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楼下,她说天冷要我送她回家

行吧,这个点我得认。晚上十点半,写字楼的灯都灭得差不多了,就剩下我们这层还亮着几盏,像守夜的孤魂。深秋的风跟刀子似的,从窗户缝儿里钻进来,吹得后脖颈子发凉。我揉了揉发胀的眼睛,把最后一行代码敲完,狠狠敲了下回车。

“搞定!”我长出一口气,感觉身子都被掏空了。

办公室里就剩我和她对面的林薇了。她好像也在收尾,正慢吞吞地整理着桌面,把那支宝贝似的钢笔插进笔袋,又擦了擦本来就一尘不染的显示器。灯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有点疲惫。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骨头节咔吧作响。顺手抓起椅背上的薄外套,准备撤了。这鬼天气,骑电驴回去得喝一肚子风。

“王闯。”她突然叫住我,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我回头:“嗯?咋了,薇姐?”

林薇是我们项目组的UI设计师,比我大两岁,平时做事一丝不苟,甚至有点较真,但人挺好,就是不太爱说话。她这会儿没看我,眼神飘向窗外黑洞洞的夜,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大衣的腰带。

“那个……外面好像挺冷的。”她顿了顿,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少见的犹豫,还有一丝……不太好意思?“你……是不是骑电动车?”

“啊,是啊。”我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方便嘛,不堵车。”

“嗯……”她抿了抿嘴,声音更低了点,“我家离这儿不算太远,就是……就是这天,风太大了。我穿得有点少……”她说着,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那件看起来确实不怎么厚实的羊毛大衣。

我心里咯噔一下。几个意思?这是……要我送她?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换气的声音。我俩平时工作交集多,但私下几乎没啥来往,顶多是点个外卖凑个单的交情。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让我CPU有点干烧了。

她见我没立刻搭腔,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赶紧找补:“要是不顺路就算了,我……我叫个车也行。”说着就去掏手机。

“别别别!”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让人一姑娘大冷天自己打车回去,显得我多不仗义似的。“顺路!肯定顺路!你住哪个小区?”

“锦秀花园。”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我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锦秀花园?跟我住的城中村完全是两个方向,绕过去起码得多花二十分钟。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嗨,我以为多远呢,就隔两条街嘛,顺道的事儿!”我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走吧,我车停地库了。”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那点疲惫和犹豫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明亮起来。她快速拎起桌下的托特包,几步就跟了上来。

电梯下行的时候,气氛有点微妙的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我盯着跳动的数字,心里有点打鼓。我这小电驴,除了我妈,还没载过别的女的呢。而且,这孤男寡女的,大晚上……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林薇打破了沉默,“本来想打车的,但一看排队好几十人,风又大,就……”

“没事儿,举手之劳。”我故作潇洒,“咱们这关系,客气啥。”说完觉得自己这话有点过于社会,赶紧找补,“同事之间,互相帮助应该的。”

她笑了笑,没再接话。

走到地库我那辆饱经风霜的蓝色小电驴前,我有点窘迫。车座上落了一层灰,旁边还挂着上次下雨溅上的泥点子。跟她平时那种精致劲儿一比,我这坐骑实在有点拿不出手。

“那个……车有点破,你别介意啊。”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后座。

“挺好的呀,代步工具嘛。”她倒是没嫌弃,很自然地侧身坐了上去,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膝盖上。

这就涉及到一个关键问题了:她扶哪儿?

我犹豫了一下,从车把下面的挂钩上取下一个半新不旧的头盔递给她:“戴上吧,安全第一,晚上风大,吹得头疼。”

“谢谢。”她接过去,仔细戴好,系上带子。

我跨上车,插上钥匙,拧动。电车发出轻微的嗡鸣。我感觉到她坐在后面,身体似乎有些紧绷,和我保持着一点距离。冷风在地库里盘旋,已经能感到刺骨的寒意了。

“坐稳了啊,薇姐,外面风大,你要是冷……就抓着点我衣服。”我说得尽量自然。

“好。”她低声应道。

车子驶出地库,一头扎进寒冷的夜色里。好家伙,这风!真跟小刀子似的,唰唰地往脸上割。我缩了缩脖子,后悔没把围巾戴上。

刚开始一段路,她果然只是用手指尖轻轻捏着我外套两侧的布料。我能感觉到那份小心翼翼。车速稍微快一点,或者拐个弯,那点力道就会收紧一下。

路上车不多,路灯昏黄的光线被风吹得摇曳不定。沉默比在地库里还让人难受。我寻思着得找点话说,不然这气氛太诡异了。

“今天那个需求改完了,甲方应该没话说了吧?”我找了个最安全的工作话题。

“嗯,差不多了,明天再让他们确认一下终稿。”她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闷闷的。

又没话了。

电车碾过一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一阵更强的风刮过来,我明显感到后面的人打了个哆嗦,捏着我衣服的手也用力了些。

“是不是特别冷?”我大声问,风声几乎要把话语吹散。

“还……还行!”她嘴上说着还行,但声音都有点抖了。

我减慢了车速,心里斗争得厉害。让她抓着衣服,这姿势太别扭,而且根本不顶用。可是……总不能让她搂着我腰吧?那也太……太越界了。人家就是单纯想搭个便车避避风而已。

正纠结着,经过一个路口,一辆小车突然从旁边窜出来,我下意识一个急刹!

“啊!”林薇低呼一声,整个人因为惯性猛地往前一冲,额头差点撞到我背上。情急之下,她一把抱住了我的腰。

车稳住了。那辆小车扬长而去。但我整个人僵住了。

她能隔着厚厚的羽绒服感觉到我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吗?我的后背能感觉到她手臂的轮廓和温度吗?时间好像停顿了几秒。

“对不起对不起!”她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松开了手,声音带着惊慌和窘迫,“我不是故意的,刚才……”

“没事没事!怪我,刹车太急了!”我赶紧说,感觉脸上有点发烫,“那什么……风太大了,你这样太危险了,要不……你还是扶着点我吧,安全要紧。”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欲盖弥彰。但好像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后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感觉到两只手迟疑地、慢慢地,再次环住了我的腰。这次,不再是应急的慌乱一抱,而是实实在在的接触。手臂轻轻地、却清晰地贴在我的身体两侧。

我的身体更僵了。从小到大,除了我妈,真没被异性这么搂过。一种陌生的、温热的触感从后背蔓延开,跟周围的寒冷形成了鲜明对比。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被风送过来一点点,说不清是洗发水还是什么,有点像茉莉,又带点果香。

“谢……谢谢。”她小声说,声音几乎埋在头盔和我后背之间。

“咳……没啥。”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专注看路。

接下来的路程,感觉完全不一样了。风好像没那么刺骨了,或者是注意力根本不在风上了。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侧着贴在我后背上,似乎是想避开迎面的风。这个动作自然得让我心头一跳。

我们没再说话。但一种奇怪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打烊了,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孤零零地亮着。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们这辆慢悠悠的小电驴,在寒冷的夜里前行。

我甚至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

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她为什么偏偏找我?办公室当时还有别人在收拾东西吗?好像没有。她是真的打不到车,还是……?不会不会,林薇不是那种人,她平时对谁都挺有分寸的。可能就是看我比较好说话吧。我这人确实,不太会拒绝人。

可是,她刚才抱住我的时候……

“前面路口右转就到了。”她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手臂也稍稍松开了些。

“哦,好。”我依言右转,驶入一个看起来挺安静的小区外围道路。

“就停在那个门口就行,谢谢你啊王闯,真是麻烦你了。”她指了指小区大门。

我稳稳地把车停在大门旁的路灯下。她利落地下了车,摘掉头盔,理了理被头盔压乱的头发。路灯的光线柔和地洒在她脸上,鼻子和脸颊都冻得有点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快进去吧,外面冷。”我接过头盔,挂回车上。

“嗯,你路上也慢点,注意安全。”她站着没动,好像还有话要说。

“知道了。”

她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今天……真的谢谢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要在风里等多久。”

“真别客气,薇姐。”我笑了笑,“以后要是加班晚,天气不好,你说一声就行。”

这话一说出口,我立马后悔了。是不是太主动了?显得别有用心似的。

但她听了,却弯起眼睛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礼貌的笑,是带着点暖意的:“好啊,那……我先上去了。”

“哎,好。”

她转身走向小区大门,刷了门禁,玻璃门打开又合上。进去之后,她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看着她走进楼栋,才重新拧动电门。小电驴再次启动,融入夜色。

回去的路上,风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后背那块刚才被她靠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还有那若有若无的香味。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从她开口时的犹豫,到急刹时的拥抱,再到后来一路的沉默……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呢?

等我慢悠悠骑回我那城中村的出租屋楼下,停好车,摸出冰冷的钥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微信。

“我到家了。今天真的很谢谢你,辛苦了【笑脸】”

我看着那个黄色的笑脸表情,站在寒风里,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安全到家就好,我也刚到。早点休息。”

发送。

得,今晚这代码,怕是写不进去了。

好嘞,我接着写。

我盯着那个“早点休息”,手指头在冰冷的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憋出第二句来。把手机揣回兜里,上楼,开门,屋里一股泡面混合着灰尘的味道,跟刚才路上那点若有若无的香气一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脱了外套,瘫在椅子上,电脑屏幕还停留在下班前那个调试界面。我强迫自己看了两眼,密密麻麻的代码像蚂蚁爬,一个字都进不了脑子。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林薇侧身坐上车的样子,她捏着我衣角小心翼翼的手指,还有急刹时那一瞬间贴过来的温热。

“靠。”我骂了自己一句,王闯啊王闯,你他妈有点出息行不行?人家就是搭个便车,风大天冷,同事之间帮个忙,多正常的事儿。你在这儿瞎琢磨啥呢?跟个没谈过恋爱的毛头小子似的。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那点异样感,就跟小猫爪子似的,轻轻挠着,不疼,但让你静不下来。我起身去烧水,水壶呜呜响的时候,又忍不住点开微信,看她发来的那条消息。那个笑脸表情,普普通通,可放在今晚这个语境下,怎么看都觉得有点不一样。

是不是我想多了?

这一晚上,代码是彻底写不进去了。胡乱洗漱完躺床上,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一会儿觉得是自己戏太多,自作多情;一会儿又忍不住回想她抱住我腰时的那点力道,还有后来自然而然靠在我背上的感觉。这不像平时那个对谁都保持距离的林薇啊。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早到了会儿。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我坐到自己工位上,眼睛却忍不住往对面林薇的座位瞟。她的桌子收拾得一如既往的整洁,显示器边缘贴着一排五颜六色的便利贴,那支宝贝钢笔端正地插在笔筒里。

心跳有点快,像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同事们陆陆续续都来了,办公室里渐渐热闹起来。键盘声、讨论声、咖啡机的研磨声混成一片。林薇是掐着点进来的,穿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脸色很好。她像往常一样,放下包,开机,接水,然后坐下来开始看邮件,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往我这边多看一眼。

我松了口气,但隐隐的,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看来,真是我想多了。昨晚就是一次普通的顺风车,过去了就过去了。

一上午都在开会,讨论新版本的需求。我和林薇不可避免地有工作上的交流,她提设计上的建议,我讲技术实现的可行性,语气、态度都跟平时一模一样,专业,冷静,带着点就事论事的疏离感。中间有一次我说话时看向她,她正好也抬眼,目光对上,也就一秒,她就自然地转向了产品经理,继续讨论下一个功能点。

一切如常。

我有点讪讪的,心里那点小火苗噗嗤一下,差不多快灭了。也是,人家可能压根没当回事,我在这儿内心戏十足,怪可笑的。中午吃饭,我也没像平时那样凑过去问要不要一起点外卖,自己默默点了份黄焖鸡米饭。

下午埋头改bug,时间过得快。快到下班点时,我正专注地盯着一段报错的代码,感觉有人站到了我旁边。

一抬头,是林薇。她手里拿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设计稿。

“王闯,这个交互细节,你看看技术上有没有问题?”她指着稿子上的一处,语气很工作。

我赶紧接过文件夹:“哦,好,我看看。”

我认真看着稿子,其实心思有点飘。她站得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香味,跟昨晚头盔里闻到的一样。我的心又不争气地跳快了几拍。

“这里,”我指着屏幕上的代码,“如果这样处理的话,加载可能会有点慢,影响用户体验。我觉得可以优化一下……”

我们俩就着这个技术问题讨论了大概五六分钟。最后达成一致,她回去微调一下设计,我这边也试试看有没有更优的解法。

“行,那先这样。”她点点头,拿起文件夹,准备回自己座位。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好像很随意地,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今天……好像也挺冷的。”

说完,她也没看我,就径直走回去了。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鼠标。

啥意思?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噗通一声扔进我刚平静下来的心湖里,又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灰蒙蒙的,风刮着光秃秃的树枝左右摇晃。确实,比昨天还冷的样子。

她这是……又在暗示什么?

整个下班前的半小时,我都有点心神不宁。代码是敲不下去了,偷偷瞄了对面几眼,林薇倒是很镇定,一直在认真画图,偶尔蹙眉思考。

下班时间一到,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互相道别。我磨磨蹭蹭地关电脑,收拾背包,眼角余光注意着林薇的动作。她今天收拾得比昨天快,没怎么整理桌面,只是把笔记本塞进托特包,然后就穿上了那件看起来依旧不怎么厚实的羊毛大衣。

她站起身,目光似乎往我这边扫了一下,但没停留,拎着包就往外走。

我心跳又开始加速。跟不跟上去?万一人家就是随口一说,我自己贴上去,岂不是很傻?可是……万一她是在等我呢?

纠结了大概十秒钟,我一咬牙,抓起背包快步跟了出去。

电梯口已经站了好几个等电梯的同事。林薇也在其中,正低头看手机。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假装也在看手机。电梯来了,大家鱼贯而入。狭小的空间里,我能闻到她的发香。

一路无话到一楼。同事们互相说着“明天见”,各自散开,走向不同的方向。林薇站在大楼门口,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寒风呼啸的夜,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

她没动,也没掏手机叫车。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薇姐,回家啊?”

她回过头,看到我,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嗯。”

“这天是挺冷的,”我顺着她下午的话说,“风比昨天还大。你……怎么回?”

她看着我,眼睛在门口灯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直了:“嗯,是挺大的。我……再看看打车软件吧。”

她说着,拿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但明显没认真看。

傻子也明白这时候该说什么了。

“别看了,这个点,又这么冷,排队肯定老长了。”我指了指地库方向,“我送你吧,反正……顺路。”

她抬起头,看着我,这次笑容明显了些,带着点如释重负和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不太好吧?”

“有啥麻烦的,一脚油门的事儿。”我大手一挥,心里那点忐忑变成了某种暗爽,“走吧,车在地库。”

“那……谢谢了啊。”她没再推辞,跟着我往地库走。

和昨天一样的流程。取头盔,戴好,上车。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少了些尴尬和试探,多了点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次,车子刚驶出地库,迎上那阵冷风,她就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扶住了我的腰两侧。不是紧紧的拥抱,但也不是昨天那种小心翼翼的捏着衣角了。是一种更稳定、更亲近的扶握。

我的后背瞬间绷紧,然后又慢慢放松下来。

“坐稳了啊。”我说了一句,跟昨天一样的话,但感觉完全不同了。

“嗯。”她在后面应了一声,声音隔着头盔,有点闷,但能听出一点轻松。

路上我们还是没怎么说话。但沉默不再难熬,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感。风依旧冷,但后背传来的温度和触感,让这寒冷的夜骑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我甚至能感觉到,在某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时,她的额头似乎轻轻抵了一下我的后背,很快又移开。

是因为惯性吗?还是……

我不敢深想,但又控制不住地去回味。

到了她小区门口,和昨天一样的位置停下。她下车,摘头盔,递给我。

“谢谢你,王闯。”她理了理头发,路灯下,脸还是冻得有点红,但眼睛里的笑意比昨天更明显,“每次都麻烦你。”

“真别客气,薇姐。”我接过头盔,“同事嘛,互相照应。”

她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那……我上去了。你路上小心。”

“好,快回去吧。”

她转身走向小区大门,刷门禁。这次,在玻璃门合上之前,她回头冲我笑了笑,还挥了挥手。

我也笑着挥了挥手。

看着她走进楼栋,我才拧动电门离开。回去的路上,我甚至忍不住哼起了不成调的歌。这感觉,太他妈好了。

刚到楼下停好车,手机又亮了。还是林薇。

“到家了。今天好像比昨天还冷,辛苦你啦【可爱】”

这次发的是个“可爱”的表情,比昨天的笑脸似乎又多了点亲昵。

我盯着那个表情,心里像炸开了一朵烟花。手指飞快地打字:“我也刚到。不辛苦,为人民服务【龇牙】”

发送成功後,我看着对话框,傻笑了半天。

从这天起,好像就形成了某种默契。只要晚上加班到比较晚,天气又不太好,林薇总会用各种不经意的方式,“提醒”我一下。有时候是快下班时过来讨论个无关紧要的工作问题,结尾加一句“今天风真大”;有时候是直接在微信上问我一句“下班了吗?”,等我回复后,再说一句“外面好像降温了”。

而我,也总是心领神会地发出“顺路”的邀请。

小电驴的后座,成了我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空间。在办公室,我们还是普通的同事,交流仅限于工作。但一旦上了那辆车,隔着厚厚的冬衣,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在城市的夜色和寒风中穿行,那种距离感就奇妙地消失了。我们开始聊一些工作之外的话题,比如最近看的电影,楼下新开的哪家馆子不错,甚至偶尔会吐槽一下难搞的甲方。话不多,但很自然。

我知道了她喜欢某个小众的民谣歌手,她发现我虽然是个码农,但居然对古典乐有点兴趣。这些细碎的了解,像一块块拼图,慢慢拼凑出一个更立体的她,也让我越发被她吸引。

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对林薇的感觉,早就超出了“同事互助”的范畴。我期待每天下班,期待那短短十几分钟的同路,期待看到她小区门口路灯下,她摘下头盔时对我露出的那个笑容。

天气越来越冷,圣诞节快到了。公司里有了点节日气氛,前台摆了个小圣诞树。

这天周五,下班比平时早一些。天上居然飘起了细小的雪花,在路灯下打着旋儿飞舞。算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我照例送她回去。雪天路滑,我骑得很慢。她今天好像特别安静,手轻轻扶着我的腰,没怎么说话。

快到小区门口时,她突然开口:“王闯。”

“嗯?”我应道。

“谢谢你啊。”她说,声音很轻,混在风里,“这段时间,一直麻烦你。”

“嗨,都说了别客气。”我笑着说,“而且,我也……”我也什么?我也乐意?我也高兴?这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换成了,“而且我车技好,安全。”

她在我后面轻轻笑了一声。

到了地方,我停稳车。她像往常一样下车,摘头盔。但这次,她没有立刻递给我,而是拿在手里,站在我面前。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好像有话要说,又有点犹豫。

“怎么了,薇姐?”我有点疑惑。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开口问道:“王闯,你明天……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明天?没什么安排,估计就在家补觉,写写代码。”

“哦。”她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积雪,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带着点红晕,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那……市中心那边有个圣诞集市,听说挺热闹的。我……我想去看看,但一个人去没什么意思。你……要不要一起?”

雪花静静飘落。世界好像瞬间安静了。我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和她略带紧张等待答案的呼吸声。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羞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勇敢。

我咧开嘴,笑了。

“好啊!”我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几点?哪儿碰头?”

雪花好像就在那一刻变大了些,簌簌地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那点晶莹就化开了。她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特别明亮的笑容,比路灯还晃眼。

“真的?你答应啦?”她声音里带着雀跃,“那……明天下午两点?就在地铁人民广场站那个出口,好不好?”

“成!没问题!”我一口答应下来,心里那点烟花放得更欢了。圣诞集市?这玩意儿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要去,觉得都是小情侣或者一家子去凑热闹的地方。但跟她一起去?光是想想,就觉得连空气里的冷冽都变成了甜味儿。

“那说定了哦。”她把头盔递给我,这次没再说“麻烦你了”或者“谢谢”,只是看着我笑,“明天见,王闯。路上小心。”

“明天见,薇姐。你快上去吧,雪大了。”

她转身跑进小区,步子轻快,还回头冲我用力挥了挥手。我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门口,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头盔,感觉像接了个圣旨。

回去这一路,我骑得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圣诞集市”、“明天下午两点”。雪花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心里却热烘烘的。这算不算……约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差点把车骑到路牙子上。赶紧晃晃脑袋,告诫自己:王闯,冷静点!人家可能就是找不到人陪,看你顺眼而已,别又想多了!

可理智归理智,那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还是让我到家后,翻箱倒柜地找起了明天能穿的衣服。平时码农标配的格子衫、冲锋衣,怎么看怎么土。最后勉强挑了件看起来还算顺眼的深色毛衣和一件半新的羽绒服。对着卫生间那面有点模糊的镜子照了半天,第一次嫌弃自己这乱糟糟的头发是不是该去理理了。

这一晚上,比上次还折腾,几乎没怎么睡踏实。一会儿想着集市上该聊点啥,别冷场;一会儿又担心明天会不会下雨或者下雪,活动取消;甚至开始搜索“圣诞集市一般有什么好玩的”、“和女生第一次出去要注意什么”……活脱脱一个没经验的毛头小子。

第二天,我破天荒地没睡懒觉,一大早就醒了。捱到中午,随便扒拉了几口饭,就开始洗澡、换衣服,对着镜子又折腾了半天头发,最后喷了点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古龙水。看着镜子里那个明显经过修饰的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期待。

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人民广场地铁站。周末的市中心人头攒动,到处都是节日的气氛。我站在约定的出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手心有点冒汗。不断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感觉每一分钟都过得特别慢。

一点五十八分,我在涌动的人潮里,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今天没穿平时上班那种略显正式的大衣,换了件奶白色的牛角扣羊毛外套,围着一条红色的格子围巾,衬得皮肤特别白。头发好像也精心打理过,柔顺地披在肩上。她一边看着手机,一边从楼梯走上来,微微踮着脚在人群中张望。

我赶紧挥了挥手。

她看到我了,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离得近了,能闻到她身上清甜的香水味,和平时工作时的淡香不太一样,更明媚一些。

“等很久了吗?”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我赶紧说,心跳又开始加速。她今天真好看,跟平时办公室里那个冷静专业的设计师判若两人。

“那我们走吧?集市就在前面不远。”她指了指方向。

“好。”

我们并排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刚开始有点沉默,毕竟这是第一次在工作场合之外见面。气氛微妙地介于熟稔和陌生之间。

“今天人真多啊。”我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是呀,圣诞节嘛。”她笑了笑,呼出的白气散在空气里,“而且今年好像特别冷,幸好没下雨。”

“嗯,下雪也挺有气氛的。”我接话。

走了一会儿,就看到了集市的入口。高大的圣诞树,缠绕着彩灯,即使是在白天,也透着浓浓的节日感。空气中弥漫着烤杏仁、热红酒和焦糖的香甜气味。一个个小木屋摊位排开,卖着各种手工艺品、圣诞装饰、还有各式各样的美食。

“哇,好香啊!”林薇深深吸了口气,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看到糖果的小孩子,“我们快去看看吧!”

她自然的兴奋感染了我,那点拘谨也消散了不少。“走!”

我们挤在热闹的人流里,一个一个摊位逛过去。她对手工烧制的玻璃挂件很感兴趣,拿起一个晶莹剔透的雪花形状的,对着光仔细看。

“好看吗?”她问我。

“挺精致的。”我凑过去看。

“老板,这个多少钱?”她问价后,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再看看别的。”

又走到卖羊毛毡玩偶的摊位,她拿起一个憨态可掬的圣诞老人,笑得不行:“你看这个,好像我们那个总板着脸的部门经理!”

我一看,还真有几分神似,忍不住也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逛到卖热饮的地方,空气中热红酒的香料味格外诱人。

“要不要喝一杯?暖暖身子。”我提议。

“好啊!”她点头。

我买了两杯热气腾腾的热红酒,递给她一杯。她双手捧着纸杯,小心地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嗯!好喝!肉桂和橙子的味道好香。”

我也喝了一口,甜中带点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整个人都暖了起来。我们端着酒杯,站在稍微人少点的角落,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

“你以前常来这种地方吗?”我问她。

“没有诶,”她摇摇头,“来这个城市工作后,好像一直挺忙的,没什么机会好好逛。都是听同事说这里圣诞集市有意思,一直想来看看。”

“我也是第一次来。”我说,“感觉挺新奇的。”

“是吧?”她笑着看我,“谢谢你陪我一起来,不然我一个人肯定懒得动。”

“是我该谢谢你叫我出来,”我看着她被热红酒熏得微红的脸颊,真心实意地说,“不然我这个周末估计又对着电脑过了。”

我们相视一笑。一种暖融融的感觉在彼此之间流淌,比手里的热红酒还暖。

接着逛,看到有个摊位在卖现场制作的华夫饼,淋着巧克力酱和奶油。林薇看着,眼神里流露出想吃的意思。

“来个华夫饼?”我问。

“可是刚喝了热红酒……”她有点犹豫。

“没事儿,难得出来,尝尝嘛。”我直接去付了钱,要了一份,让老板多加了点草莓。

拿到手后,我们找了个有顶棚的长椅坐下分着吃。华夫饼外脆内软,搭配酸甜的草莓和香甜的奶油,味道确实不错。她吃得很开心,嘴角沾了一点奶油都没发现。

“诶,你这里……”我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她。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掉,脸更红了。

那一刻,看着她有点慌乱又可爱的样子,我心里一动,某种冲动涌了上来。周围是喧闹的人声、欢快的圣诞音乐、食物的香气,还有身边这个让我心动的姑娘。环境、气氛、时机,好像都对了。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里的华夫饼纸盘,转向她。她似乎察觉到我的认真,也安静下来,带着点疑惑看着我。

“林薇。”我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薇姐”。

“嗯?”她轻声应道。

“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我看着她眼睛,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紧,“从……从第一次用那小破电驴送你回家那天起,或者说,更早之前,我就……我就挺喜欢你的。”

我一口气说完,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我不敢看她的反应,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点雪水的鞋尖,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周围的世界好像瞬间安静了。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钟,也许更久,我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也不是尴尬的笑,是一种……带着点如释重负和欢喜的笑声。

我猛地抬起头。

她正看着我,眼睛弯弯的,里面像盛满了星光,脸颊红得像刚才喝过的热红酒。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

她的手指有点凉,但柔软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我全身。

“王闯,”她开口,声音温柔又坚定,“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挑天冷、风大的时候,让你送我回家吗?”

我愣愣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她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但眼神没有躲闪:“因为……只有那样,我才有理由,可以离你近一点。”

雪花还在静静飘落,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集市喧闹的声音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我看着她,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巨大的喜悦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原来,不止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原来,那些寒冷的夜,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看似偶然的“顺路”,都是她小心翼翼、却又勇敢无比的靠近。

我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也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那……”我看着她,心里被填得满满的,“以后,不管天冷不冷,风大不大,我都送你回家。行吗?”

她用力地点点头,眼睛亮得惊人:“行。”

那一刻,我知道,这个冬天,以及以后的很多个季节,都会因为身边这个人,而变得截然不同。公司楼下那句“天冷要我送她回家”,成了我们故事最温暖的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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