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的香气混着早晨的阳光,懒洋洋地漫进屋里。苏念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那杯拿铁的拉花已经有点散了。她不是常客,只是这周第三次来,却莫名觉得这个角落熟悉得像是自己的书房。
窗玻璃有点脏,外面街角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光影透过枝叶缝隙,在她米白色的亚麻衬衫上跳动。她下意识地用手指抚过书页,纸的边缘有些毛糙了——这是她淘来的旧版《流动的盛宴》,海明威在巴黎的那些日子。读到”巴黎是一场流动的盛宴”时,她轻轻笑了,眼角漾出细小的纹路。
“需要续杯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苏念抬头,看见一个系着深蓝色围裙的年轻人。他手里的咖啡壶还冒着热气,眼神却落在她摊开的书上。
“哦,不用了。”她说着,把书合上一半,”这杯还没喝完。”
“海明威?”他问,声音里带着试探性的好奇。
“你看过?”
“在大学修过美国文学课。”他笑起来有个浅浅的酒窝,”教授说他是硬汉作家,可我觉得他写巴黎的时候特别柔软。”
就这一句话,苏念觉得这个早晨突然不一样了。
他叫陈默,是这家”拾光咖啡馆”的店主。苏念后来才知道,这家店开了三年,而她才搬来这个城市两个月。作为自由插画师,她总是带着笔记本到处找能安静工作的地方。
那天他们聊了十五分钟,关于海明威,关于巴黎的咖啡馆文化,关于为什么拿铁的温度总是差那么一点点。陈默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用食指轻敲桌面,像是打着某种节拍。苏念注意到他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做咖啡的人的手。
第二次来是周三下午,雨天。咖啡馆里没什么人,陈默在柜台后面擦拭咖啡杯。看见她推门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
“老位置?”他问,仿佛她是来了多年的熟客。
苏念点头,雨水从她的透明伞尖滴落,在地板上形成小小的水洼。她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和咖啡馆的围裙颜色意外地相似。
“今天试试我们的手冲耶加雪菲?”陈默建议道,”适合雨天。”
咖啡端上来时,配了一小块柠檬芝士蛋糕。”新品,试吃。”他解释,然后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不忙的时候,我也喜欢坐在这个位置看街景。”
窗外行人匆匆,雨幕让世界变得模糊。苏念的画册摊在桌上,她正在为一本童话书绘制插图——穿红裙子的女孩和会说话的狐狸。
“你画的?”陈默俯身细看,他身上有咖啡豆和淡淡檀木香水的混合气息。
苏念突然有些紧张,像是被人窥见了秘密的孩童。”只是草稿。”
“很美。”他说,然后指着狐狸的眼睛,”这里有光,像是活的一样。”
那天她工作了两小时,陈默偶尔过来添水,有时只是路过时瞥一眼她的画稿。苏念发现自己开始分心,注意他的脚步声,他和其他顾客的对话,他笑起来的频率。
第三次,就是今天。
阳光特别好,苏念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光线恰好落在锁骨的位置,暖洋洋的。她知道自己这个角度好看——不是虚荣,只是作为画者对人体的敏感。当陈默再次出现时,她并没有调整姿势。
“今天读到哪里了?”他自然地坐在对面。
“海明威在莎士比亚书店遇到西尔维亚·比奇。”苏念把书转过去,指着一行字,”你看这句——’我站在那里,感觉书籍比任何事物都更真实’。”
陈默读着那段文字,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颧骨投下细小的阴影。苏念突然想画他——不是用铅笔,是用记忆,把这个瞬间刻下来。
“我也有这种感觉。”他抬起头,目光与她相遇,”书,咖啡,还有…某些时刻。”
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张力,像是琴弦被轻轻拨动后的余震。苏念端起咖啡杯,发现它还是满的——她整个早上都在读同一页。
“你周末晚上有空吗?”陈默突然问,手指又不自觉地敲着桌面,”我们有个小型的读书会,关于旅行文学。”
苏念的心跳快了一拍。”周末…应该可以。”
“那太好了。”他起身,围裙带子不小心勾住了桌角。解开的瞬间,他们的手短暂地碰触了一下。苏念感到一股电流从指尖传到手腕。
等他回到柜台后,苏念才深深吸了口气。咖啡已经凉了,但她浑然不觉。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街角的梧桐叶继续飘落,世界如常运转,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重新打开书,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脑海里全是陈默说话时的神态,他专注的眼神,他手指敲桌的节奏。作为插画师,她习惯于观察细节——他今天换了新的帆布鞋,围裙上别着一枚小小的枫叶胸针,左耳有个几乎看不见的耳洞痕迹。
这些细节拼凑出一个立体的人,一个让她开始期待每天早晨的人。
中午时分,咖啡馆渐渐热闹起来。苏念收拾好东西,走到柜台结账。
“读书会是周六晚上七点。”陈默一边操作收银机一边说,”如果你来,我可以做我的特调咖啡——叫’巴黎的黄昏’,灵感就来自你正在读的那本书。”
“听名字就很想试试。”苏念递过信用卡,他们的手指再次相触,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秒。
走出咖啡馆,阳光扑面而来。苏念站在街角等红灯,回头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陈默正在为一位老人制作咖啡,动作流畅而专注。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朝她的方向微微一笑。
绿灯亮了,苏念穿过马路,心里却已经开始期待周六的黄昏。
接下来的两天,苏念刻意没有去咖啡馆。不是不想,而是害怕自己太过急切。她在家完成了两幅插画,效率却比平时低了许多——画笔下的人物总是莫名其妙地有了陈默的影子。
周五晚上,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不决。不是为第二天,而是为下一个普通的周一早晨。她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要不要带那本海明威的书继续读?还是换一本,让他看到自己更广泛的阅读兴趣?
这种少女般的心思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三十岁的自由职业者,经历过几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本该对心动免疫才对。
周六傍晚六点半,苏念再次站在衣柜前。最终选择了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配一条银质项链。淡妆,头发松松地挽起,露出颈项——她知道自己这个部位好看。
到达咖啡馆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暖黄色的灯光下,每个人都显得柔和而亲切。陈默正在摆放椅子,看见她进来,立刻迎了上来。
“你来了。”他语气中的喜悦显而易见。
他今天没穿围裙,而是深灰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随性。苏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薄荷香气,不同于工作时的咖啡味道。
读书会比想象中有趣。大家轮流朗读自己喜欢的旅行文学段落,分享自己的故事。轮到苏念时,她选择了《夜航西飞》中关于非洲草原的描写。朗读时,她能感觉到陈默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中场休息时,陈默端来了他特调的”巴黎的黄昏”。咖啡呈现出渐变的橙色调,顶部撒着可可粉,像是塞纳河畔的日落。
“尝尝看。”他期待地看着她。
苏念抿了一口——柑橘的清新与咖啡的醇厚完美融合,尾调有淡淡的蜂蜜甜味。”真好喝。”
“灵感来自海明威笔下巴黎的黄昏。”陈默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我试了好几种配方才找到这个平衡。”
活动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苏念帮忙收拾椅子,陈默在清洗咖啡机。
“谢谢你今天来。”他说,背对着她,水流声哗哗作响。
“谢谢你邀请我。”苏念折叠最后一张椅子,”我很喜欢这个夜晚。”
陈默关掉水龙头,转身面对她。咖啡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其实…”他同时开口。
“我…”她也同时说。
两人都笑了。”你先说。”陈默示意。
苏念深吸一口气:”其实我下周三要交稿,明天开始得闭关工作了。可能有一周不能来咖啡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像是提前为可能的缺席找借口。
陈默的眼神暗了一下,随即又亮起来:”那…等你交稿后,愿意一起去看看新开的独立书店吗?据说有很多插画原稿。”
“好啊。”苏念感觉心跳加速,”我很乐意。”
锁门时,夜空已经布满星辰。陈默送苏念到路边等车。
“下周六?”他问,”如果你交稿了的话。”
“下周六。”苏念点头。
网约车来了,苏念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陈默站在咖啡馆门口,灯光从他身后透出,勾勒出朦胧的轮廓。这个画面,她会记得很久。
车上,苏念收到一条消息:「今天你朗读时,阳光刚好落在你睫毛上,像是有星星停在那里。开车小心,晚安。」
她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窗外,城市的灯火流转,每一盏都像是为某个故事而亮。
回到公寓,苏念没有立即开灯。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银色的矩形。她走到画架前,借着微弱的光线,开始勾勒一个轮廓——一个系着围裙的年轻人,正在专注地制作咖啡。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夜晚最温柔的低语。她知道,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周一早晨七点,苏念被闹钟惊醒时,发现自己趴在画架上睡着了。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长的条纹。她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发现右手还握着炭笔,指尖沾满了黑色的粉末。
画纸上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咖啡馆的柜台,一个系着围裙的背影。她昨晚画到凌晨三点,却始终抓不住那个角度的神韵。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陈默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晚安,好梦。」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分。她居然在回复前就睡着了。
苏念揉了揉太阳穴,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真正的deadline是周五,但她告诉陈默是周三——给自己留了两天的缓冲期,也或许,是给期待留一点空间。
接下来的三天,她把自己锁在公寓里。画稿铺满了木地板,颜料管挤得像抽象画。她为童话书里的狐狸设计了新的表情——带着狡黠的温柔,眼睛里有光。编辑说这只狐狸看起来”太有人性了”,但苏念坚持保留了这个细节。
周三下午,她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幅画。扫描发送给编辑后,她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窗外下着细雨,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像是某种密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交稿顺利吗?」
苏念惊讶地坐直身子。他记得这个虚构的截止日。
「刚完成。」她回复,附加一个疲惫的表情包。
「需要咖啡因拯救吗?今天有新品试喝。」
苏念看着自己三天没洗的头发和沾满颜料的家居服,叹了口气。
「两小时后可以吗?需要先拯救一下自己。」
陈默回了个笑脸:「等你。」
淋浴时,热水冲走了连日的疲惫。苏念仔细挑选着衣服——最终选了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和牛仔裤,简单却衬得她的锁骨很好看。她甚至用了那瓶珍藏的香水,前调是雪松和佛手柑。
到达咖啡馆时已经快五点了。雨天让室内格外温暖,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陈默正在给一对老夫妇介绍咖啡豆,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用口型说了句”稍等”。
苏念在老位置坐下,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小盆绿萝。叶片鲜嫩,像是刚浇过水。
“交稿大战告捷?”陈默终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今天的围裙是深绿色的,衬得他的肤色更加白皙。
“暂时活过来了。”苏念笑着接过杯子,”这是什么?”
“试试看,我管它叫’雨天的救赎’。”他在对面坐下,手指习惯性地轻敲桌面。
饮料是温暖的金黄色,口感层次丰富——生姜的辛辣,蜂蜜的甜润,最后是淡淡的茶香。”真好喝。”苏念由衷地说,寒冷雨天里,这杯饮料像是拥抱。
“灵感来自一个总在雨天来喝咖啡的插画师。”陈默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
苏念感觉耳根微微发热,低头又喝了一口。
“对了,周六的书店之行…”陈默从围裙口袋掏出两张票,”有个插画原稿展,我想你会有兴趣。”
票上印着”线的诗意:当代插画艺术展”。苏念确实在社交媒体上关注过这个展,但一直没时间去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画家?”
陈默指了指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壳——印着那位画家的代表作《月光鸟》。”观察力是咖啡师的基本素养。”他笑得有些得意。
窗外雨声渐大,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他们聊起了各自喜欢的艺术家,发现都偏爱那种在细节里藏故事的风格。陈默说他大学时差点选了美术专业,最后却开了咖啡馆。
“为什么没继续画画?”苏念问。
“觉得自己不够好。”陈默转动着手中的咖啡杯,”比起创造美,我更擅长发现美。”
这句话让苏念心头一动。她想起自己画不下去时的自我怀疑,那些撕掉的草图,凌晨三点的焦虑。
“我懂那种感觉。”她轻声说,”有时候看着空白画纸,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陈默注视着她,眼神认真:”可你笔下的狐狸,让我的一个顾客差点哭了。她说想起了童年养的那只。”
苏念惊讶地睁大眼睛:”真的?”
“一个戴红帽子的老太太,每周三下午都来。”陈默指向靠墙的位置,”她看了你落在桌上的画稿,问我画者是谁。”
苏念记得那个老太太,有双特别清澈的蓝眼睛。世界突然变得很小,很奇妙。
雨停时,天已经黑了。路灯在水洼里投下晃动的光斑。陈默送她到门口,递给她一把印着咖啡馆logo的伞。
“周六下午两点?”他问,门口的风铃因推门的动作轻轻作响。
“好。”苏念撑开伞,发现这是把特别大的黑伞,足够遮住两个人。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收到编辑的反馈:「狐狸太棒了!出版商想约你画整个系列。」
苏念站在红绿灯下,雨水从伞沿滴落。她突然很想转身跑回咖啡馆,告诉陈默这个消息。但最终只是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信息:「编辑通过了我的狐狸:)」
他的回复几乎立刻到达:「从来没人怀疑过它。周六见。」
接下来的两天,苏念破天荒地没有熬夜工作。她整理了画室,给绿植浇水,甚至尝试做了次烘焙——结果曲奇饼硬得能当镇纸。周五晚上,她敷着面膜挑选周六要穿的衣服时,意识到自己这种近乎少女的期待感,既陌生又甜蜜。
周六阳光明媚,苏念提前十分钟到达咖啡馆。陈默正在锁门,今天他穿了深蓝色的衬衫和卡其裤,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一些。
“早。”他转身看到她,露出笑容,”你剪头发了?”
苏念下意识摸了摸发梢。只是修掉了一点点,他却注意到了。”上周剪的。”她说,心里却为他的观察力暗自欢喜。
书店在老城区的梧桐道上,一栋改造过的民国建筑。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展览设在二楼,原稿被精心装裱,配着艺术家的创作笔记。
在一幅名为《晨光》的水彩画前,苏念驻足良久。画中是一个女孩在窗前作画的背影,光线处理得极其微妙。
“喜欢这幅?”陈默问。
“光线的层次…”苏念凑近细看,”她用了至少五种黄色。”
陈默安静地站在她身旁,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能让她闻到淡淡的洗衣液香气。苏念发现自己开始注意这些细节——他看画时微微侧头的角度,他呼吸的节奏,他偶尔瞥向她时的眼神。
展览最后一部分是互动区,游客可以尝试用提供的画具创作。苏念本来想跳过,陈默却已经拿来了纸笔。
“画点什么?”他递给她一支炭笔。
苏念犹豫了一下,在纸上快速勾勒出咖啡馆的窗景——那个她坐了无数次的位置,窗台上的绿萝,还有窗外模糊的梧桐树影。
“这是我?”陈默指着窗内一个隐约的人影。
“也许吧。”苏念笑着签上名字和日期,”送你了。”
他仔细地卷起画纸,像是收藏什么珍贵物品。这个动作让苏念心头一暖。
书店一楼有家小小的茶室,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木质桌面上形成温暖的光斑。
“其实我今天有个小秘密要告诉你。”陈默搅拌着面前的抹茶拿铁。
苏念抬起头,发现他耳根有点红。
“读书会那天,我说你朗读时睫毛上有光…”他停顿了一下,”那不是阳光,是灯光。但我当时觉得,比阳光还好看。”
空气突然变得柔软而粘稠。苏念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茶水的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掌心。
“我也有个秘密。”她轻声说,”交稿日其实是周五,我提前完成了。”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所以我们都在说谎?”
“只是…小小的修饰。”苏念也笑了。
茶室的背景音乐正好放到《La Vie en Rose》,法语女声温柔缱绻。陈默的手指不再敲击桌面,而是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温度从接触点蔓延开来,像是冬日里第一杯热咖啡。
“苏念,”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我知道有家很棒的意大利餐厅,就在转角。如果你今晚没有安排…”
“我没有安排。”她回答得太快,几乎打断了他的话。
晚餐时,他们分享了海鲜意面和一瓶白葡萄酒。餐厅的露台可以看见老城区的屋顶,夕阳把瓦片染成金红色。陈默讲起他大学时在意大利交换的经历,如何因为一杯糟糕的咖啡而决定学习咖啡艺术。
“所以你是为了拯救世界的味蕾而投身咖啡事业?”苏念打趣道。
“只是为了不再喝到难喝的咖啡。”他笑着为她斟酒,”后来发现,好的咖啡能让人开心,就像好的画一样。”
夜幕降临时,他们沿着河岸散步。路灯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晚风带着河水特有的湿润气息。走过一座石桥时,陈默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让人安心,手指交扣的姿势像是早已习惯。
“下周三有新豆子到货。”他说,手指轻轻收紧,”埃塞俄比亚的日晒耶加,有你喜欢的柑橘调。”
“我会来。”苏念回答。河对岸有人放烟火,小小的光点在夜空中绽开,转瞬即逝,却美得让人屏息。
送她到公寓楼下时,陈默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今天展览的纪念品。”他说。
苏念打开,是一支专业级的炭笔,笔杆上刻着细小的字样:For the light catcher.
“捕捉光线的人…”她念出声,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陈默轻轻拥抱了她,一个短暂却温暖的拥抱。”晚安,苏念。”
上楼后,苏念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打开画本,用新炭笔勾勒今晚的记忆——餐厅的露台,河面的灯光,牵手时手指的角度。笔尖比平时的更柔软,线条流畅得像是在纸上舞蹈。
手机亮起,是陈默的消息:「今天的一切都很完美。下周见。」
苏念回复了一个星星的表情。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河流般延展,每一盏都可能照亮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而她自己的故事,才刚刚翻过序章。
接下来的两周,苏念的生活像是被调成了柔光模式。她依然每天工作到深夜,画稿堆积如山,但清晨的咖啡馆成了她雷打不动的仪式。陈默总会为她留好窗边的位置,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
周三是新品尝鲜日。苏念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当作响。陈默正在柜台后磨豆子,抬头看见她,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今天有惊喜。”他神秘地眨眨眼。
苏念在老位置坐下,发现窗台上多了一个小画架,上面夹着张便签纸:「捕捉光线的人专属座位」。她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
咖啡端上来时,杯子的拉花是一只小狐狸。
“你的狐狸。”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我练习了很久。”
苏念看着那只栩栩如生的小动物,心里软成一团。”我都不忍心喝掉了。”
“喝掉也没关系。”他变魔术似的又拿出一张小卡片,上面是同样的狐狸图案,”给你留了纪念品。”
咖啡馆的早晨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苏念在工作间隙抬头,总能看见陈默在忙碌——为客人推荐咖啡,擦拭器具,或者只是站在柜台后翻阅咖啡豆产地资料。有时候他们的目光会相遇,然后相视一笑,像是共享了一个秘密。
周五下午,苏念带来了一叠画稿。她正在创作新系列,关于城市里的小角落——巷口的花店,老书店的橱窗,还有,当然,这家咖啡馆。
“能当你第一个观众吗?”陈默问,手上还拿着刚洗好的咖啡壶。
苏念把画稿在桌上铺开。她用了水彩和彩铅混合的技法,光影处理得格外细腻。最后一张是咖啡馆的夜景,从窗外视角描绘室内暖黄的灯光,和一个系着围裙的模糊身影。
陈默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这是我?”
“可能吧。”苏念轻声说,”那天路过时看到的画面。”
其实是她特意在打烊时间过来,站在街对面观察了半个小时。但她不会承认。
“能买下这张吗?”陈默突然很认真地问,”我想挂在店里。”
苏念愣了一下。”送你了。就当…咖啡的回报。”
于是第二天,这幅画就出现在了柜台后的墙上,配了个简单的原木画框。客人问起时,陈默会笑着说:”一位特别的朋友画的。”
特别的朋友。这个称呼让苏念心里泛起涟漪。
第二个周末,他们去了城市边缘的湿地公园。秋日的芦苇荡像是金色的海洋,候鸟南迁的叫声在风中飘荡。陈默带了个双筒望远镜,像个专业观鸟者。
“看那边。”他轻声说,把望远镜递给她。
苏念调整焦距,看见一群白鹭在水边起舞。阳光透过它们的翅膀,几乎是半透明的。
“像不像你的画?”陈默在她耳边低语。
太像了。她最近正好在画一组关于飞鸟的作品。苏念放下望远镜,发现陈默正用手机拍那些鸟儿,角度专业得令人惊讶。
“你学过摄影?”
“业余爱好。”他给她看相册,全是各种光影的捕捉——雨滴落在叶片上,猫咪在墙头打盹,黄昏时分的云霞。”这些都是咖啡馆的灵感来源。”
苏念一页页翻看,发现最后几张是自己的侧影——在读书会朗读时,在书店看画时,还有一张是她在咖啡馆窗前工作的背影。照片里的光线都美得不真实。
“偷拍?”她挑眉,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拂过。
“只是…捕捉光线。”陈默耳根发红,抢回手机的速度有点快。
中午他们在公园的长椅上野餐。陈默准备了自制的三明治,还有保温壶装的热咖啡。简单的食物在秋风中格外美味。
“下个月有个咖啡师大赛。”陈默突然说,”我报名了。”
苏念放下三明治。”从来没听你提过。”
“因为没把握。”他望着远处的水面,”如果进不了决赛,就当没这回事。”
“你一定会进的。”苏念说得斩钉截铁。
陈默转头看她,眼神复杂。”这么肯定?”
“我尝过你的咖啡。”苏念微笑,”那是能让人记住的味道。”
比赛前的日子,苏念成了他的专属试喝员。陈默每天都会研发新配方,让她评分。咖啡馆打烊后的夜晚,他们经常并肩坐在柜台前,品尝各种口感的饮品。
“这杯太甜了。”苏念皱眉。
“这杯酸度有点突出。”
“这杯…完美。”
完美的那杯被陈默命名为”秋日私语”,配方写在苏念送他的素描本上。本子里除了咖啡配方,还夹着越来越多的便签纸、电影票根、还有苏念随手画的小插图。
比赛前一天晚上,苏念带来一个礼物——手工装订的小册子,里面是她画的咖啡制作步骤图,每页都有细致的注脚。
“祝你明天顺利。”她说。
陈默翻开册子,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线条。”这比我所有的咖啡证书都珍贵。”
决赛在周末的会展中心举行。苏念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看着陈默在台上专注地调制咖啡。他穿着正式的黑色衬衫,动作流畅优雅,像是表演艺术。
当评委宣布冠军时,苏念比自己获奖还激动。陈默在台上接过奖杯,目光穿过人群找到她。那一刻,周围的掌声都成了背景音。
庆功宴在咖啡馆举行,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陈默开了瓶香槟,气泡在杯子里欢快地上升。
“其实今天这杯的灵感来自你。”他指着奖杯说,”用了你喜欢的柑橘调,还有…第一次见你时你身上的香水味。”
苏念怔住了。”你记得?”
“雪松和佛手柑。”陈默微笑,”像秋日清晨的阳光。”
夜深了,他们坐在窗边看街景。城市的灯火像是散落的星辰。
“下雪的时候,这里应该很美。”苏念轻声说。
“那等到下雪天,”陈默的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上,”我们再一起来看。”
窗外,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