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上那个女孩,手机屏保是我

这事儿说起来真他妈邪门,要不是我亲身经历,打死我都不信。

我叫周磊,二十八岁,在中关村一家不大不小的互联网公司当程序员,过着标准社畜生活——朝九晚九,挤地铁,吃外卖,唯一的娱乐是周末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生活像一潭死水,连个波纹都没有。

直到那个闷热的周五晚上。

加班到九点半,我拖着快散架的身子钻进十号线。车厢里人挤人,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和廉价香水味。我习惯性地抓住扶手,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新闻。列车晃荡着前进,我对面坐着个女孩。

她大概二十出头,穿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Kindle,侧脸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得特别安静。算不上惊艳的大美女,但很干净,很舒服,像夏日里的一杯凉白开。

我多看了她两眼。在这座两千万人的城市里,这样的偶遇每天发生成千上万次,看一眼,然后各自消失在茫茫人海。列车靠站,一阵剧烈的晃动,她手一滑,Kindle差点掉地上。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捞,握在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屏幕随之亮起。

就那么一两秒钟。

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她的手机屏幕——然后,我像被雷劈中一样,彻底僵住了。

血液“嗡”的一声冲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我死死盯着那块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屏保照片……是我。

不是那种证件照或者普通的生活照。那是一张我从未见过,也绝不可能存在的照片。背景是我老家乡下外婆家的院子,院角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我穿着初中时的校服——那套蓝白相间、土得掉渣的运动装,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片槐树叶,表情是少年特有的、带着点迷茫的忧郁。照片的角度像是从院门口偷拍的,画质有些模糊,带着一种老照片特有的泛黄质感。

关键我他妈根本不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我初中毕业后再没穿过那身校服,外婆家十年前就拆迁了,老槐树早就没了!这照片从哪儿来的?怎么会出现在一个陌生女孩的手机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后背的衬衫。我死死攥着地铁扶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我强迫自己冷静,一遍遍告诉自己:眼花了,太累了,出现幻觉了。也许只是长得像?对,一定是长得像。

列车再次靠站,有人上下。女孩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机屏幕又短暂地亮了一下。

这一次,我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我。毫无疑问。连我右边眉毛上那道小时候爬树摔伤留下的浅疤都清晰可见。那就是十三四岁时的我,被定格在一个我完全陌生的瞬间里。

恐惧像无数细密的冰针,顺着脊椎一路爬上来。这不是巧合。这他妈绝对不是巧合。

我偷偷打量她。她依旧安静地看着Kindle,偶尔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腕很细,皮肤很白。她的神情那么自然,那么平静,完全不像一个手机里存着别人诡异童年照片的人。她是谁?她怎么有这张照片?她想干什么?

跟踪狂?变态粉丝?可我一没钱二没名,就是个普通码农,有什么值得被盯上的?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碎片里找到任何关于这个女孩的线索。没有,一片空白。我确定以及肯定,我从未见过她。

剩下的几站路,我度秒如年。我不敢一直盯着她看,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住她,生怕她一眨眼就消失。我甚至偷偷用手机摄像头对准她,想拍张照,但手抖得厉害,对焦都对不上。车厢里的嘈杂声仿佛离我很远,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她,以及那个该死的手机屏保。

她要在哪站下?我要不要跟上去?跟上去说什么?“你好,小姐,为什么你手机屏保是我初中时的照片?” 她会把我当神经病吧?或者,这会打草惊蛇?

就在我内心激烈斗争时,广播报站:“牡丹园站到了。”

女孩合上Kindle,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向车门。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来不及多想了!我几乎是凭借本能,一个箭步挤开身边的人,跟着她下了车。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我打了个寒颤。地铁站里灯火通明,人潮涌动。她走得不快,背着个双肩包,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我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个第一次执行任务的蹩脚侦探。

她出了地铁站,没有走向旁边热闹的商业区,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路两旁是高大的杨树,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路灯昏黄的光线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越往前走,行人越少。

我越发觉得不对劲。这太反常了。她似乎对这条路很熟悉,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门口,她停了下来,从包里掏出门禁卡。就在“嘀”一声刷卡、门禁即将打开的瞬间,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几个大步冲了上去。

“等一下!”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女孩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警惕地看着我,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你……你是谁?想干什么?”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明显的惊慌。

路灯的光线清晰地照在她脸上。近距离看,她更显得年轻,眼睛很大,瞳孔是浅浅的褐色。此刻,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戒备和恐惧。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尽管我的腿肚子都在发抖。“对不起,吓到你了。我……我刚刚在地铁上,坐在你对面。”

她皱起眉,上下打量我,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所以呢?”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发紧。“我……我无意中看到了你的手机屏保。”我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听到“屏保”两个字,她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被陌生人搭讪的恼怒,而是一种……被戳破秘密的惊慌和苍白。她甚至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反应,让我更加确信,这里头有天大的古怪。

“那……那又怎么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明显底气不足。

“那张照片……”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我。”

时间仿佛凝固了。小区门口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她的脸色由苍白渐渐转为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神情,有震惊,有困惑,似乎还有一丝……恍然?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过了足足有半分钟。

终于,她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极其艰难地开口,问出了一个让我差点当场崩溃的问题。

“你……你确定是你?”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让我毛骨悚然的话,“可是……那是我哥哥。”

“哥哥?!”我失声叫了出来,脑子彻底乱了套,“你开什么玩笑!我是独生子!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照片是我,她却说那是她哥哥?精神错乱的是她还是我?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的脸,眼神像扫描仪一样,一寸一寸地掠过我的五官。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忽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目光定格在我的右耳后面。

她猛地往前凑近一步,声音带着一种剧烈的颤抖:“你……你右耳后面,是不是有一小块红色的、椭圆形的胎记?”

轰隆!

我感觉像是有颗炸弹在脑子里炸开了!我右耳后面确实有一块很小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红色胎记!连我交往了三年的前女友都不一定清楚!她怎么会知道?!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的反应无疑肯定了她的猜测。

女孩的眼圈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伤和一种失而复得的激动。

“你……你今年是不是二十八岁?你的生日是八月十七?你小时候,在外婆家,最喜欢爬那棵老槐树,七岁那年从树上掉下来,在右边眉毛那里留下了一道疤?”她语速极快,带着哭腔,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这些极其私密、连我大多数亲戚都未必记得这么清楚的细节,她如数家珍!

我彻底懵了,只能凭借本能点头。

她得到确认,眼泪流得更凶了,几乎泣不成声。她抬起颤抖的手,指着小区里面,用尽全身力气说:“那……那你跟我来……来我家……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巨大的谜团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引力,推动着我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那个昏暗的单元门洞。

她家住三楼。她用钥匙打开门,屋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她摸索着打开客厅的灯。

柔和的灯光亮起,照亮了客厅。很简单的陈设,有些旧,但收拾得很干净。我的目光,瞬间被挂在客厅正中央墙上的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吸引了过去。

照片上是一个少年,穿着和我屏保照片里一模一样的初中校服,站在阳光下,笑得一脸灿烂。那张脸——和我初中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让我血液几乎冻结的是,照片前面,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和水果贡品。

照片的相框是黑色的。

那是一张遗像。

女孩站在遗像前,转过身,泪流满面地看着我,声音破碎不堪:

“他是我哥哥,周磊。十五年前……他出车祸……去世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照片上那个和我少年时代一模一样的“哥哥”,又看看眼前哭成泪人的女孩,再看看这间弥漫着悲伤和怀念气息的屋子,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我叫周磊,二十八岁,活得好好的。

那这个十五年前就死了的“周磊”……是谁?

我……到底是谁?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少年,正用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注视着我,嘴角挂着永远凝固的笑容。

“你……你再说一遍?”我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叫周磊。”女孩擦了把眼泪,指着照片,“是我亲哥哥。十五年前,他十四岁那年,放学路上被一辆货车……”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颤抖。

我扶着门框,感觉腿软得站不住。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息。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嗒咔嗒走着,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

“这不可能。”我摇着头,一步步后退,“我叫周磊,我今年二十八岁,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我活得好好的……”

女孩突然冲进旁边的卧室,翻找着什么。我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纸页翻动的哗啦声。几秒钟后,她捧着一个深蓝色的硬皮本子跑回来,封面上印着“成长纪念”四个烫金字。

“你看!”她急切地翻开本子,手指颤抖地指着一张彩色照片。

那是一张全家福。年轻的父母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男孩穿着小海军服,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那分明是我小时候的模样。

“这是你?”我指着那个男孩。

“不,这是我哥。”她又翻了一页,指着另一张照片,“这个婴儿才是我。”

照片下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磊磊五岁生日,小云满百天。1999年6月。”

我的生日确实是八月,不是六月。

女孩——小云,继续翻着相册。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叫周磊的男孩的成长:第一次走路、第一次骑车、小学毕业、初中入学……那个男孩在照片里慢慢长大,眉眼、神态,甚至笑起来嘴角歪向一边的习惯,都和我记忆中的自己完全重合。

直到最后一页。一张初中二年级的班级合影,第二排左数第三个男孩被红笔圈了出来。照片下方的日期是2009年5月。

“这是哥哥最后一张照片。”小云的声音很轻,“一个月后,他就……”

我盯着那张合影,寒意从脚底升起。那个被圈出来的男孩,穿着和我屏保照片里一样的校服,连站姿都和我当年拍照时习惯性的微微侧身一模一样。

“可是……这说不通。”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这是你哥哥,那我是什么?一个和你哥哥长得一模一样、还同名同姓的人?”

小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妈妈说过,哥哥右耳后面有块胎记,形状像个小月亮。”她的目光落在我右耳后,“和你的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摸了摸那块从小就被我妈说是“月亮胎记”的地方。

“还有,”小云继续说,“哥哥小时候爬树摔伤过眉毛,位置和你那道疤分毫不差。他最喜欢吃外婆做的槐花饼,最讨厌吃胡萝卜。他数学很好,但语文总是及格边缘……”

她每说一个细节,我的心就沉一分。这些习惯、这些童年往事,都是真实发生在我身上的。

“等等。”我突然抓住一个关键点,“你妈妈呢?你爸爸呢?他们在家吗?我可以见见他们吗?”

小云的眼神黯淡下来:“爸爸在哥哥去世后第二年就病逝了。妈妈她……”她指了指紧闭的主卧房门,“自从哥哥走后,她的精神就不太好。去年中风后,就一直卧床,不太认得人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扇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我能……看看她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提出这个要求。也许是想从这个家庭唯一的长辈那里找到答案。

小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她轻轻推开主卧的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一个瘦弱的老人躺在床上,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半睁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妈,有客人来了。”小云轻声说。

老人没有任何反应。

我慢慢走近床边。当灯光照在我脸上时,老人的眼睛突然动了一下。她浑浊的眼珠转向我,定定地看着。

几秒钟的死寂。

突然,老人猛地睁大眼睛,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颤抖地指向我。她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一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

“磊……磊磊……你回来了……妈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老人挣扎着想坐起来,眼泪从她深陷的眼眶里涌出:“磊磊……我的儿子……十五年……妈等了十五年啊……”

小云赶紧上前扶住母亲:“妈,你认错人了,这不是哥哥……”

“是磊磊!就是磊磊!”老人激动地抓住小云的手,眼睛却死死盯着我,“你看他的眼睛……他的鼻子……和磊磊一模一样……我的儿子回来了……”

我站在那里,像个木头人。老人的每一声呼唤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那种撕心裂肺的思念,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真实得让我窒息。

“阿姨,我……”我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老人根本不听,只是伸着手,一遍遍地喊着“磊磊”。小云一边安抚母亲,一边用复杂的眼神看我。

最后,老人终于在小云的安抚下慢慢平静下来,重新躺回床上,但眼睛依然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仿佛怕我一眨眼就消失。

小云示意我出去。我跟着她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我们相对无言。墙上的遗照依然静静挂着,照片里的少年微笑着,仿佛在嘲笑这个荒诞的夜晚。

“现在你明白了吗?”小云低声说,“妈妈把你当成哥哥了。”

“可是这解释不了为什么我和你哥哥长得一模一样,连胎记和伤疤都一样!”我的情绪有些失控,“还有那张屏保照片!我根本不知道那张照片的存在!”

小云走到电视柜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盒子已经有些生锈了,上面印着卡通图案。

“这是哥哥的东西。”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玻璃弹珠、变形金刚贴纸、一支旧钢笔,还有一本薄薄的相册。

她抽出那本小相册递给我。相册只有十来页,大多是那个男孩的单人照。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的手停住了。

就是那张屏保照片。

外婆家的老槐树,石凳上低着头的少年,手里捏着槐树叶。连照片泛黄的程度、边缘的细微磨损都一模一样。

“这张照片……”小云说,“是哥哥去世前一个月,邻居张爷爷用老相机拍的。妈妈说哥哥当时正因为中考压力大,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2009年,我确实在读初中,也确实因为中考压力很大。但我记忆中,从来没有邻居给我拍过这样一张照片。

“照片只有这一张?”我问。

小云点点头:“底片早就找不到了。妈妈把这张照片看得比命还重,去年她清醒时,让我翻拍存在手机里,说这样就能天天看见哥哥。”

我盯着照片,大脑疯狂运转。平行世界?灵魂转世?还是说……我根本就不是我?

“小云,”我深吸一口气,“你哥哥……他去世的具体日期是哪天?”

“2009年6月18日,下午4点左右。”小云的声音很轻,“在中山路和解放路的交叉口。”

我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2009年6月18日。这个日期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我记忆深处一扇尘封的门。

那天下午……那天下午我怎么了?

我拼命回想。2009年,我初三。6月18日……那应该是中考前最后几天。放学后……我去了哪里?

记忆像蒙着浓雾。我只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我好像……我好像确实经过了中山路和解放路那个路口。然后呢?

头痛欲裂。有一段记忆是空白的,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小块。

“你……你怎么了?”小云注意到我的异常。

我扶着额头,冷汗直冒:“那天下午……我好像也在那个路口附近。”

小云瞪大了眼睛。

“但我记不清发生了什么。”我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我只记得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我妈说我中暑晕倒了,额头擦破点皮。”

现在想来,那个解释多么牵强。中暑晕倒怎么会额头擦伤?而且我对那天下午的记忆,从路口开始就中断了。

“你是在哪家医院看的病?”小云急切地问。

“市第一人民医院。”

小云的表情变得更加奇怪:“哥哥……也是在市一院抢救的。不过没抢救过来……”

我们面面相觑,一种可怕的猜想在空气中弥漫。

难道……那天下午路口真的发生了车祸?一个叫周磊的男孩死了。而另一个同样叫周磊、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因为某种原因,顶替了他的身份活了下来?

可这说不通。我的父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有完整的成长经历,有从小到大的同学朋友。我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人。

除非……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除非,那天下午,有两个周磊。一个死了,一个活了。而活下来的那个,因为某种原因,忘记了那天发生的事情,甚至……忘记了自己到底是谁。

“小云,”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哥哥……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除了胎记和伤疤之外的?”

小云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有!哥哥左撇子,但是写字是用右手。还有,他右脚小脚趾的指甲是分成两半的!”

我脱掉右脚的鞋袜。小脚趾的指甲,完好无损。

小云有些失望,但马上又说:“还有!哥哥对花生严重过敏,一点都不能碰!”

而我,最喜欢吃花生酱。

“不对……”小云摇摇头,“你不可能是哥哥。虽然你们长得像,但很多细节不一样。”

是啊,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可为什么会有如此惊人的相似?为什么我们的生命轨迹会在2009年6月18日那个下午产生交集?

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十一点。我该走了。这个夜晚接收的信息量太大,我的大脑已经超负荷运转。

“我……我先回去了。”我穿上鞋,感觉像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小云送我到门口。在我要踏出门的那一刻,她突然叫住我。

“周磊……哥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上了那个称呼,“能……留个联系方式吗?妈妈今天看到你,情绪好多了。医生说,如果有什么能刺激她的记忆,也许对她的恢复有帮助……”

我看着小云恳求的眼神,又想起房间里那个把我错认成儿子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好。”我拿出手机,和她加了微信。

走出小区,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回头望去,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那个家里,有一个死去的周磊的遗像,一个精神恍惚的母亲,和一个独自承担一切的妹妹。

而这个世界,有一个活着的周磊,有着看似正常的生活和记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云发来的消息:“路上小心。还有……谢谢你来。”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第一次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我是谁?我真的只是我吗?

那个十五年前死去的男孩,和我之间,到底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联系?

夜还很长。而我知道,从看到那张屏保照片开始,我的人生已经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轨道。真相,也许就藏在我记忆的空白处,藏在2009年6月18日下午四点的那个十字路口。

我需要找到它。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回到租住的单身公寓,已经快凌晨一点。屋子里还保持着早上匆忙出门时的凌乱:吃剩的外卖盒子堆在茶几上,沙发上扔着几件换下来的衣服。这个我住了三年的小窝,此刻却感觉无比陌生。

我洗了把冷水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二十八岁的脸,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八年,再熟悉不过。

可今晚,有另一个“我”在墙上挂着,用黑白照片的方式,永远停在了十四岁。

我是不是疯了?还是说,这个世界疯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周磊 车祸 2009年6月18日”。结果寥寥无几。十五年前的旧闻,早就被淹没在互联网的信息海洋里。我又试着加了城市名、路名,依然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报道。

这正常吗?一个初中生车祸身亡,在当时应该算是本地新闻,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除非……有人刻意抹去了这些信息。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我点开手机,小云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阳光下的向日葵,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我们最后的对话停留在她说的“路上小心”和我的“到了”。

我想问她更多关于她哥哥的事,但又不知从何问起。直接问“你哥哥是不是有个双胞胎”显得太唐突。而且,如果真是双胞胎,为什么我爸妈从未提起?为什么我会在另一个家庭长大?

太多的疑问像一团乱麻,缠得我喘不过气。

凌晨三点,我最终还是拨通了我妈的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她睡了的时候,电话被接起了。

“磊磊?”我妈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很清醒,“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妈……”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我就是突然想问问,我小时候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都几点了。”

“就是……做了个噩梦。”我编了个理由,“梦到我小时候出车祸了。”

我能听到我妈的呼吸明显一滞。

“胡说什么呢!”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不自然的严厉,“你从小到大连医院都没怎么住过,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赶紧睡觉!”

“妈,我是不是……”我犹豫着,“我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兄弟?”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静得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周磊。”我妈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像冰,“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明天请假去看看心理医生吧。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可是妈……”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你就是我儿子,周磊,独生子。记住了吗?别再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说完,不等我回应,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我浑身发冷。我妈的反应太反常了。如果是正常的问题,她应该会笑我胡思乱想,而不是这么激烈地否认,甚至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

她在隐瞒什么。

这一夜,我睁着眼睛到天亮。窗外的天空从墨黑变成鱼肚白,再泛出晨光。城市的喧嚣渐渐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我的人生,在昨晚的地铁上,已经彻底偏离了轨道。

早上七点,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地铁还是那趟地铁,人群还是那些人群,但一切都感觉不一样了。我下意识地观察每一个乘客,尤其是年轻女孩,生怕再看到什么诡异的屏保照片。

公司里,我魂不守舍。代码写错了好几处,开会时领导问话,我反应慢了半拍。

“周磊,你没事吧?”坐我旁边的同事小李探过头,“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我勉强笑了笑:“嗯,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这么吓人?”小李八卦地问。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这种事说出来,谁信?只会被当成精神病。

一整天,我都在偷偷搜索关于双胞胎、身份错位、记忆缺失的案例。大多数都是小说和电影情节,现实中的报道少之又少。

下午三点,我实在坐不住了,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假。

我要去一个地方——市第一人民医院。

2009年6月18日,我在那里看过病。虽然我妈说是中暑,但万一……万一有别的记录呢?

医院的档案室在一栋老旧的副楼里。说明来意后,一个戴着老花镜的阿姨上下打量我:“十五年前的病历?早过保存期了,电子档案也没那么早。”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她推了推眼镜,“如果是特殊情况,可能还在仓库里。你要查什么?”

“2009年6月18日下午,急诊科,一个叫周磊的十四岁男孩。”我说,“我想知道当时的诊断记录。”

阿姨在电脑上查了查,摇头:“电子档案里没有。你去后面仓库碰碰运气吧,不过那里乱得很,自己找就像大海捞针。”

医院的仓库在地下室,阴暗潮湿,堆满了积灰的纸箱。我按照年份找到2009年的区域,一个个箱子翻找。灰尘呛得我直咳嗽,蜘蛛网粘在手上。

找了快两个小时,就在我快要放弃时,在一个标着“2009年6月急诊”的箱子里,我翻到了一个泛黄的登记本。

手指颤抖地翻到6月18日那一页。下午的记录里,我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周磊,男,14岁,16:25入院。主诉:意识丧失约10分钟。初步诊断:头部外伤,轻度脑震荡。处理:清创缝合,留观。”

登记很简单,和妈妈说的中暑完全对不上。头部外伤,脑震荡,这分明是撞击造成的。

我继续往下看,在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几乎看不清:

“患者对事件经过记忆模糊,自称在路口晕倒。但送医者描述:见其被自行车撞倒,头部着地。肇事者逃逸。”

自行车撞倒?不是中暑,也不是货车?和小云说的不一样。

但至少证明,那天下午,我确实在路口出了事。

我把这一页拍下来,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夕阳西下,车流如织。我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交替,行人匆匆。

十五年前,就在这里,一个周磊死了,另一个周磊活了。

而我,是活下来的那个。但活下来的我,到底是谁?

手机响了,是小云。

“周磊哥哥,你今天有空吗?”她的声音有些急切,“妈妈今天状态特别好,一直念叨你。医生说这是好现象,如果你能再来看看她,说不定……”

我看着手机里刚拍的照片,深吸一口气:“好,我下班过去。”

晚上七点,我又站在了那个老小区门口。这一次,心情更加复杂。

小云给我开的门。她今天扎了马尾,显得精神了些,但眼圈还是红的。

“妈妈今天能认出人了。”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喜悦,“早上还问起你。”

我走进客厅,发现墙上那张遗照前,新换了一束白色的菊花。

主卧的门开着,灯也亮着。我走过去,看到小云妈妈半靠在床头,一个护工正在喂她吃粥。

看到我,老人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推开护工的手,向我伸出手:“磊磊……你来了……”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而是带着清晰的慈爱和喜悦。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的手很瘦,但握得很紧。

“磊磊……吃饭了吗?”她问,声音虽然虚弱,但很清晰,“让小云给你做点好吃的……你最爱吃槐花饼,妈记得……”

我的心猛地一紧。槐花饼,又是我记忆中的味道。外婆家的槐花饼。

“妈,现在哪有槐花啊。”小云在一旁说。

“哦……对……季节不对……”老人有些失落,但马上又想起什么,“那……妈给你织的围巾呢?天快冷了,你要戴着……”

围巾?我记忆中并没有妈妈织的围巾。我妈手很巧,但更爱打麻将,从来没给我织过什么东西。

“围巾……在柜子里。”我含糊地说。

老人满意地笑了,轻轻拍着我的手:“磊磊长大了……真好……妈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

我看着这个把我当成亲生儿子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她的爱那么真实,那么沉重。如果我真的不是她的儿子,那我是在欺骗她的感情吗?可如果我是……

“阿姨,”我试探着问,“您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老人眼神温柔,“你小时候可皮了……三岁那年,非要去够桌上的糖罐子,结果把罐子打碎了,糖撒了一地……你吓得直哭,妈说没关系,咱们一起捡起来……”

我的记忆里没有这件事。但我三岁时,确实打碎过糖罐子。不过是我妈告诉我的,她说我当时笑嘻嘻的,根本没哭。

细节对不上。

“还有……你七岁上学第一天,背着新书包,在校门口抱着妈的腿不肯进去……”老人继续说,“最后还是老师把你抱进去的……”

而我记得的是,我第一天上学特别兴奋,蹦蹦跳跳就进去了,还回头冲我妈挥手。

又一个对不上的记忆。

“妈,”小云轻声打断,“哥哥累了,让他休息会儿吧。”

老人这才松开我的手,依依不舍地说:“对……磊磊累了……去休息吧……明天再来看妈……”

我走出房间,心情更加混乱。老人的记忆如此清晰,但和我的记忆有出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客厅里,小云给我倒了杯水。

“谢谢你。”她真诚地说,“妈妈今天真的很开心。自从哥哥走后,她从没这么清醒过。”

我看着她,突然问:“小云,你哥哥……他小时候,是不是打碎过糖罐子?三岁的时候?”

小云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啊,妈妈经常讲这个故事。说哥哥吓得哭了半天。”

“那他第一天上学呢?是不是不肯进校门?”

“对啊,抱着妈妈的腿不松手,最后还是老师硬抱进去的。”小云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回答,而是问:“你确定这些事是真的发生过?不是你妈妈后来想象出来的?”

“当然是真的!”小云有些激动,“家里还有哥哥第一天上学哭鼻子的照片呢!”

她转身又从那个铁盒子里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穿着新校服的小男孩,确实在校门口抱着大人的腿哭,背景是“市第一实验小学”的牌子。

而我第一天上学的情景,我家里也有照片。照片上的我笑得见牙不见眼,背景是“光明小学”。

不同的学校,不同的反应。

这一刻,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清晰。

也许,我和那个死去的周磊,根本就是两个人。只是长得极其相似,甚至相似到了拥有同样位置胎记和伤疤的程度。

但我们的成长经历、性格习惯,都是不同的。

那么,为什么小云妈妈会如此坚定地认为我是她儿子?仅仅是长得像吗?还是说,在2009年6月18日那个下午,发生了什么更诡异的事情?

“小云,”我深吸一口气,“我需要见见当年知情人。比如,你刚才说的邻居张爷爷,他还在吗?”

小云的眼神黯淡下来:“张爷爷五年前就去世了。老邻居大多都搬走了。”

线索又断了。

“不过……”她想了想,“哥哥当年的班主任王老师应该还在。哥哥去世后,她还来看过妈妈几次。”

“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小云摇摇头:“很久没联系了。但我知道她以前在实验中学教书,现在可能退休了。”

实验中学。那是照片上“周磊”的学校。而我读的是三中。

两个周磊,不仅长相相似,连年龄、生活的城市都一样,却上了不同的初中。

这太巧合了。巧合得让人毛骨悚然。

离开小云家时,夜已经深了。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的灯光。那个窗户里,有一个母亲在思念她死去的儿子,一个妹妹在守护她破碎的家。

而我,一个外人,却因为一张离奇的屏保照片,被卷入了这个悲伤的故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磊磊,你这两天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为什么去医院查十五年前的病历?”

我愣住了。医院有人告诉她了?还是说……她一直在监视我?

“妈,我……”

“我告诉你周磊,”我妈的声音冷得像冰,“不要再查下去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是我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如果你再这样疑神疑鬼,别怪妈不客气!”

电话被狠狠挂断。

我站在夜色中,浑身冰凉。

我妈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2009年6月18日那个下午,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关乎我的真实身份。

我必须查下去。无论真相多么残酷。

下一个目标:实验中学,寻找王老师。

滚动至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