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成了前女友的婚纱照精修师
>收到林悦发来的婚纱照文件包时,我正给客户修着孕妈照。
>她说:「你是最懂我角度的人,帮我把副乳P小点。」
>放大照片瞬间,我心脏骤停——她戴的项链,是我们分手那晚我扔进河里的定情信物。
>鼠标滚轮继续下滑,却弹出她未婚夫的消息:「宝贝,你找的修图师靠谱吗?」
>备注名灼烧着我的瞳孔:**河堤打捞员-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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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屏幕的光有点刺眼,晃得我眼睛发酸。右下角微信图标疯了一样跳着,点开,是个陌生头像,一朵手绘的小向日葵。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头像我太熟了,熟到哪怕过去三年,指尖碰到鼠标时还是僵了一秒。
是林悦。
验证消息简单得近乎冷漠:“是我,林悦。加一下,有事。”
通过。对话框顶上立刻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反反复复,磨叽了能有一分钟,最后弹过来的只是一个压缩包文件,名字直白得扎眼——“我们的婚纱照(精修参考)”。
紧跟着又来一条:“你是最懂我角度的人,帮我把副乳P小点,还有,腰线能不能再收一收?显得比例更好。”
我对着那行字,半天没动。空气里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杂音。我是开摄影工作室的,没错,主要就干人像精修,孕妇照、宝宝照、闺蜜照,偶尔也接点淘宝商品图。林悦知道我吃这碗饭,但分手后这几年,我们躺在彼此的联系人列表最底层,连个赞都没互相点过。现在,她甩过来一套婚纱照,让我,她的前男友,给她修副乳,调腰线,好让她用最完美的姿态嫁给别人。
这感觉,就像让你亲手给过去捅你的那把刀擦擦亮,再递回去。
我深吸了口气,点开压缩包。下载进度条走得慢吞吞,每一秒都拉得老长。解压,文件夹里是几十张RAW格式原片,占了好几个G。我随手点开第一张。
是张室内主纱照。林悦穿着抹胸款的巨大拖尾婚纱,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妆很浓,但盖不住她那种特有的清透感。她歪头靠着那个男人的肩膀,笑得很标准,八颗牙,眼角却被摄影棚的强光映得微微眯起,看不出太多真实的情绪。男人穿着标准黑色礼服,个子挺高,揽着她的腰,笑出一口白牙,很般配,也很……模板化。
我滚动鼠标滚轮,一张张往下翻。外景的,白纱绿地;秀禾服的,凤冠霞帔;还有一组夜景,她穿着缎面礼服,站在点燃的烟花棒后面,光斑映在脸上。她确实瘦了些,锁骨比以前更明显。我像个职业机器一样,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分析:这张光影对比要加强,那张肤色有点偏黄,另一张背景杂物得修掉……直到鼠标停在一张特写上。
是那张夜景烟花照的局部放大。林悦侧着脸,看向镜头外,烟花的光在她瞳孔里碎成星星点点。我的视线,却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死死钉在了她的脖颈上。
那条项链。
很细的铂金链子,吊坠是个小小的、扭曲的莫比乌斯环,环中央嵌着一粒几乎看不见的碎钻。因为尺寸太小,在整套华贵的婚纱珠宝里,它几乎被忽略。
但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那是我当年跑遍全城金店,最后在一个独立设计师工作室里定做的。莫比乌斯环,寓意无限循环,永恒的爱。分手那晚,在她跟我说“到此为止吧,我累了”之后,在我失控吼出那些伤人的话之后,我开车冲到我们常去的那个荒废河堤,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扔进了漆黑翻滚的河水里。我甚至记得链子脱手时,指尖划过空气那一下冰凉的触感,和随即被河水吞没的、微不可闻的落水声。
它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出现在她拍婚纱照的脖子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然后骤然停止跳动。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喉咙发干,我下意识想去抓桌上的水杯,手却抖得厉害,碰倒了旁边的笔筒,哗啦一声,笔撒了一地。
我没管,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吊坠。它安静地贴在她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在烟花的余晖里,泛着一点微弱又固执的光。
不可能有第二条。那个设计是独一无二的,那粒碎钻的形状是我亲自挑的。
是打捞上来的?怎么可能?那条河那么宽,水那么急,又是晚上……
一种荒谬又冰冷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我猛地握住鼠标,几乎是粗暴地继续向下滚动滚轮,仿佛想用更多的图像来冲淡或者说证实这个可怕的发现。照片飞快地掠过,她的笑脸,那个男人的脸,华丽的背景,像一场无声又喧嚣的默剧。
就在翻到文件夹最底部,一张看起来像是花絮抓拍的照片时,屏幕顶端,一个聊天窗口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是微信的悬浮窗,联系人的备注名异常清晰刺眼。
“河堤打捞员-赵”
消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宝贝,你找的修图师靠谱吗?别把咱照片修失真了。」
宝贝。
河堤打捞员。赵。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我坐在椅子上,浑身血液好像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冰凉。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足,但我后背却渗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鼠标指针悬在那个备注名上,一动不动。
打捞员。
所以,那条项链,真的是……被打捞上来的?这个“赵”,就是照片里那个穿着礼服、搂着林悦、现在称呼她为“宝贝”的男人?一个职业是“河堤打捞员”的人?林悦,她选择了一个……打捞员?并且,她让他,去打捞回了象征我们过去的信物,然后戴着它,拍了婚纱照?
这太疯狂了。荒谬得像一出蹩脚的黑色喜剧。
我盯着那行备注,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河堤打捞员-赵”。这不是常见的职业备注,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却又因为前面的“宝贝”两个字,透出一种古怪的亲昵和隐秘。
我猛地靠向椅背,电脑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我需要一根烟,虽然我早就戒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脑子里一片混乱。过去那些已经被我强行深埋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和林悦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争吵,甜蜜,最后是那个雨夜,河堤上冰冷的空气,她决绝的背影,还有我扔出项链时那绝望又痛快的一掷。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被河水冲走了,被时间掩埋了。
可现在,它又回来了。以这样一种方式,被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角色,打捞了起来,并且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走向新生活的标志性时刻里。
林悦到底想干什么?
是单纯的纪念?还是某种无声的示威?或者是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对过去的告别仪式?
那个姓赵的打捞员,他又知道多少?他知道这条项链的来历吗?他知道他打捞上来的,是他未婚妻和前男友的定情信物吗?他知道他现在称呼的“宝贝”,曾经也这样被我称呼过吗?
“你是最懂我角度的人。”
林悦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现在品味起来,这句话简直充满了讽刺。她让我修照片,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这一步?让我亲眼看到这项链?看到这个备注?
我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回屏幕上。那张戴着项链的特写照片还在那里。林悦的眼神透过屏幕,带着烟花的光,平静地望着我,望得我心里发毛。
我移动鼠标,点开修图软件,将那张照片导入。工作界面展开,熟悉的工具栏排列在侧。我放大,再放大,直到那个莫比乌斯环吊坠占据了整个屏幕。边缘因为放大而显得有些像素化,但形状依旧清晰。
我的指尖悬在键盘的快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修掉副乳?调整腰线?
我的第一个职业反应,竟然是想着如何用我熟练的“液化”工具,把这个不该存在的、刺眼的吊坠,一点点地抹去。就像抹去一段错误,掩盖一个证据。让这张婚纱照变得“完美”,符合客户的要求。
只要轻轻推几下鼠标,它就会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的手开始抖。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被戏弄的愤怒交织在一起。我成了什么?他们这场诡异戏剧里的一个道具?一个负责让画面看起来和谐美满的后期工匠?
我盯着那枚被放大的吊坠,它躺在冰冷的数码网格上,每一个像素都在无声地尖叫,诉说着那条湍急的河流,那个疯狂的打捞行动,以及林悦选择戴上它时,无人能懂的心思。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渐次亮起,映在玻璃上,与屏幕的光交织在一起。我坐在明暗交界处,像一个窥探到了惊天秘密的局外人,被钉在了这张椅子上。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像一个专业的修图师那样,完成这份匪夷所思的委托?还是点开林悦的对话框,问个明白?或者,直接拉黑,让这出闹剧滚出我的生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空气里,似乎都带着那股从三年前河堤上带来的、潮湿冰冷的泥土气息。
照片上,林悦颈间的那个小小的银环,在显示器的微光里,像一个冰冷的问号,又像一个无尽的循环。
而我,被困在了这个循环里。
我盯着那枚被放大的吊坠,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办公室的空调好像突然失效了,一股黏腻的燥热从后背爬上来。我猛地推开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我需要空气。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夏夜晚温吞的风裹挟着城市的喧嚣涌进来,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远处车辆的鸣笛,非但没让我清醒,反而更添烦躁。我摸遍口袋,空空如也,才想起烟早就戒了。戒了,很多东西都戒了,以为能换个活法。
“河堤打捞员-赵”。
这几个字像鬼魅一样在脑子里盘旋。一个打捞员。他是在哪个河段作业的?是穿着厚重的防水裤,拿着长杆网兜,每天在浑黄的河水里打捞垃圾、偶尔也有失足者或者想不开的人留下的遗物的那种职业吗?他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接到了这个“委托”?是林悦拿着我们当年的照片,指着那片黑黢黢的河面,对他说:“帮我找找这个,它大概就在这附近掉下去的”?
还是……更糟?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在我们分手后,林悦就认识了他,某天夜里,或许是散步,或许是别的什么缘由,她站在那个河堤上,指着河水,轻描淡写或者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说起前男友曾在这里扔了件东西?然后这个男人,为了讨好她,或者出于一种难以形容的征服欲,一次次下水,像个偏执的考古学家,在淤泥里搜寻着属于她过去感情的化石?
哪一种可能都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我回到电脑前,那个悬浮窗还挂着。“宝贝,你找的修图师靠谱吗?” 这句话现在读起来,每个字都充满了挑衅。他是在担心照片质量,还是在试探什么?林悦是怎么回他的?她会怎么说我?“放心,他技术很好,就是……我前男友。”
前男友修图师。这个身份标签让我感到一阵屈辱。
我点开林悦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项链怎么回事?” 又飞快地删掉。太直接了,像是我被击中了,沉不住气了。我不能让她觉得我还在乎。虽然我他妈的心脏到现在还像被一只手攥着。
又打:“你未婚夫是打捞员?” 更蠢了,显得我像个窥探隐私的变态。
我关掉对话框,重新面对那张布满像素格的照片。修图软件冰冷的界面提醒着我,这是我的工作。客户的要求是修副乳,调腰线,不是探究项链的来历和未婚夫的职业。
好。工作。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数位笔。先处理那张主纱照。放大,找到她说的副乳位置。婚纱的蕾丝边缘有些紧绷,确实挤出一点不完美的弧度。我用“液化”工具,小心翼翼地推着边缘,让线条更流畅平滑。我的动作很熟练,几乎是肌肉记忆。推一下,看一下整体效果。不能推太过,不然会失真,会显得假。就像我们曾经试图修饰的那些关系和记忆,稍有不慎,就会露出破绽。
然后是腰线。她的腰本来就很细,但婚纱的束腰可能还是让她觉得不够。我把腰身往里收了收,让臀胯比更夸张,更符合时下流行的审美。做这些的时候,我的脑子是半空的,只有工具、参数、比例这些冰冷的东西在运转。
但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那张夜景特写,瞟向那个小小的莫比乌斯环。
我点开那张照片,将它单独在一个新标签页里打开。烟花的光晕很美,映得她的脸颊泛着柔光,眼神里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朦胧的憧憬。如果不是那条项链,这的确是一张无可挑剔的照片。
现在,它成了照片上的一个污点,一个bug。
我的职业道德在说:客户没要求动项链,你就不能动。除非它是个明显的瑕疵,比如穿帮的绳子或者碍眼的反光。但这项链不是瑕疵,它是被拍摄对象刻意佩戴的饰物。
但我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修掉它!抹掉它!就当它从来没出现过!让它和那条河底的淤泥一样,永远消失!
我的鼠标指针,不由自主地移到了“仿制图章”工具上。这个工具可以采样旁边的皮肤和婚纱纹理,完美地覆盖掉项链。只需要几下点击。
我的食指微微用力,几乎要按下鼠标左键。
就在这时,林悦的对话框又跳了出来。
“怎么样?有思路了吗?大概多久能好?”
她的语气平静如常,好像只是催促一份普通的工作进度。这种平静,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我心慌意乱。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半晌,回过去:“照片很多,需要点时间。副乳和腰线没问题。其他呢?有没有特别需要留意的地方?”
我把球踢了回去。我想看看她会不会主动提到项链。
消息发出去后,时间像凝固了一样。我看着对话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消失,又出现,反复几次。最终,她回过来:“没了,你看着办就好,我相信你的审美。”
相信我的审美。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她相信我的审美,所以让我来修饰她嫁给别人的幸福瞬间?还是相信我的审美,会“妥善”处理那条意外出镜的项链?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条河,那个雨夜,我扔出项链时手臂划过的弧线,还有项链落入水中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噗通”。然后是想象出来的画面: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穿着防水服,在浑浊的河水里摸索,最后,手里举着那个湿漉漉、沾满泥浆的莫比乌斯环,对着岸上的林悦挥舞。
这想象让我一阵恶心。
我重新坐直,不再去看那条项链。我加快了修图的速度,像完成一项机械任务。一张接一张,调整曝光,统一肤色,修饰皮肤瑕疵,处理背景杂物。我的动作很快,近乎粗暴。我把对这张照片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发泄在了这些技术性的操作上。
当我修到一套中式秀禾服的照片时,速度慢了下来。照片是在一个古色古香的庭院里拍的,红墙黛瓦,灯笼高挂。林悦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精美的凤冠,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那个男人站在她身后,双手搭着她的肩膀。两人都笑着,看起来很幸福。
有一张,是男人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的抓拍。林悦侧着脸,耳垂泛着微红,嘴角弯起的弧度带着羞涩和甜蜜。那种情态,是演不出来的。
我放大了那张照片。她的耳朵上戴着一对红宝石的耳钉,和嫁衣很配。颈间空空的,没有戴那条项链。
我心里莫名地松了一下,但随即又绷紧了。也许只是在拍这套衣服时,她摘下来了。并不意味着什么。
我继续往下修。外景白纱,绿草地,阳光明媚。她又戴上了。那条细细的链子,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那个小小的吊坠,偶尔在转身或低头时,捕捉到一点光,闪烁一下,像一句无声的耳语。
我像个被迫的侦探,在这些幸福的影像里,搜寻着那条项链的踪迹。它出现的频率不高,但每次出现,都像一根刺,扎在我眼里。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窗外彻底黑透了。我修完了大半的照片,脖子和肩膀酸疼得厉害。我停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已经快凌晨一点。
我点开最后几张,是些花絮照。有林悦对着镜头做鬼脸的,有她和伴娘们笑闹的,还有一张,是那个男人——赵打捞员,单独的照片。他没穿礼服,就是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侧脸轮廓很硬朗,带着点常年在户外工作的风霜感。照片角落,能看到他随手放在旁边的帆布背包,上面似乎印着某个市政或救援队的标志。
很普通的一个男人。和林悦以前欣赏的文艺范儿截然不同。
我正看着,林悦的消息又来了,这次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点点……沙哑?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家里。
“还没睡?是不是照片太多了?要不……先休息吧,明天再弄也行。”
她的语气里,有了一种不同于之前的、微妙的缓和,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关心。这种变化,像投入死水里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我没回语音,打了字过去:“快弄完了。你也没睡?”
她很快回:“嗯,有点睡不着。”
然后,又是“对方正在输入…”,这次持续了更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发过来了。
最后,弹过来的,却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那条河,后来我去看过很多次。”
我的呼吸骤然停住。手指僵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她终于,提到了那条河。
屏幕的光,映着我毫无血色的脸。深夜里,我和她,隔着冰冷的网络和无法跨越的三年时光,因为一条被打捞起来的项链,和一条沉默的河,再次被诡异地连接在了一起。
下一步,她会说什么?
而我,又该如何回应?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敲打着令人窒息的鼓点。
那条河,后来我去看过很多次。
这行字像带着河水的湿气,透过屏幕,漫进我这间只有电脑屏幕光的办公室。我握着鼠标的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终于,不再绕圈子了。
我盯着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河底被水流磨圆的石头,沉甸甸的,带着过往的泥沙。我该回什么?问她去看什么?看我们分手的地方,还是看她未婚夫日后打捞起我们信物的现场?
任何一种回应,都像是踩进她布下的泥沼。
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半晌,最终只敲过去一个干巴巴的:“哦。”
逃避可耻,但有时有用。至少此刻,我不想让她觉得,我还在被那条河,被那段过去牵动着情绪。尽管我的心跳已经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
林悦那边沉默了。对话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标志没有再出现。这种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具压迫感。她像是在河对岸,静静地看着我,等着我下一步的反应。
我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剩下的几张照片上。最后几张是婚礼仪式前的准备花絮,林悦穿着晨袍,和伴娘们笑着闹着,脸上贴着“Bride”的亮片,手里拿着香槟。看起来快乐,无忧无虑。在这些照片里,我没有再看到那条项链。
也许,它只出现在她认为最重要的、最正式的几组造型里。像某种护身符,或者……战利品。
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最后几张照片的调色和基础修饰。关于副乳和腰线的精修,我做得极其克制,甚至比平时给普通客户修图还要保守。我不想让她的身体曲线因为我的操作而有任何一丝一毫源于“我”的痕迹。那感觉太怪异了。
全部修完,打包,压缩。鼠标停在发送键上,我却迟迟按不下去。
就这么发过去?然后呢?收款,互道一声“好了”“谢谢”,从此再次相忘于江湖?那条项链,那个打捞员,还有她那句关于河的深夜低语,就这么算了?
不甘心。像喉咙里卡了一根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重新点开那张夜景特写,放大到极致,看着那个莫比乌斯环。冰冷的数码图像,却仿佛能感受到河水的冰凉和淤泥的腥气。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搜索引擎,在输入框里敲下:“本市 河堤打捞 工作范围”。
跳出来的结果大多是市政新闻,关于河道清淤、防汛演练,或者某次意外落水事件的救援报道。没有具体的个人信息。我试着加了“赵”这个姓氏,搜索结果更是寥寥。
我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点可笑,像个蹩脚的私家侦探。一个打捞员,又不是什么公众人物,怎么可能在网上留下多少痕迹。
正当我准备关掉网页时,一条不起眼的本地论坛旧帖吸引了我的注意。帖子标题是:“给南段河堤的打捞队点赞!捞回了我爸掉下去的手表,虽然不值钱,但是老人念想。”
发帖时间是一年多前。帖子下面有几条回复,其中一条自称是打捞队队员的ID回复说:“应该的,我们是‘平安水域’公司的,主要负责南段和东段河堤的日常维护和应急打捞。有事可以打公司电话。”
平安水域。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心里那种荒谬感更重了。平安水域。打捞起我们不平安过去的,是“平安水域”公司的人。
我关掉网页,回到微信。林悦的头像安静地呆在那里,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那个“河堤打捞员-赵”的悬浮窗也早就因为长时间不活动而隐去了。
寂静中,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没有直接发送修好的照片包。而是点开林悦的对话框,打字:
“照片初步修好了。副乳和腰线按你要求的调整了。其他细节你看看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然后,我拖拽压缩包,却没有发送原图。而是从修好的照片里,特意挑出了那张戴着项链的夜景特写,和另一张没有项链的、她穿着秀禾服微笑的照片,一起拖进了对话框。
“先发两张小样你看看效果。尤其是这张夜景,光线和表情都很好,你觉得项链需要做特别处理吗?比如提亮或者……别的?”
我把问题抛了回去。语气尽量显得专业,像在讨论一个普通的修图细节。但我把选择权交给了她。我想看看,面对这项链的直接提问,她会如何回应。是装作不经意,是承认它的特殊,还是要求我把它抹去?
点击发送。
两张图片的缩略图出现在对话框里,那个小小的莫比乌斯环,在夜景的缩略图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小白点,但我知道,她点开大图,一定能看清。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我像完成了某个危险的仪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瘫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等待她的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起灰白。凌晨三四点,是一天中最寂静的时刻。
几分钟后,对话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再次亮起。
这次,它持续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长。断断续续,反反复复。
我的心也跟着那行提示,忽上忽下。
终于,新消息弹了出来。不是文字,又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把手机贴近耳朵。
她的声音比之前那条更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又像是刚被惊醒。背景依然很安静,但能听到一点极轻微的、规律的……滴答声?像是水龙头没关紧。
她说的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拖过来:
“项链……不用动。”
停顿了一下,滴答声还在继续。然后,她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
“它就该在那儿。”
它就该在那儿。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子里所有的迷雾和猜测。不是意外,不是疏忽,是刻意。她就是要让它出现在婚纱照里,出现在她走向新生活的时刻。她就是要让我看到。
为什么?
是示威?告诉我即使我扔掉了,它也会被捡回来?是纪念?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祭奠死去的爱情?还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曲的执念?
我没法再假装专业了。一种混合着愤怒、荒谬和难以言喻的痛楚的情绪冲了上来。我按住语音键,几乎是对着手机低吼出去:
“林悦!你到底想干什么?!戴着这东西拍婚纱照?还让我来修?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
发送。
吼完,我喘着粗气,手都在抖。我知道我失态了,像个输不起的前任。但去他妈的体面,这局面本身就已经毫无体面可言。
这一次,她的回复快得惊人。几乎在我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她的语音就回了过来。很短。
我点开。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被刺痛后的激动:
“我想干什么?你怎么不问问你当年想干什么?!把它扔了?一了百了?你觉得扔了就代表结束了吗?!”
她的质问像刀子一样扎过来。背景那滴答声似乎也急促了些。
“我告诉你,没有结束!它就在那儿!在河里,在我脖子上,在你脑子里!它永远都在!”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情绪失控后猛地掐断了。
对话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天,快亮了。
我看着屏幕上最后那两条充满火药味的语音条,感觉自己像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肉搏的伤兵,浑身疲惫,满心狼藉。
她失控的呐喊,和她之前那句平静的“它就该在那儿”,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个我完全陌生的、被往事折磨着的林悦。
而那个“河堤打捞员-赵”,在这场隔空的、源于过去的战争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一个无辜的工具人?一个知情者?还是……另一个被卷入这场循环的囚徒?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晨曦微露,给城市的高楼镶上了一道淡金色的边。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我和林悦,好像还困在三年前那个雨夜的河堤上,谁也没能真正离开。
那条被打捞起来的项链,没有终结过去,反而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复杂、更幽暗境地的大门。
我回头,看向电脑屏幕。那两张照片小样还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婚纱照。定情信物。前男友。现未婚夫。打捞。河流。
这一切,到底会走向何方?
我拿起桌上的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冰凉的水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燥火。
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