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聚餐那晚,我第一眼看到林薇,就感觉整个包厢的空气都变了。
不是那种惊为天人的漂亮,是别的。她坐在部门新来的项目经理旁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丝绒吊带裙,没戴任何首饰,锁骨线条利落得像刀刻。灯光下,她的皮肤白得晃眼,不是养尊处优的白,是带着点透明感的冷白。当部门活宝小李讲了个一点不好笑的冷笑话,全桌人都在尬笑,只有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神扫过桌面,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懒洋洋。
“那是张经理的表妹,刚从上海过来,暂时在我们项目组帮忙。”坐我旁边的老王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挺厉害的,不好惹。”
我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好惹?我看是没人知道该怎么惹。
酒过三巡,场面热络起来,互相敬酒,吹牛扯淡。我算不上活跃,但也躲不过几轮。正感觉脸有点发烫,一抬头,发现林薇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斜对面空着的位置上,正看着我们这圈人玩骰子。轮到我了,我手气臭,喊了个“五个六”,明显要栽。
“信你才怪,”上家的小陈起哄,“开你!”
我认命地准备拿酒杯,旁边却响起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加一个,六个六。”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向林薇。她没看别人,就看着我,眼神里有点玩味,好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小陈嚷嚷:“薇姐,你这刚来就帮周延啊?有情况?”
林薇拿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看他快喝吐了,积点德。”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他刚才手里骰子动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了一个。”
她看见了?我自己都没看清。这女人观察力有点吓人。
结果一开,还真是六个六。我逃过一劫,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趁乱对她举了举杯,用口型说了个“谢了”。她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视线就又转回骰盅上了。
真正的转折在散场后。一大帮人吵吵嚷嚷地走到饭店门口,已经快十一点。有人提议转场去KTV,有人喊着明天还要上班得回家了。我头有点晕,想溜,正在路边用手机叫车。
夜风一吹,酒意上了头,胃里有点翻腾。我走到旁边绿化带的暗影里,想缓一缓。刚摸出烟点上,就听见旁边传来压抑的争吵声,声音有点熟。
“……你非要这样是不是?让我很难做。”是张经理,语气带着不耐烦。
“我怎样了?表哥,我只是来吃个饭,找份工作,没指望你特殊照顾。”是林薇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一点在饭桌上的慵懒。
“那你刚才在会上干嘛驳我面子?那个数据明明可以圆过去!”
“数据是错的,为什么要圆?出了问题算谁的?”林薇寸步不让,“你要的是个点头娃娃,就不该叫我来。”
“你!行,你清高,你能干!那你自个儿想办法回去吧!”张经理似乎气急了,脚步声重重地远去。
我站在暗处,有点尴尬,进退两难。烟才抽了半支,只好尽量缩着身子,希望他们没发现。
过了一会儿,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我偷偷瞄过去,看到林薇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没什么表情,但侧影看上去有点单薄。她划了几下屏幕,又放下,似乎没叫车。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出去,尽量让脚步声明显点。
她立刻警觉地转头,看到是我,眼神里的锐利收敛了一点,但戒备还在。
“还没走?”我问,尽量显得自然。
“嗯,叫车。”她晃了手机。
“这个点,这片儿不好叫。”我实话实说,“我也在等。”
她没接话,气氛有点僵。我吸了口烟,没话找话:“刚才……谢谢你啊。”
“举手之劳。”她语气淡淡的。
一阵冷风吹过,她穿着那条吊带裙,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我脱下自己的薄夹克,递过去:“穿上吧,晚上凉。”
她看了看夹克,又看了看我,没接。
“干净的。”我补充了一句。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去,披上了。宽大的夹克衬得她更瘦了些。“谢谢。”
“不客气。”我顿了顿,脑子一抽,脱口而出:“我知道附近有个清吧,格调还行,酒也不错,要不要去坐坐,等车好叫点再走?”
问完我就后悔了。这太像拙劣的搭讪了,尤其对方还是刚跟表哥吵完架的状态。
出乎意料,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远吗?”
“拐个弯就到,五分钟。”
“行。”她拉了拉身上的夹克,“带路。”
那家清吧叫“回声”,藏在一个小巷子里,确实很安静。灯光幽暗,放着低回的爵士乐。我们找了个靠墙的卡座坐下。
她点了一杯教父,我要了杯威士忌酸。酒上来前,我们都没怎么说话。气氛微妙,不像是同事聚餐后的延续,倒像是两个心怀鬼胎的陌生人,因为某种意外被绑在了一起。
“你跟你表哥……”我最终还是没忍住好奇。
“没什么。”她打断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普通的家庭矛盾,加上一点职场倾轧。”
她显然不想多谈,我识趣地闭嘴。几口酒下肚,身体暖和起来,话匣子也稍微打开了点。我们聊起了工作,聊起了公司里那些奇葩的规定和明争暗斗。我发现她看问题角度很刁钻,一针见血,而且对行业趋势了解很深,完全不像个刚来的“临时工”。
“你以前在上海做什么的?”我问。
“在一家外资咨询公司,做数据分析。”她晃着杯子里的冰块,“累了,想换个环境。”
“从上海到我们这儿,算是降维打击了。”
她笑了笑,这是今晚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意义上的笑,带着点自嘲:“哪儿都一样,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我们聊音乐,聊电影,发现都喜欢那种冷门又压抑的欧洲片。聊到一本我们都看过的侦探小说,还为书里一个不起眼的配角是不是真凶争论了半天。她逻辑清晰,引经据典,我差点说不过她。
时间不知不觉溜走,酒吧里的人渐渐少了。我们之间的那种戒备和陌生感,在酒精和交谈中慢慢融化。我发现,褪去“张经理表妹”和“性感新面孔”这些标签,她是个非常聪明、有趣、甚至有点尖锐的人。
“其实,我看见了。”她忽然说。
“看见什么?”
“你躲在树后面抽烟。”她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也听见了我和我表哥吵架。”
我顿时有点窘:“我不是故意偷听……”
“没关系。”她摆摆手,“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倒是你,听了墙角,还请我喝酒,算什么?同情?还是好奇?”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带着审视。我心跳漏了一拍,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可能都有点。”我老实说,“但主要是……觉得你挺不一样的。”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不属于那种……常规的场合。”我努力组织语言,“像一阵风,刮到哪儿算哪儿,没什么能拴住你。”
她听了,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酒杯,良久,才轻轻说:“是吗?也许吧。”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暧昧。灯光幽暗,音乐慵懒,我们坐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酒气和一点冷冽香气的味道。我的夹克还披在她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亲密感。
“快一点了。”她看了看手机,“车好像更难叫了。”
“我送你回去吧。”这次,我话说得自然多了。
她没拒绝。
走出酒吧,夜风更凉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拉长我们的影子。我们并肩走着,一时无话,但沉默并不尴尬。
她住在一个离公司不远的公寓小区。到了楼下,她脱下夹克还给我:“谢谢你的衣服,还有……今晚的酒。”
“不客气,聊得很开心。”我接过夹克,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香气。
她转身要进楼道,又停下,回过头。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周延,”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说我不属于常规的场合。”
“嗯。”
“那……”她顿了顿,像是下了个决心,“常规的剧情到这里,是不是该互道晚安,然后各回各家?”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喉咙有些发干:“那……不常规的剧情呢?”
她笑了,不是之前的慵懒或自嘲,而是一种带着挑衅和诱惑的笑,像暗夜里绽放的玫瑰,危险又迷人。
“不常规的剧情,”她朝楼道里偏了偏头,声音压得很低,像羽毛搔过心尖,“要不要上去再喝一杯?我家里有瓶不错的单一麦芽。”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这是个明确的信号,一个跨越同事界限的邀请。理智告诉我要拒绝,明天还要上班,我们还是一个公司的……但看着她那双仿佛能吸走灵魂的眼睛,所有理智都土崩瓦解。
这一晚的疯狂,似乎才刚刚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她的目光,也笑了:“好啊,正好……我也渴了。”
我跟着她走进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走在前面略显单薄的背影。电梯缓缓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酒精和紧张的气息。我能清晰地闻到刚才披在她身上的我的夹克,现在由我拿着,沾染了她身上那股冷冽又带点甜味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她住十二楼。电梯门“叮”一声打开,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她拿出钥匙,打开1203的房门。
“进来吧,随便坐。”她侧身让我进去,随手打开了客厅的灯。
不是我想象中那种女性化的、温馨的布置。客厅很大,但显得有些空荡。极简风格的灰白色调,一张巨大的黑色皮质沙发,一个玻璃茶几,靠墙是一整面书柜,塞满了书,大多是经济、数据和一些厚厚的外文原著,只有角落里零星摆着几本小说。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但隔着玻璃,显得遥远而安静。整个空间干净、整洁,却缺乏生活气息,像个临时落脚的高级酒店套房。
“你这儿……挺简洁的。”我环顾四周,找了个不算冒犯的词。
“刚搬来,很多东西没置办。”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喝什么?单一麦芽,还是别的?我这儿还有红酒。”
“就单一麦芽吧,谢谢。”我把夹克搭在沙发扶手上,感觉有点手足无措,像是闯入了一个不该来的领地。
她拿出两个玻璃杯,又从酒柜里取出一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倒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递给我一杯,自己则拿着酒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我们沉默地喝了一口酒,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暖意。
“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我们公司大楼。”她忽然指着远处一栋亮着零星灯光的建筑。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那个熟悉的logo在夜色中隐约可见。“还真是。你特意选的这里?”
“算是吧。”她晃着酒杯,“方便,也……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提醒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在窗外光线的映衬下有些深邃,“不是为了跟我表哥吵架,也不是为了参加那种无聊的聚餐。”
“那是为了什么?”我忍不住追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仰头又喝了一口酒,喉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换个活法。”她轻轻说,声音几乎融进窗外的夜色里,“以前的活法,太累了。每一步都算好,每个人都要应付,像个精密运转的零件。我想试试……不那么精确地活着。”
“比如,深夜邀请一个还算不上熟悉的男同事回家喝酒?”我半开玩笑地说,试图缓和一下过于沉重的气氛。
她果然笑了,这次的笑里带着点释然和坦荡:“对,比如这个。这在我以前的日程表里,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项目。”
我们回到沙发坐下。距离拉近,那种暧昧的气息又回来了。酒精让身体放松,也让理智的堤坝变得脆弱。我们聊得更深入了,不再是公司、行业那些安全话题,而是开始触及彼此的经历和内心。
她告诉我她在上海高压的工作,近乎变态的自我要求,以及一段无疾而终、让她身心俱疲的感情。她说得平静,但字里行间能听出曾经的挣扎和幻灭。
“所以你就逃到这里来了?”我问。
“不是逃。”她纠正我,“是重启。把过去的程序都关掉,格式化,然后看看能不能装点新的东西进去。”
“那……装进去了吗?”
“正在安装中。”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遇到你,可能算是个意外弹出的安装包。”
我的心猛地一跳。这话里的暗示太明显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她的脸庞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诱人。我们之间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能感受到她呼吸的微热气息。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嘴唇上,又缓缓抬起,与我对视。那里面有试探,有犹豫,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知道,只要我稍微向前倾一点,就能吻到她。而今晚所有的铺垫,所有的暧昧,似乎都在指向这个时刻。
理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同事,明天还要见面,这太疯狂了……
但她的气息,她眼神里的邀请,还有我身体里奔腾的酒精和冲动,都像海啸一样淹没了那点可怜的理智。
我抬起手,轻轻拂开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指尖触碰到她细腻的皮肤,能感觉到她微微颤了一下。
“林薇……”我低声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
她没有躲闪,只是看着我,眼神迷离,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汽。
“安装这个意外包……”我慢慢靠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能闻到她呼吸里威士忌的醇香,“会不会有风险?”
她极轻地笑了一下,气息拂过我的嘴唇:“怕风险,就别点确认。”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指令,摧毁了所有防线。我不再犹豫,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起初是轻柔的试探,带着不确定和小心翼翼。但她很快给予了回应,不再是饭桌上那个疏离慵懒的她,也不是和表哥争执时那个尖锐冷漠的她,而是一个热烈的、真实的、带着某种急切渴望的她。她的手攀上我的脖颈,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把我拉得更近。
这个吻逐渐加深,变得急促而贪婪。酒精、夜色、还有这一晚积累的所有情绪,都在这个吻里爆发。我们倒在宽大的沙发上,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滚烫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
衣物不知何时成了障碍,被凌乱地褪去。在陷入意乱情迷的最后瞬间,我撑起身子,看着身下眼神迷离、脸颊绯红的她,残存的理智让我问出一句:“你确定吗?”
她伸手勾住我的脖子,将我重新拉近,贴在我耳边,气息灼热而肯定:“少废话……今晚,没有常规剧情。”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所有。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在这个空旷的公寓里,只剩下最原始的节奏和喘息,淹没了思考,也模糊了时间和身份。我们像两个在海上漂流太久的人,拼命地从对方身上汲取温暖和慰藉,用身体的碰撞来确认彼此的存在,来对抗内心深处的孤寂。
那一晚的疯狂,确实在延续,以一种远超我预期的方式,刻骨铭心。
晨光像一把迟钝的刀,一点点切开厚重的窗帘缝隙,精准地刺在我的眼皮上。
头痛,宿醉那种钝痛,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更糟的是身体的感觉,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酸软的抗议。我猛地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极简风格的吊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不属于我的香气,还有……威士忌残留的味道。
记忆像潮水般倒灌进来,带着令人脸热的细节:聚餐,路灯下的争执,清吧,还有这个空旷公寓里失控的夜晚。我僵硬地转过头。
林薇还在睡。她侧躺着,背对着我,黑色的长发散在灰色的枕头上,像一幅泼墨画。被子滑到她的腰际,露出光滑的背脊和清晰的肩胛骨轮廓,晨光在那片皮肤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毛边。空气中安静得能听到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攫住了我。周延,你他妈都干了什么?跟一个昨天才第一次见面的女同事,一个还是顶头上司表妹的女人,睡到了一张床上。这已经不仅仅是“疯狂”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职场自杀行为。
我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像做贼一样捡起散落一地的衣服。穿裤子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绊倒,动作笨拙得可笑。我必须在她醒来之前离开,避免那种四目相对、无话可说的尴尬场面。说什么?“早啊,昨晚睡得不错?”还是“大家都是成年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找到我的手机,电量已经告急。屏幕上显示着时间:早上七点一刻。还好,不算太晚。我快速环顾四周,想找张纸笔留个言,但那个极简风格的客厅里,除了书和酒瓶,干净得连张多余的废纸都找不到。
算了,不留了。也许悄无声息地消失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就在我握住门把手,准备拧开的时候,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身体一僵,定在原地。
“这就走?”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什么情绪,听不出是挽留还是单纯的询问。
我慢慢转过身。林薇站在卧室门口,身上随意裹着我的那件白色衬衫——昨晚我穿来的那件。衬衫下摆刚好遮住大腿根部,露出笔直修长的腿。她没扣扣子,只是用手拢着衣襟,头发有些凌乱,眼神却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准备潜逃的犯人。
“我……我看时间还早,怕吵醒你。”我干巴巴地解释,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哦。”她应了一声,走到岛台边,拿起水壶接水,动作自然,仿佛我们已经是相处多年的室友,而不是经历过一夜情的、关系混乱的同事。“咖啡?还是继续喝你那快没电的手机?”
她甚至注意到了我手机电量低。这女人的观察力真是可怕。
“不用了,我……我得回去换身衣服,直接去公司。”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嗯。”她按下咖啡机的开关,机器发出沉闷的研磨声。“那你路上小心。”
她没再看我,注意力似乎都在那台正在工作的咖啡机上。这种过于平静的反应反而让我更加不知所措。没有质问,没有纠缠,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或者尴尬。就好像昨晚的一切,对她来说,真的只是“一晚的疯狂”,天亮之后,程序关闭,一切恢复正常。
这种抽离感让我心里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甚至有一丝被轻视的恼火。虽然理智告诉我,这他妈正是我最应该期望的结果。
“昨晚……”我鬼使神差地开口,想确认点什么,或者说,想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正常”。
她终于转过头,倚在岛台边,看着我,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点戏谑:“昨晚怎么了?不是说了,没有常规剧情。”她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我硬盘格式化了,不占内存。”
这话像一盆冷水,把我心里那点微妙的火苗彻底浇灭。同时也让我彻底清醒。对,就是这样。成年人,你情我愿,一夜放纵,天亮说再见。再纠缠下去,就难看了。
“明白了。”我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表情,“那……公司见。”
“公司见。”她端起刚刚煮好的第一杯咖啡,对我举了举,像是某种告别仪式。
我拧开门,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充满她气息的公寓。走廊里,声控灯再次亮起,照着我一身的狼狈和混乱。走进电梯,看着金属墙壁上自己那张宿醉未醒、眼神飘忽的脸,我狠狠抹了把脸。
周延,你真是个傻逼。
回到我那个乱糟糟但熟悉的小公寓,冲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头疼稍微缓解,但心里的烦躁却丝毫未减。对着镜子打领带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然在下意识地回想她穿我衬衫的样子,回想她皮肤的温度和昨晚意乱情迷时的眼神。
“格式化?”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笑一声,“说得轻巧。”
上午九点,我准时踏进公司办公室。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打印纸的味道,和往常一样。同事们互相打着招呼,讨论着昨晚聚餐的趣事,抱怨着周末还要加班。一切如常,仿佛那个失控的夜晚从未发生。
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打开电脑,处理积压的邮件。但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项目组那边那个空着的工位——林薇的位子。她还没来。
是因为昨晚……睡晚了?还是她也在刻意避开和我同时出现?
各种猜测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我的神经。直到十点多,我才看到林薇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她换了一身职业装,白色的丝质衬衫,黑色西装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完全看不出任何宿醉或疲惫的痕迹。她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动作流畅自然,和周围其他同事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当张经理走过去跟她交代工作的时候,她也能神色如常地点头应答,仿佛昨晚那个在路灯下和她激烈争吵的人不是她表哥一样。
这份镇定自若,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
整个上午,我们没有任何交流。连眼神接触都几乎没有。她完全沉浸在工作里,偶尔起身去接水或者去打印资料,也是行色匆匆,像一台高效运转的机器。而我,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心神不宁,打错了好几个字,还差点把咖啡洒在键盘上。
午休时间,我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想等她先去食堂。但她似乎也在加班处理什么文件,一直没有动弹的意思。最后,我还是和小李、老王他们一起去了食堂。
打好饭刚坐下,就看见林薇端着餐盘走了过来。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儿有人吗?”她指着我们这桌的空位,语气平静地问小李。
“没人没人,薇姐坐!”小李热情地招呼。
她坦然坐下,就坐在我对面。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昨晚不一样,是另一种更职业、更清冷的气息。
“薇姐,昨晚后来你去哪儿了?都没见你转场去KTV。”小李是个话痨,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低头猛扒饭,耳朵却竖得老高。
林薇拿起汤匙,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才说:“有点累,就直接回家了。”
“真可惜,昨晚KTV可嗨了!周延也没去,是吧周延?”小李又把话头引向我。
我差点噎住,含混地“嗯”了一声。
“周延估计也喝多了吧?”林薇忽然抬头,看向我,眼神平静无波,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看你后来脸挺红的。”
她居然主动提我?还带着这种看似关心实则撇清的语气?
“是有点。”我强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尽量表现得自然,“年纪大了,不胜酒力。”
她极轻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
这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她表现得太过正常,正常得让我觉得昨晚的一切都像是我自己做的一个荒唐的梦。这种“无事发生”的态度,比任何指责或纠缠都更让我心烦意乱。
下午有个项目讨论会。我和林薇都在。会议内容是关于一个新客户的数据分析需求。张经理主持,讲得唾沫横飞。轮到林薇汇报她初步整理的资料时,她走到前面,打开PPT,条理清晰,数据翔实,逻辑严密,语速平稳有力。专业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我坐在下面,看着她在投影仪光线下冷静自信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无比陌生。昨晚那个在我身下热情似火、眼神迷离的她,和现在这个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掌控全场的她,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所以,基于以上分析,我认为客户提出的KPI指标存在不合理之处,需要重新沟通确认。”她做完总结,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不经意地,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只有零点几秒的停留,平静,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看会议室里的任何一个人一样。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捕捉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东西。不是戏谑,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昨晚是意外,现在是常态。我们都很清楚界限在哪里。
我的心,突然就奇异地安定了一些。
会议结束,大家各自收拾东西散场。我故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林薇走在我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快到门口时,她似乎是无意识地,将垂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小动作,和昨晚她某些时刻的习惯,一模一样。
她推门出去,没有回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办公区的空调冷气十足,吹散了我心头的最后一丝躁动。
是的,界限很清楚。那一晚的疯狂,已经结束了。就像她说的,格式化,不占内存。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重新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表情大概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只是,当我移动鼠标,点开一个文件夹时,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这个空调房的、记忆中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