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拖着行李箱走进“凯悦国际”大厅时,感觉自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他那张因长途飞行而略显憔悴的脸,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他有点眼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花香还是木香的味儿,闻着就贵。
“先生,欢迎光临凯悦国际,请问有预订吗?”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王强一抬头,心里咯噔一下。前台后面站着个姑娘,二十三四岁模样,穿着合身的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像会说话似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谄媚也不冷淡。
“有,王强,公司订的。”他有点结巴,下意识拉了拉皱巴巴的西装下摆。
姑娘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敲了几下:“找到了,鸿图科技预定的行政套房,入住三天。王先生,这是您的房卡,房间在28楼,电梯在您左手边。”
接过房卡时,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凉凉的。姑娘依旧保持着职业微笑,倒是王强耳根有点发热。三十好几的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在这姑娘面前,他莫名有点局促。
房间比他想象中还豪华。客厅大得能打羽毛球,卧室的床软得像躺在云上。最绝的是落地窗外,大半个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王强把行李箱往边上一推,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长舒一口气。这趟来上海谈的合作要是能成,年底分红够他换辆好车了。
第二天谈判不太顺利。对方那个姓李的总监精得像狐狸,条款抠得细。晚上回到酒店,王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冲了个澡,穿着浴袍坐在窗前发呆。手机响了,是老婆发来的微信,问谈判怎么样,孩子想爸爸了。他回了句“还行,明天继续”,没提今天的憋屈。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王强愣了一下,这都快十点了,谁啊?透过猫眼一看,居然是昨天前台那个姑娘。她换了身浅蓝色的制服,推着个小车,车上放着个精致的瓷壶和几样小点心。
“王先生,晚上好。”门一开,她就微微躬身,“看您晚上回来时脸色不太好,我们为行政套房的客人准备了安神茶,是酒店特调的,加了洋甘菊和薰衣草。”
王强有点懵:“啊?哦,谢谢…”
姑娘熟练地把茶具摆在客厅的小圆桌上。她动作优雅,倒茶时手腕轻轻一转,琥珀色的茶水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王强注意到她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涂任何颜色。
“您试试看,温度应该刚好。”她把茶杯推到他面前,自己安静地站在一旁。
茶香扑鼻,王强喝了一口,温热适中,带着淡淡的甜味。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头真的没那么疼了。
“你怎么知道我…”他忍不住问。
姑娘微微一笑:“我下午调到晚班了。您回来时我正好在门口送客人,看您眉头皱着。”她指指点心,“这个杏仁酥是我们西饼房现烤的,不甜不腻。”
王强拿起一块咬了口,确实酥香可口。几口热茶下肚,心情莫名好了不少。两人聊了几句,他得知姑娘叫林薇,本地人,在酒店工作两年了。临走时,她又提醒他:“明天预报有雨,您出门记得带伞,大堂可以借用。”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还留着淡淡的茶香。王强站在那儿,心里有点异样。出差住过不少五星酒店,服务好的见多了,但这么细心体贴的,还是头一回。
第三天谈判出现了转机。王强准备的一份市场数据分析正好戳中了对方的痛点,李总监的态度明显软化。晚上回酒店时,虽然下着毛毛雨,但他的心情是晴朗的。
果然,九点多,门铃又响了。还是林薇,这次推车上除了茶,还多了个小小的花瓶,插着支新鲜的百合。
“庆祝一下?”她眨眨眼,像是知道他今天进展顺利。
王强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猜的。”她俏皮地一笑,“看您今天进门时脚步都轻快不少。”
这次她待的时间稍长了些。王强说起今天的谈判,她听得很认真,偶尔问的问题还挺在点子上。聊到兴起,王强发现这姑娘不简单,对商业居然挺懂行。
“我大学辅修过市场营销。”林薇解释,“本来想考研的,后来家里需要钱,就先工作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王强听出了其中的无奈。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她起身告辞:“不打扰您休息了,明天最后一天谈判,祝您顺利。”
那一晚王强睡得特别踏实,梦里都是百合的香味。
第四天,合同顺利签了。王强给老婆打了个电话报喜,电话那头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让他心里暖暖的。但不知为什么,想到明天就要退房,他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晚上,他特意早早回了酒店。九点过了,门铃没响。九点半,还是没动静。王强坐立不安,几次走到门边又折回来。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人家只是正常工作,你还真当回事了?
快十点时,门铃终于响了。王强几乎是跳起来去开的门。
门外确实是林薇,但今天她没推车,手里只拿着个信封。而且,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王先生,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她声音有点哑,“这是给您的留言,有客人晚上在前台留给您的。”
王强接过信封,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林薇摇摇头,勉强笑了下:“没事,就是…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了。”
原来酒店最近人事调整,她因为“经验不足”被辞退了。其实真正原因是她拒绝了一个客人的过分要求,得罪了人。
“我本来想好好干,攒点钱继续读书的…”她说这话时,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王强心里一紧。他想起这几天她细心的服务,想起她谈起市场营销时发亮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他说:“我们公司正好在招市场专员,你要不要试试?”
林薇愣住了。
“不是同情你。”王强赶紧解释,“我觉得你挺有潜力的。而且…”他顿了顿,“你这几天的服务,是我遇到过最专业的。”
他翻出名片递给她:“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林薇接过名片,手指微微发抖。她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王先生。不管结果怎样,都谢谢您。”
第二天退房时,前台换了个陌生面孔。王强走出旋转门,上海的阳光有些刺眼。司机已经在等了,他回头看了眼酒店金光闪闪的大门,心里默默祝愿那个认真的姑娘能有个好前程。
飞机上,他打开林薇给的那个信封。里面根本不是谁的留言,而是一张手写的卡片:
“王先生,谢谢您这几天的理解和支持。您的安神茶里我偷偷加了点蜂蜜,听说能缓解压力。祝您一切顺利!——林薇”
王强看着卡片上工整的字迹,笑了。他掏出手机,给人力资源总监发了条微信:“老刘,下周面试给我留个名额,有个特别的人选。”
窗外,云海翻滚。王强想,这趟出差,收获的不仅是合同。
回到公司一周后的下午,王强正在看报表,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上海凯悦国际”的备注。
“王先生,我是林薇。”电话那头的声音比记忆中更自信了些,“我考虑好了,如果您还愿意给我机会,我想试试。”
王强嘴角上扬:“好,我把面试时间发你。不过提醒你,我们公司可没五星酒店那么舒服。”
“没关系。”林薇笑了,“我相信好的服务不分场合,重要的是用心。”
挂断电话,王强走到窗边。城市在脚下铺展,他突然觉得,职场和酒店其实没什么不同——真诚,永远是最打动人心的服务。
三个月后,林薇拖着行李箱站在鸿图科技楼下时,手心微微出汗。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进出的男女个个步履匆匆,神情专注。这与酒店那种温吞水般的氛围截然不同。
前台是个短发姑娘,利落地给她办了临时通行证:“王总监在等您,电梯上12楼右转。”
“谢谢。”林薇接过通行证,深吸一口气。这三个月她没闲着,把市场营销的教材重新翻了一遍,还报了个线上课程。王强偶尔会发些公司资料给她,语气公事公办,但每次结尾都会加一句“别有压力”。
敲门时,她下意识用了酒店培训时的力道——不轻不重,三下。
“请进。”
王强的办公室比想象中简洁。一张大办公桌,两面墙是书架,剩下那面是巨大的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项目进度。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在酒店时随意许多。
“来了?”他从电脑前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路上顺利吗?”
“挺顺利的。”林薇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她今天特意选了套深灰色西装,头发还是规规矩矩地挽着,但比在酒店时松了些,额角散下几缕碎发。
王强打量她一眼,笑了:“别这么紧张,面试就是聊聊天。”他按下内线电话,“小张,两杯咖啡,谢谢。”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王强问的都是专业问题。市场分析、用户画像、竞品调研…林薇答得有些磕绊,但每个观点都落脚在实实在在的数据和观察上。说到一个案例时,她甚至下意识用了酒店服务中的细节做类比:
“就像我们判断客人是否需要醒酒茶,不能等客人开口,要看他的步态、眼神。市场洞察也是同理,不能等客户抱怨,要从行为数据里提前预判…”
王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最后,他合上她的简历:“说说你为什么离开酒店行业。”
林薇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我想换个赛道。酒店服务很好,但太…太按部就班了。我想做更有创造性的工作。”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想证明自己值得更好的机会。”
这话说得有点冲,说完她就后悔了。但王强似乎很满意:“明天能上班吗?实习期三个月,跟着李经理做新产品的市场调研。”
林薇愣住:“您这就…”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王强站起身,伸出手,“欢迎加入鸿图。”
他的手温暖干燥,握得很实在。林薇突然想起在酒店递房卡时那次短暂的触碰,脸有点热。
工位在靠窗的位置,配了崭新的电脑。带她的李经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说话语速很快,但眼神很温和:“王总监特意交代过,让你从基础做起。这是新产品资料,下午给我个初步分析。”
林薇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沓技术参数和市场报告。有些术语她根本看不懂,只能一边查一边记。办公室空调开得足,但她后背还是沁出了汗。
下午五点,同事们陆续下班。林薇盯着屏幕上只完成一半的PPT,咬了咬牙。八点多,保洁阿姨来拖地时惊讶地看她一眼:“小姑娘,第一天就加班啊?”
九点,她终于把分析报告发到李经理邮箱。关上电脑时,手指都在抖。
手机亮了一下,是王强的微信:「走了?」
林薇回:「刚完事。」
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两个字:「加油。」
接下来的日子像上了发条。林薇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晚离开。她发现酒店工作的经验并非全无用处——至少她特别擅长揣摩人心。在做用户访谈时,她能敏锐地捕捉到对方没说出口的顾虑;写报告时,她总能把枯燥的数据包装得通俗易懂。
但职场终究比酒店复杂得多。有次开会,她无意中反驳了一个老同事的观点,对方当场没说什么,后来却处处给她使绊子。还有次她做的方案被另一个组抢了功劳,委屈得躲在洗手间掉眼泪。
这些她都没告诉王强。他现在是她的直属上级,公私分明是底线。
转正前一周,公司接了个大项目。甲方是家外资企业,要求极其苛刻。项目组连加三天班,人人脸上都挂着黑眼圈。
第四天凌晨两点,林薇还在核对最后一批数据。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灯关了大半,只有她工位上方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还不走?”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王强站在阴影里,手里提着两个外卖袋。
“马上就好。”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王强拉过把椅子坐下,把其中一个袋子推给她:“先吃点儿,云吞面。”
热汤下肚,冻僵的手指终于有了知觉。王强一边吃一边翻看她桌上的文件:“这个地方,数据来源标注得不够清晰。”
他拿起红笔,三两下圈出问题。两人头凑在一起讨论,呼吸间都是食物的热气。有那么一瞬间,林薇恍惚觉得又回到了酒店那个套房,只是角色互换了——现在是她手忙脚乱,他游刃有余。
“其实你做得不错。”王强突然说,“比我想象中好。”
林薇夹云吞的筷子顿了顿:“您想象中我有多差?”
“不是差。”他笑了,“是担心你适应不了这种节奏。酒店和互联网,毕竟两个世界。”
窗外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天快亮了。王强伸个懒腰,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让林薇心头一跳——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服务的客人了,而是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
项目最终顺利交付那天,公司开了庆功宴。林薇被灌了几杯酒,脸颊绯红。王强作为项目负责人被围在中间,但目光穿过人群,与她对视了一眼。
散场时下起了雨。林薇站在屋檐下等车,突然有把伞撑在头顶。
“顺路,捎你一段。”王强说。他喝了酒,不能开车,叫的是专车。
车里暖气开得足,酒意上头,林薇有点昏昏欲睡。等红灯时,她感觉肩膀一沉——竟是睡着了,头歪在了王强肩上。
她猛地惊醒,慌忙坐直:“对不起王总监…”
“没事。”王强语气如常,但耳根有点红。他摇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你住哪儿?”
报完地址,两人都没再说话。雨点敲打着车窗,像某种心照不宣的节拍。
转正通知下来的那天,林薇请项目组吃了顿饭。席间大家起哄让她给王强敬酒,她端着酒杯,手有点抖:“谢谢王总监给我这个机会。”
王强与她碰杯,声音很轻:“是你自己争气。”
散场时,他在门口叫住她,递给她一个细长的盒子:“转正礼物。”
盒子里是支万宝龙钢笔,笔夹上刻着个小巧的“LW”。
“太贵重了…”林薇手足无措。
“拿着。”王强看着她,“酒店用不上好笔,但在这里,你需要一支像样的笔签合同。”
这话像某种隐喻。林薇握紧笔盒,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她突然想起那个雨夜,他送她回家,下车时他说:“林薇,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当时她以为说的是工作。
现在她不确定了。
周一晨会,王强宣布了新的人事调动:林薇正式晋升为市场专员,独立负责一个小型项目。散会后,他把她叫到办公室,公事公办地交代注意事项。
最后,他状似无意地问:“今晚有空吗?庆祝你转正。”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办公桌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突然明白这三个月她拼命工作,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
也许从那个安神茶的夜晚开始,有些东西就不同了。
“有空。”她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王强笑了,这次是毫不掩饰的、轻松的笑:“那下班等我。”
门关上后,林薇靠在走廊墙上,长长舒了口气。窗外的城市依旧忙碌,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个旁观者。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新工作怎么样?同事好相处吗?」
她低头打字:「都很好。妈,我好像…遇到个不错的人。」
发送完毕,她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正好,玻璃幕墙反射出她自己的影子——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的服务生,而是个眼神坚定的职场新人。
也许最好的服务,是服务好自己的未来。而有些敲门声,注定要打开更广阔的世界。
那天晚上,王强选了一家藏在老洋房里的私房菜馆。青砖小院,竹影婆娑,与五星酒店的奢华截然不同。
“这里不用敲门服务了。”王强替她拉开椅子,语气轻松。
林薇笑了:“但我还是习惯性想给你倒茶。”她拿起桌上的紫砂壶,手腕一转,动作依旧优雅。
这顿饭吃得很慢。他们聊工作,聊生活,聊上海与老家的不同。王强说起他刚来上海时住地下室的经历,林薇则讲了酒店培训时闹的笑话。隔着烛光,那些身份标签渐渐模糊——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总监,她也不是战战兢兢的新人。
“其实那天在酒店,我就觉得你不一样。”王强突然说。
林薇夹菜的手顿了顿:“因为我把茶倒得特别圆?”
“因为你看人的眼神。”他看着她,“不卑不亢,像在说’我知道你需要什么’。”
这话让林薇耳根发热。她低头抿了口黄酒,甜中带辣。
送她回家的路上,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秋夜的风已经有些凉意,王强很自然地把外套披在她肩上。衣服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他平时在办公室的味道不同。
到她小区门口,林薇要还外套,他却说:“穿着吧,明天带到公司就行。”
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借口。但林薇没有戳破,只是点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王强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进楼道。
这一夜,林薇睡得不太踏实。半梦半醒间,都是王强在烛光里看她的眼神。
第二天到公司,她把洗好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王强开完早会进来,看见外套,挑眉笑了笑:“酒醒了?”
“醒了。”林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专业,“今天要跟李经理去见客户。”
“我知道。”他走到办公桌前,状似无意地说,“晚上有个行业酒会,你跟我一起去吧,多认识些人。”
这邀请来得突然。林薇愣了下:“以什么身份?”
“以鸿图市场专员的身份。”王强拿起外套,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当然,如果你不愿意…”
“我愿意。”她抢着说,说完才觉得这话有歧义,脸一下子红了。
王强低笑一声,没再逗她。
酒会在外滩一家酒店的顶层。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江景,场内觥筹交错。林薇换了条黑色小礼裙,头发放下来卷了卷。当她挽着王强的手臂进场时,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身上。
“放松点。”王强低声说,“就当是来学习的。”
他带着她穿梭在人群中,介绍她认识各路人物。林薇发现王强在业内的口碑很好,不少人主动过来打招呼。她努力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公司,像当年背酒店VIP名单一样认真。
中途她去洗手间补妆,听见隔间外两个女人的议论:
“王强身边那女孩是谁?没见过。”
“新来的下属吧,听说以前是酒店服务生…”
后面的话被水声淹没了。林薇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补了口红。出来时,她腰背挺得更直了。
回到会场,王强正在跟一个银发老外聊天。看见她,他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林薇,这是环球资本的Mark。Mark,这是我们最优秀的市场专员。”
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保护意味。林薇心里一暖,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您好,久仰大名。”
流利的英语,得体的谈吐。Mark显然很欣赏她,临走时还特意给了张名片。
“表现不错。”送她回家的车上,王强说,“Mark是出了名的难搞。”
林薇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突然问:“你听到那些闲话了吗?”
“什么闲话?”
“关于我从前是服务生的事。”
车内沉默了几秒。王强打了把方向,把车停在路边。他转头看她,眼神认真:“林薇,你记住,在职场,价值比出身重要。你今天能让Mark刮目相看,靠的是实力。”
这话说得官方,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点紧。林薇突然明白了——他听到了,而且在意了。不是在意她的过去,而是在意别人怎么看她。
这种在意,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我知道。”她轻声说,“所以我更要做得更好。”
之后的日子按部就班地忙碌。林薇负责的项目进展顺利,她渐渐在团队里树立了威信。只是和王强之间,始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上班时是上下级,下班后偶尔吃饭,但再也没有逾矩的举动。
有次加班到深夜,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人。林薇在茶水间泡咖啡,王强走进来,站在她身后拿杯子。空间突然变得拥挤,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须后水味道。
“下周我要去美国出差。”他突然说,“两周。”
林薇手一抖,热水溅到手背上。王强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烫到了?”
他的掌心很烫,比热水还烫。林薇抽回手:“没事…怎么突然要出差?”
“有个并购项目。”他靠在流理台上,看着她,“我不在的时候,项目上的事多请教李经理。”
这话说得公事公办,但眼神不是。林薇低头搅拌咖啡,嗯了一声。
王强走的那天,上海下了入冬第一场雪。林薇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玻璃上,化成一滴滴水珠。手机响了,是王强发来的机场照片:「登机了。」
她回:「一路平安。」
之后两周,他们保持着不咸不淡的联系。有时是工作邮件,有时是微信上简短的问候。林薇把自己埋在工作里,但总会在深夜点开他的朋友圈——一条新状态都没有。
第十三天晚上,她加班做季度报告。手机突然震动,是王强的视频请求。
接通后,屏幕那端是洛杉矶的清晨。他坐在酒店房间里,背景是熟悉的五星酒店布局。
“吵醒你了?”他问。声音带着时差造成的沙哑。
“还在公司。”林薇把摄像头转向办公室的夜景,“你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王强揉了揉眉心,“项目谈成了,但有点波折。”
他简单说了说谈判中的困难,语气疲惫。林薇安静地听着,偶尔提个建议。说到最后,他突然问:“你想我吗?”
这话问得突兀,屏幕两边都安静了。
林薇看着视频里他泛青的下巴,轻声说:“想。”
王强笑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些:“我也想你。明天回去,晚上一起吃饭?”
“好。”
挂了视频,林薇对着黑屏的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城市被洗刷得干净明亮。
王强回来的那天,林薇破天荒请了半下午假。她去做了头发,买了新裙子,像个第一次约会的小姑娘。到了约定时间,手机却收到他的消息:「临时要跟董事长汇报,晚点到。」
这一晚就晚到了九点。林薇坐在餐厅里,面前的柠檬水加了三次冰。当她终于看见王强匆匆走进来时,所有的委屈都变成了心疼——他瘦了,眼圈深陷,但看见她时眼睛一亮。
“对不起,董事长拉着问了半天美国的事。”
“没事。”林薇把菜单推过去,“先点菜吧,你肯定饿了。”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王强明显心不在焉,手机响了两次,他都按掉了。最后上甜点时,他突然说:“林薇,我可能要调去北京了。”
勺子掉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新成立的华北分公司,董事长让我去负责。”他语速很快,像在背诵准备好的说辞,“是个好机会,但…”
“但要去多久?”林薇打断他。
“至少两年。”
餐厅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但林薇只觉得耳鸣。她想起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想起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想起视频里他问“你想我吗”。
原来所有的暧昧,都是为了铺垫这场分别。
“恭喜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强看着她,眼神复杂:“如果你愿意…”
“我不愿意。”林薇放下餐巾,“王总监,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她拿起包起身,动作利落得像酒店退房。走出餐厅时,冬夜的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王强的电话。她按掉,关机。
那一周,林薇把自己活成了个工作机器。她主动接手了最棘手的项目,每天忙到凌晨。同事们私下议论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只有李经理看她的眼神带着同情。
周五下班前,内线电话响了三声——这是王强办公室的号码。
林薇盯着闪烁的指示灯,深吸一口气,接起来:“王总监。”
“来我办公室一趟。”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推门进去时,王强正在收拾东西。书架上空了一半,纸箱堆在墙角。他抬头看她,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下周一就走?”林薇问。
“嗯。”他把最后几本书放进箱子,“临走前,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他走到窗前,背影显得有些孤独:“董事长是我岳父。”
林薇愣在原地。
“我和他女儿分居两年了,正在办离婚。”王强转身看着她,“去北京,是岳父给我的最后考验——如果做出成绩,就同意离婚,放我自由。”
这剧情狗血得像八点档。林薇想笑,却笑不出来。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追求你。”他苦笑,“一个婚姻失败、靠岳父上位的男人…”
林薇突然想起酒会上那些闲言碎语。原来他不在意的从来不是她的出身,而是自己的处境。
“林薇,”王强走到她面前,声音很轻,“如果我请你等我两年,是不是太自私了?”
窗外华灯初上,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暮色把一切都染成朦胧的蓝。林薇看着这个让她心动又心碎的男人,突然明白成年人的爱情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王强,”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还记得酒店那个安神茶的配方吗?”
他愣了一下:“记得,洋甘菊和薰衣草…”
“还少了蜂蜜。”她微笑,“就像你刚才那番话,真心里总掺着算计。但没关系,我尝得出哪部分是甜的。”
王强怔怔地看着她。
“两年太长了。”林薇继续说,“但我可以等你把离婚手续办完。在这之前,我们还是同事。”
她伸出手,像他面试那天一样:“祝你在北京一切顺利,王总监。”
王强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很紧。暮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等我。”
两个字,重若千钧。
送她到电梯口时,王强突然说:“其实那天在酒店,我撒谎了——安神茶里加蜂蜜的事,我早就尝出来了。”
林薇挑眉:“那你当时不说破?”
“因为想看你还能玩什么花样。”他笑着按电梯按钮,“结果你把我的生活都搅乱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林薇走进去,转身面对他:“王总监,记住一件事。”
“什么?”
“好的服务生最擅长等待。”她微微一笑,“但等待不等于原地踏步。两年后你回来的那天,我会让你看见更好的林薇。”
电梯门合拢,倒映出她坚定的眼神。数字一路向下,像某种倒计时。
而最好的服务,是服务彼此成长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