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的空调总是开得有点低,林医生习惯性地搓了搓手,才拿起下一份病历。目光落在姓名栏时,他微微顿了一下——苏晚。这个名字他记得,上周来过,因为持续的胸闷和心悸。
门被轻轻推开时,林海还是感到一瞬的意外。进来的年轻女人和他预想中的“病人”形象相去甚远。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条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却衬得身段窈窕,气质温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像含着一汪清泉,但此刻眉宇间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忧虑。
“苏小姐,请坐。”林海迅速恢复了职业性的温和,示意她在诊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病历上写你上周来过,还是胸闷心悸的情况吗?”
苏晚点了点头,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是个有些拘谨的姿势。“林医生,上次您开的药我吃了,感觉好了一些。但是……昨天开始,好像又有点不舒服,而且,左边胸口……靠近心脏的地方,有时候会有一阵阵隐隐的刺痛。”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柔和的南方口音。
林海一边在电脑上调出她上次的心电图和初步血液检查结果,一边例行询问:“刺痛的感觉是怎样的?像针扎还是压榨感?和活动有关系吗?有没有向肩膀或者后背放射?”
“有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一下,”苏晚努力地描述着,手指无意识地按在了自己左胸上方,靠近锁骨下方的位置,“不是一直疼,就是偶尔一下,但有点吓人。”
林海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落在那个位置,作为心内科医生,他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下方的解剖结构——胸大肌、肋间肌、第二三肋骨,再深处才是心脏。这个位置的疼痛,原因很多样。
“上次的心电图显示有轻微的窦性心律不齐,算不上大问题。血常规和心肌酶谱也基本正常。”林海看着屏幕,语气平稳,“但既然症状有变化,我们可能需要做更详细的检查。今天可以先做个心脏彩超,看看心脏结构和血流情况。”
苏晚的脸上掠过一丝紧张,小声问:“是做B超那种吗?”
“对,原理类似,无创的,不用担心。”林海安抚地笑了笑,开始开具检查单。然而,当他准备递过单子时,职业习惯让他又多问了一句:“除了刺痛,那个位置按压的时候会不会感觉更明显?或者,皮肤表面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红肿、皮疹之类的?”
苏晚愣了一下,似乎在仔细感受,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按压……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皮肤也没有红。”
一个念头闪过林海的脑海。对于育龄女性,尤其是体型偏瘦的女性,非典型胸痛有时需要排除乳腺相关的问题,特别是疼痛位置比较表浅时。心脏和乳腺的神经支配有重叠,疼痛感容易混淆。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而专业:“苏小姐,从医学角度,你描述的疼痛位置比较特殊。为了更全面地判断,除了心脏检查,我建议也请乳腺科的同事看一下,排除一下乳腺增生或者其他浅表组织的问题。当然,这只是一个常规的排除性建议,你不必过度紧张。”
苏晚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有些闪烁,手指绞在了一起。诊室里安静了几秒,只能听到空调的低鸣。她显然对这个附加建议缺乏心理准备。
林海立刻补充道:“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们可以先完成心脏方面的检查。或者,我可以帮你预约一位女医生?”他理解这种检查对女性患者可能带来的心理不适,这是基本的职业操守。
苏晚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她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多了一丝决断,但声音更低了:“林医生……我,我相信您。如果……如果必要的话,就在这里检查可以吗?我……不太想再换个医生重复说一遍情况。”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信任,或许是基于上次就诊时林海表现出的专业和耐心,或许是她此刻真的被这反复的不适搅得心慌,只想尽快找到原因。
这个请求略微超出了林海的预期。在他的诊室里进行乳腺触诊,虽然从纯医学角度看并无不可,但环境毕竟简陋,也更容易引起误解。他看着苏晚那双带着恳切和不安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作为一名医生,患者的信任是沉甸甸的,尤其是在对方明显感到脆弱的时候。首要原则是解决患者的病痛,同时必须确保过程的绝对专业和尊重。
“我理解,”林海的声音放得更缓,神情愈发严肃和郑重,“苏小姐,请放心,这只是一次必要的物理检查,目的是为了明确诊断。我们会严格遵循医疗规范。如果你在任何时候感到不适,请立刻告诉我,检查会马上停止。现在,请你到检查床上平躺,我会拉上隔帘。”
苏晚依言起身,走到房间一角的检查床旁,动作略显僵硬地躺下。白色的床单衬得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林海迅速将诊室中央的淡蓝色隔帘拉好,形成了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他走到洗手池边,用消毒液彻底清洁双手,然后戴上了一副新的一次性医用手套。橡胶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隔帘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检查床旁,调整了一下灯光,让它不至于直射苏晚的眼睛。“请解开上衣的纽扣,将胸部完全暴露。”他的指令清晰、冷静,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纯粹是医疗程序。
苏晚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解开了连衣裙胸前的几颗纽扣,然后将衣襟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从颈部到上腹部的区域。她的皮肤很白,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紧紧闭上了眼睛,胸口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脸颊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林海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摒除脑外。此刻,在他眼前的不是一个美丽的异性,只是一位需要帮助的患者,一个需要被仔细检视的躯体症状。他首先进行了远距离观察,注意双侧乳房是否对称,皮肤有无异常改变,比如橘皮样变或者红肿。
“现在我开始触诊,”他提前告知,“我会用指腹轻轻按压,如果感到疼痛,请告诉我具体位置。”
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套,首先落在了苏晚锁骨头下方,疼痛指示的区域。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皮肤和其下的肌肉组织。他采用标准的临床手法,用指腹而不是指尖,由浅入深、由周围向中心进行系统地按压和触摸。
“这里感觉怎么样?”他问,力度适中。
“嗯……没什么特别感觉。”苏晚的声音细若蚊蚋。
林海的手指继续移动,按照象限法,仔细检查乳房的各个区域。他的动作沉稳、专业,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指尖反馈的触感上——组织的质地、有无异常的硬结或肿块。诊室里异常安静,他能听到苏晚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也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他必须确保检查的彻底,同时又要将不适感降到最低。
当他触碰到乳房外侧上方时,苏晚轻轻吸了口气。
“是这里痛吗?”林海立刻停下动作。
“有点……酸胀感。”她小声说。
林海在这个区域多停留了片刻,仔细感受。似乎能摸到一个边界不太清晰、质地稍韧的区域,但活动度尚可,非常符合良性增生的特点,而非恶性肿块的特征。为了确认,他需要进行对比检查。
“现在我需要检查另一侧,作为对比。”他告知后,将手移到了右侧乳房的相同位置进行触诊。果然,右侧相对柔软,没有左侧那种轻微的韧性和团块感。
检查接近尾声,最后一步是检查腋下淋巴结区域。林海的手指轻轻滑入苏晚的腋窝,触诊是否有肿大的淋巴结。这个动作无疑更加亲密,苏晚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
“放松,很快就好。”林海低声道,他的动作迅速而精准,确认淋巴结并无异常肿大。
“检查结束了,苏小姐。可以整理一下衣服了。”林海说着,向后退开几步,同时利落地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再次走到洗手池边洗手,给苏晚留出足够的私人空间。
隔着帘子,他能听到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等他洗完手转过身,苏晚已经整理好衣裙,从帘子后走了出来。她的脸上依然带着未褪尽的红潮,但眼神比之前镇定了一些,默默坐回了之前的椅子。
林海坐回电脑前,语气平和地解释检查结果:“根据刚才的触诊,你左侧乳房外上象限确实存在一个区域,质地比右侧稍韧,考虑是良性的乳腺增生。这种增生有时会随着月经周期变化,引起胀痛或刺痛,其位置确实可能让你感觉像是心脏不适。你描述的‘被轻轻扯一下’的感觉,也符合增生组织牵拉周围神经的可能。”
他顿了顿,继续以专业的口吻说:“当然,触诊只是初步判断。我仍然强烈建议你完成心脏彩超,彻底排除心脏问题。同时,可以去乳腺科做一个乳腺彩超,能更清晰地看到增生的范围和性质,这样也更放心。疼痛如果影响生活,也可以考虑用一些缓解增生的药物。”
苏晚认真地听着,脸上的紧张神色渐渐被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所取代。知道疼痛很可能并非源于心脏,这对她来说是最大的安慰。
“谢谢你,林医生。”她诚恳地说,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刚才……麻烦您了。听您这么说,我心里踏实多了。”
“这是我的职责。”林海微笑着将开好的检查单递给她,“别担心,无论是心脏的轻微心律不齐,还是乳腺增生,都是很常见的情况,注意随访和调整生活方式就好。去预约检查吧,结果出来后如果有问题,随时可以再来找我。”
苏晚接过单子,再次道谢后,轻轻离开了诊室。
门关上后,林海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刚才的检查过程,对他而言也是一次专注力和专业素养的考验。他再次确认,自己做出的每一个步骤,都是以明确诊断、解除患者病痛为唯一目的,并且始终恪守着尊重与专业的底线。他回想了一下苏晚离去的背影,那份脆弱感似乎减轻了些许,这让他感到一丝欣慰。对他而言,这不过是繁忙门诊中遵循EEAT原则(专业知识、丰富经验、权威性、可信度)的一次常规诊疗,唯一的目标,就是为信任他的患者找到答案,带来健康。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干净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诊室又恢复了它一贯的宁静,等待着下一位需要帮助的人。
苏晚拿着检查单走出诊室,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但此刻闻起来却不再那么令人紧张。她低头看着单子上“心脏彩超”和“乳腺彩超”两项检查,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林医生专业而温和的态度让她安心,排除了心脏大问题的可能;另一方面,“乳腺增生”这个陌生的词,又让她心头蒙上一层新的、略带羞赧的忧虑。
她去预约窗口排了队,幸运的是,两项检查下午都能做。等待的间隙,她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拿出手机,下意识地想搜索“乳腺增生”,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犹豫了。她想起林医生说的“别过度紧张”,最终还是锁上了屏幕,决定先相信医生的专业判断。
心脏彩超检查很快,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胸口,医生拿着探头来回移动,屏幕上是跳动着的、她看不懂的黑白图像。检查的男医生表情专注,偶尔让她“深吸气,屏住呼吸”,整个过程快速而机械。
轮到乳腺彩超时,她又被带进一个类似的检查室,这次是一位四十岁左右、面容和蔼的女医生。
“躺下吧,衣服撩起来。”女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从容。
苏晚依言照做,再次暴露在陌生的环境和目光下,尽管对方是女性,她还是感到一阵不自在。女医生的手法同样专业、利落,冰凉的探头在乳房皮肤上滑动,比林医生戴着手套的触诊更直接、更冰凉。她紧盯着天花板,尽量让自己分散注意力。
“这里平时会疼吗?”女医生在左侧某个位置多停留了一会儿。
“嗯,就是那边有点刺痛。”苏晚小声回答。
“嗯,看到了,有点增生,问题不大。”女医生一边操作仪器,一边语气轻松地说,“很多女性都有,跟情绪、压力、内分泌都有关系。平时注意别生气,少喝咖啡浓茶,定期复查就行。”
女医生的话像一颗定心丸,和苏晚的判断基本一致。检查结束后,女医生递给她几张纸巾擦拭耦合剂,说:“报告半小时左右出来,拿去给门诊医生看就行。”
苏晚整理好衣服,道了谢,拿着初步的超声图像走出来,心里踏实了大半。她在候诊区等了四十多分钟,拿到了两份正式报告。心脏彩超报告显示“心脏结构及功能未见明显异常”,乳腺彩超报告上写着“双侧乳腺腺体层增厚,结构紊乱,考虑良性增生症(BI-RADS 2类)”。
虽然看不太懂专业术语,但“未见明显异常”和“良性”这几个字眼,让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多,不知道林医生是否还在诊室。抱着“还是让医生确认一下更放心”的想法,她再次走向心内科的诊室区域。
诊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没有其他患者。她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是林海熟悉的声音。
苏晚推门进去,看到林海正坐在电脑前写着什么,脸上略带倦容,但看到是她,还是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苏小姐,检查做完了?”
“嗯,林医生,报告出来了,您能帮我看一下吗?”苏晚把两份报告递过去。
林海接过报告,仔细地翻阅起来。他先看了心脏彩超,点了点头,然后重点看了乳腺彩超报告。
“看,和我的判断基本一致。”他指着报告上的BI-RADS 2类说,“这是最良性的分类之一,基本可以排除恶性肿瘤的风险,就是普通的增生。心脏也没事,所以你的胸闷和刺痛,很可能就是乳腺增生引起的牵涉痛,加上你本身可能有点焦虑,放大了不适感。”
听到“恶性肿瘤”几个字,苏晚的心还是揪了一下,但随即而来的排除结论让她彻底放松下来。
“那……这个增生需要治疗吗?”她问。
“如果疼痛不明显,不影响生活,可以不用药,主要靠生活调节。保持心情舒畅,规律作息,健康饮食,避免高脂高糖,适当运动。如果疼得厉害,可以咨询乳腺科医生,用点缓解症状的药。”林海耐心解释着,语气一如既往地可靠,“记得半年到一年复查一次乳腺彩超就好。”
“好的,我明白了,真的太感谢您了,林医生。”苏晚的感激发自内心。不仅是因为明确了诊断,更是因为林海在整个过程中表现出的专业、耐心和体贴,最大限度地保护了她的尊严和感受。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林海笑了笑,开始整理桌面,似乎准备下班了。
苏晚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林医生,今天……真的特别谢谢您。一开始我真的很害怕,是您让我安心的。如果……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她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勇气,“我想请您吃个晚饭,表达一下谢意,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这个邀请有些突兀,话一出口,苏晚的脸就红了。她知道自己这个举动可能超出了普通的医患关系,但一种混合着感激、信任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好感的情绪,驱使她说了出来。
林海显然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苏晚微红的脸颊和充满期待又带着忐忑的眼睛。他行医多年,收到过不少患者的感谢,但这样直接的、私人的邀请还是第一次。他很快恢复了常态,露出一个礼貌而歉然的微笑:“苏小姐,你的心意我领了,非常感谢。但是,为患者解除病痛是医生的本分,真的不用这么客气。而且,医院有规定,我们不方便接受患者的私人宴请。你能信任我,配合检查,最后得到安心的结果,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了。”
他的拒绝温和而坚定,既维护了职业的边界,又充分照顾了苏晚的情绪,没有让她感到难堪。
苏晚听了,虽然有一丝淡淡的失落,但更多的是对林医生人品的敬佩。她连忙说:“我明白,是我唐突了。那……林医生,您快下班吧,不打扰您了。”
“好的,路上注意安全。记住,放松心情,定期复查。”林海起身,像送别每一位普通患者一样,将她送到诊室门口。
苏晚再次道别,转身离开。走在医院走廊里,她感觉脚步格外轻盈,不仅是因为身体无大碍,更是因为遇到了一位值得尊敬的好医生。
林海看着苏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轻轻关上了诊室的门。他回到座位,揉了揉眉心。今天的门诊确实有些疲惫,但帮助患者解决问题后的充实感冲淡了倦意。对于苏晚的邀请,他并未多想,维持清晰、专业的医患边界,是他一贯的原则,也是对患者和自己最好的保护。他快速整理好办公桌,关掉电脑,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窗外,夕阳给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对他而言,这又是遵循专业、经验、权威与可信准则,平凡而充实的一天。他锁好诊室门,汇入了下班的人流,心里想着的是明天又要面对的新挑战和需要他帮助的新面孔。而苏晚,就像他行医生涯中遇到的无数患者一样,带着问题和忧虑而来,在专业的指引下找到答案和安心而去,这便是他这份职业最大的价值所在。
日子像翻书页一样,平静地过去了三周。苏晚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胸闷和心悸的感觉几乎消失了,左胸那偶尔的刺痛也减轻了许多。她开始刻意调整作息,晚上十一点前一定睡觉,戒掉了熬夜刷剧的习惯;早餐也不再是匆匆忙忙的咖啡面包,而是会给自己煮个鸡蛋,热杯牛奶。她甚至报了个瑜伽班,每周去上两节课,试图真正地“放松心情”。
然而,生活总爱开些小玩笑。那是个周五的傍晚,苏晚加完班,和几个同事在公司附近一家新开的云南菜馆小聚。也许是连日来的自律让她有些“放纵”,也许是那家店的特色米酒确实醇厚,她不知不觉比平时多喝了两杯。散场时,晚风一吹,酒意微微上头,感觉倒很惬意。
她独自沿着栽满梧桐树的街道往家走,初夏的夜晚,空气里带着淡淡的花香。就在她路过一个灯火通明的商业广场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广场边一家装潢雅致的咖啡馆露天座,一个熟悉的身影攫住了她的视线。
是林海医生。
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不再是白大褂包裹下的严肃模样,显得随和了许多。他对面坐着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士,两人正轻声交谈着,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那位女士偶尔伸手拢一下耳边的碎发,姿态亲昵自然。
苏晚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惊讶、好奇,还是……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挪动脚步,躲到了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面,心跳却莫名地加快了。她偷偷望过去,看到林医生将一块小蛋糕推到那位女士面前,女士笑着摇了摇头,他又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
画面很温馨,甚至有些般配。苏晚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漾开一圈涟漪后,慢慢沉底了。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悄悄离开,不打扰这美好的画面,却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
一个踩着滑板车追逐皮球的小男孩,速度太快,从侧面猛地撞到了苏晚的腿上。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去,虽然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一下地面,但膝盖和手肘还是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动静不小,立刻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包括咖啡馆露天座上的林海。
林海闻声转头,看到不远处跌倒在地的熟悉身影时,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他立刻对对面的女士说了句什么,然后迅速站起身,大步走了过来。
“苏小姐?你没事吧?”林海蹲下身,语气带着关切,但依旧保持着专业性的冷静。他先快速扫视了一下苏晚的情况,确认没有严重外伤。
苏晚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挣扎着想自己站起来,但膝盖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动作僵住了。那个闯祸的小男孩已经被家长拉走道歉,但她此刻的狼狈模样,却完全暴露在了林海,以及那位正走过来的温婉女士面前。
“别急着动,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林海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并没有贸然伸手搀扶,而是指导着,“先试着轻轻活动一下脚踝和膝盖,感觉一下。”
苏晚依言小心地活动了一下,除了表皮擦伤的刺痛,关节活动似乎没有大碍。“好像……就是擦破皮了。”她低着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脸颊滚烫,一半是疼的,一半是窘的。
这时,那位女士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善意的担忧:“怎么样?严重吗?需要去医院吗?”
“应该只是皮外伤。”林海抬头对那位女士说,然后看向苏晚,“能站起来吗?我扶你到旁边坐下检查一下。”
在林海和那位女士的帮助下,苏晚勉强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被扶到咖啡馆旁边供客人休息的长椅上坐下。她的米色长裤膝盖处磨破了,渗出血迹,手肘也擦红了一片。
“我车上有简易急救包。”林海对那位女士说了一句,又看向苏晚,“等我一下,我帮你简单处理一下伤口,防止感染。”
那位女士点了点头,对苏晚温和地笑了笑:“别担心,他是医生,处理这个很在行。”她的态度落落大方,没有丝毫的不悦或猜疑,这让苏晚的尴尬缓解了一点点。
林海很快从停在附近的车里取来了一个白色的小急救包。他再次蹲在苏晚面前,打开包,拿出碘伏棉签、无菌纱布和绷带。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先用碘伏小心地清洁苏晚膝盖和手肘的伤口。
“有点刺痛,忍一下。”他一边操作一边说,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伤口上。
冰凉的碘伏触碰到破皮的伤口,确实带来一阵刺痛,苏晚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林海的动作立刻又放轻了些。他低着头,苏晚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线条。如此近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丝消毒水的味道,这是属于医生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这种情境下的再次相遇,充满了戏剧性,也让她心里泛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受。
那位女士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只是偶尔递一下林海需要的东西,配合默契。
很快,伤口处理好了,贴上了干净的纱布。
“还好,伤口不深,这几天注意保持干燥,应该很快就能结痂。”林海站起身,将用过的棉签等物品收拾好,“回去后如果感觉疼痛加剧或者红肿,还是要及时去社区医院看看。”
“谢谢你,林医生。还有……这位……”苏晚连忙道谢,目光转向那位女士,不知该如何称呼。
“这是我姐姐,林薇。”林海自然地介绍道,语气平常,“她今天刚好过来看我。”
姐姐?苏晚愣住了,随即一种巨大的、莫名的轻松感席卷了她,刚才沉下去的那点小石子仿佛瞬间化成了泡沫。她为自己的暗自揣测感到一丝羞愧,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欣喜。
“林姐姐,你好,真是麻烦你们了。”苏晚赶紧打招呼,脸上的红晕这次是因为不好意思。
林薇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人没事就好。我弟弟是医生,碰上了怎么能不管?你这摔得不轻,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家?”
“不用不用!”苏晚连忙拒绝,“我家就在附近,走几步就到了,真的没事了,谢谢你们!”她挣扎着站起来,虽然膝盖还有点疼,但坚持自己可以。
林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确实不远处的公寓楼,点了点头:“那好,你自己小心点。回去记得用碘伏再消消毒。”
“嗯,我知道了。林医生,林姐姐,再见。”苏晚再次道谢,然后忍着痛,尽量姿态正常地朝家的方向走去。这一次,她的心跳不再是因为窘迫或失落,而是有一种轻快的、像小鸟一样想要飞翔的感觉。
看着苏晚走远,林薇用手肘碰了碰弟弟,嘴角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哟,这么漂亮的病人?这么紧张,还随身带急救包,够专业的啊。”
林海无奈地看了姐姐一眼:“就是个普通患者,刚好碰上而已。急救包是职业习惯,你不是不知道。”
“普通患者?”林薇挑眉,“人家姑娘刚才看你的眼神,可不太‘普通’哦。而且,你刚才蹲那儿处理伤口的样子,啧,挺专注嘛。”
“姐,别瞎说。”林海皱了下眉,语气严肃了些,“我是医生,她是患者,仅此而已。维护专业的医患关系是最基本的准则。”
“知道啦知道啦,林大医生,原则性最强了。”林薇笑着挽起他的胳膊,“走吧,蛋糕还没吃完呢,都被你的‘职业习惯’打断了。”
林海被姐姐拉着往回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消失的方向。夜色中,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单,又有些倔强。他摇了摇头,甩开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杂念。对他而言,这确实只是一次偶遇,一次基于医生本能的救助。他的生活重心,始终是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诊室、复杂的病例和永无止境的专业学习。至于患者离开诊室后的人生,那不在他需要考虑的范畴之内。至少,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