雪松混合着某种水生植物根茎的味道,很特别,带着距离感。

“你……”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她停下脚步,侧过头看我,眼神平静无波。“有事?”

“我……我捡到了个东西。”我脑子一热,把烟盒里的那枚尾戒拿了出来,摊在手心,“是你的吗?”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捏起了那枚戒指,动作优雅。她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又看向我,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谢谢。”她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把戒指随意地套回了右手的小指上。尺寸正好。

“你……你没事吧?”我忍不住又问,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蠢透了。

“我看起来像有事的样子吗?”她反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我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哪天晚上?”她微微偏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我每天晚上都跑步,遇到很多人。可能你记错了。”

她否认了。彻底地、干净利落地否认了。她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让我再次怀疑那晚的一切是否真的只是我的幻觉。如果她真的跳了下去,怎么可能此刻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如果她没跳,那我看到的又是什么?

我僵在原地,哑口无言。

她看着我窘迫的样子,那个近乎微笑的表情又出现了。“看来你最近休息得不太好。”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听说,有些人压力大的时候,会产生既视感,或者……更真实的幻视。也许你需要放松一下。”

她的话像一把温柔的刀,精准地切中了我试图自我安慰的借口。

“我……”我还想说什么。

她却抬手看了看表,一个非常自然的动作。“不早了,我该继续了。再见。”

说完,她不再给我任何机会,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桥面向着我来时的方向跑去。黑色的风衣下摆在身后飘起,长发在路灯的光晕中划出流动的轨迹。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再一次被那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击中。她给了我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我压力大,出现了幻觉。她拿回了戒指,表现得像个正常的、只是有点健忘的夜跑者。

一切似乎都可以用“巧合”和“误会”来解释了。

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她那过于平静的眼神,那几句轻描淡写却直指人心的话,还有那枚……恰好出现在“事发地点”的戒指?

我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戒指冰凉的触感,和她指尖那若有若无的冷香。

她没有跳江。她活生生地跑远了。

那么,我看到的那个坠入黑暗的身影,到底是什么?

难道……真的如她所说,那只是我内心压力的投射,是我自已的“倒影”?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我抬起头,望向桥下那片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和声音的漆黑江水,第一次觉得,它离我如此之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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