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风黏糊糊的,带着白天地面蒸腾起来的热气,裹在人身上,像一层撕不掉的保鲜膜。我刚加完班,脑袋里还嗡嗡响着老板的咆哮和PPT上那些没完没了的曲线图。从冷气十足的写字楼里出来,一头扎进这锅“浓汤”里,烦躁得只想找个地方一头撞进去凉快凉快。
我们小区旁边有个不大不小的公园,算是这片钢筋混凝土森林里唯一的绿肺。晚上九点过后,广场舞大妈们偃旗息鼓,这里就成了夜跑者的地盘。我没什么跑步的习惯,纯粹是心里憋闷,想着出透一身汗,也许能把那些糟心事一起排出去。
公园里的路灯有些年头了,光线昏黄,还隔三差五地坏几盏,弄得小路上明明暗暗的。跑道绕着一个人工湖,湖心有个老旧的音乐喷泉,平时抠搜得紧,只有周末晚上才舍得开一会儿。今晚不知怎么,大概是哪个管理员心情好,喷泉居然在哗哗地工作着。水柱随着一首有点过时的流行歌曲忽高忽低,水花溅开来,在昏黄灯光下闪着碎银子似的光。
我跑得慢,像个移动的热源,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迷得眼睛发涩。T恤早就湿透了,前胸后背都紧紧贴在皮肤上,那种黏腻感别提多难受了。跑到喷泉附近时,一阵带着水汽的凉风扑面而来,简直像沙漠里遇到了绿洲。我忍不住慢下脚步,多看了几眼那喷涌的水柱,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像个野孩子一样冲进去淋个痛快,反正天黑,人也少。
就在我犹豫的当口,一个身影比我先动了。
那是个姑娘,看身形很年轻,扎着利落的马尾辫,穿着一身深色的运动装,正沿着跑道向我这个方向跑来。她跑姿很标准,节奏均匀,一看就是常锻炼的。她跑到喷泉旁边时,正好一阵强风吹过,把喷泉扬起的细密水雾刮了她一身。她“呀”地轻呼了一声,非但没躲,反而停了下来,面对着喷泉,微微仰起了头,像是在享受这突如其来的清凉。
我离她大概十几米远,下意识地也停住了脚步,躲在了一棵大树的阴影里。不是我想偷窥,实在是那个画面……有点让人移不开眼。
水雾太浓了,像一层薄纱,把她整个罩住了。她穿的那件白色T恤,看样子是纯棉的,吸水性极好,被水这么一淋,瞬间就湿透了。原本宽松的T恤紧紧贴在了她的皮肤上,清晰地勾勒出背部优美的曲线和内衣的轮廓。那白色布料浸水后,变得有些透明,灯光和水光交织在一起,在她身上形成了一种朦胧的光晕,若隐若现的。水珠顺着她的发梢、脸颊、脖颈往下滚落,滑进T恤里。她抬起胳膊,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那个动作充满了活力,带着一种运动后酣畅淋漓的性感。
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喉咙有点发干。这肯定不是故意的,我心想。这公园的喷泉,这阵风,还有她那件恰好是浅色的T恤,种种巧合凑在一起,才形成了眼前这种……嗯,堪称“视觉冲击”的效果。她看起来完全沉浸在凉爽的感觉里,甚至还张开手臂,在原地轻轻转了个圈,让水雾能更均匀地洒在身上。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风势小了,水雾也散了些。她似乎才从那种忘我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可能也意识到了什么,赶紧用手扯了扯紧贴在胸前的布料,有点不好意思地四下张望了一下。
我赶紧往树影深处缩了缩,生怕被她发现有个陌生男人在暗处盯着她看,那可真就成变态了。
她没发现我,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公园出口的方向小跑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心里有点五味杂陈。刚才那一幕,像一帧电影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说没点触动是假的,那种健康的、充满生命力的美感,和办公室里那些精致却疲惫的面孔完全不同。但更多的是一种尴尬,好像自己无意中窥探了别人的隐私。我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清除出去。
可是,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印下了。
之后的好几天,我鬼使神差地又开始夜跑了。时间差不多,路线也固定是绕湖跑。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健康,为了摆脱亚健康状态。但内心深处,我不得不承认,我隐隐期待着能再次遇到那个姑娘。我想看看她正常跑步的样子,想确认一下那天晚上的“透明诱惑”真的只是一场巧合下的意外。
大概过了三四天吧,我又见到她了。
这次没有喷泉,没有水雾。她穿着一件亮蓝色的运动背心,搭配一条黑色的紧身运动裤,跑得满头大汗,脸颊红扑扑的,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充满了节奏感。她很专注,眼神看着前方,呼吸均匀。和那天晚上朦胧的美完全不同,这是一种阳光的、飒爽的美。我松了口气,果然,那晚只是个特别的插曲。
后来碰见的次数多了,渐渐成了公园里的“熟面孔”。我们从未说过话,只是擦肩而过时,会有一个眼神的短暂接触,然后迅速分开。有时是我超过她,有时是她超过我。有一种默契在无声中形成。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晚上。我因为项目庆功宴,喝了点酒,没开车,散步到公园醒酒。远远地,就听到喷泉那边传来争吵声。走近一看,心里一紧——是那个姑娘,正被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纠缠着。那男人满嘴酒气,说着些不三不四的话,还试图去拉她的胳膊。姑娘一脸厌恶和恐惧,不停地后退。
“她说了不想认识你,听不懂人话吗?”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可能是酒劲上来了,几步就走过去,挡在了姑娘面前。我个子还算高,平时也有健身,板起脸来还是有几分威慑力的。
那醉汉愣了一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但看我态度强硬,悻悻地瞪了我们一眼,摇摇晃晃地走了。
醉汉走后,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尴尬。湖边就剩下我们两个人,喷泉还在不知疲倦地喷着水。
“刚才……谢谢你啊。”她先开了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清脆一些,带着点惊魂未定的喘息。
“没事,碰巧路过。”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这种人,就不能给他好脸色。”
“嗯。”她点点头,下意识地抱了抱胳膊。晚上有点凉,她穿着短袖运动T恤。
一阵沉默。只有喷泉的水声哗哗作响。和第一次一样的情景,但感觉完全不同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带着歉意说:“那个……其实,我好像不是第一次见你了。大概一周前,也是在这里,喷泉开着,你被水淋湿了……我,我当时刚好也在。”我说得有点磕巴,脸皮发烫,感觉自己像个交代罪行的犯人。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飞起两片红云,眼神有些慌乱地垂了下去。她果然记得。
“我……我不是故意要看的。”我赶紧解释,“就是,刚好撞见。后来我经常来跑步,也经常看到你,就觉得……挺巧的。”我这解释真是苍白无力。
她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狡黠的笑意:“所以,你后来天天来跑步,是为了验证一下那天是不是眼花了吗?”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头。
“那天可真是丢死人了。”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跑得热昏头了,只觉得水雾好凉快,根本没想那么多。等反应过来,衣服都贴身上了……幸好天黑人少,不然真是没脸见人了。”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其实……挺好看的。”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说的什么话!
她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但笑容更大了些:“喂,你这算是安慰还是调侃啊?”
“是……是实话。”我硬着头皮说,“是一种很健康、很自然的美。跟今天这种遇到麻烦的美,不一样。”
这话说完,我们都笑了。之前的尴尬和拘谨,在这笑声中烟消云散。
后来,我们很自然地一起绕着湖散步。我知道了她叫林薇,是个插画师,工作时间自由,所以喜欢晚上出来运动。她知道我是个经常加班的程序员。我们聊跑步,聊工作,聊这个公园里哪些角落的蚊子特别凶,聊哪家外卖最好吃。喷泉的水声成了我们谈话的背景音,不再带有任何暧昧的暗示,反而显得很宁静。
从那以后,我的夜跑不再是排解烦闷的独自发泄,而是变成了一场期待。我和林薇成了固定的跑友,后来,又顺理成章地成了恋人。我们常常一起跑步,偶尔还会在喷泉开启的时候,故意从水雾边缘跑过,享受那片刻的清凉。她还是会穿那件白色的T恤,被水淋湿后,依旧会变得有些透明。但在我眼里,那不再是某种“诱惑”,而是专属于我们之间一个带着点羞涩、又有点甜蜜的小秘密,是那个闷热夏夜奇妙的开端。
那个夜晚,那场意外的“湿身”,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最终连接起了两个原本平行的世界。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你永远不知道在哪一个拐角,会遇到一场怎样的风景,开启一段怎样的故事。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看似香艳、实则纯属意外的标题——夜跑,喷泉,和一个被淋湿的姑娘。
那个夏天,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我和林薇的关系,从公园跑道上的点头之交,迅速升温成了可以共享早餐和晚餐的亲密伴侣。
起初是跑完步后的闲聊,从十分钟到半小时,再到后来,干脆谁也不想回家,就沿着公园外围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话题也从跑步技巧、工作吐槽,蔓延到了彼此的前半生。
我知道了她从小喜欢画画,大学却阴差阳错学了会计,毕业后干了两年,每天对着数字报表,觉得自己快要枯萎了,才毅然辞职,重拾画笔,靠着在网上接稿和经营一个小众插画账号,竟然也慢慢走了下来。她说起那些为了赶稿熬通宵、为了一个配色纠结一整天的日子,眼睛亮晶晶的,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热爱。
“你知道吗?”有一次,她啃着我在路边摊给她买的烤红薯,嘴边沾了一圈焦糖,含混不清地说,“有时候画到凌晨,脖子都快断了,但看到最后成稿的那一瞬间,就觉得,值了。比当初在办公室月底对账平了还开心一万倍。”
我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我的人生轨迹似乎更“标准”一些,好好学习,考上不错的大学,进入一家还算体面的互联网公司,按部就班地升职加薪。可那种为了热爱不顾一切的冲动,我好像很久没有过了。我的快乐,更多来自于项目上线、奖金到账这种非常具象的、可量化的东西。
“真羡慕你。”我由衷地说。
“羡慕我什么?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愁下顿?”她笑着白了我一眼。
“羡慕你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敢去要。”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撞了一下我的肩膀:“喂,程序员大哥,你现在不也挺好吗?稳定,有前途。我想要这种稳定,还求不来呢。”
“稳定,有时候也意味着……无趣。”我叹了口气,把脚下的一颗小石子踢得老远。
“那就给自己找点乐子呗。”她三下两下吃完红薯,拍了拍手,“比如,周末我们去爬山吧?我知道郊区有个地方,看日出特别棒!”
于是,我们的约会地点从公园扩展到了城市的各个角落。我们去看过凌晨四点的山顶日出,也去过深夜的海鲜大排档;在二手书店里一泡就是一下午,也敢在游乐园里像孩子一样尖叫。和林薇在一起,我好像也重新触摸到了生活的质感,那种鲜活的、带着毛茸茸边缘的触感。
当然,我们最常去的,还是那个公园,那个有着老式音乐喷泉的湖边。喷泉仿佛成了我们的“老地方”。有时候跑完步,我们会并排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喷泉变幻着单调的几种花样,听着那些过时的情歌。
有一次,喷泉又毫无征兆地开了,水柱冲天而起。我们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初次“见面”的那个尴尬又奇妙的夜晚。
“说实话,”林薇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天晚上,你躲在树后面,是不是看了好久?”
我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否认:“哪有!我就看了一眼,觉得非礼勿视,就赶紧躲起来了!”
“骗人!”她得意地晃着脑袋,“我后来回想起来了,我转身跑开的时候,眼角余光好像瞥到树底下有个黑影动了一下。原来就是你!”
“我那是怕你发现尴尬!”我争辩道,心里却虚得厉害。
“得了吧,你们男人啊……”她拖长了声音,故意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瞄我,“不过嘛,看在你后来英雄救美的份上,本姑娘就不追究了。”
“那叫路见不平。”我纠正她。
“都一样。”她笑嘻嘻地凑近我,身上有刚运动过的、混合着淡淡汗水和洗发水清香的健康气息,“哎,你说,要是那天晚上没有喷泉,没有那阵风,或者我穿的是件深色衣服,我们是不是就错过了?”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映着湖面的波光和我的影子。我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会。”
“这么肯定?”
“嗯。”我点点头,“就算没有喷泉,我们天天在同一个时间、同一条跑道跑步,总有一天会搭上话的。可能是我问你跑步鞋好不好穿,也可能是你嘲笑我跑步姿势像只螃蟹。缘分这种东西,只要两个人都在往前走,总会有交集的。喷泉……只是让这个交集,变得特别了一点,印象深刻了一点。”
林薇听了,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夏夜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凉丝丝的。喷泉还在唱着那首有点跑调的老歌,但我们谁也没觉得难听。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秋天就来了。天气转凉,夜跑的人渐渐少了,喷泉也好像进入了“冬眠期”,很少再开启。我和林薇的约会阵地转移到了室内,更多是窝在我家或者她租的小公寓里,她画她的画,我敲我的代码,偶尔抬头交流几句,或者一起看一部无聊的电影。
平淡,却踏实。
有一天周末,我们一起去逛家居店,说是随便看看,其实心里都隐隐有着为未来规划的意味。走到灯具区,林薇被一盏设计很别致的落地灯吸引了。灯罩是手工吹制的玻璃,有着不规则的气泡纹理,光线透过灯罩,会在地上投射出柔和而独特的光斑。
“这灯好看。”她摸着灯罩,爱不释手。
“喜欢就买。”我拿出钱包。
“有点贵哦。”她小声说。
“没事,放在你画架旁边,晚上画画的时候用,光线应该很舒服。”我坚持买了下来。
提着灯回家的路上,她显得特别开心,一路都在哼着歌。走到我们初遇的那个公园附近时,她突然停下脚步,拉着我说:“我们进去走走吧,好久没来了。”
秋夜的公园比夏天安静许多,路灯似乎也更显孤寂。湖面黑沉沉的,喷泉静默着。我们走到那张熟悉的长椅坐下。
“时间过得真快啊。”林薇感慨道,“感觉好像昨天还热得受不了,在这里跑得浑身是汗呢。”
“是啊。”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嗯?你说。”我看着她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心里有点打鼓。
“我接到一个合作邀请,”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法国那边一个挺有名的艺术工作室,他们看到了我网上发布的作品集,想邀请我过去参与一个为期半年的项目。”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法国?半年?
“是……很好的机会吗?”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非常好。”她点点头,眼神里有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那个工作室在业内很有分量,能参与他们的项目,对我的职业发展会有很大帮助。而且,也能接触到很多新的东西。”
我沉默了。我知道这对她意味着什么。这是她热爱的事业向前迈进的一大步,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我应该为她高兴,可是……半年,异国恋,听起来就充满了不确定。
“你……想去吗?”我问。
“我想去。”她回答得很干脆,但随即又补充道,“可是,我也舍不得你。”
长椅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我看着远处黑暗中模糊的湖心,想起了那个水光缭绕的夜晚,那个穿着湿透白T恤、充满生命力的姑娘。她就像这公园里的喷泉,不应该被束缚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她应该去更广阔的地方,绽放更耀眼的光芒。
半晌,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去吧。”
她愣了一下,看向我。
“这么好的机会,不去多可惜。”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半年而已,一晃就过去了。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我们可以天天视频。正好,我也努努力,争取在你回来之前,把房子的首付攒得差不多了。”
林薇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声音闷闷的:“你怎么那么好……”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其实也酸酸涩涩的,但更多的是为她感到骄傲和一种笃定。“我不是好,我是聪明。把你拴在身边,让你错过机会,你以后肯定会怨我的。放你出去飞,飞累了,你才会记得回我这个窝,对吧?”
她在我怀里破涕为笑,轻轻捶了我一下:“谁要回你的窝!”
“那不行,这盏灯可是我们一起买的,你得回来用。”我指着放在脚边的落地灯纸箱。
那个秋天,我们忙着为她的出国做准备。办签证,订机票,买各种她觉得可能需要的东西。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离别的日子转眼就到了。
送她去机场的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我帮她拖着大大的行李箱,一路都强装着镇定,叮嘱她注意安全,按时吃饭,别老熬夜画画。
过安检前,她突然转过身,用力抱住我,在我耳边小声说:“等我回来。还有……不许偷偷一个人去公园夜跑,看别的姑娘被喷泉淋湿!”
我哭笑不得,心里那点离愁别绪都被她这句话冲淡了不少。“放心吧,喷泉冬天不开。而且,除了你,谁还有那种‘湿身’的运气和……嗯,资本?”
她红着脸瞪了我一眼,然后踮起脚尖,飞快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空了一块。
飞机起飞后,我开车回了市区。鬼使神差地,我又把车开到了那个公园旁边。停好车,走了进去。
秋日下午的公园,显得有些萧索。我走到湖边,在那张长椅上坐下。喷泉依旧沉默着,湖面平静无波。一切都和那个燥热的夏夜截然不同。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林薇的微信头像,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我到公园了,在我们的长椅上。喷泉没开,放心。”
很快,她回复了,是一个笑脸表情,然后是一张照片——是机舱窗外,浩瀚的云海。
“我起飞啦。看到云了,像棉花糖。”
我笑了笑,回复:“嗯,看到了。等你回来,一起去吃棉花糖。”
放下手机,我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暖暖地照在脸上。我仿佛又听到了那晚哗哗的水声,看到了那朦胧水雾中,那个鲜活、生动、毫无顾忌享受清凉的姑娘。
我知道,距离和时间会带来考验,但那个夏夜开始的奇妙缘分,早已像水渗入泥土般,深深地扎根在了彼此的生命里。故事,才刚刚翻开下一章。而我们的老地方,会一直在这里,静候归期。
林薇走后的第一个月,日子像被抽掉了筋骨,软塌塌的,过得特别慢。
我试图用工作填满所有空隙,主动揽下更多项目,加班到深夜,把自己熬得两眼发直,回到家倒头就睡。这样,想念就没空隙钻出来咬人。可总有那么些瞬间,防不胜防。比如路过那家我们常去的牛肉面馆,看到橱窗里新上的、她最爱吃的草莓蛋糕,或者深夜下班,开车经过那个黑漆漆的、寂静无声的公园。
我们保持着每天的视频通话。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我的夜晚是她的下午。她那边总是阳光明媚,背景是租住的公寓小阳台,或者工作室里堆满画稿的桌子。她兴奋地给我看塞纳河边的速写,讲工作室里那个脾气古怪但才华横溢的老头子导师,抱怨法棍硬得能当武器,又炫耀自己终于学会了用烤箱烤出像样的可颂。
她看起来如鱼得水,眼睛里的光比在我身边时更亮。我一边为她高兴,一边心里有种微妙的、难以启齿的失落。我的生活似乎一成不变,代码、会议、外卖,而她正在一个全新的、充满艺术气息的世界里飞速成长。我甚至开始偷偷恶补一些艺术史知识,只为了在她说起某个画家或流派时,能接上几句话,不显得那么像个只会写if else的木头。
有一次视频,她兴高采烈地给我看一副刚完成的作品,色彩大胆奔放,是我看不懂的抽象风格。她叽叽喳喳地讲解着她的创作理念,什么“情绪的流体性”、“色彩的碰撞与和解”。我努力听着,却只觉得那些扭曲的线条和色块让人头晕。
“怎么样?”她讲完,期待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搜肠刮肚地想找些专业的赞美词,最后却只憋出一句:“嗯……颜色挺多的。”
屏幕那端的她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大哥,你这评价也太实诚了吧!”
我尴尬地挠头:“我是真看不懂,但觉得你画得很投入,很开心,这就够了。”
她止住笑,眼神温柔下来:“笨蛋,这就够了。不用勉强自己懂。”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地理上的距离。但她的理解和包容,又让这种距离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进入初冬,下了第一场雪。公园被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跑道结了冰,彻底没法跑步了。我一个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还是习惯性地去那里散步,坐在冰冷的长椅上,看着干涸的喷泉池子积了雪,像个巨大的白色甜甜圈。
我给林薇拍照片发过去:“看,我们的喷泉冬眠了。”
她很快回复了一张巴黎街头的照片,路灯下飘着细密的雨丝,湿漉漉的石板路反射着暖光。“我们这下雨,又冷又湿,想念北方的干冷。”
“屋里暖气足吗?别省钱,该开就开。”我像个老妈子一样叮嘱。
“知道啦,啰嗦。”她回了个鬼脸,“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的两幅画被选入一个青年艺术家联展了!就在下个月!”
我对着手机屏幕,由衷地笑了。那种骄傲感冲淡了所有的思念和距离带来的不安。我的姑娘,正在她选择的舞台上发光发热。
为了庆祝,我决定给她一个惊喜。我翻出她留在我这里的几幅早期习作,都是些风景和小动物,画风还很稚嫩,但充满了灵气。我找了一家很好的数码打印店,将它们高清扫描,然后精心设计排版,定制成了一本厚厚的、质感十足的画册。画册的扉页,我写了一句:“给世界上最棒的插画师——林薇。无论飞到哪里,这里永远是你的起点和归巢。”
寄出画册的那天,我算了算时间,刚好能在她画展前收到。
画展当天,我的凌晨,她的傍晚。我强撑着睡意,守着手机。她发来了现场的照片,小小的展厅里人来人往,她的画前也有人驻足观看。她穿着一条我从没见过的黑色小礼裙,化了淡妆,站在自己的作品旁边,笑容有些紧张,但眼神明亮而自信。
“紧张死了!”她发来语音,背景音嘈杂。
“怕什么,你画得最好看。”我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直接拨了视频过来。画面晃动,她好像躲到了某个安静的角落,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感动。
“收到画册了……”她声音有点哽咽,眼圈红红的,“你怎么想到的……翻的时候,我都想哭了……”
“喜欢吗?”
“喜欢!超级喜欢!”她用力点头,“比我在这边看到的任何画册都漂亮!同事们看了都羡慕死了!”
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我觉得熬夜和那份不菲的制作费都值了。“喜欢就好。祝贺你,大画家。”
那个冬天,就在这种遥远的分享和牵挂中过去了。春节,我没回父母家,借口项目忙。其实是不想一个人面对一大家子的热闹和难免的关于“女朋友”的盘问。除夕夜,我和林薇视频,窗外是寂静的雪,屏幕里是埃菲尔铁塔准点绽放的璀璨灯光秀。我们隔着上万公里,一起倒数,迎接新的一年。
“新年快乐!”她对着镜头大喊,背景是异国他乡的喧嚣。
“新年快乐。”我看着她,心里默默许愿,希望新的一年,我们能早日团聚。
三月初,天气开始转暖,公园湖面的冰渐渐融化。林薇离开快五个月了。项目似乎进展顺利,但她视频里的次数渐渐少了些,有时说在赶稿,有时说和工作室的人有聚会。消息回复也不像之前那么及时。我开始有点不安,各种猜测在脑子里盘旋,但又怕问多了显得自己不信任她,给她压力。
一个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很晚,身心俱疲地回到家。屋里冷冷清清,外卖盒子堆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扔。我瘫在沙发上,习惯性地点开手机,看到林薇几个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
“项目快结束了,这边有些事情……可能需要谈谈。周末方便视频吗?”
“谈谈”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我心里。所有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了上来。需要谈什么?是决定延期?还是……更坏的消息?那一晚,我几乎没合眼,脑子里上演了无数种狗血剧情。
周六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约好的视频时间快到了,我坐立难安,甚至有点不敢面对摄像头。电话铃响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接通视频,林薇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她的公寓,看起来有些凌乱。她瘦了些,神色间带着明显的疲惫,甚至有点……忐忑。
“你……还好吗?”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她抿了抿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的心沉了下去,几乎能听到回声。“你说。”
“工作室的负责人……很认可我这次项目的表现,”她语速很慢,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他问我,有没有意向……留下来,签一份长期合同。”
果然。我闭了闭眼,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个世界在向她伸出橄榄枝,那里有她热爱的事业,有更广阔的平台。而我,和这个沉闷的城市,拿什么去竞争?
“哦……那是……很好的机会啊。”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待遇和发展空间,都比国内好很多。”她补充道,眼睛紧紧盯着屏幕,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努力想挤出一个表示支持的笑容,但失败了,嘴角像挂了铅块一样沉重。“那……恭喜你啊。你……怎么想的?”
问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听到她说“我决定留下”的准备。也许,我们的故事,就要在这个春天,无声无息地画上句号了。那个喷泉边的开始,终究敌不过现实的引力。
屏幕那端的林薇,看着我强装镇定却难掩失落的表情,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眼里的疲惫和忐忑一扫而空。
“骗你的啦!看把你吓的!”她笑得前仰后合,“项目是快结束了,负责人也确实问过我愿不愿意留下。”
我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但是,”她止住笑,表情变得无比认真和温柔,“我拒绝了。”
“……为什么?”我傻傻地问,心跳还没恢复正常节奏。
“因为……”她拖长了声音,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因为某个人答应了我,等我回去一起用那盏很贵的落地灯。因为某个公园里,还有个不会开的喷泉和一张长椅在等我。因为……”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像羽毛拂过心尖,“我想你了,很想很想。外面的世界再好,没有你分享,好像也就没那么好了。”
巨大的喜悦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冲垮了我所有的担忧和故作坚强。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出息地掉下眼泪。
“你……你吓死我了!”我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带着浓浓的鼻音。
“活该!谁让你之前说我画‘颜色挺多的’!”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软下语气,“机票我已经订好了,下周五晚上到。准备好接驾吧,程序员大哥!”
挂了视频,我一个人在空荡的客厅里傻笑了好久。然后,我冲出门,开车直奔那个公园。
春寒料峭,夜晚的风还带着凉意,但空气中已经能嗅到泥土和青草复苏的气息。湖面的冰完全化开了,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那张长椅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我走过去,坐下,伸手触摸冰冷的木质椅面。心里被一种饱满的、滚烫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喷泉依旧沉默着。但我知道,等夏天到来,等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回来,它又会欢快地喷涌起来。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而我们的故事,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我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信息:
“今天天气很好,我在老地方。喷泉还没开,但我好像已经听到水声了。”
很快,她回复了,是一个拥抱的表情。
春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温柔地拂过我的脸。我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等待一场归期,等待一个夏天,等待所有关于未来的、美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