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的末班车像一条疲倦的钢铁巨虫,在城市的腹腔里缓缓穿行。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人,各自占据着一角,被疲倦浸泡着。灯光有些惨白,照得人脸色发青,车轮与轨道摩擦发出的规律轰鸣,成了这寂静里唯一的背景音。
我坐在靠门边的位置上,塞着耳机,但其实什么也没播放,只是图个清静。今天加班太狠了,感觉脑子像被掏空后又塞进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又沉又木。就在我盯着对面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发呆时,列车在一个站台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又关上。一阵轻微的、带着点香气的风拂过,旁边空着的座位有人坐了下来。我没太在意,只是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继续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隧道,偶尔有几盏维修灯像流星一样划过。
列车启动时的惯性,让旁边的人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没过几分钟,我感觉自己的左肩猛地一沉。
我吓了一跳,差点弹起来。扭头一看,是刚才上车的那个女孩。她竟然……就这么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尴尬,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这算怎么回事?陌生人之间,这距离也太近了。我甚至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像是某种花果香波的清新味道,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香气。她侧着脸,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样子年纪不大,可能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像是承载了不少心事。她穿一件米色的薄款针织衫,膝盖上放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帆布包,拉链没完全拉好,露出里面笔记本电脑的一角。
“喂……”我几乎要脱口而出,想轻轻叫醒她。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因为她看起来真的太累了。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彻底被疲倦征服的状态。她的脑袋随着列车的晃动,在我肩上寻找着更舒服的位置,蹭了蹭,最后稳稳地停住。那份重量和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清晰地传达到我的皮肤上。
我心里天人交战。叫醒她?似乎有点残忍,尤其是在她睡得这么沉的时候。而且,万一她很尴尬,或者我被她当成趁机搭讪的怪人,岂不是更麻烦?不叫醒她?难道就这么让她靠着?这感觉太奇怪了,我一个大小伙子,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当成枕头……而且,她要在哪一站下车?要是坐过站了怎么办?
就在我胡思乱想、身体僵直的时候,列车广播报站了,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亮。我紧张地留意着她的反应。她只是无意识地咂了咂嘴,非但没醒,反而睡得更沉了,呼吸声更加平稳。
算了。我暗自叹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就……当一回好人吧。可能是今天被甲方折磨得太狠,心底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同情心反而被勾了出来。谁还没有个累到极致的时候呢?我以前加班到凌晨,坐地铁回家也打过盹,虽然没好意思靠别人身上,但那种脑袋一点一点、意识模糊的感觉,确实不好受。
我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稳当些,不至于因为我的动作而滑倒。然后,我尽量目视前方,或者继续看窗外,假装一切正常。但所有的感官,似乎都不自觉地集中在了左肩上。她的呼吸轻柔地拂过我的脖颈,有点痒。我能感觉到她针织衫柔软的质地,甚至能数清她有几根头发散落在了我的胳膊上。
车厢里很安静。斜对面有个大叔一直在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油光光的脸。更远一点,一对小情侣依偎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女孩偶尔发出轻轻的笑声。只有我这里,气氛有点微妙。我像个雕塑一样坐着,连掏出手机看看时间的动作都不敢有,生怕轻微的震动会惊扰了她的睡眠。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站停靠,我都会屏住呼吸,希望她能在广播声中醒来,又有点担心她真的醒来。列车再次启动,驶入黑暗的隧道,窗玻璃上交替映出我和她靠在一起的模糊影像。那画面,竟然有种奇怪的和谐感,像一张失焦的老照片。
她的帆布包从膝盖上滑落了一点,我下意识地伸手,极轻极轻地帮她把包扶正。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臂,温热的触感让我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还好,她没醒。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猜测她的故事。是刚毕业参加工作,被繁重的工作压得喘不过气?还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身心俱疲?包里那台电脑,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承载了太多的任务和压力?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我们每天和无数人擦肩而过,却对彼此的生活一无所知。此刻,因为一次意外的倚靠,两条平行线似乎有了一个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交点。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开始减速,广播里传来我目的地的站名。我心头一紧。到站了。
我必须下车了。可她还是没醒。这下真麻烦了。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我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不得不轻轻地、用尽量不惊动她的动作,抽了抽肩膀。
“唔……”她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是彻底迷茫的,带着刚睡醒的水汽,像一只迷路的小鹿。她眨了眨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好像花了三四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以及……正靠在什么地方。
“啊!”她低低地惊呼一声,猛地直起身子,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一直红到了耳根。“对、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怎么就……”她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其实并不凌乱的头发和衣服,眼神躲闪着,根本不敢看我,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反而没那么尴尬了,甚至有点想笑。“没事没事,”我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平和,“看你太累了。你要在哪一站下?别坐过站了。”
“我……我在终点站下。”她声音很小,依旧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帆布包。
“终点站还行,还有好几站呢。”我站起身,车门已经开始发出关闭的警示音。“那我先下了,你……好好休息。”
“谢谢……谢谢你。”她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残留的羞涩。
我冲她笑了笑,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下了车。车门在身后“噗嗤”一声关上。隔着玻璃,我看到她依然坐在那里,抬手理了理额前的刘海,然后望向窗外,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列车缓缓启动,加速,载着她消失在隧道的黑暗中。
我站在空旷的站台上,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左肩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温暖的重量和淡淡的香气。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在我心里弥漫开来,不是浪漫,更像是一种……陌生的善意连接后的微微怅惘。在这个有一两千万人的城市里,我们大概率不会再见面了。今晚这段小小的插曲,会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沉入我们各自记忆的河底。
但至少,在那个疲惫的深夜,在地铁末班车上,我曾给一个陌生人提供过一个小小的、暂时的依靠。而她,也曾毫无保留地信任过这份陌生的支撑。
这感觉,还不坏。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插进裤兜,向着出站口走去。城市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而我肩头的那一点点暖意,似乎让这个寻常的归家之夜,变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了。也许,明天她醒来,只会记得一个模糊的梦,梦里有一趟很晚的地铁,和一个还算安稳的瞌睡。这样,也挺好。
我走出地铁站,夜风比想象中更凉一些,吹在脸上,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街道上车辆稀疏,路灯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刚才车厢里那段短暂的、近乎静止的时光,像一块被突然投入现实河流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就被奔流的水波抚平,但那份触感,却依稀还在肩头。
回到家,洗漱,躺倒在床上。关灯后,黑暗笼罩下来,白天的疲惫和方才地铁上的小插曲一起涌上心头。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她猛地惊醒时那张通红的脸,和那双带着睡意与慌乱的眼睛。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翻了个身,左肩接触枕头的感觉似乎有点异样,仿佛那个重量还在。我自嘲地笑了笑,真是加班加出幻觉了。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数着绵羊,渐渐沉入睡眠。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如常。上班,开会,处理仿佛永远也做不完的报表,应对客户各种突如其来的需求。生活被忙碌填充,像上了发条的钟摆,规律而乏味。那晚地铁上的事,很快就被抛在了脑后,成了记忆角落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到周五,又是一个加班夜。走出办公楼时,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得,又得赶末班车了。
走进熟悉的地铁站,站台上的人比周中那天稍多几个,但依旧冷清。列车进站,我习惯性地走向靠门的位置坐下,塞上耳机,这次放了点轻音乐,试图缓解一天的紧绷。
列车运行了两站,停靠,再启动。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在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米色的针织衫,沉甸甸的帆布包……我心里咯噔一下,不会这么巧吧?
我假装不经意地转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但眼角的视线却牢牢锁定了旁边的人。果然是她。同样的疲倦,同样的姿势,抱着帆布包,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部分侧脸。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者说,被疲惫包裹着。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这算什么?都市奇遇记?还是生活跟我开的一个小玩笑?我有点坐立不安,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今天穿的衬衫是不是不够挺括。
列车规律的摇晃中,我偷偷观察她。和上次几乎一样的剧情开始上演:她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然后,在一次稍大的晃动中,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我这边倾斜过来。
又来了。
这一次,那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先一步飘了过来。然后,重量再次落在了我的左肩上。
我身体依旧僵硬了一瞬,但比起第一次的手足无措,这次似乎多了一丝……诡异的“熟练”。我没有立刻避开,也没有想叫醒她。只是静静地保持着姿势,感受着肩头那份沉甸甸的信任——或者说,是疲倦到极致的无奈。
她似乎睡得更快了,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状态,呼吸变得绵长。这次我看得更清楚些,她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色,看来这一周过得也不轻松。帆布包的拉链这次拉好了,但边角有些磨损,看来是日常通勤的常用品。
我忍不住在心里勾勒起她的生活轮廓:一个刚入职场的年轻人,可能住在城市边缘,每天需要漫长的通勤,工作压力大,经常加班到深夜……这几乎是这个城市里很多年轻人的缩影。我们像工蚁一样,忙碌地穿梭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用青春和精力换取一份立足之地。而末班车,就成了我们这些“归巢工蚁”最后的交通工具,承载着一天下来积攒的所有疲惫。
列车广播报站,她依旧没醒。我甚至开始有点担心,她会不会每次都这样睡到终点站?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这种毫无防备的状态,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实在让人捏把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我不再那么僵硬,稍微放松了些,甚至能分出心神听听耳机里的音乐。旋律轻柔,和着车轮的节奏,车厢里灯光昏暗,旁边是她均匀的呼吸声。这一刻,竟然有种奇怪的宁静感,仿佛外界的喧嚣和压力都被隔绝在了这节飞驰的车厢之外。
快到我的目的地了。我提前开始做“准备”,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左肩。这次,没等列车完全停稳,我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她就像是安装了某种感应器一样,猛地惊醒了。
和上次如出一辙的慌乱。直起身,脸红,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我怎么老是……”
这次我笑了笑,语气更自然了些:“没关系,终点站还没到,你可以再睡会儿。”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眼神里除了尴尬,似乎多了一丝辨认。她眨了眨眼,不确定地问:“我们……是不是上周也……”
“嗯,”我点点头,“上周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
她的脸更红了,这次是羞窘和不好意思混杂在一起。“真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最近项目赶工,实在是太困了,一坐下就……”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无奈地揉了揉眼睛。
“理解,我也刚加班完。”我指了指自己身上还没换下的工牌挂绳。
车门打开,我站起身。“那我先下了,你注意安全,别睡过站。”
“谢谢!”她这次的道谢比上次真诚了许多,也自然了一些,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点点头,下了车。回头看去,隔着车窗,她正看着我,抬手轻轻挥了挥。我也挥了下手,列车便载着她离开了。
这次,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和上次有些不同。那份陌生的疏离感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类似于“点头之交”的熟悉感。我们知道彼此的存在,知道在某个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可能会相遇,虽然依旧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和故事。
从那以后,周五晚上的末班车,似乎成了我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当然,这“约定”完全是由她的瞌睡和我的座位选择无意中促成的。并不是每个周五都能遇到,但概率高得惊人。有时我加班更晚些,上车时会发现她已经在那个位置上了,脑袋歪向另一边,靠着冰冷的车厢壁,睡得并不安稳。当我坐下后,她有时会在迷糊中自动调整方向,最终又靠到我的肩上。有时我早一些,她会在我之后上车,看到我,会露出一个极浅的、带着倦意又有点不好意思的微笑,然后坐下,没过多久,熟悉的重量便会如期而至。
我们几乎没有更多的交流。无非是“你到了?”“嗯,小心。”“谢谢。”这样简单的句子。但一种奇怪的默契在无声中形成。我会在她靠过来时尽量保持平稳,她会在我到站前自动醒来,或者被我轻微的动作唤醒,然后红着脸道谢。我们甚至没有问过彼此的名字,也没有交换过任何联系方式。这种关系,脆弱得像地铁隧道里一闪而过的灯光,却又在一次次重复中,形成了一种稳固的节奏。
有一次,她靠着我睡着时,手里握着的手机滑落到了座位上。我捡起来,屏幕是暗的,但保护壳是只可爱的卡通猫咪。我轻轻把手机塞回她虚握的手里,动作小心得像是拆弹专家。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像是两个在深夜大海里各自漂泊的独木舟,偶尔被洋流推到一起,短暂地并行一段,给予对方一点微不足道的稳定,然后又被水流分开,继续各自的航程。
直到一个雨夜。
那天雨下得很大,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冲洗一遍。我撑着伞跑到地铁站,裤脚还是湿了大半。上了末班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水汽。她果然在,头发和肩膀有些湿漉漉的,米色针织衫沾了雨水,颜色变深了些。她看起来比以往更憔悴,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又像是极度缺觉。她看到我,连那个习惯性的浅笑都挤不出来,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列车开动后,她照例靠了过来。但这次,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颤栗,而是一种压抑的、细微的抽动。起初我以为是列车晃动,但很快发现不是。她的呼吸也不像平时那么平稳,时而急促,时而屏住,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我有点担心,侧过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去,发现她的眼角是湿润的,有泪痕悄悄滑落。她哭了。在睡梦中,或者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无法控制地流着眼泪。
那一刻,我手足无措。我从未应对过这样的局面。是该装作不知道,维持这脆弱的平静?还是应该叫醒她,问一句“你还好吗”?可我们之间的关系,浅薄到连名字都不知道,一句“你还好吗”是否太过越界?会不会让她更尴尬?
正当我内心激烈斗争时,列车突然一个紧急刹车!可能是前方信号问题。刺耳的摩擦声响起,车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啊!”她惊叫一声,被巨大的惯性猛地向前甩去!
“啊!”
她惊叫一声,被巨大的惯性猛地向前甩去!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右手迅速伸出,一把揽住了她的肩膀,用力将她往回带。自己也因为反作用力,后背重重撞在座椅靠背上。
车厢里响起几声零星的惊呼和抱怨。那个紧急刹车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被晃得东倒西歪。
惊魂甫定,她整个人都僵在了我的臂弯里。我们维持着一个极其尴尬的姿势——我半搂着她,她大半个身子靠在我怀里,脸几乎埋在我胸口。她能清晰地听到我因为惊吓而急促的心跳,而我,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
几秒钟后,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我怀里弹开,缩回到座位角落,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比任何一次醒来时都要红。她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帆布包,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头垂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我。
“对……对不起!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羞,语无伦次。
“没事,是车突然刹车,不怪你。”我赶紧解释,自己也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感觉刚才碰到她肩膀的掌心有点发烫。车厢里的灯光似乎也变得更刺眼了。
广播里传来司机抱歉的通知,说是临时信号故障,请大家谅解。
列车重新平稳运行,但车厢里的气氛却完全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因为疲倦而再次靠过来。她紧紧地贴着车窗那边,最大限度地拉开和我的距离,身体依然紧绷着,偶尔能听到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鼻子的声音。
她还在哭。
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我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瘦削的肩膀在轻微地耸动。那个帆布包被她抱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之前的那些“默契”、“宁静感”在此刻显得那么苍白和无力。我们看似每周都有一次“交集”,但实际上,我对她一无所知,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无从说起。这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感觉,让人格外难受。
就这样沉默地坐了两站,离我下车还有一段距离。车厢里更加空旷了。她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中变得清晰起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哪怕越界,哪怕被觉得唐突,也比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孩在旁边无声流泪要好。我从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包没用过的纸巾,是白天便利店买东西找零时顺手拿的。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把纸巾递过去,声音尽量放得轻缓:“擦擦吧。”
她身体一颤,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窘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她没有立刻接,只是愣愣地看着我手里的纸巾。
“没关系的,”我又往前递了递,补充了一句,“谁都有不顺心的时候。”
这句话像是戳破了一个口子。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了,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终于伸出手,接过了纸巾,手指冰凉,触碰到我的指尖时,带着轻微的颤抖。她低下头,用纸巾捂住眼睛,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不再是压抑的抽泣,变成了低低的、委屈的呜咽。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着,看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幕和飞速后退的昏暗灯光。这个时候,任何语言可能都是苍白的,安静的陪伴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她哭了大概有几分钟,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用纸巾仔细地擦了擦脸,又擤了擤鼻子,声音闷闷的。然后,她依旧低着头,用很小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谢谢……还有,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别这么说,”我摇摇头,“这算什么笑话。生活嘛,总有磕磕绊绊。”
她沉默了一会儿,双手绞着那张变得皱巴巴的纸巾,仿佛在下很大的决心。终于,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但不再是完全的封闭:“今天……项目搞砸了……被老板骂得很惨……可能……可能要丢了工作……”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没有细节,只有结果。但那种努力付诸东流、前途未卜的迷茫和委屈,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在这个城市里,一份工作往往意味着生存的根基,失去它,带来的恐慌是实实在在的。
“我……我刚毕业没多久……好不容易找到这份工作……真的很努力了……”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但努力克制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说“工作没了可以再找”这种话太过轻飘飘,身处其中的人感受到的压力是外人难以想象的。我只好说:“我明白。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也总觉得天要塌下来了。但你看,我现在不也还好好的?熬过去,会好的。”
这话一半是安慰,一半也是我的真实感受。谁不是从战战兢兢的新人阶段过来的呢?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兔子。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迷茫,也有一丝寻求认同的渴望。“真的……会好吗?”
“会的。”我点点头,语气肯定。尽管我自己也常常对生活感到困惑,但此刻,我愿意给她一点信心。“只要自己不放弃,总会找到出路的。末班车虽然晚,但总能到家,不是吗?”
她听了这话,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又带着点释然的弧度。“嗯……谢谢你。”
这时,广播报出了我目的地的站名。
“我到了。”我站起身。
她也跟着站起来,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说了句:“谢谢你的纸巾……还有……谢谢。”
“不客气。别想太多,回去好好睡一觉。”我冲她笑了笑,走下地铁。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一定在看着我离开。
雨还在下,我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但也多了一份奇异的连接感。我们终于不再是完全沉默的“靠枕”关系,有了一点微小的、关于真实生活的交集。虽然这交集源于她的泪水和不顺。
那个雨夜之后,下一个周五,我照例坐上末班车,心里却有些忐忑。她还会在吗?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她还会加班到这么晚吗?或者说,她还在那家公司吗?
列车过了几站,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出现,心里莫名有点失落的时候,车门打开,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以前那种带着倦意和不好意思的浅笑,而是一个真正的、虽然依旧有些疲惫,但明显开朗了许多的笑容。她走过来坐下,帆布包似乎也没那么沉甸甸地压着她了。
“嗨。”她主动打了个招呼,声音轻快了些。
“嗨。”我有点意外,也笑了笑。
“我找到新工作了!”她没等我问,就迫不及待地分享了这个好消息,眼睛亮晶晶的,“虽然薪资比之前低一点,但公司氛围好像好很多,也不用天天加班到深夜了!”
“真的?那太好了!恭喜你!”我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那种阴霾扫除后的轻松感,也感染了我。
“还是要谢谢你那天晚上听我胡说八道,还安慰我。”她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
“我哪有安慰什么,就是说了两句话而已。”
“那也很重要。”她认真地说。
列车启动,她习惯性地打了个哈欠,但这次,她没有立刻靠过来,而是看着我,带着点狡黠的笑意问:“那个……今天还能借个肩膀吗?可能这是最后一次坐这趟末班车了。”
我也笑了:“当然,荣幸之至。”
她这才像放下心似的,轻轻靠了过来。熟悉的重量,熟悉的香气,但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了。不再是两个疲惫灵魂的无意识依靠,而更像是一种……朋友间的、带着些许玩笑和温暖的告别仪式。
我们知道,这持续了数周的、奇特的“末班车情谊”,大概就要到此为止了。但谁也没有觉得遗憾,反而有一种共同经历过一小段旅程后的圆满感。
列车依旧在黑暗中穿行,但车厢里的气氛,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