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自动门无声滑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金属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林医生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修长挺拔。她没急着进来,而是先扫视了一圈,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掠过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我身上。
“躺好。”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这间过分安静的准备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依言在铺着白色无菌单的检查床上躺下,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进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说不清是冷的,还是怕的。
她走近,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紧绷的神经上。她身上除了那股医院特有的冷峻味道,还隐约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雪松混合着消毒皂的干净气息,奇异地并不让人讨厌。
“第一次做支气管镜?”她一边低头检查着旁边推车上琳琅满目的器械,一边问。金属器具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叮当声。她没看我,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嗯。”我喉咙发紧,挤出一个音节。
“不用紧张,配合我就好。”她终于转过身,正对着我。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瞳仁是极深的褐色,眼白清澈得几乎没有血丝,眼神冷静、专注,像深潭的水,看不见底,也掀不起波澜。她戴着手套的手拿起一个喷雾器,“先给你喉部做局部麻醉,可能会有点苦,忍一下。”
冰冷的喷头探入口腔,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药液喷在喉咙深处,激得我一阵干呕,眼泪瞬间就冒了出来。
“深呼吸。”她的指令简洁明了。
我努力张大嘴,试图吸入空气,但喉咙的异物感和药液的刺激让呼吸变得困难而急促。
“不是这样。”她微微蹙了下眉,那弧度极小的皱眉几乎难以察觉,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放松,用鼻子吸气,慢一点,深一点。对,就这样。”
她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不是温柔,而是绝对的掌控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遵循。我跟着她的指引,慢慢调整呼吸,呕吐感果然减轻了一些。
麻醉起效很快,喉咙开始发麻、发胀,像堵了一团棉花。就在这时,主手术室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护士探进头来,语气焦急:“林医生,3号间那个疑似肿瘤的病人,血氧突然有点往下掉!”
林医生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晃动。她依旧用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说:“让李医生先过去看着,按照我们之前讨论的预案处理。我这边五分钟内开始,结束后立刻过去。”
“好的林医生!”护士像吃了定心丸,立刻转身跑了。
我心里却是一紧。那边情况听起来很危急,她还要先给我做?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边熟练地将一根细长的、前端带着光源的黑色软管——那大概就是支气管镜了——连接上各种设备,一边淡淡地说:“每个病人都很重要。你的检查预约在先,准备工作已经就绪,中断反而增加风险。集中注意力,我们按计划进行。”
她的话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只是陈述事实,却奇异地让我躁动不安的心沉静了下来。是啊,对于医生来说,大概没有比按部就班、精准执行更好的安慰了。
“来,侧身,头稍微后仰。”她调整好床的角度,站在我头顶的位置。那根细长的镜子,闪着幽冷的光,缓缓向我靠近。
视觉上的压迫感比刚才的喷雾强烈百倍。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看着我。”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艰难地睁开眼,对上她俯视的目光。距离如此之近,我能清晰地看到她长而密的睫毛,以及眼角处一丝极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细纹。那眼神依旧冷静,但似乎多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专注,像鹰隼锁定猎物。
“配合我,深呼吸。”她重复着这句指令,仿佛这是通关的唯一咒语。
镜子通过鼻腔时,有种酸胀的异物感。当它进入喉咙,滑向更深的气管时,尽管有麻药,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咳嗽还是排山倒海般袭来。我猛地蜷缩起来,感觉肺部都要被咳出来了,泪水模糊了视线。
“咳出来,没关系。”她的声音在一片混乱的咳嗽声中依然稳定,“保持这个姿势,不要乱动。好,现在,再次深呼吸,尽量忍住咳嗽。”
她的手很稳,稳稳地扶住我的头,也稳稳地控制着那根深入我体内的镜子。在这种近乎本能的生理反应面前,她的镇定像磐石一样。我抓住她声音里的那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去执行“深呼吸”这个动作,试图对抗那股要把内脏都咳出来的冲动。
过程比想象中漫长而煎熬。镜子在气管里缓慢推进,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难以言喻的痒和呛咳感。我只能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把那片深潭当作唯一的锚点,跟随她一次次发出“吸气……呼气……好,忍住……”的指令,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时间似乎失去了流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她示意旁边的助手调整了一下显示屏的角度,然后更仔细地观察着。房间里只剩下仪器细微的嗡鸣和我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这里,”她突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右肺中叶开口处,黏膜有些异常增厚,伴有轻微充血。”她操作着镜子,从另一个通道伸入一个更细的取样钳,“取个活检,会有点感觉,别动。”
一阵轻微的、类似揪扯的刺痛感从肺部深处传来。我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
“很好。”她简短地肯定了一句,迅速而精准地完成了取样。她的动作没有一丝冗余,干脆利落。
取样结束后,检查似乎接近了尾声。镜子开始缓缓退出,那种异物感逐渐减轻。当我以为一切即将结束,可以大口呼吸时,她的目光再次凝住。
“等一下。”她叫停了正在回撤的镜子,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左肺下叶背段,靠近胸膜的位置……有个很小的结节,形态不太规则。”
我的心猛地一沉。结节?不规则?这些词像冰锥一样刺进来。
她操纵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接近那个新发现的目标。显示屏上的图像我看不到,只能从她骤然变得更加专注的眼神,和微微抿紧的嘴唇线条,读出情况的非同寻常。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个位置不太好,太边缘了。”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助手说,“常规活检钳可能够不到,或者风险太大,容易出血。”她沉默了几秒钟,那双冷静的眼睛里飞速地权衡着什么。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换超声支气管镜探头,准备做经支气管针吸活检(TBNA)。”她的指令清晰地下达。
助手立刻行动起来,更换设备。我躺在那里,脑子有点懵,只知道情况似乎比预想的复杂。
新的探头伸了进来。她操作得极其小心,几乎是毫米级的推进。我能感觉到镜子在气管里细微的转向和探索。她不时地看着显示屏上的超声图像,调整着角度。
“就是这里。”她低语,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猎人终于锁定目标般的确定。“准备穿刺针。”
当那根细长的穿刺针通过镜子通道伸出来,准备刺破气管壁,去获取那个小结节的组织时,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攫住了我。那是一种对体内深处未知触碰的本能战栗。
“放松,相信我。”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点点难以捕捉的、类似安慰的东西?“看着我的眼睛。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绝对不要动。”
我望进她的眼底,那里不再是毫无波澜的深潭,而像是有什么极细微的光在闪烁,是专注到极致的光芒,是挑战高难度操作时的锐利,或许,还有一丝丝对患者状态的关切?我无法分辨,但那一刻,我选择无条件地信任这双眼睛。
我深深地、用尽最后力气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死死屏住。
世界仿佛静止了。只有她稳如磐石的手,和我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
极轻微的一下震动,像是指甲轻轻弹了一下胸腔内壁。然后,她利落地收针。
“好了。可以呼吸了。”她说,语气似乎轻松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我像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息,冷汗已经浸透了病号服的后背。
她迅速而有序地撤出了所有器械。当镜子最终完全离开身体时,我瘫在检查床上,浑身虚脱,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她走到一旁,摘下被雾气弄花了的护目镜,开始脱手套。一边动作,一边对助手交代:“两个标本,标记清楚来源,立刻送病理科。通知家属,等下来我办公室一趟。”
然后,她走到我床边,低头看了看我。我已经缓过来一些,劫后余生般地看着她。
她抬手,用指关节轻轻碰了碰我湿冷的额头,那个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处理得很及时。”她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是陈述性的,却仿佛带着一点点肯定,“结果出来前,别自己吓自己。好好休息。”
说完,她利落地转身,白色袍角划过一个干脆的弧度,走向门口。自动门打开,外面明亮的灯光勾勒出她清瘦而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大概是赶去处理那个血氧不稳的病人了。
我躺在那里,喉咙里还残留着麻药的麻木和苦涩,肺里似乎还萦绕着被窥探过的异样感。但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她那双冷冽如秋水的眼睛,以及那句在关键时刻给予我支撑的、不容置疑的指令——
“配合我,深呼吸。”
空气里,那丝雪松混合消毒皂的冷冽气息,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我躺在恢复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肺里还残留着那种被异物入侵的怪异感觉。麻药的效果正在逐渐消退,喉咙开始火辣辣地疼,像吞了一团炭火。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清晰的痛感,提醒我刚才经历的一切不是梦。
护士进来给我量了次血压,温和地说了句“一切正常,再观察半小时就可以回病房了”,便又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寂静。我试图回想林医生最后看我的那一眼,还有她指尖那短暂到几乎不真实的触碰,是错觉吗?在那张冷艳的面具下,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人情味。
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是我妻子小薇,她脸上写满了担忧,眼眶有些红,显然是刚哭过。
“怎么样?难不难受?”她快步走到床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微微颤抖。
“还好……”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喉咙一阵刺痛,忍不住咳了起来。
小薇赶紧给我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喂我喝了几口。温水划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林医生刚才找我们谈话了。”小薇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安,“她说……检查过程中发现了两个地方需要做病理,其中一个位置比较深,用了什么穿刺的技术。她说看起来不像典型的炎症,但最终要等病理结果,大概要三到五天。”
“不像典型的炎症……”我重复着这句话,心又沉了下去。在医院里,这种措辞往往意味着不好的可能性。小薇紧紧握着我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但我们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手心的湿冷。
接下来的三天,是在一种焦灼的等待中度过的。每一次呼吸,都忍不住去细细体会肺部的感觉,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征兆,仿佛这样就能提前预知结果。病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连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小薇尽量表现得乐观,变着花样给我带吃的,讲单位里的趣事,但她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忽,藏着掩饰不住的忧虑。我们默契地避谈“癌症”、“肿瘤”这些字眼,但那个幽灵般的可能性,就悬在我们头顶,挥之不去。
第四天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病房,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我正靠在床头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门被推开,穿着白大褂的林医生走了进来。她依旧是那副冷静的样子,步伐稳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几乎要跳出胸腔。小薇也从旁边的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
林医生的目光在我们两人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语调平稳如常:“病理结果出来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我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她的嘴唇,等待命运的宣判。
“右肺中叶的增生是良性炎症,问题不大。”她先说了第一个。
我感觉到小薇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但这只是半场休息,真正的判决还在后面。
林医生顿了顿,打开文件袋,抽出报告看了一眼,然后看向我,眼神依旧专注而冷静:“左肺下叶的那个小结节,病理证实是早期肺腺癌。”
“癌”这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的瞬间,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小薇的身体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不过,”林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穿透了我们的慌乱和绝望,“发现得非常早,属于微浸润性腺癌,没有淋巴或血管侵犯的迹象。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的话像是一道强光,刺破了浓重的黑暗。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意思是……能治?”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对。”林医生肯定地点了下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通过手术根治的概率非常高。考虑到结节的位置和早期特性,可以选择胸腔镜下的肺段切除术,创伤小,恢复快,对肺功能的影响也相对较小。”
她走到床边,将报告递给我看,手指点着上面的专业术语和示意图,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着:“你们看这里,癌细胞局限在这个很小的范围内,边界清晰。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通过一个精准的手术,把这个‘坏家伙’连同周围一小部分正常的肺组织完整地拿掉,就像摘掉一个烂苹果一样。”
她的比喻简单直接,却奇异地驱散了不少恐惧。她从“癌”的恐怖阴影中,把问题拉回到了一个可以解决的技术层面。
“那……手术风险大吗?以后会不会复发?”小薇擦着眼泪,急切地问。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胸腔镜微创手术已经非常成熟,总体风险可控。”林医生回答得客观严谨,“至于复发,早期肺癌术后五年生存率超过90%。当然,这需要术后定期复查随访。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抓住了最好的时机。”
她的话语里没有虚假的安慰,只有基于事实的分析和清晰的路径规划。这种理性,反而比空洞的同情更让人安心。
“手术……是您来做吗?”我问。
“如果你们同意,由我来做。”她看着我,眼神坦然而自信,“这个手术需要比较精细的操作,我对你的情况和结节位置都比较了解。”
“我们同意!当然同意!”小薇连忙说道,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林医生微微颔首:“好,那我安排术前检查,如果一切顺利,后天安排手术。你们还有什么问题?”
我和小薇互相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在巨大的信息量和情绪冲击下,脑子暂时是空白的。
“那就这样。护士会送来术前知情同意书和相关注意事项。”她说完,利落地转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但说出来的话却分量十足,“保持冷静,配合治疗。早期肺癌,是可能治愈的。”
门轻轻关上。病房里安静下来,阳光依旧明媚。小薇扑到我怀里,放声大哭,这一次,是带着希望和后怕的释放。我抱着她,看着窗外明晃晃的世界,心里百感交集。恐惧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从悬崖边拉回来的庆幸,以及对那个冷艳女医生难以言喻的信任。
“配合治疗……”我喃喃自语,脑海里又浮现出她冷静的双眼和那句不容置疑的“深呼吸”。
两天后的手术,似乎也不再那么可怕了。
手术日。
清晨五点,护士就来做了备皮,插上了留置针。冰凉的生理盐水一点点滴入血管,像时间的秒针,缓慢而确定地走向那个未知的时刻。小薇一直陪在旁边,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不再冰凉,而是带着一种潮湿的温热。我们没怎么说话,沉默里交织着紧张和一种奇异的平静。
七点半,手术室的平车推到了病房门口。躺上去的那一刻,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走廊的顶灯一盏盏向后滑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白色隧道。小薇被拦在了手术区大门外,她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加油。”
大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我被推过一道道自动门,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越来越浓,温度也似乎更低了一些。最后,停在了二号手术间门口。这里比之前的准备室更大,更亮,也更……冰冷。无影灯发出刺眼的白光,各种监护仪器屏幕闪烁,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几个穿着绿色手术衣、戴着口罩帽子的医护人员在忙碌着,像精密仪器上的零件。
“自己挪到手术台上来。”一个护士的声音响起,带着职业性的干练。
我费力地撑起身体,挪到中间那张窄得惊人的手术台上。台面冰冷坚硬,像一块大理石。护士熟练地帮我摆好体位,用约束带固定住我的手腕和脚踝,动作麻利却并不粗暴。一种任人宰割的感觉油然而生。
“林医生马上就到。”护士说完,便开始在我胸前粘贴心电图电极片,冰凉的触感让我一颤。
就在这时,手术间的门再次滑开。林医生走了进来。她也换上了墨绿色的手术衣,同样的帽子口罩,遮住了她大部分特征,但那双眼睛,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冷静,锐利,像经过打磨的黑曜石。她身后跟着一助和麻醉医生。
她先走到电脑前,快速浏览着我的影像资料和病历,然后径直走到手术台边,目光落在我身上。
“感觉怎么样?”她问,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低沉,但那份特有的冷静没变。
“有点……冷。”我实话实说,牙齿有点打颤。
她没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护士立刻拿来一条温暖的、带着烘干机余热的无菌毯,盖在了我身上。一股暖意包裹上来,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麻醉医生会给你进行全身麻醉。”林医生向我介绍旁边的麻醉医生,“睡一觉,手术就结束了。不用担心。”
麻醉医生是个中年男性,眼神温和,他靠近我,检查了一下留置针,温和地说:“我们现在开始给药,你会先从手臂感觉到一点胀痛,然后很快会睡着。就像做一场梦。”
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投向林医生。她已经开始刷手,站在洗手池前,背影挺拔,动作规范而迅速。即使在这种时候,她依然给人一种绝对的稳定感。
麻醉医生推入了药物。手臂的血管里果然传来一阵胀痛,接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如同潮水般涌上大脑。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监护仪的滴答声也变得遥远。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我似乎看到林医生转过身,朝手术台走来。她已经戴上了无菌手套,举着双手,目光透过护目镜,再次与我对视。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或指令,而是一种纯粹的、全神贯注的专注,像即将出鞘的剑。
然后,世界陷入一片虚无。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只是闭眼再睁眼的瞬间,又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首先恢复的是听觉,隐约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声音很遥远。然后是喉咙里插着管子的强烈异物感,让我忍不住挣扎着想咳嗽。
“醒了?别动,放松,跟着我的指令呼吸……”是护士的声音。
我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线刺了进来。我还在手术室,或者是在麻醉复苏室?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胸口带着一种闷闷的钝痛,但并非难以忍受。
“很好,呼吸不错。我们现在把气管插管拔掉,会有点不舒服,忍一下。”护士指导着。
一阵轻微的刺激后,喉咙里的管子被抽了出去。我立刻贪婪地大口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尽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闷痛,还忍不住咳了几声。
“手术很顺利。”护士一边记录着监护数据,一边对我说,“林医生刚才来看过,说病灶完整切除了,让你好好休息。”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虽然身体无比虚弱疲惫,但一种巨大的解脱感弥漫开来。我活下来了,那个“坏家伙”被拿掉了。
被推回病房时,小薇立刻冲了上来,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但脸上洋溢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她紧紧抓着我的手,不停地重复:“太好了,太好了……”
下午,麻药效果完全过去后,伤口的疼痛变得清晰起来,主要是右侧胸壁几个小切口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火辣辣地疼。护士给了止痛药,效果起来后,才稍微缓解。
傍晚时分,病房门被推开。林医生再次出现。她已经脱下了手术衣,换回了白大褂,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标本袋,里面是一小团暗红色的组织,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
“这是切下来的肺组织,”她走到床边,将标本袋示意给我和小薇看,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件普通物品,“中间那个发白、质地稍硬的部分,就是肿瘤。你们看,边界很清楚,我们切下来的范围也很充分。”
看着那个从自己身体里取出来的“罪魁祸首”,心情复杂难言。它那么小,却差点改变了我的整个人生。但此刻,它只是一个被装在袋子里的、失去了活力的标本。
“手术过程很顺利,出血很少。”林医生放下标本袋,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看了看,“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没有漏气。明天早上可以尝试下床活动一下,防止血栓和肺不张。引流管里的液体颜色和量正常的话,后天可以考虑拔管。”
她的话语简洁明了,交代着后续的安排。没有多余的关怀,却处处透着专业和负责。
“林医生,谢谢您。”我声音沙哑,但由衷地说道。
她抬眼看我,微微摇了下头:“这是我的工作。你配合得很好,恢复的关键在于你自己接下来的康复锻炼,尤其是呼吸功能锻炼,很重要。”
她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了。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干脆利落,不留一丝多余的情绪。
接下来的几天,是在疼痛、疲惫和缓慢的恢复中度过的。按照林医生和护士的指导,我忍着痛下床活动,咬着牙做深呼吸和咳嗽排痰——每咳一下,伤口都像被撕裂一次,但我知道这是为了让剩余的肺组织膨胀起来,必须完成。
林医生每天都会来查房,时间通常很早,七点左右。她检查伤口,听诊肺部,查看引流液,询问我的感受和排便情况(这个问题每次都会让我有点尴尬,但她问得无比自然)。她的检查总是快速而精准,问话直接,不拖泥带水。她的存在,就像一根标尺,清晰地丈量着我的恢复进度。
第五天,引流管拔除了,身上的束缚又少了一道。胸口的闷痛感也减轻了很多。我已经能在走廊里慢慢踱步。
第七天早上,林医生查房时,看完我的复查胸片,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肺复张良好,没有感染迹象。今天可以办理出院了。”
出院。这个词听起来如此美妙。
她拿出出院小结,一项项交代着注意事项:伤口换药、饮食、休息、活动强度、以及最重要的——术后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回来复查CT。
“病理科的最终报告也出来了,”她翻到最后一页,语气依旧平稳,“切缘阴性,淋巴结没有转移,分期是IA期。预后很好。”
IA期。虽然我不完全懂所有医学名词,但“预后很好”这四个字,足以让我和小薇相视而笑,眼眶发热。
“回去以后,正常生活,但要注意避免感冒和剧烈运动。戒烟,这是必须的。”她合上病历,看向我,眼神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温和,“恭喜你,顺利过关。”
“谢谢您,林医生。”我和小薇异口同声,除了谢谢,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来表达此刻的心情。
她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病房。
办理完出院手续,走出住院部大楼,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久违的自由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新气息。虽然胸口还有一丝隐隐作痛,呼吸也比以前容易疲惫,但活着的感觉,从未如此真切和珍贵。
坐进车里,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白色的建筑。那个冷艳的女医生,此刻大概还在某个手术室里,穿着绿色的手术衣,举着戴手套的双手,对另一个紧张不安的病人说出那句:
“配合我,深呼吸。”
她的冷静和精准,曾是我恐惧的来源,最终却成了我渡过难关的方舟。医院的气息渐渐远去,但那段经历,和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已经深深烙印在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