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卧铺对铺的禁忌低语
>出差夜班火车上,我对铺是个戴着耳机看书的安静美女。
>凌晨三点我被窸窣声惊醒,发现她蹲在我床边,手指正轻轻划过我的嘴唇。
>“别出声,”她呼吸烫得吓人,“我在执行任务,需要你配合……”
>她撕开伪装,露出锁骨下方的诡异纹身——那是我失踪未婚妻身上才有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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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卧车厢那特有的节奏,哐当哐当,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催眠曲,只是这曲子有点硌人。我躺在中铺,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免得脚丫子伸到隔壁铺位大哥的鼻孔底下。这趟去山城的夜班车,说是出差,其实跟流放差不多,谈个判,前景渺茫。下铺的大哥鼾声已经起来了,时高时低,跟火车轮子较着劲。
我对面中铺,是个姑娘。上车那会儿就注意到了,安安静静的,戴着副很大的降噪耳机,捧着本厚厚的书,光线昏暗也没看清书名。她侧身躺着,面朝外,曲线在薄毯下隐约起伏。长头发散在枕头上,脸看不真切,只觉得鼻梁很挺,皮肤在过道小灯微弱的光线下白得晃眼。属于那种让你忍不住偷瞄两眼,又不敢一直盯着看的类型。也好,这漫长的夜,有点养眼的,总比对着打呼噜的大叔强。
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味、脚臭,还有不知哪来的淡淡香水气。我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一声。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明天要见的客户,想着这个月惨淡的业绩,还想起了林薇。我那个失踪快一年的未婚妻。心里一阵烦闷,摸出手机,信号断断续续,屏幕上还是我和林薇的合影,她笑得没心没肺,眼睛亮晶晶的。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强迫自己闭眼。
睡睡醒醒,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林薇在哭,我想抓住她,她却越来越远。猛地一惊,醒了。车厢里一片死寂,连下铺大哥的鼾声都停了,只有火车规律的运行声格外清晰。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零七分。正准备换个姿势继续睡,忽然觉得不对劲。
空气里有一丝极细微的窸窣声,不是老鼠,像是布料摩擦。而且,有一股极淡的、陌生的香气,不是刚才闻到的那个。
我浑身汗毛瞬间立了起来,睡意全无。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偶尔闪过的零星灯光,我看见对面中铺是空的。毯子胡乱堆着。而我的铺位边,蹲着一个黑影。
黑影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温热,甚至有点发烫。我的心跳得像要炸开,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小偷?变态?还是……鬼?
没等我做出任何反应,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我的嘴唇,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又异常坚定地压着。紧接着,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急促喘息的女声在我耳边响起,气流烫得我耳根发麻:
“别出声……看着我,听我说。”
是那个对铺的姑娘!她的脸离我只有几公分,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半点睡意,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紧张和决绝。她之前那种书卷气的安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性的、危险的气息。
“我在执行任务,需要你配合……不想死就别乱动,别问。”她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完全懵了,血液好像都凝固了。执行任务?什么任务?警察?特工?还是……我他妈是在做梦没醒吧?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惊恐和怀疑,另一只手突然抓住自己T恤的领口,猛地向下一扯!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左侧锁骨下方,原本被衣服遮盖的皮肤暴露出来。那里,有一个暗红色的纹身。
图案很诡异,像是一只抽象的眼睛,又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边缘带着些扭曲的符文。线条精细,颜色深沉,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气。
看到这个纹身的瞬间,我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这个纹身……我认得!
林薇身上,在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纹身!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旅行,在海边,她喝多了,指着这个纹身傻笑,说那是她家族的秘密标记,还神秘兮兮地不让我多问。后来她失踪,警方调查时,我还特意提到过这个独特的纹身,作为识别特征之一。
一年了,音讯全无。现在,竟然在这个诡异的深夜,在一列行驶的火车上,从一个陌生女人的身上,再次看到了它!
巨大的震惊和混乱让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想说话,却被她的手死死捂着。她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我眼里确认什么。
“看来你认得。”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时间解释太多。听着,这趟车上有他们的人。我在被追杀。你,从现在起,必须假装是我的同伴。我们是一对吵架的情侣,或者随便什么关系,总之要自然。如果他们发现我是孤身一人,我们俩都得完蛋。”
她稍微松开了捂着我嘴的手,但眼神里的警告丝毫未减。“你未婚妻……林薇的事,我或许知道一些。但想活命,想知道真相,就按我说的做。”
火车猛地一个减速,大概是经过某个小站。车厢晃动,她的身体失去平衡,一下子撞进我怀里。温软的身体带着那股陌生的香气,还有她急促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物清晰地传过来。我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腰,触手一片冰凉,她在发抖。
“他们……长什么样?”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不知道具体是谁。”她靠在我胸前,声音闷闷的,“可能在任何地方。可能是乘客,也可能是乘务员。唯一确定的是,他们认得这个标记。”她指了指自己锁骨下的纹身。“也认得我这张脸。”
她抬起头,黑暗中,我们的目光再次交汇。那里面有恐惧,有恳求,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你叫什么?”她突然问。
“陈远。”我下意识回答。
“好,陈远。”她深吸一口气,“我叫……你可以叫我‘阿九’。从现在开始,我们认识,而且关系不一般。记住,任何反常的举动都可能引起怀疑。尤其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尤其是在天亮之前,大概五点到六点那个时间段,经过鹰嘴崖那段盘山铁路时,是最危险的时候。他们很可能在那时候动手。”
鹰嘴崖?我隐约记得行程表上有这么个地方,以险峻著称。
“为什么是我?”我终于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这车厢里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找上我?
阿九的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直视。“因为……你看起来不像他们的人。而且,你刚才睡觉的时候,一直在喊‘薇薇’……”她停顿了一下,“我赌了一把。”
是因为林薇?这巧合也太他妈吓人了。是陷阱吗?用林薇的消息引我上钩?可是她刚才撕衣服露纹身的决绝,还有此刻控制不住的颤抖,又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咬着牙问。
“你可以不信。”阿九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现在就可以推开我,大喊救命。但后果自负。”她指了指车厢连接处,“或许下一秒,就会有人过来‘检查车票’。”
就在这时,过道里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是皮鞋的声音,不紧不慢,正朝着我们这边走来。
阿九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一只受惊的猫。她猛地搂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颈窝里,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急速说:“抱紧我!快!”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阿九的心脏在我胸口狂跳,自己的心跳也快得离谱。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抱,还是不抱?信,还是不信?
那脚步声在我们铺位附近的过道上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一道视线扫了过来。时间好像凝固了。
几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继续向前,逐渐远去。
我僵硬的身体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环住了阿九的腰。她依然靠在我怀里,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皮肤上,但之前的颤抖平息了一些。
“刚才……可能是探路的。”她低声说,依旧没抬头。
“现在怎么办?”我问,声音还是有些发紧。经过刚才那一遭,我潜意识里已经倾向于相信她至少正处于真实的危险中。
“等。”她简单地说,“保持这样,别动。尽量……正常点。”
正常?和一个几分钟前还是陌生人、现在衣衫不整地趴在你怀里、身上带着你失踪未婚妻秘密标记的女人,在凌晨三点的火车卧铺上,怎么保持正常?
但我没有选择。林薇的纹身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封闭已久的焦虑和渴望。这个叫阿九的女人,是唯一的线索。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得蹚一蹚。
我们就保持着这个极其暧昧又无比紧张的姿势,一动不动。火车继续在黑夜里轰鸣前行,哐当,哐当,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起伏。恐惧、疑惑、还有一丝被强行拉入某种危险境地的刺激感,混杂在一起。
窗外的天色,似乎透出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灰白。距离她说的鹰嘴崖,越来越近了。
这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而我知道,在天亮之前,我和这个叫阿九的女人,已经被绑在了同一根命运之线上,要么一起活下去,找到真相,要么……
天边那点灰白像是掺了水的墨,晕染得慢吞吞的。车厢里还是一片死寂,只有铁轨永不停歇的撞击声。我和阿九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她整个人几乎都缩在我怀里,脸埋着,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脖颈。一开始是冰冷的紧张,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体温互相传递,那点暖意反而让这诡异的亲密显得更加不真实。
我胳膊有点麻了,但不敢动。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薇笑着指锁骨下纹身的样子,一会儿是阿九刚才撕开衣领时眼里那股豁出去的狠劲。这两个女人的影像重叠又分开,搅得我心口发闷。阿九说她知道林薇的事,知道多少?林薇的失踪,难道不是意外?这个纹身,到底代表着什么?无数个问题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却一个也抓不住。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很轻微。我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她身体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压得更低的声音传来:“别紧张过头,自然点。”
自然?我他妈都快不会呼吸了。我试着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后背不那么紧贴冰冷的车壁,也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让她愣了一下,隔了几秒,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个纹身,”我忍不住,声音压得比她还低,几乎成了气音,“林薇也有。一模一样的。”
阿九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瞬,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打断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焦躁,“等安全了,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现在,活命要紧。”
活命。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我心里。我下意识抬眼扫视昏暗的车厢。下铺的大叔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鼾声又响了起来。斜对面下铺似乎是个老太太,一直没动静。远处几个铺位,影影绰绰,看不出异常。刚才那个脚步声的主人,真的只是路过吗?还是像阿九说的,是来探路的?这看似平静的车厢,到底藏着多少双眼睛?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窗外的景物渐渐清晰起来,是连绵的、黑黢黢的山影。火车开始频繁地转弯,哐当声里夹杂着车轮摩擦铁轨的尖啸,车身摇晃得也更厉害了。鹰嘴崖快到了。
阿九突然抬起头,眼神锐利地扫过窗外,又迅速低下。“快到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如果……如果走散了,就在下一站,清潭镇下车,站台东头有个废弃的报刊亭,在那里等。最多等到中午。”
她的话像是在交代后事,让我心里更沉了。我点了点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车厢连接处的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我的心猛地一跳。
一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身影走了进来,是乘务员。他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光柱在昏暗的车厢里扫过,检查行李架,偶尔照过铺位。看起来像是例行巡查。
阿九立刻又缩回我怀里,手臂环住我的腰,把脸藏起来,身体微微发抖,演得像个依赖男友的小女人。我也配合地低下头,下巴蹭着她的头发,做出安抚的姿态,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乘务员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手电光在我们这个铺位区域停留了几秒,扫过下铺大叔露在毯子外面的脚,又扫过我们。光线晃过我的眼睛,我下意识地眯了一下。
“同志,醒醒,查下票。”乘务员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疲惫,他轻轻推了推下铺的大叔。
大叔迷迷糊糊地嘟囔着,摸索着掏出车票。乘务员用手电照了照,还给他。“收好。”
然后,他抬起头,手电光似乎无意地朝我们中铺晃了晃。“上面的,也把票准备一下。”
我感觉到阿九抓着我衣服的手猛地收紧。
“好,稍等。”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钱包。动作故意放慢,心里盘算着如果他要看阿九的票该怎么办?我们根本不是一起的,票号不连着。
乘务员站在下面等着。手电光没有一直照着我們,而是在过道和隔壁铺位间移动。但那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下来。
我磨蹭着拿出车票,递下去。乘务员接过去,用手电照着。时间好像被拉长了。他看得格外仔细吗?还是我的心理作用?
“山城下的?”他问。
“对。”
他终于把票还给我,手电光又扫向我对面的空铺位。“这个铺位的人呢?”
我心脏骤停了一秒。阿九的身体僵住了。
“不知道,”我努力保持镇定,“可能去厕所了吧?”
乘务员没再问,手电光移开,走向下一个铺位。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阿九也放松下来,但依旧靠在我怀里,没动。
“是例行检查吗?”我用气音问。
“不知道。”阿九的声音很低,“也可能是试探。他们很狡猾。”
火车突然发出一阵更加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转弯的离心力让车身倾斜。我看向窗外,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像巨兽张开的嘴。铁轨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雾气缭绕。鹰嘴崖!
就在这一片嘈杂声中,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车轮摩擦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像是……某种金属部件轻轻滑动的声音?来自我们头顶?行李架?
我猛地抬头。
黑暗中,似乎看到一个黑影极快地从上铺边缘缩了回去!速度快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
但几乎同时,阿九也动了!她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或者说,她一直在等待这个信号!她猛地从我怀里挣脱,动作敏捷得不像话,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低喝一声:“走!”
她不是朝着车厢连接处跑,而是直接扑向紧闭的车窗!这女人疯了吗?!这是行驶的火车!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用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一个小巧的、像破窗器一样的工具,对准车窗角落猛力一戳!
“砰!”一声并不算太大的闷响,钢化玻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她用手肘猛地一撞!
“哗啦——”玻璃碎裂,冰冷的、带着山林泥土气息的狂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火车巨大的噪音陡然放大,震耳欲聋!
“跳!”阿九朝着窗外那令人眩晕的、雾气弥漫的山谷喊道,同时死死抓着我的手腕,就要往外冲!
“你疯了!下面是悬崖!”我惊恐地大叫,拼命想挣脱。这绝对是送死!
“不想死就跳!”阿九回头瞪着我,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疯狂和决绝,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狂舞,那张原本清秀的脸此刻看起来如同索命的罗刹,“他们动手了!”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我们铺位上方,一个穿着普通夹克、面目模糊的男人,正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中铺翻身下来,手里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小的利器,直扑我们而来!他的眼神冰冷,没有任何情绪。
而车厢另一头,刚才那个查票的乘务员,也正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身份的速度冲过来,脸上早没了之前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凌厉的杀气!
前后夹击!绝境!
那一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性!跳下去可能死,但留在车上,面对这两个明显不是善茬的家伙,必死无疑!
“操!”我骂了一句,反手紧紧抓住阿九的手,在她纵身向外跃出的瞬间,闭上了眼睛,跟着她一起,朝着那未知的、弥漫着晨雾的深渊,跳了下去!
失重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心脏,把它狠狠往上提,几乎要冲出喉咙。风声在耳边疯狂呼啸,盖过了一切,包括火车远去的轰鸣,也包括我自己可能发出的、被恐惧掐断的惊呼。坠落,不停地坠落,时间仿佛被拉长,又好像在瞬间凝固。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撞击并没有立刻到来。身体砸进了一片密集的、富有弹性的东西里,噼里啪啦的断裂声不绝于耳。是树!陡峭的斜坡上长满了茂密的灌木和不算太高的树木!我们像两颗石子,在绿色的缓冲带上疯狂地弹跳、翻滚,枝叶抽打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
我死死抓着阿九的手腕,另一只手胡乱地挥舞着,试图抓住点什么,但一切都是徒劳。天旋地转,泥土、碎叶和不知名的浆果汁液糊了满脸。不知滚了多久,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比较粗壮的树干上,终于停了下来。
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我趴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缓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阿九的手也还被我紧紧攥着,冰凉。
“咳……咳咳……”旁边的阿九也发出了痛苦的咳嗽声,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动作明显有些僵硬。
我松开手,撑着地面,忍着剧痛抬起头。我们似乎落在了一个相对平缓的坡地上,头顶是被我们砸出的一个缺口,依稀还能看到高处陡峭的崖壁和铁路桥的轮廓,火车早已不见踪影。四周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息和泥土的腥味。
“还……还活着?”我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疼痛。
阿九没回答,而是迅速检查自己身上。她的外套被刮得破破烂烂,脸上有几道血痕,胳膊和腿上也是青紫一片。但她似乎对疼痛毫不在意,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眼神里的惊慌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警惕。
“暂时死不了。”她简短地说,声音有些喘,“检查一下,骨头有没有事?能动吗?”
我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虽然到处都疼,但好像没有骨折。只是左脚踝在落地时扭了一下,肿起老高,一碰就钻心地疼。“脚……脚踝可能扭了。”
阿九皱了下眉,挪过来,不由分说地撩起我的裤腿查看。她的手指很凉,按在肿痛的脚踝上,让我倒吸一口冷气。“没断,算你命大。”她说着,从自己破烂的外套内衬里,竟然扯下一条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布条,动作熟练地帮我包扎固定。“能动就赶紧起来,这里不能久留。”
“他们……会追下来吗?”我忍着痛,借助旁边一棵树的力量,勉强站了起来,左脚不敢用力。
“一定会。”阿九也站起身,她的动作比我利索多了,虽然也看得出在强忍疼痛。“火车上动静太大,他们肯定知道我们跳车了。这片山区虽然大,但对有经验的人来说,找到痕迹并不难。”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雨似乎随时会下来。“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或者……走出这片林子。”
她开始仔细观察地面和我们滚落时留下的痕迹,又看了看坡度的走向。“往下走,应该有水源。顺着水走,找到人烟的机会大些。”
“你的任务到底是什么?那些人是谁?为什么非要杀你?”我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后面,心里的疑问和身体的疼痛一样,灼烧着我。
阿九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知道的越少,对你越好。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会把能告诉你的告诉你。现在,保存体力,跟上。”
她显然不打算多说,开始沿着陡坡向下跋涉。林子里根本没有路,脚下是厚厚的、滑腻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我的脚踝疼得厉害,只能咬牙硬撑。阿九虽然受伤较轻,但速度也并不快,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侧耳倾听,像一只受惊的鹿。
沉默地前行了大约半个小时,树林愈发茂密,光线也更暗了。果然,前方传来了潺潺的水声。一条不算太宽,但水流湍急的小溪出现在我们面前。
“顺着下游走。”阿九蹲在溪边,用手捧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她打了个激灵,也稍微冲掉了脸上的污垢和血痕。她也示意我清洗一下。
我用溪水漱了漱口,又洗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精神稍微振奋了一些。看着水中自己狼狈的倒影,还有旁边阿九那张即使带着伤痕也难掩清秀,却写满疲惫和警惕的脸,这一切都荒谬得像一场噩梦。
“林薇……”我看着溪水,喃喃道,“她还活着吗?”
阿九正在拧干湿透的袖口,听到我的话,动作停住了。她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我:“陈远,有些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林薇她……牵扯进的事情,很深。”
“到底有多深?这个纹身代表什么?”我激动地指向她锁骨下方,那里被破烂的衣服遮掩着,但我知道它就在下面。“为什么你也有?你们是一伙的?”
阿九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厌恶?“一伙?”她冷笑一声,“如果是一伙,我现在就不会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追杀!”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逼视着我的眼睛:“听着,陈远。这个纹身,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代表着一个组织,一个你无法想象的、藏在阴影里的庞然大物。林薇……她可能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卷入了什么,但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是被这个组织害的?”我的心揪紧了。
“可以这么说。”阿九移开目光,看向溪流下游幽深的丛林,“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的任务,是拿到他们的一样东西,然后脱离。林薇……她可能接触过那样东西,或者,她知道一些关键信息。我之所以找上你,是因为调查显示,你是林薇失踪前最亲密的人,或许……你无意中知道些什么,或者,他们认为你知道些什么。”
我愣住了。我?我知道什么?我和林薇在一起虽然时间不短,但她很少跟我讲她工作上的具体事情,只说是做外贸的,经常出差。那个纹身,她也只是玩笑般提过一次而已。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有些烦躁地低吼,“如果我知道,我早就去报警了!”
“报警?”阿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如果报警有用,你觉得林薇会失踪得无声无息?你觉得我现在需要拉着你亡命天涯?”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最后一丝侥幸。是啊,林薇失踪后,我不是没报过警,可最终不也是不了了之,被定性为“失踪人口”吗?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我。
“活下去。”阿九转过身,继续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背影在昏暗的林间显得单薄而决绝,“然后,想办法找到线索,弄清楚真相。为了你,也……或许是为了林薇。”
我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又想起火车上她撕开伪装露出纹身那一刻的疯狂。这个女人身上充满了矛盾和危险,但此刻,她是我唯一的同盟,是连接林薇失踪之谜的唯一线索。
我深吸了一口林间冰冷潮湿的空气,忍着脚踝的剧痛,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前方的路布满荆棘,充满未知的危险,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雨,终于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湿了我们的头发和衣服,也让脚下的路变得更加泥泞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